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笔趣阁 > 其他小说 > 长嬴 > 6、馔堂
    午正,钟声一响,国子监的学子们纷纷往馔堂赶,再是清贵的读书人也要吃饭。

    碍于监规要举止得体,不好拔足狂奔,只得退而求其次,一个个健步如飞。

    在这场快走大赛中,即使李长盈第一次参赛,她依旧拔得头筹。她自己的努力虽说必不可少,更多得益于对她连拖带拽的檀显。

    “我们抓紧,哪怕只晚小半刻钟,多排的人那是天差地别。”檀显此人,做学问只是听话,吃饭却是积极。

    紧赶慢赶之下,李长盈扶腰喘气,进馔堂时只见寥寥几个学子在排队,她正要过去,檀显却还拉着她往前走、

    “这里是监里供应的廪膳,不用多掏钱,但菜色口味不太讲究,我们去楼上吃小炒,”自顾自说完,想到什么,他脚步慢下来,试探道,“就是小炒比外面要贵一些,日后如何再说,你刚来国子监该吃顿好的,今日我请?”

    粗枝大叶的人贸然小心翼翼起来,反差很明显,李长盈有些想笑,步履不停地往前走:“好啊,今日你请我,选几道你们觉得好吃的让我尝尝,明日我再请回来。”

    李长盈还没穷到吃不起饭的程度,哪怕在赵纨回娘家打秋风的时期,她也没亏过李长盈的肚子。

    再说自从她中了举,家中也不紧缺银钱了。

    等上了二楼,扫过木签上标的菜价,确实不便宜,但她每日只在国子监吃一顿午膳,算算账,完全负担得起。

    不过看檀显一口气点了六个菜的架势,李长盈提醒道:“我们吃不了这么多吧?”

    檀显:“吃得了吃得了,还有李归岑呢。”

    李归岑这厮,觉得着急忙慌跑来食堂有失风度,但迟了又要排大队,国子监不让仆从进来服侍,于是他便隔三差五请檀显吃饭,以求让檀显帮他点一份。

    等李归岑和崔凭前后脚姗姗来迟,李长盈和檀显占好了位置,菜也上的差不多了。

    李归岑落座在她右手边,他同李长盈打招呼道:“在下李归岑,表字逸甫,日常唤我表字即可。”

    李长盈认出他是檀显的邻桌,今日的破题是堂中为数不多的“乙上”,正要顺着他的话唤他:“逸——”

    刚出口一个字,便觉得不对劲儿,愕然望向眼前的清润公子,再看一旁的檀显正在憋笑,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归岑”这个名字超俗出世,寄情山野,表字“逸甫”颇为相衬。

    但哪有人会给自己取字“义父”啊?这不是占其他人便宜吗?

    见没诓到李长盈,檀显有些遗憾:“还是你太聪明了,没中计,当初我被这小子摆一道,连叫他好几天‘逸甫’才反应过来。李归岑家里亲戚多,他辈分又小,连个三岁小孩都能当他舅爷,所以就给自己取这么个字涨涨辈分。既识破了,别管他,日后叫他就连名带姓了。”

    李长盈没生气,甚至觉得有意思。

    这边相谈甚欢,余光里崔凭没停,直往前面乌泱泱的人群走。

    他们没点崔凭的菜,这下再高傲的人也得亲自排长队。

    幸灾乐祸的头子刚起,李长盈就眼睁睁看着崔凭无视纪律,没有道德,绕过排队大军,直接走到窗口前面,微微低头和里面师傅说了句什么。

    不是?崔凭已经没素质到这种程度了?

    等看到里面递出来只紫檀描金食盒,李长盈羡慕得面目都要扭曲了,勉强控制住嘴脸,她问一旁的檀显:“在率性堂当斋长待遇这么好?”

    檀显摇头:“不是,馔堂二层是崔凭家里的,所以他有加餐。”

    哦,原来是有钱能使鬼推磨啊,那没事了。

    在檀显介绍下,李长盈知道了崔凭极其挑嘴,他刚入监的时候监里只有简陋的廪膳,又不让送饭,于是崔凭入学第一天就绝食了,并且一回家就宣布他再也不去国子监读书了。

    但读书又不是儿戏,怎么会有人因为午饭不好吃就不去上学了?

    崔凭还真是这种人。

    “崔伯父还说陵风这是被惯的,待几日就能适应好了,结果那几日前脚仆从把陵风送到国子监,后脚陵风就自己走回家了。”

    “后面崔伯父和陵风较劲,他早上亲自把人送进监里,和师长打招呼不能随意让他外出,陵风也不闹,课照上,反正中午不吃饭。这把崔伯父气狠了,干脆说中午不吃,晚上也别吃。”

    “然后他服软了?”李长盈猜测,毕竟要是真一直不吃,她如今也见不到崔凭,只能从国子监饭把人难吃死了的传闻中领略他的音容笑貌。

    李归岑摇头:“不,他饿晕过去了。然后伯母勃然大怒,当即要和崔伯父和离,说崔家连口饭都舍不得给她儿子吃,干脆和离带儿子回娘家好了。”

    总之,这件事在崔家闹了好一阵子,甚至引发了家庭危机。

    “那怎么收场的?”李长盈问。

    檀显:“结果你也看到了,就是各退一步。”

    崔家承包了国子监的小炒生意,收的高但不盈利,赚的钱全都捐给国子监的藏书楼用于购书。

    为了儿子能吃口饭,纯出力做慈善,这样下来,既不用坏规矩送饭,好处整个国子监都能享受,不至于让寒门学子心生不平。

    崔凭他爹这一步退得可够大的,李长盈心想。

    知道了前情,再看提着食盒走过来的崔凭,李长盈暗呼舌尖上的崔少爷来了。

    但等崔凭落座,并且大方地从他的食盒里分了两个菜当占座的报酬,李长盈吃人嘴短,决定撤销这个外号。

    国子监开的小炒小灶已称得上可口,而崔凭这小灶中的小灶更是美味了。

    到底谁会在学校午饭吃松茸炖乳鸽啊?崔大少爷能。

    自从来了国子监,李长盈觉得她这眼睛当真是越来越红了。

    四人吃饭都不慢,加上没花时间排队,回率性堂的时候学舍里空空如也。

    檀显从书袋最深处拿出那本《照夜行》绣像本,在奋发图强、挑灯夜读之下,檀显已经看完了。

    方才李长盈已经答应也把这书借给李归岑,檀显叮嘱道:“你看书的时候要小心,千万别弄脏弄破了,看完再还给我,我还要看第二遍的。”

    李归岑伸手去接,檀显还在那恋恋不舍左一句右一句,正当他起身要抢,学舍门口传来脚步声。

    国子监不让带小说话本,檀显吓得手一缩,倒不是他胆小,挨骂是小,书被没收了事大啊!

    定睛一瞧,来人一身蓝得发灰的襕袍,是叶从介。

    檀显悬着的心放回去,叶从介一心向学,从不多管闲事。

    交易继续。

    “檀显,”但出乎意料,叶从介扫一眼书的封皮,开口道:“刚刚我从诚心堂门口路过,绳愆厅的彭监丞正带着教谕搜查,看是否有学生带违禁物品来监里,应该快到我们这儿了。”

    这下李长盈、檀显、李归岑三人面面相觑。

    李长盈还想当斋长呢,可不能来国子监第一天就在绳愆厅挂上名号,听到李归岑说绳愆厅的搜查堪称席卷之处寸草不生,虽然有些肉疼,但她决定把这书从窗户丢出去。

    书上又没写名字,打死不认就是了,谁都不用担责。

    但檀显舍不得,他攥着不放手:“书是我带来的,如果被抓了,想办法赔给你之外,我也不会供玄英你出来的。”

    李归岑积极响应:“算我头上也成,毕竟我也要借的。”

    再想当斋长,李长盈也不是没义气的人,既然不想丢书,又不想找人顶锅,正迟疑着,一转头瞧见隔着两列,对这边麻烦充耳不闻,甚至悠闲摊纸提笔的崔凭。

    有办法了!李长盈当机立断,决定铤而走险!

    三两步跑到崔凭案前,目光炯炯地盯着他:“斋长,帮帮忙吧,你也不想看率性堂的人挨批吧?说出去都影响你的面子。”

    崔凭眼睛都不抬一下,惜字如金:“爱莫能助。”

    紧张之下,李长盈仿佛都能听到外面传来的脚步声了,情况紧急,不管了,她朝檀显做口型:“书!书!”

    檀显动作利索,把书一掷,书页翩翩,划过一道弧线,李长盈接住,然后眼疾手快,捞起崔凭的手腕就塞他宽大的袖摆里了。

    “斋长谦虚了,能助!能助!”

    崔凭简直不可置信,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一手去拿书,李长盈就差塞他腋窝里去了!与此同时,腿也没闲着,提脚就朝李长盈踹去。

    李长盈敢做这事,早有准备,原地一蹦,闪避开来。两只手也忙着,一手攥紧崔凭的袖口,同他拉扯起来。另一只手竖起中指,郑重宣誓:“绝不忘记斋长的大恩大德,我要替斋长在馔堂占一辈子的座儿!”

    “檀显你们说是不是?”这不是个人战,李长盈还安排了互动。

    “是是是。”那边立即相应。

    崔凭觉得太荒谬了,荒谬到李长盈这小子只用中指发誓都不算最奇怪的。

    “率性堂到了。”门口传来声音。

    “仰仗斋长了。”说着李长盈迅速撤离,徒留崔凭和收纳于他胳肢窝的书。

    崔凭抬眼瞧见彭监丞正带着教谕进来,第一反应是把书拿出来,然后将李长盈这厮给举报了。

    但腋窝的触感告诉他,当众拿出来不雅不说,他还要解释一大通——

    这个书到底是谁的,又是怎么到他这里的?

    若是李长盈矢口否认,此人行事癫狂,书上又没写他名字,定是一番折腾。

    就算他能洗清嫌疑,还有檀显和李归岑呢,若书被没收了,他们起码要在他耳边吵一个月。

    啧,好烦。

    李长盈最好说到做到,给他占一辈子的座儿。做了决定,崔凭起身,轻微抖抖右臂,书总算滑到宽袖里。

    他上前迎两步,作揖:“彭监丞。”

    彭监丞一向严肃,见崔凭倒有几分笑模样,边朝里走边问他率性堂最近的学风学貌如何。

    崔凭顺势跟在他身后,时不时应答:“除了萧迎有段时日没来监里上课,其余正常,对了,今日还有一个新学子入监。”

    新入学的学子李长盈上前打了个招呼,然后就站在一旁等着,目睹这帮老师毫不注重学生隐私,翻个底朝天不说,连书都要打开看看里面内容对不对。

    吃完饭的学子陆续回来,加入一旁等待的队伍。

    没翻出什么东西,彭监丞点点头,又让教谕给每个人拍两下,看他们身上藏没藏东西,确认没有后,彭监丞这才道:“率性堂还是纪律好不少,崔凭你管的不错。”

    作为站在监丞身旁,唯一没被搜身的那个,崔凭感受着袖子里的那本书,道:“监丞慢走。”

    李长盈长舒一口气,身旁檀显朝她竖大拇指,挤眉弄眼:“你牛。”

    她倒没翘尾巴,因为崔凭已经朝她这边来了。

    李长盈自觉上前迎两步,夸赞:“斋长,你当真是学子的好斋长,今日捍卫了率性堂的名誉。”

    “……”崔凭一瞬间哑口无言,找回声音后第一时间发出声冷笑,“呵,我稀罕?”

    管他说什么,李长盈自说自话:“斋长不慕名利,我们都会感谢你的!”

    呵什么呵,果然崔凭不适合当斋长,尸位素餐,一点责任心没有!

    ***

    相比于上午的波澜壮阔,下午听了一脑袋博士讲经,李长盈成功融入国子监读书生活。暮鼓一响,国子监放了学。

    谢绝去檀显家玩的提议,但李长盈也没立刻回家,而是把书袋丢给时安,让他先带回去,时安问:“夫人要是问起来该怎么说?”

    “你就说我去要房租了。”李长盈摆手,算算时辰,没再耽误,直往前门外最繁华的赌场而去。

    李长盈还在路上,另一边崔凭在谢宅门口下了车,谢叔父一家三口都出发南巡了,谢叔父的母亲崔老夫人又好游历,常年在外,宅子里本该没主子,但恰巧老夫人前几日回了京,如今偌大的宅子就她一个人住,作为小辈,崔凭来看望一二。

    从小没少来,崔凭跟在谢宅管家严叔身后往里走,今日的遭遇还在脑海中回旋,他忍不住问一嘴:“严叔,赵老的弟子来国子监了,叔父知道吗?”

    这是大人的自家子侄,严律没瞒着:“知道的,大人和周祭酒打过招呼,不过大人出发得早,没见上这个师弟,但大人临行前也是记挂着这事的,甚至还让我推荐了两处离国子监近的宅子。”

    严律问过大人,既要照料后生,是否知会崔小公子一声?小公子在国子监,照看起来最方便,但大人摇头,说之前有着错失拜师的前情,顺其自然即可。

    崔凭本来只是随口一问,听到这里,脚步一顿——

    等等,严叔居然还给李长盈推荐宅子了?

    那他怎么还租了檀显的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