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子监,率性堂。
“何为贼盗?在《大周律》贼盗一卷,既有谋逆造反、盗用朝廷印信这等盗国大罪,也有偷鸡摸狗、偷割谷麦此类市井纠纷……”台上吕夫子正侃侃而谈。
见有些学子精神不振,他敲了敲案,语气沉肃:“尔等切莫以为律学只是杂学,今时不同往日,前些年科举只看重第一场经义,许多学子便一心写文章,第二场的诰表判词皆是凑合了事,可如今朝廷重实务,第二场卷子也都认真审阅。若还是抱着老一套,只通八股是走不远的。”
“再者说,日后你们入朝为官,若不懂律,轻则被下属狡吏欺瞒玩弄,重则糊涂断案、草菅人命!”
檀显听得直点头,卖他吴大家假画的人不知所踪,逃奴杨明把他家卖空,更别说还有朋贼崔凭,这厮竟送他一幅假画来下套。
他最近可谓是被骗得团团转,他要用法律武装自己!
朋贼崔凭已然更早地武装了自己,他通读过《大周律》,听着吕夫子对律法的解读,想到檀显家财被窃之事。
杨明被抓时,赃产已经还了欠赌坊的赌债,檀显要如何能追回损失?
最重要的是赌坊知不知道杨明用来还债的钱是赃物,若是知道,这便是“坐赃”,檀家有权追回。
但杨明说赌坊不知道,既无人证物证,赌坊怎么可能愿意把钱吐出来?
想到这里,崔凭瞟两眼隔他两列的李长盈,这人必然想过这些,最后选择“私了”。
午时将至,吕夫子无意与食欲作斗争,简短叮嘱道:“这是月考前最后一堂律例课,过几日考试你们好好写判词,到时候谁写得太差,我叫谁上来当众读。”
朝廷对国子监投入颇大,食宿皆包,相应的要求也严格,每月都要考一场,连着好几次考得差还要降级挨罚。
不同于大部分学子对月考的畏惧紧张,李长盈听得两眼放光。
考试,她最喜欢考试了,不考一场怎么能分高下,不比一比她怎么能当斋长?
正满腔壮志,听到檀显催“发什么愣,快去抢食堂”,李长盈顿时也不深沉了,当即弹射而起——
“来了!来了!”
***
吃完饭从馔堂回来,率性堂中依旧空空如也。
李长盈把凳子往檀显和李归岑的方向拉,向他们打听崔凭。
昨夜李长盈深刻复盘,她究竟为什么会中了崔凭的圈套,总结是在战略上,她没有足够重视崔凭这个对手。
对方能抓住识别章印这个漏洞,他必定知道自己是赵老的弟子,结合他姓崔,应当是谢元辅母族的亲戚,从谢元辅那里知道的。
崔凭对她了解颇多,初见那日她明明意识到他姓崔,可能和谢元辅有关系,却没有细究,实在是疏忽大意。
这场输得不冤,知耻而后勇,李长盈决定补足漏洞,将崔凭升一级。
从前他是“占据了斋长之位的崔凭”,她想要斋长之位,针对崔凭是顺带而为,但现在变成了“崔凭,占据了斋长之位”,此人成为头号针对对象。
“谢元辅母族是崔氏,崔斋长是谢元辅的亲戚吗?”李长盈打听。
自从被崔凭摆一道,檀显乐此不疲地出卖他,点头道:“谢元辅的母亲是陵风祖父的胞妹,谢元辅是陵风的表叔父,也是陵风的老师,关系很亲近。”
李长盈瞬间坐直了,等等,崔凭是谢元辅的弟子,她是谢元辅的师弟,那崔凭不得叫她“师叔”?
既有这层关系,居然还坑她,崔凭当真是一点也不知道尊重长辈!
教训不肖子弟的事先放放,李长盈好奇道:“崔氏是大族,谢元辅子侄应当不少,他又公务繁忙,怎么会挑中崔斋长当弟子?”
这个李归岑知道,他道:“陵风打小聪慧是一方面,还有是因为崔伯父,崔伯父比谢元辅小几岁,他也是一甲进士,才华洋溢,本也有机会入阁,但那时候谢元辅已经入阁当了次辅,表兄弟总不能两个都去,而且年岁太相近,只要谢元辅在朝,崔伯父便只能急流勇退。”
李长盈明白了,谢元辅影响了表弟的仕途,便对表弟的儿子多加栽培提携。
一想到这里,李长盈又咬牙,她那个死了的爹只是二甲进士,还是她爹不争气,让她起跑线就落后一截。
既然问到家世,檀显不得不提:“陵风的母亲还是当今皇后的亲妹妹,太子是他表哥。”
呵,她冷笑,怎么率性堂里有那么多人捧着崔凭,原来还有这层关系。
想到赵纨只是绸缎铺老板的女儿,李长盈没有任何不平,母亲生养她已然足够,怎么能用来攀比呢?
“崔斋长可真会投胎啊,”李长盈酸得嘴里已经说不出什么好话了,“他三年前没下场吗?我看顺天府乙卯科《乡试录》没他名字?”
“下场了。”李归岑憋笑。
“那不至于没考中?”这人虽然讨厌,但也真才实学,就算同她一样点背,没拿到当地解元,也不该榜上无名?
檀显已经笑起来了:“陵风他一进场,发现自己分到个臭号,掉头就跑,赶在贡院落锁前跑出来了。”
李长盈:“……”
臭号就是分到的座位在粪池旁边,没什么换座位的可能,分到了就要在这个位置待九天,除了本就臭不可闻,来来回回还会有考生来上厕所,推陈出新。
因为这种原因没考上,李长盈确实没想到,但也不是很意外,毕竟这人小时候就因为饭不好吃拒绝上学,有迹可循。
李归岑绘声绘色地描述:“当时我也在场,我还在按序号找号舍,一转头发现陵风在往外跑,我发誓我从来没见他跑那么快过,他生怕贡院落锁跑不出去了。”
李长盈稍微在脑海里展开一些,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檀显也是乐不可支:“要我说,陵风每日抢食堂如果能有这个劲头,无需找人占座,必然独占鳌头。”
此话一出,三个人笑得东倒西歪的。
“这么好笑吗?”清朗的男声从一旁响起。
三人齐齐扭头,崔凭正坐在座位上盯着他们三个。
是的,他们四个是一起从馔堂吃完饭回来的,从李长盈光明正大地打听第一句开始,崔凭就隔两列在那儿坐着,声声入耳。
李归岑和檀显迫于威势,缩了缩脖子,但李长盈无所畏惧,朝崔凭竖个大拇指:“不止好笑,是精彩。”
崔凭险些又被气笑了,他想如果明天不上学了,理由是国子监新来了个讨厌的同窗,他爹能接受吗?
大概不能,估计要像当时乡试弃考一样,念叨他好几个月。
那算了,还是先忍忍吧。
面无表情地转过头,崔凭低头看书,耳边那三人已经换了话题,他还是一点也没看进去。
崔凭感觉,看来看去,书上好像只写了五个字——
讨厌李长盈。
***
放学后,李长盈没和檀显一起出国子监回家,而是去了藏书楼,今日律例课上,吕夫子提到《折狱新语》里的两个盗窃案子,很有意思,这书李长盈没有,她想来藏书楼找找。
暮色将至,藏书楼里充盈着纸墨香,不同于经义那满层的热闹,律法书这个角落冷冷清清,一眼望去根本没人。
一列列找过去,在书架上看到了那本《折狱新语》,位置有些高,李长盈垫脚,正要伸手。
隔着书架缝隙,她瞧见对面有个穿湖水蓝袍子的,上面织绣的宝相纹有点眼熟。手比脑子反应更快,她迅速抓向那本书,指尖已经碰到书脊。
可遗憾的是,对面更快。
“哗啦”一声轻响,《折狱新语》被利落地抽走。
透过书册留下的空隙,李长盈看清了对面那张脸,霜明雪净,讨厌如斯——
是崔凭。
真是冤魂不散,两个人同时感慨。
只隔着木架,离得太近,李长盈清楚看出对面人见她第一眼就皱了眉,毫不掩饰的恶感,还有那份高高在上的审视。
其实细细想来,两人并无太多直接的交集,多数时候隔着檀显,偶尔还要再加一个李归岑。
李长盈瞧不惯他这样子,尤其是昨日还在他这里吃了瘪,方才又没抢到书。
她不痛快,便也不想让对方痛快,见崔凭拿着书就要走,她出声道:“斋长昨日绕好大一圈,坑我一道叫我露了破绽,心里怕是得意得很吧?”
“是挺得意的。”崔凭停下脚步,转身回头,唇角勾起,“尤其是看你人前装模作样,人后立马翻脸,跟唱戏一样。”
四下无人,来者语气不善,崔凭也不客气,居高临下地一瞥:“檀显心思浅,视你为友人,你当真是以诚待他?我看未必。”
“你是觉得租房一事上,我诓他一道,自己却毫无损失?”李长盈挑眉反问。
“你知道就好,你若当他是朋友,这房子背后的曲折你会一点不知会他?哪怕涉及赌场,会有些棘手,侯府、甚至我都可以出面……”
“崔少爷不明白我们这些市井小民,我们都是有多大能力办多大事,”李长盈听不下去,直接打断。
她抬手将书架上的《折狱龟鉴》干脆利落地抽了下来,没拿到《折狱新语》,这本也不错。
书架又多空出一块,四目相对,再无阻隔。
李长盈盯着他,嘲道:“而且,崔斋长,你最没资格说这种话,你知道那赌场靠山是谁吗?”
她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道:“是国舅爷,没记错的话,那应该也是你舅舅?”
那日李长盈和王房牙在赌坊拿到了钱,对方知晓她和谢元辅有些关系,痛快给了银子,但隐约透露他们背后站着郑国公,本朝唯一一位因为外戚封了国公的国舅爷,叫她见好就收,莫要生事。
真好笑,李长盈也确实笑出了声,神色却越发冷厉。
她不过租个房子,被崔凭百般怀疑,可要说作恶,她如今一个市井小民,能造成多大伤害?
这些权贵子弟,一身锦绣,背后还不知多少糟心事,还端起架子来批判起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