“当然不可能了！”
一道嗤笑声忽然从前排传来。
说话的是个穿高定衣服的富家公子，他抱着双臂，一脸哂笑：
“一群没见识的土包子，还真以为天上掉馅饼了？”
“天然灵导材料强化，是各大工坊研究了无数年的核心课题。”
“光是每年砸进去的经费，少说也要按万亿计算。”
“多少造物师和大匠学者都折戟沉沙。”
“哪轮得到你们这群新生？”
教室里的讨论声顿时小了下来。
但也有人不服气道：
“万一呢？”
“反正试一下，万一运气好碰对了配方呢……”
“运气好？”那富家公子脸上嘲弄之色更重。
“果然是不知者无畏。”
“难道你还想挑战「灵导—强度悖论」？”
“说真的。”
“你们要是真克服这一条。”
“到那时，何止是这门课免试满分？”
“光是躺着收专利费都发财了！”
“目前联邦每年制造的机甲、战舰和大型造物不计其数。”
“哪怕新材料只能取代其中极小的一部分，节省下来的成本也是天文数字。”
“到那时，各大机甲公司会抢着和你签约。”
“甚至连上位工坊，都会主动找上门非要录取你啊！”
“关键是，你们能吗？”
这番话说得毫不留情。
让原本还处于兴奋中的众人顿时冷静下来。
是啊。
如此巨大的利益，若是真有那么容易做到，又怎么可能轮得到他们？
若真能研发出这种新型材料，几乎等同于掀翻了各大超级财阀的材料垄断。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不少人叹息一声，打消了不切实际的念头。
也有人准备回去查些资料，赌一个例外和万一。
……
苏鸢托着下巴，若有所思。
不可能么？
在现有造物理论中，这确实是一座无法跨越的天堑。
造物师们受制于工业思维，若是某种材料无法满足强度或性能需求，那第一反应就是做加法。
强度不够，就加入更加坚硬的物质。
灵导不足，就掺入精神亲和性更高的稀有金属。
于是，他们本能地去寻找更昂贵的高阶金属、更罕见的特殊晶体，再将其以各种方式，各种比例进行融合镀层。
这就导致材料成本、设备成本、测试成本等层层叠加。
最后结果自然越来越昂贵。
可若是换一个角度呢？
前世的匠人们没有造物界如此精密的设备，也没有价值惊人的稀有材料。
他们手中只有竹、麻、树皮、丝絮，这些最常见的素材。
想让纸张更加坚韧，未必要向其中加入昂贵金属。
同样可以向内挖掘，从纸本身出发。
单层纸张薄脆易裂。
那就将纸层反复叠合，以胶矾水逐层刷制压实，使纤维互相补足。
这样柔薄的宣纸，便能化作如皮革般坚韧细腻的熟纸。
历经千年水浸墨蚀而不腐。
这是千层熟宣的工艺理念。
又比如浸浆鞣制与竹麻交织。
通过浸浆、捶打与鞣制，让麻类纤维与竹类短纤交错穿插，彼此互补，便可使柔弱草木生出金石之韧。
选料、制浆、抄纸、叠层、裱糊、浸染、塑形。
每一道工序都在改变纤维之间的关系。
匠人不会把希望寄托在某种珍贵原料上。
他们更擅长顺着材料本来的性情，通过结构与工艺，将寻常之物变得不凡。
这与现代造物理论是两种截然不同的道路。
“如果采用这种思路呢？”苏鸢沉思道。
前世受限于凡人之躯，纸张的强化终究存在极限，被困在自然材料的范畴之内。
无论如何叠层、浸浆，都很难达到机枢材料所需的等级。
但这个世界却拥有心火。
造物师的精神力量能够干涉，甚至重构物质结构。
更是能利用符文律式，为材料刻下稳定规则。
原本只能依靠胶浆粘连的纸层，可以在心火引导下完成更加紧密的融合。
原本杂乱无序的纤维，也可以通过符文约束方向，形成彼此支撑的承力网络。
如此一来，灵导与强度便有了同时存在的可能。
当然，这些目前都只是模糊的构想。
如何让纸层融合？
该使用哪些符文完成微观加固？
如何让材料发生本质层面的蜕变？
她仍需测试，但至少找到了一个方向。
从纸张原有结构出发。
通过叠合、交织与鞣制强化纤维，再以心火和符文完成最后的重构。
“——理论上可行。”
一旦强化成功，小纸人便能拥有更加坚韧的身体。
它再不用害怕窗外的风。
它可以离开宿舍，走进这个让它无比向往的广阔世界。
不仅如此。
自己更多的构想都有了化为现实的可能。
侦查四方的纸鸢，披甲执锐的黄巾力士。
那些曾经依靠匠人手艺展现神韵的纸扎造物，都有了活过来的可能。
若有朝一日，纸张足以承载更加复杂的符文……
她记忆中那些浪漫瑰丽神话，也许能够沿着这条道路，一步步挣脱故事与传说的边界。
最终于浩瀚星海之间，化作可以亲眼看见的真实存在。
更别说，这背后蕴含的巨大商业价值。
一张素灵纸只需要0.01积分，近乎白送。
可精神传导材料却按克计价，动辄需要数十万信用点，甚至有钱也买不到。
万倍的成本鸿沟啊。
正如那富家少年所说。
一旦成功，她今后将躺着收钱！
“不过，想要成功，关键在于符文。”
苏鸢冷静下来。
尤其是代表连接、叠合、强化、稳定的符文律式。
但很可惜，在星海联邦，符文知识属于核心知识，被各大工坊和学院严格管控，严禁私自流通。
不同等级的造物师，只能接触对应权限内的符文律式。
大量高阶符文更是掌握在九大工坊、学院手中，别说学习了，未经授权连看都不能看。
好在她已经是长明学院的学徒了。
后续能够通过符文课程学习符文。
只不过苏鸢看了一下，最近的一节符文课是在明天下午。
还要等一天。
……
另一边。
材料系导师办公室。
陆文清刚推门进来，就听见一道带着笑意的打趣声：
“文清啊。”
“你是不是又布置那个不可能完成的课题了？”
说话的是位头发花白的老导师，正拿着保温杯看着陆文清。
办公室里其他几位导师闻言，也纷纷抬起头。
“你还没放弃啊？”
“那么多大匠都没完成的事，你还能指望这些新生创造奇迹？”
“要我说，小心把他们的心气给打击没了！”
众人语气调侃，却并无多少恶意。
陆文清早都不知道听过多少次了，神色坦然地拉开椅子坐下，推了推眼镜道：
“反正都挂了这么多年，也不差这一次。”
“万一呢？”
众人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还万一。”
那位老导师忍不住摇头。
“就算只有能推翻「二元悖论」的天才，也应该出现在主坊，至少也是分坊级别的学院里。”
“哪能在咱们这边缘地区啊？”
“就是。”其他人也跟着附和。
“这个万一未免也太渺茫了。”
陆文清摘下眼镜，低头擦拭镜片。
她何尝不明白希望渺茫？
数代惊艳才绝的造物师穷尽一生都未能推开的大门，又怎会轻易为一群新生打开？
只是……
她也说不清楚，自己明知道不可能，为何还非要这么做。
或许只是觉得，这已经是老传统了。
又或许，心里还保留着一点不合时宜的期盼。
陆文清重新戴上眼镜，轻轻叹了口气。
“终究是没落了啊。”
这话一出，众人的笑声低了些，又化为沉默。
确实是没落了。
在初开的第一纪元中。
九大工坊，以第九万灵工坊为尊。
那是造物文明最璀璨的黄金岁月。
第九工坊统辖万数位面，执掌无上灵性权柄。
其核心「万灵母炉」点燃之日，群星失色，众坊皆仰其光。
传说万物可在光中吐露灵性，山川、河流、星海，皆能回应造物师的呼唤。
万灵之名，正是取自万物有灵。
可惜，岁月流转，万灵传承凋零断绝。
曾经冠绝星海的第九工坊，席位更是空悬数百年。
“据说那时候，强大的灵性造物师，随手折出的一张纸都能化作战兵。”
老导师语气中多了几分感慨。
“更有记载，灵匠可以纸破甲。”
旁边有人失笑。
“纸张能破开机甲？”
“依我看，这怕是后世为了神话第一纪元，层层夸大的吧。”
“纸怎么可能斩合金呢？”
“也许只是某种外形像纸的高阶材料。”
“结果被后人越传越离谱。”
老导师没有争辩，只是叹息道：
“谁知道呢。”
“反正现在是再也没有那种造物了。”
众人一时无言。
第九工坊衰败至今，甚至连万灵母炉也早已熄灭。
无数传承消失在历史中。
所谓灵性造物，也逐渐沦为真假难辨的传说。
万物有灵？
在世人听来比童话还要荒诞。
感怀过后，有人换了个轻松的话题：
“行了，不聊这些陈年旧事。”
“咱们不如猜猜，这些新生多久会放弃？”
“我赌一周。”
“一周太久了。等他们看完往届实验记录，今天晚上就得退出一半。”
“我赌两天。”
“嘿！这有点短了吧？”
“……”
众人相互打趣着。
无一例外，没人相信这些新生能够解决这个难题。
毕竟现代造物体系，早已经是一座由无数精密齿轮构成的庞然巨物。
采集新材料，需要开拓者们跨多个位面协同。
确认材料性质，需要成百上千次对照实验。
从实验室样品走向稳定生产，还要经历配方调整、设备改造、极端环境测试与漫长的安全验证。
每一步都需要海量资金、专业设备与不同领域的研究人员共同参与。
只有大型工坊、学院研究所和超级公司，才有能力组织如此庞大的项目。
在这张巨网之下。
曾经敢于向天地万物索求奇迹的造物师们，早已沦为资本庞大机械上按部就班的螺丝钉。
它将造物师托举得更高，也将每个人牢牢嵌入其中。
工坊炉火昼夜燃烧。
生产线日夜不歇。
所有能够带来利益的材料、知识与灵感，最终都会被纳入这台庞大的造物机器，化作推动它继续扩张的齿轮。
资本永不眠。
法则，亦被铸上钢铁的枷锁。
……
次日。
苏鸢没等到符文基础课。
倒是战斗院的机甲实践课先开了。
她打定主意两边都学，自然不会错过。
按照课程指引，苏鸢来到战斗院内的机甲训练场。
“滴——”
“身份确认，学员苏鸢。”
“准许进入。”
这是一片相当开阔的活动场地。
穹顶高达数百米，银灰色承重架纵横交错。
四周竖立着能源塔、检修平台与紧急防护装置。
但最震撼的是正中央，正整整齐齐陈列着一排标准机甲。
高约十二米，通体是深灰色，线条硬朗刚劲，肩部装甲向外展开，正伫立在各自的充能泊位上。
仅仅站在那里，便带来扑面而来的压迫感。
考生们被这一幕震撼失语。
等回过神来，神色激动，仰着头议论纷纷。
但很快，所有人被另一道身影吸引了过去。
那是一台与标准机甲截然不同的机甲。
机身高达近二十米。
全身覆盖着厚重的装甲，彼此咬合，接缝处隐隐透出幽蓝色的微光。
面甲坚硬，正中央亮着一道狭窄视窗。
乍看之下，像是一位低首沉睡的战将。
两条手臂尤为粗壮，搭载着至少两组重型炮口。
背后则斜插着一柄巨型战刃。
战刃长度近乎与机身相等，宽阔约半米，表面刻着一条笔直的暗红色能量槽。
而胸膛正中央，正亮着一道缓慢起伏的赤金色辉光。
那是机甲机枢。
它如同一颗真正的心脏，正在钢铁胸腔中跳动。
标准机甲在它面前，竟显得如此单薄而安静。
“天呐……”
“那是什么型号？”
“那把刀也太夸张了……”
“要是能让我拥有这台机甲，让我富可敌国我也愿意啊！”
“……？”
就在众人激动议论时，一名身材魁梧的中年教官走了进来。
“啪！啪！”
他拍了两掌吸引众人视线。
看着这群满眼狂热的年轻人，咧嘴一笑。
“都看直眼了？”
“今天算你们这帮小崽子运气好！”
教官走到暗金色机甲面前，自豪道：
“给你们隆重介绍一下！”
“【巨阙2型重装战斗机甲】！”
“由咱们长明特聘大匠级造物师，雷蒙大师亲手操刀。”
“联合联邦第一军工集团共同研发的最新军用机甲！”
“刚刚完成军用定型，目前尚未大规模列装。”
“它搭载了最新一代山海重载机枢，精神指令响应速度比上一代提高近一倍。”
“今天这堂课。”
“就从它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