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笔趣阁 > 其他小说 > 雀将栖 > 10、第 10 章
    岑南倚自伤病以来,身体每况愈下。从一开始的行走不良,到不能站立,又变得只能终日躺在床上,后来连开口发声都难以做到,直至这半年以来,频发昏死,且昏死时常一次比一次更长,根本就是一次次在迈向死亡。

    陆丛并非多愁善感之人,但看到王爷醒来,仍忍不住潸然落泪,又是激动高兴,又是悲哀地知道,这次见面之后,不知道王爷还能再醒来几次。

    岑南倚久病沉疴,浑身已无甚生机,但那双眼睛却依旧锐亮。

    偏过来瞅了陆丛一眼,又移开,右手食指敲了敲。

    他如今唯一能动的,只有这双眼睛和一根食指。

    困在这样的身躯之中,无疑是巨大的折磨,岑南倚至今还能保持清醒时不发疯,依靠的只有极强极坚韧的意志力。

    看在亲近的人眼中,怎能不心疼?

    陆丛有时看着,恨不能以身替之,他并不能和主子对话,无法得知主子真正的感受。

    好在陆丛陪伴王爷多年,能从岑南倚的眼神变化和指尖敲几下的暗示中,领略一些简单的意图。

    见主子望着头顶喜帐,陆丛迅速把陛下为睿王府赐婚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岑南倚星子一般的双眸中流露出厌弃的情绪。

    既是对皇室这般作为的厌烦,也是自厌。

    给一个活死人赐婚,根本就是胡作非为,可他口不能言,没有拒绝的能力。

    陆丛看出主子的情绪,赶紧转移话题,不惜挖空心思编造了一些细节。

    “主子放心,王妃绝对是自愿进咱们王府的,你是没看到王妃的模样,人比衣服还瘦,肯定是之前在家里没养好,到咱们王府来保管喂得壮壮的!还有,王妃成婚后,可高兴了呢……脸蛋红扑扑,笑得像月亮,额,王妃肯定喜欢爷!”

    岑南倚无语地瞥着他。

    陆丛的谎言一听就很假,没有人会心甘情愿嫁给一个行将就木的人。

    更何况……

    岑南倚有些出神。

    昨夜他虽在昏迷之中,但似乎与往日不同。

    他迷迷糊糊有了些许知觉,像是飘溢出了不能自控的意识,被迫感知着周围。

    岑南倚能察觉到自己身边躺了个人,睡梦中翻来翻去的重量很轻,呼吸也很轻,小小一个,萦绕着香气。

    但那时他只能感知,不能思考,现在听了陆丛的话,他才想,原来那人就是……他的王妃。

    那样玲珑秀气的一个女子,嫁给他完全是浪费人生。

    岑南倚眼帘搭下,面色死寂。

    屋外的暗卫接连涌入,来探望主子,府中的嬷嬷、奴仆,也都在赶来。

    岑南倚在昏迷之中无法控制无差别攻击的信引,会自然而然形成一道屏障,让其余人因疼痛难以靠近,他醒过来后,“屏障”消失,守在周围的暗卫首先就会知晓。

    岑南倚即便病重,仍是睿王府的主子,仆从们一齐探望过王爷,便分别将要事禀报,再由陆丛领会主子的意图,然后一一吩咐他们。

    也不知道,王爷这次能清醒多久。

    -

    谢稚羽进宫向帝后请安,时辰是白嬷嬷替她算好的。

    她到时,皇后刚好见过各宫妃嫔,只需在外稍稍等一会儿就能进去,也挨不着晒。

    等皇后和她谈得差不多了,陛下也能下朝过来,简单见上一面就能辞行,免得她面对贵人太不自在。

    一路上,听着白嬷嬷这些安排,谢稚羽分外妥帖。

    心中暗叹,不愧是大户人家的人,做事真是高瞻远瞩。

    她也算沾了王府的光,这桩桩件件体会下来,竟然感觉日子比在家里还要稳当些。

    谢稚羽正这样想着,偏不巧,马车晃了一下,停了下来。

    车夫说,石板路上有东西卡进了车轮,只能请主子先下来,修好再进去。

    “这可是宫道,怎会有顽石?”白兰嘀咕一句,扶着谢稚羽下了车。

    一队亲军卫过来查看情况,白嬷嬷也去帮着解释来历,谢稚羽独自站在离他们不远的宫道旁。

    身后走来一个人,谢稚羽回头,下意识退了两步。

    凌长济负手而来,眼下泛着沉郁的微青。

    他看着谢稚羽的发髻和衣裳。

    端庄的盘发,精致庄肃的王妃常服,这一切加在谢稚羽身上,组成了一个全然陌生的她。

    本来不该是这样的。

    本来他们是要成亲的。

    而现在,谢稚羽不会对他笑,他要见谢稚羽一面,还要费尽心机。

    凌长济嗓音干涩:“谢稚羽,你在王府过得怎样?”

    她胆子那么小,还被迫嫁给一个半死之人,也不知昨晚有没有哭。凌长济心头滋味更是复杂,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想从谢稚羽口中得到什么样的答案。

    谢稚羽蹙眉看他一眼,凌长济胸口越发紧绷。

    “凌大人,你对我怎么没有尊称?”

    嬷嬷一直告诉她,宫中是极讲规矩的地方,谢稚羽学了一路的派头和礼仪,结果上来一个凌长济,对她直呼其名,让谢稚羽挫败之余也感到不满。

    她现在毕竟是王妃,训斥一下不礼貌的亲军卫,应该也是可以的吧?

    凌长济腮帮紧咬,呼吸急促了两瞬,定定看她一会儿,才出声:“王妃。”

    谢稚羽满意地点点头。

    白嬷嬷转头看到王妃身边站了个男人,赶紧快步走回,在凌长济身上不着痕迹地看了看,转头道:“王妃,马车修好了,我们启程吧。”

    谢稚羽由她重新扶上马车。

    凌长济看着马车远去,谢稚羽对他那样的态度,定是还在生他的气。凌长济无力地靠在墙上,长长吐了口气。

    谢稚羽到皇后宫殿门口时,皇后正在对下人说话,谢稚羽在门外停了一停,听了一耳朵,听得胆战心惊。

    皇后讲话好威严,谢稚羽活了这么久,从没见过真的有人这样讲话。那声音真的像话本子里描述的一模一样,如雷霆从天庭落下,每一句都得提着脑袋听,不怒也威。

    谢稚羽有点怕了,又缩起脖子。

    终于等到皇后召她入内,谢稚羽看也不敢抬头看,按照指示坐在木椅软垫上,认真听皇后讲话。

    皇后嘱咐她好好照顾睿王,要贤良淑德,等等,和课上教女德时说的内容大差不差,谢稚羽颇有经验,认认真真地找皇后说话的空隙去点头,并且“嗯嗯”,显出很乖巧聪明的样子。

    坐了一会儿,皇帝就到了。

    谢稚羽站起来行礼,皇帝倒是和颜悦色的。

    但是皇帝跟她也没什么话好聊,几乎是把皇后刚刚讲过的内容,又换了个样式说了一遍。

    谢稚羽照旧点头嗯嗯。

    正忍不住有点跑神,想着什么时候能结束的时候,宫外忽然跑进来一个人。

    那人对皇帝身边的大太监耳语几句,大太监眼前一亮,上前来报喜。

    “恭喜陛下,恭喜娘娘,恭喜王妃!睿王殿下苏醒了!”

    “果真?!”

    皇帝竟然有一瞬间眼眶湿润了。

    这两个月来,睿王总共也就醒了三回,皇帝也不知道,能再见这儿子几次,而今天,又多了一回。

    好日子,真是个好日子!

    皇帝对谢稚羽说:“你是有福气的,要重重赏你!快,备车,朕要去看望睿王!”

    谢稚羽有些发懵,下意识看了眼皇后,皇后面色也有点僵。

    但皇后很快反应过来,喜笑颜开地祝贺,陪着皇帝到里间去更衣了。

    留下谢稚羽坐在原地。

    白嬷嬷激动地攥着手帕,趁人不注意擦眼角,过来握住谢稚羽的手,用力按了按,声音带着鼻音:“王妃,来,我们也回去吧,等会儿要招待帝后,还有得忙呢。”

    很快阖宫上下都知道了,睿王苏醒,陛下大喜。

    帝后的銮驾从宫道上风风火火地驶过,睿王府的马车跟在后面。

    当值的亲军卫在两旁开道,等到贵人走远,也忍不住津津乐道这件事。

    “真神奇,成亲第二天就醒了,或许这冲喜真有用。咦,凌千户,您不舒服吗?怎么了脸色不好?”

    凌长济闭了闭眼:“我没事,闭嘴。”

    -

    一个小太监跟在谢稚羽的马车旁,一边走,一边喜气洋洋地给她念赏。

    谢稚羽还是有些愣。睿王醒了,这意思是,她昨夜同床共枕的,那个大玩偶一样的人,醒过来了,那是她夫君。

    直到这时候,才让谢稚羽意识到,她是嫁人了,这件事不是开玩笑的。

    陛下说她有福气,赏她这么多东西,但谢稚羽可不敢认为睿王殿下的苏醒和她有什么关系。

    一个是睿王本就只是长时间昏迷,本身也有醒来的可能,另一个是谢稚羽自小就倒霉,到了喝凉水都塞牙的程度,还因此遭人嫌弃,陛下绝对是谬赞了。

    肯定是睿王有福气,让她沾了光,刚好睿王醒在这一日,让她风光了一回。

    谢稚羽身上很少发生什么好事,在家里时,能有一天不挨骂都是要庆祝的了,而今天居然还能被陛下称赞,简直可以写进她人生中重要的一笔了。

    若是等会儿她能有机会和睿王殿下说上两句话,她一定要好好感谢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