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林夏的脸有点发热,不敢再看他,将餐车的罩子打开。
里面竟然不只是她让送的粥,还是一份三文鱼沙拉,和一杯冰美式。
又生又冷,找不出一样健康的。
“……”
谢嘉程走过来,轻点蓝牙耳机静音,绰绰阴影落在她身上:
“怎么是你?”
“那个,谢总,我也点了一份早餐给您,”沈林夏尴尬地解释,“侍应生在门口,我就推进来了。”
谢嘉程不置可否地瞥了眼,转头继续开会,没有管她。
过了大约十分钟,他才挂了电话,完全无视那碗粥,将美式和沙拉拿到岛台上:“还有什么事?”
沈林夏远远看着他喝冰美式,只觉自己胃里都跟着一凉,哪有昨晚还胃疼得起不来,今早就又是生又是冷的?
岛台上还搁着一盒开过的止疼片。
过了一晚,谢嘉程脸色依旧不见好,透着不健康的白。
她把门口的药拎进来:“昨晚给您买了药,一直放在门口,这种养胃冲剂比止疼药对身体好,冲一点温水就能喝。”
这平时上班偷工减料的小姑娘,过了一夜,突然变得格外殷勤。
“不需要。”他神色冷淡。
沈林夏又劝:“清早是身体最弱的时候,您喝点热粥吧,冰美式对胃更不好。”
这次,谢嘉程终于转了过来,清冷如潭水的目光扫过她的脸,带着几分审视:“我说过,做好你分内的工作。”
言外之意,让她别多管闲事。
“哦……”
沈林夏点了点头,有些失落,但不是因为被上司批评,而是她真的很想近距离欣赏他的胃病。
她还记得,自己小时候玩过家家,就喜欢安排那个最好看的娃娃生病,然后其他人去照顾它。
现在也不例外,她好想照顾谢嘉程啊。
如果他虚弱地靠在床上,她把药喂到他嘴边……
一堆废料在脑海中盘旋,沈林夏血液又开始发热了。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瑞文的声音,脚步渐近:“谢总,这是岚宇资本的合同送过来了,请您先过目一下。”
沈林夏才意识到,刚刚她推车进来没关门。
大早上孤男寡女的,共处一室。
不等谢嘉程反应,她一溜烟地躲进了手边的浴室,关上门。
浴室里他刚刚洗澡的热汽还未完全散去,不留一丝缝隙地将沈林夏包裹,清爽的香气,像谢嘉程身上的气味。
原来不是香水,而是沐浴露。
她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呼吸。
到底是什么牌子的沐浴露这么香?
沈林夏望向洗手池,上面整齐摆放着剃须刀,洗面奶,牙膏……
旁边毛巾架上搭着一件男士运动短袖,大概他早上晨跑完刚换下的。
或许是浴室又潮又热,含氧量下降,她觉得有点眩晕,不敢再乱看。
门外传来谢嘉程的声音:“放这吧。”
“夏总那边回复邮件,说有几处细则要再确认一下。”瑞文走近,“现在方便吗,我快速和您过一下,中午合同就能寄出。”
虽是这样问,下一秒他已经自然地翻开合同,仿佛习惯了上司不会拒绝任何工作。
谢嘉程却说:“我等会看,你先去确认会议室。”
瑞文愣了下,十点的会议一切早都准备好了,但良好的职业素养让他从不多问:“好的谢总,那我先去公司了,等会儿需要联系司机提前来接您吗?”
“我自己过去。”
“好的谢总。”瑞文关了门出去。
等听见关门声,沈林夏如释重负地开门出来,呼吸到了新鲜空气,她差点憋死在浴室里。
谢嘉程面上波澜不惊,看着她热得通红的脸:“躲什么?”
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沈林夏支支吾吾:“就是感觉,这样不太好……”
他喝了一口咖啡,淡定问:“知道不好,还不出去?”
“……”
沈林夏落荒而逃。
“沈助理。”
谢嘉程却忽然从背后叫住她。
她转过来:“啊?”
他示意桌上的东西:“这些,拿出去。”
沈林夏看了看药,还有粥和豆浆,三两步挪回岛台前,试探地看了看谢嘉程的表情。
没有半分可以讨价还价的余地。
她装乖道:“那这些药就先收回我房间,这样如果有其他同事需要也可以来拿。”
谢嘉程没答,只说:“十点开会,迟到扣钱。”
-
沈林夏之前从没来过英腾的港城分部,她一路上新鲜地东张西望,这里的白领个个光鲜亮丽、走路生风,像是永远都不会累。
会议室里,她见到了这里的事业部总监,柏书昀。
年轻男人一身浅白亚麻西装,浅棕短发,五官英俊,笑得玩世不恭,身上带着股纨绔悠闲的劲儿。
听说这位是英腾大股东柏家的次子,名副其实的二少爷。
进去时,他正靠着桌边和下属说笑,手拿奶茶,没有一点架子。
“grant,这次怎么就带了个小姑娘来啊,回南市以后变得这么低调?”柏书昀远远笑问,从纸袋里拿出一杯奶茶,“少冰,无糖,港城特色,为了庆祝你大驾光临,今天全场我请客,不要太感动。”
“我不喝。”谢嘉程没接,但神情是显而易见的放松。
“我对你呢,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柏书昀假装受伤,手捂心口,“结果你一点都不想我啊,我好受伤。”
他挑眉:“少废话,早点开始。”
沈林夏没见过有人敢这样跟谢嘉程说话,好奇地偷瞄。
“他不喝,那你帮他喝了吧?”柏书昀忽然把奶茶递过来,笑眯眯道。
这下,全屋所有人的视线都转了过来。
沈林夏受宠若惊,面露询问地看向谢嘉程,但后者头也没抬,她只好双手接过:“谢谢柏总。”
“别这么讲究,叫我miles就好。”柏书昀大笑,“之前没见过你,你是哪个组的新人啊?”
沈林夏不知道怎么定义自己的职位:“我是……”
“她是我助理。”谢嘉程淡淡打断,“快开始吧,下午还有事。”
会议结束后,他和柏书昀朝楼上走去。
同事们热情地喊沈林夏一起吃茶歇,是她最爱的蛋挞和曲奇,她见上司走了,便美滋滋地立即加入。
大家都很同情她:“辛苦你了,这么可爱的妹妹,怎么会跟着grant做助理呢。”
谢嘉程从前在港城分部调职过一段时间,大家都喊他grant,后面不带任何职位,听着有些不习惯。
“你已经做了多久啊?”
沈林夏算了算:“差不多,有快两个月了吧。”
“奇迹啊,他的助理,一般都坚持不超过两个月,那工作强度简直不是人!”
“……”
沈林夏心想,多亏了刚进组时他一直出差。
而且,她马上也要跑路了。
看来两个月的魔咒还是没法打破啊。
有人忽然问:“不过,grant身边有招过女助理或者女秘书吗?”
“没有吧,之前大家还说他是万年铁树不开花,白瞎了长这么帅一张脸,浪费资源。”有人问,“所以你是怎么变成他助理的啊?”
“这个嘛……也算是个意外。”
沈林夏干笑了两声,实在不知道怎么解释。
她转移话题,八卦问:“他长这么帅,是不是很多女生喜欢?”
同事笑出声来,压低了声音:“他那个性格谁敢靠近啊,也就颜值确实很顶——不过呢,也是有的啊,暗恋的应该不少,之前公关部还有女生当众告白,当时grant脸黑得没边了,那表情我现在都记得。”
沈林夏喜欢这儿的氛围,大家都很敢说,而且说的全是发自肺腑的大实话。
她探头好奇:“后来呢?”
“后来啊,那个女生被调去爱尔兰了。”
“……”
与此同时,楼上的总监办公室里。
“罕见啊,太阳从哪边出来了,你居然找了个女助理?”柏书昀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意味深长地笑。
谢嘉程站在落地窗前,从资料中抬眼瞥了他一眼,没搭理。
“啧啧啧,小姑娘确实是漂亮又可爱,就是年纪看着也太小了,没比我妹大多少吧,这你也下得去手。”柏书昀见他不答,嘴上越发不着调。
文件夹“咔哒”一声合上。
“李琛硬塞进来的。”谢嘉程忍无可忍,简短道,“瑞文有事,凑合带几天。”
他又补了句,“早成年了。”
柏书昀听了有些失望,把手里奶茶喝净,摇了摇,又撕开盖子,把沉底的黑糖珍珠用吸管扎出来吃了:“唉,怎么这么没劲啊,还以为终于能吃上你的八卦了——但那姑娘也是,一看就不像你手下的人。”
女孩齐刘海、娃娃脸,扎了个简单的马尾,杏白色小西装外套,露出浅粉衬衫的领子,整个人看着格外清爽干净,笑起来的小酒窝让人印象最深刻。
跟aurora压抑冷清的氛围一点都不搭。
谢嘉程抬眼:“我手下的人该什么样?”
“你心里点没数啊?”柏书昀无语,话锋一转道,“不过,李琛那人会这么好心吗,不会是使美人计,给你安插了个间谍吧。”
谢嘉程没说话,钢笔在修长的手指间转了几圈,想到什么似的,唇角微弯了下:“不至于。”
“有故事?”
“她接触不到机密。”那笑意转瞬即逝,他顿了下,“而且,月底就调回去了。”
柏书昀无奈:“难得有个留得住的助理,帮瑞文减轻一下工作压力不好吗?他年纪轻轻连谈恋爱的时间都没有。你的要求别太高啊,我看这姑娘蛮好的……”
“她求之不得。”
“……”柏书昀咋舌,“aurora的工资和奖金都不够啊,你扣人家绩效了?”
窗帘半拉着,刺眼阳光将室内分割成两半,细小的灰尘在光中浮沉。
谢嘉程挑眉,语气略带自嘲:“又不是谁都看重名利。”
柏书昀脸上不着调的笑意顿了顿,看他一眼:“行吧,不过你真打算放她走?”
“我从不留人。”谢嘉程把资料放进文件柜,侧脸笼在阴影中看不清神色。他随手披上外套,“走了,三点还有个会。”
这是不再讨论的意思。
柏书昀从桌上顺了罐薄荷糖,无奈地跟进电梯,指尖无意识地拨动金属盒盖,发出间歇的轻响。
“过两天的行业酒会,那陈家的二小姐也会来。”柏书昀语气随意,目光却试探地在他脸上停了一下,“昨儿谢叔和我爸打电话,话里话外还夸了她好几回呢,说她懂事、漂亮、能干,想撮合你们多见——哎,那意思你比我清楚。”
话音未落,谢嘉程脸色已经冷了:“让他早断了这个念头。”
柏书昀耸肩:“我知道,早替你挡了。说你就待几天,行程紧见不了。”
“下次不用挡。”谢嘉程淡淡道,“直接说我不去。”
他十多岁就离开谢家,早和那里没有关系,没有任何情面可言。
“那之后的酒会,陈二小姐……”
“腿长在她身上,去哪和我无关。”
电梯快速下降,带来极轻微的失重。
谢嘉程解开衬衫第一颗纽扣,不动声色地合了合眼,头顶冷白的光线打在他侧脸,更显得没有一点血色。
两个人都没说话,盒盖的响声停了,柏书昀把薄荷糖揣回口袋。
半晌,他皱了皱眉:“你脸色怎么这么差,这个月又没去复查?”
“没事,等忙完这段就去。”谢嘉程随口说。
柏书昀知道这准是空头支票,深深叹了口气:“就你这工作强度,铁打的身体也扛不住啊,歇一下工作又不会跑。”
相识十多年,他太了解谢嘉程,他对自己远比对任何人更严苛,心里那道冰冷坚固的高墙,哪怕关系再近的人都无法靠近。
在旁人眼中,这边界或许太过傲慢,柏书昀却觉得,那更像是他为自己所设下没有出口的迷宫。
电梯到达一楼,“叮”一声轻响。
门向两侧滑开,阳光透过玻璃,明亮地洒在走廊上。
不远处传来热闹的谈笑声,谢嘉程停下脚步,不经意地望过去。
茶水间里,七八个年轻员工聚在一起,分享着茶歇点心,其中一抹杏白的身影尤其眼熟。
沈林夏咬了口灿黄的蛋挞,满足地弯了眉眼,另一只手里还拿着曲奇饼干,兴奋地和旁边女生聊着什么。
看起来一点都不认生,才见面不到两个小时,已经像是十年的好姐妹。
如果人有尾巴,她的应该已经摇了起来。
“这个美甲图案真的太可爱了,这是你自己设计的吗?”
“这画的是我家的小狗。”沈林夏把食指伸出来,笑眯眯道,“南市公司旁边有家特别好的美甲店,一个手绘图案才加十块钱呢。”
“哇,好划算啊,港城这边什么都贵。”
“下次来南市玩嘛,我们一起去做!还有一家特别赞的烧烤店,他们家的羊肉串绝了,我是看见老板每天都鲜肉现串的。”
蛋挞吃得有点干,沈林夏想喝一口桌上的港式奶茶。
但两只手都有油,她只犹豫了一秒就低下头,凑到桌边去咬住吸管。
长长的睫毛垂落,两颊轻微地鼓起来,像是觅食的小仓鼠。
“沈林夏。”
是错觉吗,好像有人在叫她。
沈林夏抬起头,只见谢嘉程就站在电梯厅口,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
她连忙蹭了蹭手,跑出几步,又掉头回茶水间,把装着最后一只蛋挞的盒子端了过去。
“谢总,尝尝看这个蛋挞,特别好吃。”沈林夏双手奉上,试图用美食来逃避批评。
话音刚落,柏书昀就从会议室里探出头,飞快地把蛋挞劫走了:“知道你不爱吃这些,我好心地帮你解决吧。”
谢嘉程瞥了他一眼:“谁说我不吃?”
“这家老字号就是好吃哈,还是那个味道——”柏书昀已经咬了一口,“啊,还给你?”
沈林夏不敢动,早知道她刚刚就少吃一个了。
谢嘉程没再搭理柏书昀,视线瞟向她的手指,细长纤巧的指甲上,画着一只白色的卡通小狗头。
“走了。”他转身,“先回酒店。”
“我先去洗个手……哎呀,我的奶茶没拿,谢总你等等我。”沈林夏风一样跑回去。
柏书昀消灭掉蛋挞,追上谢嘉程的脚步:“对了,我还想问你呢,卓瑶三天没回我消息了,你把她派到北极出差了啊?”
“……”
“但现在地球上还有没信号、没网络的地方吗?”柏书昀挠头,“应该不会是因为我五周年纪念日没送她那个包吧,嘶,那个包好看在哪啊……”
“据我所知,爱丁堡没有无人区。”
谢嘉程面无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