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徽宜本以为, 这样的荒郊,又是开年不久,邸店大约和官驿一样, 不会有多少人的。
可她想错了, 不似官驿的冷清安静, 邸店连大堂里都几乎坐满了人。
有高鼻梁、蓝眼睛、大络腮胡的胡人,也有和她一样黑发乌目的汉人,有看上去文文静静的儒雅书生,也有高大粗犷叫人看一眼就生畏惧的武人, 还有周旋于各色人种之间,风情万种的伎乐舞娘。
官驿死气沉沉, 冷冷清清, 这里却是歌舞升平, 热热闹闹。
不知为何, 因着徽宜的进门,大堂里骤然安静了片刻,所有目光都像追逐明火的飞蛾一般, 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好一会儿才窸窸窣窣,渐渐恢复之前热闹。
“这位夫人, 住店?”
店家笑呵呵地打量她一眼,已经猜到了她的身份, 想必是位养在深闺, 没出过远门的小娇娘,看上去,终究有些怯生生的,与在风尘里讨生活的伎乐舞娘全然不同。
徽宜点头, 问住一晚要多少钱。
“二十两。”店家说。
徽宜低着眼眸,去摸荷包的手顿住,愣怔一息,手撤了回来,看向店家:“二十两?”
店家点头,“二十两,不议价。”
徽宜猜到这些邸店肯定会因为风雪留人而涨价,但没想到会涨得如此离谱,二十两?长安最好的邸店也才二两。
她没有那么多钱,她身上满打满算,也就四两碎银。
“能赊账么?”她垂着眼眸,沉默很久,终是放下所有脸面,这样问了句。
店家笑笑,“这位夫人,你不如去官驿问问,兴许他们瞧你可怜,能收留你,白白住上一晚。”
徽宜抿抿唇,不说话,这时,便有口哨声在她身后此起彼伏,还有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
“小娘子,来爷这里啊,爷收留你,叫你白白住一晚。”有人附和着哈哈大笑。
徽宜全当听不见,转身出了邸店,遥遥望着不远处的官驿。
那里已经关门了,灯火也都熄了,只留着一盏微弱的指路灯。
她要过去重新敲开门,央求桓安给她安排一间厢房么?
理智告诉她,这是最妥当、最安全的选择。
但她知道,她不能再见桓安,她怕自己真的撑不住,会忍不住告诉桓安,她原本是来追随他,要和他一起走的,她根本没有想过和离。
徽宜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怪她养在高门闺中太久了,就忘了父亲母亲的谆谆教导,冷不冷,带衣裳,饿不饿,带干粮,爹爹从小就教过她的啊,她怎么敢一个人就带那么点钱财在这种鬼天气,赶这么远的路?
“沈夫人。”
徽宜正踟蹰无助,听到身后有人开门出来,这样唤了她一句。
是驱车送她过来的车夫。
“是出了什么意外?”那车夫记得,徽宜刚下马车时明明心情很好,面上还有笑意,是直奔官驿去的。
徽宜微微颔首,“出了点意外。”
想了想,问车夫道:“你是住这里么?”
车夫点头,解释道:“但是我住的是通铺,一间房里二十来个人,恐怕也没办法让给夫人来住。”
徽宜微颔,犹豫片刻,还是问道:“那,你可否连夜送我回去,回到长安城,我定重谢。”
那车夫就算不知徽宜底细,单从她衣着谈吐也能猜个七·七·八·八,想她约是官宦人家出来的,她口中的重谢,应当所言不虚。
“好,你稍等,我这就去备马车。”
徽宜终于长长舒了一口气,转目望望官驿方向,片刻后,随车夫上了马车。
···
概因来时车程顺利,徽宜坐上回程的马车便也放下心来,没多会儿便靠着车壁睡着了。
也不知行了多久,忽听一阵吆喝喧闹,踏着哒哒马蹄,追着马车越来越近。
徽宜惊醒掀开窗帷查看情况时,已被一伙人团团围住截停了马车。
来人个个人高马大,其中一个拿着铁鞭的贼人指着那车夫道:“我们只劫色,不伤人,识趣的,赶紧滚。”
这个时候,自是保命要紧,车夫便立即跳下马车,头也不回地跑了。
唯留下徽宜一人。
“小娘子,是你自己出来,还是我们去请你?”为首的那个贼人,轻浮浪语,一下一下敲着套马的横木。
徽宜心知在劫难逃,取短刀暗藏手中,掏出那块玄玉佩握着,出得马车,却并不下车,站在车厢前方,高高举起手中玉佩道:“杀人者死,我瞧你们也不过是伙小贼,怕犯了大案招惹上官府,这玉佩价值连城,你们若能拿到,就不必再做这雪夜奔波的勾当了!”
那贼人听徽宜如此倨傲语气,只觉得被一个女郎瞧不起了,登时怒不可遏,指着她道:“玉佩我要,你,我也要。”
“是么,那就看你找不找得到!”徽宜用尽力气,高高扬手把玉佩抛了出去,“你是现在就找,还是等天明官兵来了再找?”
来人有五六个,方才都瞧见了徽宜手中的玉佩,便是再不识货也瞧得出那是值钱物,没料到徽宜果真就那般扔出去了,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就差几个人去找。
“我就不信到嘴的鸭子还能让你飞了!”
贼人倒不惧徽宜逃跑,想她一介孤女无论如何也逃不出他们几个大汉手里。
虽已经派人去找玉佩,留下看管徽宜的贼人还是时不时要往几人寻找的方向看看,生怕他们隐瞒私吞。
徽宜看准时机,一跃上马,割断套着马车的缰绳,纵马跑了出去。
有人纵马去追,也有人留在原地继续寻找玉佩。
拉车的马与供人骑乘的马很不一样,拉车的马更注重温顺和耐力,而骑乘的马往往更注重速度,徽宜很清楚自己虽抢下了马,速度上终究跑不过贼人,遂一边跑一边用尽浑身力气朗声高喊救命。
那贼人为震住她,也一边追一边叫骂。
徽宜察觉,道旁的雪,在窸窸窣窣滑落。
她勒马转头,朝那面雪坡跑去,雪坡与道路之间有一条沟,她纵马跨越时没有把控好,跌落了下去,那匹马概因受惊爆发,矫健地越过那条壕沟,越跑越远。
徽宜摔在沟里,只觉腰部一阵剧痛,整个人都动弹不得,坡上和沟边边滑落下来的雪,恰似一层棉被将她盖得严严实实。
她埋在雪中,不敢有一丝动静,听到有贼人已经跨过了沟,继续追赶,有贼人已打了退堂鼓,“别追了,再追下去把咱们折进去,回去看看那伙人找到东西没,别叫咱们辛辛苦苦,到头便宜了他们!”
过了很久,外面没有动静了,徽宜却还是不敢扒开雪看一看。
又过了不知多久,徽宜听到有一大队人马来了,还有人高声呼喊着“沈夫人”。
应当是那个逃跑的车夫报了官。
徽宜才敢扒开雪,抓着沟壁缓缓站起来,朝雪坡上爬去。
雪坡开阔,能叫人很快发现她。
“在那儿!”有人呼喊了一声。
徽宜瞧见,一个男人纵马疾驰而来,很快就把发现她的官兵抛在了后面。
那身影太熟悉了,徽宜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呢喃了两个字。
却在桓安走近她身旁时,勉力撑着身子站起来,这样,就不必他出手相扶,不必感受他掌心的温暖,和他护着她的那股力量,就不会想要放纵自己去贪图他。
桓安走近,下意识伸手去扶女郎,徽宜却往后退了两步,避开了他的手。
桓安微微一怔,没再坚持,微垂下眼眸,瞧见了积雪上的血。
血迹斑斑驳驳,从沟里一直延伸到坡上徽宜站的地方,艳丽得像从枝头新掉落下来的红色梅花。
“你受伤了?”桓安问。
徽宜摇头,想体面从容地回一句:“没有。”
说出来的话却是哑的。
“叫大夫过来。”桓安对官兵吩咐。
“不用。”徽宜没有高声拒绝,也没有力气用力说话。
大夫自然还是来了,打量徽宜没瞧出明显外伤,也没往其他方面想,只问徽宜觉得哪里痛。
“哪里都不痛。”徽宜没有说谎,她确实冻僵了,哪里都不觉得痛。
那大夫闻言,心觉不妙,伸手要给徽宜号脉,“还是让我看看。”
徽宜后退闪避,说:“不能给你看。”
她说话平静,不似单纯地置气任性,那大夫愣怔一会儿,反应过来,心中想着约是女儿家来月信,不好在这种场合大张旗鼓,遂也不再坚持号脉,只又问:“果真哪里都不痛?”
徽宜说:“果真。”
说罢,指向其中一个看上去和弟弟年纪相仿、身板结实的小兵卒,说:“劳烦你,背我一程。”
她快站不住了,得找个人来帮忙。
那小兵既惊愕又意外,却不敢上前,瞪大了眼睛看向桓安。
他们来时已经听说了些风言风语,知眼前这位容貌姣好的女郎是朔方节度使刚刚和离的夫人。所以一收到消息,这位桓节帅就亲自领兵过来了。
他可没有胆量,当着朔方节度使的面,去背人家的夫人。
沉默一息,桓安也看向徽宜指定的那个小兵,对他说:“你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郎主, 这是寻回来的失物,应当都是夫人的。”
因事关节度使夫人,还是在彬州驿附近犯的案子, 地方官府高度重视, 不过半日就抓住了贼人, 一应失物都寻了回来,交到了桓安这里。
东西并不多,玄玉佩,徽宜收起的那份放妻书, 还有八封书信。
“那伙贼人什么来路?”桓安问。
“商队打手,说是昨夜在邸店见过夫人容貌, 动了歪心思。”林伽把官府问来的口供如实说了。
“如何处置。”桓安的声音很沉。
“作案贼人皆死, 涉事商队束下不严, 罚金百两。”
桓安闷闷“嗯”了声, 没再相问,挥手屏退林伽。
竟是他想错了?
女郎竟是……孤身而来?没有桓宸相护,没有人替她妥妥当当谋好回程。
她难道不清楚一个人来有多危险?就算等不及要和离, 尽可修书一封, 何必孤身冒着风雪前来?
她什么都没有带,轻装简行, 只带了一个冰鉴,装着两条松江鲈。
上元节, 她说要去看看能不能买到新鲜的鱼, 若能,就做鱼羹给他吃。
他其实早就定下上元当日走的,没有告诉她实话。
她总不能冒雪追来,就是要给他送这两条鱼吧?
桓安觉得这个推论完全站不住脚, 却也想不出一条合情合理、合乎逻辑的脉络。
他捏捏眉心,想不通,便不想了。
不管曾经是怎样,终究他已写了放妻书,女郎把那两条松江鲈喂了狗,他们已经不再是夫妻,已经一刀两断,多思无益。
他低眸,看向案上的几封书信,四封是“他”自扬州寄来的,写着他的名字,字迹模仿得真像,几乎可以以假乱真,若不是他很清楚自己没有写过这些信,大概也会被骗了过去。
他拆开信,看里头的内容,不是空白的,虽然简短,但真的写了几行,还是仿着他的字迹。
另四封,是女郎寄给“他”的,倒是没有刻意模仿他的字,但风骨隐同,显然出自同一个人之手。她的回信要长一些,内容也生动活泼,言之有物,读来甚有伉俪情深的烟火气。
来信是他,女郎约是想不出有什么好说,编得很是生硬。回信是女郎自己,大概写起来顺手许多。
她之前就是用这些自言自语的信,大费周章,让府里的人都以为,他们夫妻情意相投?
她这般自欺欺人,有什么目的?
像谢家表妹猜测的那样,故意气她和王曼殊的?
她看上去,又不像是个如此狭隘,会在这种事上浪费时间的人。
她有太多事情,让人想不明白。
但是,他们已经和离了,想不想得明白,其实都没所谓了。
桓安叫来云绮,“把这些东西还给沈夫人。”
云绮应是,才拿着东西出门去,谢月镜嘟着个嘴进来了,后面还跟着王曼殊。
“怎么了?”桓安看着小表妹问。
谢月镜就等着桓安开口相问,立即向他告状,“那个姓沈的,真是不知好歹,我好心借给她衣裳穿,她还挑三拣四,说她身量高,穿不了我的,她不就是在骂我矮吗!”
桓安笑了下,“她说的是实话,确实穿不了你的。”
“才不是呢,她就是不知好歹,我的她穿不了,王家姐姐的,她总能穿吧?我拿王家姐姐衣裳给她,她也不要,说她的衣裳还能穿,不用换!”
谢月镜越想越气,“她那身衣裳都成什么样了,那么多血,叫旁人看了还以为我们怎样苛待她,以为我们严刑逼供,非让她跟你和离呢!”
“要我说,她就是故意的,故意装可怜,故意穿着那身带血的烂衣裳博取同情,让旁人都以为是哥哥你苛待她,让你挨骂!这个女人,心思一向狠毒!”
桓安没有接话,只是问道:“她还是不看大夫?”
谢月镜点点头,又说:“不过哥哥你不用自责,她没有病,她那根本不是受伤,她就是……”
大夫已把月信的猜测说给王、谢二人,他们也觉着应当就是这个缘故。
谢月镜顿了顿,还是没好意思说出口,只道:“总之,她一点儿病都没有,她肯定就是怕大夫一诊脉说她无碍,显得她矫情了,才故意不叫人诊脉,显得好像多严重似的。”
桓安没有说话,在这一点上,他也看不透。
“郎主,沈夫人说,想见你。”云绮过来禀话。
“看吧,我就说她是不死心,想借机纠缠我哥哥呢!”
谢月镜越发觉得徽宜是在装病,想叫桓安心软,目的约就是想骗着桓安撕毁那放妻书。
“哥哥,我跟你一起去。”谢月镜是万万不能给徽宜这个机会的。
桓安思量片刻,说道:“你在这里,我去看看。”
···
徽宜房中生了一个炉子,桓安进门时,瞧见有火苗蔓延了出来,应当是刚刚添了什么易燃之物进去。
炉子旁边散落着一个没能烧完的碎纸屑,瞧着像是信封一角。
旁边的桌案上放着玉佩和放妻书,唯独不见了那八封信。
瞧见他来,女郎没有像之前在雪地里抗拒地不看他,也不准他靠近,反是温温地瞧来一眼,似乎是她一贯的好性儿,却又淡漠疏离的不像她。
“我需要一身披风。”徽宜没有别的话,开门见山直接说道。
为着见客,她没有躺在床上歇息,而是坐在坐榻上,拿被子盖在腿上,正好把下裳所有血迹都遮住了。
桓安颔首,正要开口说谢家表妹带了一身,徽宜道:“我不要旁人的。”
她约是气力还没有恢复,本就温和的声音有些疲软,“在你的朱红衣箱里,小一点的那个,里面有一身夹棉大氅,石青色,你从未穿过的,拿来给我吧。”
那身大氅是她成婚的第二个年头亲手给他裁的,本来想等着他回来给他穿,可真等他回来,瞧见他穿的都是千金难求的狐裘大氅,才知自己这料子差,约是入不了他的眼,便一直在箱底压着,不曾拿出来。
这回给他收拾行装,她还是私心拿了出来,装进了衣箱,心里忖着,也许有不太冷的时候,穿不着狐裘大氅的时候,这个夹棉大氅就刚刚好。
现下,她更需要这身衣裳,她不想在这里换衣裳,不想叫旁人瞧见她里头的衣裳有多脏污不堪,但是,她得找一身宽大的外裳,罩起来遮丑。
桓安颔首同意。
徽宜便接着说,“我还要一笔钱。”
她言语坦然,没有一丝伸手要钱的难以启齿。
桓安早就说过会去信祖母给她一笔钱,虽不知她为何又提一嘴,却仍是颔首,“好。”
“我要三千两。”
她平静地说着自己的要求,没有再像从前在他面前小心翼翼,考量这个是否妥当,那个是否能说。
“好。”桓安依旧干脆地应允。
“但是这笔钱,你要自己找人给我,不能去信祖母,让她给我。”徽宜又说道。
祖母疼她不假,可是祖母不掌家务,不会管的太细。
桓安若是去信祖母,叫祖母给她钱,哪怕说了具体数目,她大概还是拿不到这么多。
祖母会把这事交给姑母去办,姑母必然不会给她那么多,说不定几十两,加一些疼人的漂亮话,就把她打发了。
她需要这笔钱,但她累了,不想再为了这笔钱,费心思、想办法从姑母那里讨要。
为难的事,就交给桓安去办吧。
且三千两而已,她要起来为难,却应当不至于叫桓安为难。
徽宜知道她的提议又要惹来桓安误会,大概会叫他以为,她既想要钱,又不想叫祖母认为她是个贪财之人,这才想绕开祖母,让桓安亲自把钱给她。
但她没有多一个字的解释,只是静静等着桓安的答复。
桓安默然一息,眼眸沉了沉,却还是答应道:“好。”
徽宜便不再说话。
良久,桓安问:“还有旁的么?”
“没有了。”
她亦清脆果决,一点也不拖泥带水,“你可以走了。”
桓安望着她不语。
原来她叫他来这里,不是要纠缠,只是要他做两件事罢了。
细想从前,她何曾与他提过什么具体的要求,唯一一件,就是让他除夕日陪她去逛市肆,那甚至都不应当算是一桩要求。
她从前,似乎从来不曾因为她自己的需要,对他求图过什么。
只有今日,她是明白坦荡地,在为她自己,对他提了要求。
就只有这两件么?要一件衣裳,也算是要求么?
她为什么如此复杂?一时像是心机深沉,图谋狠绝,一时又像温良纯善,无所图求?
她仿着他的笔迹写那些信,寄给她自己,又煞有介事地,瞧上去字字真心地回信,到底是为了什么?
还有那些传闻中,他从扬州寄给她的好东西,到底是旁的男人所赠,她故意推在他身上的,还是像那几封信一样,都是她自导自演?
再像今日,她明明流了不少血,连冬衣都洇透了,她为何就是不肯看大夫,不肯换衣裳?
他完全看不透她。
“那几封信——是怎么回事?”
桓安终于还是决定问一问,传闻中他从扬州寄回的东西,他只是道听途说,真假未知,便不提了,但这几封信,他亲眼所见,也着实仿了他的笔迹,他应当有资格问一问。
徽宜淡淡地望来一眼,与他目光相接。他是一贯的平静淡漠,徽宜眼中,那望他时总会不自觉蕴出来的温暖和光亮,全然不见了。
她变得和他一样平静淡漠。
她不懂桓安为何在此时突然问起那些事情。
那些大费周章的事情,当然都是她自欺欺人,想给自己挣点面子,想叫府中上下都以为,桓安待她情深。
她没有家世,又是因一桩丑闻得嫁桓安,若再没有这些粉饰太平之物,怕是下等婢仆都敢骑到她头上去。
她只能狐假虎威,借着桓安的威风,来给自己撑腰,桓安是她的夫君啊,不借他的,她还能借谁的威风?
她也想借此来震慑她的表哥,让他以为桓安是会护着她这位妻子的,让他不敢对她动手动脚,逼迫她与他苟且。
桓安若是早些计较,早些质问这些事,她一定会耐心地如实告诉他,自己耍的这些小手段和小心思。
她会耐心地和他解释,她那样做没有什么恶意,只是想,少受一些欺负,不那么辛苦。
做他妻子这三年,是她心心念念,但是,也的确好累。
或许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或许换成旁的女郎,做他的妻子,便只有幸福,没有辛苦。
如今,他们已经和离,他来问那些事做什么呢?
莫不是觉着,她仿他的字迹仿得太像,是别有所图?
她从小练字,便是拿他的文章来临摹,她自是因为钦慕,但桓安会怎么想呢?
认为她仿他的字迹,是想伪造什么文书,构陷他么?
从前,她一定会迫不及待地同他解释清楚,甚至找出自己早前练字的纸稿证明给他看。
但现在,他们已经和离了,难道还要她告诉他,她曾经全心全意,真心真意,爱着他么?
从前的钦慕和真心,她再不会说一个字了。
至于,他要如何误会,如何猜忌她,那是他的事,与她无关了。
左右他们不做夫妻了,他怎么想她,重要么?
徽宜笑了下,看着桓安,云淡风轻道:“那几封信啊,闺中无聊,写着玩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回到长安城, 徽宜并没有直接回定国公府,先去了城南宅子,借口身子不适, 支使徽华去请大夫, 只留了一个使唤婆子帮自己沐浴换衣。
换下来的衣裳, 因太过脏污,徽宜便命直接烧了,又与那使唤婆子交待,其中细节不要告诉徽华。
大夫来时, 徽宜已经换上干净新衣,除了脸色有些苍白, 看上去依旧是体体面面的。
“阿姊, 你到底哪里不舒服?”
徽宜来时裹着桓安的大氅, 身上血迹遮盖得严实, 没叫徽华看出端倪,但也知此事瞒不过她,遂主动说道:“我约是, 小产了。”
徽华一愣, 待要细问其中原委,徽宜拍拍她手:“一会儿再说。”示意大夫先为她诊脉。
大夫望闻问切一番, 神色凝重,才要说话, 徽宜又寻个借口把徽华支开, 这才准大夫开口。
她已猜到,情况很不乐观。她自己就有感觉,这两日,小腹始终冰凉, 像怀揣着一个冰块儿似的,冰凉僵硬地都没有了痛觉。
“尽人事,听天命,你尽力诊治,我全力配合,但是,不要和我妹妹说那些丧气话,她年纪小,会吓住。”
那大夫震惊于徽宜如此坦荡从容,愕然之余不免生出些钦佩,依照她的话告诉徽华说是无碍,留下一剂药方才走。
“阿姊,怎么会小产的?”
徽宜出城这几日,定国公府并没有来递消息,是以徽华还当阿姊是在府中好端端地就小产了。
“我和离了。”徽宜把自己出城去找桓安和离的事说了,只对遭遇歹人之事隐去不提,末了道:“我也没想到,就是寻常坐个马车,竟就颠簸小产了。”
“那个桓五郎知道么?”徽华已经攥紧拳头,怒气冲冲。
徽宜摇头,“我已决定和离了,就没告诉他。”
知道妹妹不会善罢甘休,劝道:“你不是一直不喜欢桓五郎,而今,该高兴才对。”
“可是,你不是一直喜欢他么?”徽华是替姐姐生气。
徽宜笑笑,“但我而今不喜欢了,所以,还是应当高兴。”
“好了,不说这些了,当务之急,是该想想咱们今后的去处。”
徽宜来妹妹这里,一来是为沐浴换衣,但最重要的,是和妹妹商量今后打算。
“我是想回去拜祭爹娘,大约,就不回来了,但是,你和桓家九郎……”
徽宜心觉桓九郎是个良配,但这姻缘是否能成,她并没有什么信心,她既怕带妹妹一起回去,拆散了她的好姻缘,却也怕留妹妹自己在这里,让她受欺负。
“我和你一起回去!”徽华决然说道。
“那好。”徽宜想了想,说道:“这几日,寻个顺路的商队,我们随商队一起出发,安全些。”
大型商队雇有强劲武卫,只要交了巨额保捐,便受商队庇护,彬州驿那样的情况,再不会发生了。
徽华却有些发愁,“阿姊,依托商队得交保捐,不小一笔钱呢,咱们哪有这么多钱?”
徽宜说:“我有。”
她的目光倏尔冷寂下来,“我同桓安要了三千两。”
徽华愕然,因惊讶张大的嘴巴好一会儿才合上,下意识感叹道:“好多啊。”
感叹完,又觉得不妥,忙解释:“阿姊,我不是说你不该要这么多,我只是没有见过这么多钱。”
徽宜笑了下,“是啊,我也觉得不多。”
徽华抿抿唇,显而易见地察觉阿姊变了,阿姊曾经每每提及桓安时,满目的温暖、柔软还有下意识的维护,全都不见了。
她忽然觉得很心疼。从前阿姊那般喜欢桓安,她觉得阿姊没出息,觉得情人眼里出西施,桓安才没有阿姊眼里那么好,可是如今阿姊变了想法,她便知道,这转变绝不可能无缘无故,阿姊一定受了天大的委屈,才会毅然决然放弃那份苦苦支撑了三年的钦慕。
“阿姊,你有我,我永远都站在你这边,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徽华抱着阿姊安慰道。
这厢做下决定,徽宜待身子好转了些,气色不似之前颓靡,才回了一趟定国公府,拜别祖母和姑母。
荀氏只从谢月镜口中得知桓安夫妻和离,并不知太多细节,虽然喟叹不已十分惋惜,到底木已成舟,便也没再说什么,只问了徽宜的打算,嘱咐她珍重保重。
说着话,还主动提出要给她一笔傍身钱财,交待给了沈氏。
徽宜道是桓安已经给过了,没要这钱。沈氏自然也是面上答应一下,并无后话。
···
去过定国公府的第二日,徽宜便带着妹妹搬离城南宅子,住进了商队所居里坊。
住进去当日,桓九郎和沈玠便一起找了过来,沈玠要和两位阿姊一起回去,桓九郎是来劝徽华留下。
徽宜留下弟弟说话,叫桓九郎自去找徽华。
“随我们回去,你的营生可想好了?”
徽宜邀弟弟坐在茶案旁,一面煮着茶,一面不急不恼地问他。
“天地宽阔,不如我的人尚且能寻个生计,我还能找不到一个营生么?”沈玠说道。
徽宜笑笑,给他倒了一盏茶,柔声说:“阿玠,我知道你想和我们一起回去,是不放心我们,想要保护我们,是不是?”
沈玠自然是这个想法,虽不善言辞羞于出口,却是点点头。
“阿玠,你果真想要保护我们,就留在长安,好好读书。”
见小弟想要争辩,徽宜倒了一盏茶给他,“你现在跟我们走,想要保护我们的时候,只能用你这副小身板,至多,能打两个大汉。”
沈玠又想说话,还是叫徽宜抢了话,她继续道:“但若将来,你有了功名在身,想要保护我们,就不必只依凭这副身板,皇朝的律法,衙署,甚至天子王侯,都可以成为你的力量。阿玠,像我们这等普通百姓,很多时候,根本没有讨公道的力量,我不希望你急于逞一时的匹夫之勇。”
“我和你二姐想要的保护,是有朝一日我们遭遇不公时,不至于投诉无门,我们希望,你能成长为一个能叫我们放心依靠的大丈夫。现下,留在国子监读书,就是一条不可多得的坦途。”
“何况,你该知道,能进国子监读书不容易,不要轻易放弃这个机会。”
劝罢这些,徽宜又将自己行程安排全都告知小弟,末了道:“你约是不知,我们现在所在的这个陆氏商队,已经绵延百年之久,武卫强悍,不比官府牙兵差,是以我和你二姐这一路上的安危,你完全不必担心,等到了明州,到底是我们父、祖根基所在,一切好说。”
沈玠仍是不语,徽宜便又与他一面喝茶,一面循循善诱地开导。
正说话,桓九郎也来了,垂头丧气地在沈玠旁边坐下,一言不发。
徽宜一直都知道,桓九郎留不下徽华,但还是给他机会,让他去尝试了下。
“嫂嫂……”
桓九郎叫惯了,一时改不过口,徽宜也没刻意将心思放在这个称谓上,权当没有听见,耐心等他后面的话。
“你帮我劝劝华儿,别让她走了,让她和阿玠一起留在长安吧。”
徽宜摇头,不似与弟弟说话时的委婉,虽仍旧柔声细语,言语却是直接:“留在长安,做你的妻子么?”
桓九郎点头,郑重道:“是,我一定会娶她。”
“何时?”徽宜面上是一贯的温和好性儿,目光却带着些逼视,不似从前好说话,“华儿已到婚嫁之龄,你长她两岁,虽未及弱冠,到底也十八了,果真有心娶她,该叫媒人和长辈出面,来谈一谈了吧?”
桓九郎惭愧道:“我跟母亲提过这事,母亲说我还没有功名,配不上华儿,我也觉得如此,才一直没正式提过。”
徽宜心知这不过是桓家长辈推脱的借口,却也不戳破,顺着他道:“所以,你和华儿如今的阻碍,不是华儿要回明州了,是你和桓家婶娘觉得,还不到婚娶时候啊。”
“九郎啊,你还是先把最难的阻碍过了,再来过华儿这一关吧。”徽宜没有明说,只这样意味深长地说了句。
桓九郎只当徽宜口中这最难的阻碍就是考取功名,沉默一会儿,似是下定了决心,说:“我知道了,嫂嫂,我一定努力,等我有了功名,我去明州求娶华儿。”
徽宜笑笑,并不回应这话。
桓九郎这便拉着沈玠起身,要返回国子监用功,“你也不许回去了,好好读书,等有了功名,衣锦还乡,给华儿长脸。”
沈玠看看长姊,徽宜并不阻拦二人,说道:“去吧,我们等你衣锦还乡。”
待两人离去,徽宜复在茶案旁坐下,手中轻轻捏着茶盏,目光瞧着窗外修竹,不知在想什么。
这里是陆氏商队共用茶室,地方宽阔,中间一扇屏风隔出两个空间,那屏风是面雕花琉璃,从徽宜这面看,只是一面照影镜子,但从另一面,却能将这厢情境一览无余。
徽宜不知,屏风之隔的另一面,一个男人在她和小弟入座之前就已在这里独自对弈,安静地听着三人说罢话,此刻,正隔着屏风望着徽宜。
她看着窗外,从屏风望过去,便只能看见一个侧脸,长睫美目,白净纤丽。
过了会儿,徽宜正要起身离开,又有人来说:“沈夫人,有个叫桓宸的男人,说要见你。”
陆氏商队守卫森严,比定国公府亦不差什么,并不能随意出入,桓宸硬闯不得,也只能叫人来传话。
徽宜淡漠道:“不认得。”
“不过,那是定国公府六郎君。”
她不见,但如实告知了桓宸身份,好让门房想个妥当办法把人打发了。
等徽宜离开,屏风后的男人也起身出了茶室,叫来手下掌事问道:“行中新来了一对沈氏姊妹?”
那掌事哈腰点头说是,想到少主从前并不怎么过问行中人员变动,心想莫不是沈氏姊妹新来不懂规矩,冲撞了陆恒,赶忙说:“少主,她二人不懂规矩,我这就把人叫来好生训诫。”
陆恒不说话,只淡淡瞧过去一眼,那掌事便知自己会错了意,又惹得少主嫌弃了,越发卑躬屈膝赔罪,“少主息怒,请少主明示。”
陆恒示意他坐,“那位沈夫人做的什么生意?”
“她不是做生意的,就是想跟着咱们商队南下明州,保平安的。”
陆氏商队的保捐是所有商队里最高的,按人头计,每人每年五百两,但陆氏商队在各行各业均有涉足,与各地官府及商户交往甚密,所能提供的便宜和资源,也是其他商队远不能比,因此很多商户愿意交这份巨额保捐,就是冲着商队提供的便宜来的。
交一千两只为保个平安的,实在是个亏本买卖。
“她的契书,拿来我看看。”
入商队要签契书,也算是保捐的缴纳凭证,上面还会写明父母夫妻祖籍家宅这些基本信息。
徽宜的契书中,“夫”那一栏是空白的,但陆恒又清清楚楚听见,有个郎君喊她“嫂嫂”。
那掌事见陆恒望着契书思量,以为他有所疑惑,说道:“少主,这位沈夫人刚刚和离了,夫家是定国公桓家,丈夫就是定国公世子,您新来长安,约是不知,这沈夫人和那位桓世子的事精彩着呢。”
那掌事便津津有味说了坊间盛传的徽宜如何趁人酒醉投怀送抱,最终高攀定国公世子的事。
陆恒不动声色,听完了这些话,才一掌拍在案上,目光一沉。
那掌事便知自己说多了,忙道:“都是道听途说,不足为信。”
陆恒见他还算有些眼力劲儿,脸色好转,说道:“行中规矩,去重申一下。”
那掌事一愣,很快明白过来,少主要他去强调的规矩不是给新来的女郎强调的,而是给行中上下其他人强调的,让他们不要随意议论女郎的名声,更不敢因着女郎有这样的名声,而低看她欺侮她。
那掌事应下,将要退下时又问:“少主,可要那位沈夫人来见你?”
陆恒这回直接皱起眉,看着那掌事,嫌厌之色已经溢于言表。
那掌事连忙说:“怪我多嘴。”匆匆退下了。
陆恒看回契书,望着“夫”栏上的空白,若有所思。
···
徽宜选择陆氏商队自然也不仅仅为了保平安,但她还没有想好做些什么生意,且她手里剩的钱,做小本买卖或许还行,但要做大生意,可谓杯水车薪。
她这厢正思量,忽听外头吵吵闹闹,嚷着“别叫他跑了”,似在抓什么人。
徽宜出门去看,见四五个护卫正追着一个男人跑,那男人纵然双手被缚,依然敏捷得很,险些就又逃了出去,幸而又多来了几个护卫才把人按下。
“这是怎么了?”徽华向旁边的人打听道。
“就这个男人,敢去烧咱们库里的绫锦,若不是发现的早,就叫他烧光了!”
“这不是寻死么!”
众人说着,就见刘掌事来了,在前厅坐下,命将那放火的男人押过去审问,那男人不肯跪,两个护卫便一人一杖齐齐打在他膝窝,迫人跪下,又将木杖交叉锁住他脖颈,叫他不能乱动。
护卫们下手不轻,那男人本就已经鼻青脸肿,这会儿又重重挨了两下,伏在那里终于安静了。
徽华纵使常在两市奔波,也没有见过这种场面,悄悄问旁人道:“这个……他就算犯事,不应该送官么,怎么还……”用上私刑了?
那人瞧她新来,倒也不瞒她:“送官无用,官府又不赔咱的损失,也不管查幕后指使的人,送了官顶多也就是打一顿。”
“咱们商队向来都是自己的事自己办,放心,咱们有规矩,不会犯案。”
那掌事审问并不避开其他商户,为着就是立威震慑,让人引以为戒,各种刑具在那男人身上用了一遍,只审出一个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至于幕后是谁指使,他却再不说了。
徽华见形势胶着,又问:“这审不出来,怎么处置?”
“明日再审,那些刑具挨个儿再给他过一遍,看他熬几日。”
徽华吃惊,“那万一弄死人了呢?”
“临死前再报官,就说刚抓到,他拼死反抗,这才打得重了,放心,他有错在先,不占理。”
徽华倒吸一口冷气,去看阿姊,心说,这不是草菅人命么?
徽宜目色平静,定定瞧着那已被打得半死不活,却依旧不肯卖主的男人。
她幼时听父亲提过一些商队里的事,知道商队里就是如此血腥残酷,并不会事事都按着律法来。
那个男人很快被押了下去,虽然浑身血淋淋的,他神色却尤是桀骜。
观看的众人也都散了。
“这……阿姊,这里没有王法呀!”徽华胆战心惊,生怕有一日这胡作非为挨到自己身上。
徽宜本是要点头,看见妹妹受惊模样,忙说道:“别怕,咱们交了保捐,就是这里的主子,没人可以那样对我们。”
不过,商队里鱼龙混杂,男人多女郎少,纵使商队有规矩,也难保有些人色欲熏心,顶风作案。
想了想,徽宜去找了刘掌事。
“要那个纵火贼?”刘掌事头一回听这样的要求。
徽宜点头,“那些刑具他若是挨过三日还不肯说幕后指使,想必就再也审不出来了,与其继续浪费时间折磨他,最后再送官,不如给我,我可以酌情补上些纵火造成的损失。”
刘掌事微一忖度,说道:“你稍等,我想想。”
便出门去了,过了会儿,折返对徽宜道:“我们少主请你去说话。”
徽宜愣住。听闻陆家四子,分掌四海行商之务,各地都有独当一面的掌事,但陆家纲首及四位少主鲜见露面,不成想这回,竟在长安么?
“若不合规矩,便罢了,何须劳动少主出面。”
徽宜心知自己的想法不合商队规矩,本就说来一试,不想招惹麻烦,遂这样拒绝,说罢,就要出门去。
一抬头,见一个男子已经立于廊下,风神挺秀,萧肃玉姿。
“沈夫人,便在这里说罢。”
陆恒只当没有听见女郎作罢的话,信步入堂,在上首主位坐下。
事已至此,徽宜也只能硬着头皮坐回去。
“你们聊,我便告退了。”
刘掌事说罢,就往外走,习惯性地就要把房门关上,瞧见陆恒恨铁不成钢的眼神,才反应过来,这是不让关门的意思,赶忙趁势把门开得更大了些。
徽宜本来有些顾虑,不想单独去见这位陆少主,现下是在议事堂,还大开着房门,坦荡磊落,她便也心定了。
“沈夫人要那个纵火贼人做什么?”陆恒直接问道。
徽宜是看中了那男子矫健、抗打,最重要,守信重诺,就那样的刑罚,没有人能挨过一遍还守口如瓶的,终究他是收钱办事,不是买命钱,他却能不屈,若能收在身边,以后必是个忠仆。
若要去人市买一个这样的,也需不少钱呢,且还不能确保为人一定壮健忠厚。
但这些话,怎好如实说给陆家少主,徽宜便道:“我瞧着那人可怜,便生出此意,怕是坏了规矩,少主见谅。”
陆恒自也听出女郎这话不诚心,却没有戳破,望她片刻,似经一番认真考量终于有了决定,说道:“你便领回去吧。”
徽宜没料到事情如此顺利,竟一时语塞,有些反悔,不想要这人情了。
这种人情,最是难还。
“沈夫人知晓那人底细?”陆恒没有给徽宜拒绝的时间,又这样问。
徽宜摇头说不知。
“那你不怕养虎为患?”
徽宜本来已经打了退堂鼓,不打算承这人情了,哪里还会说自己对那男子的判断,佯作恍然大悟,“是我少思少虑了,确实可能养虎为患,还是不养的好。”
陆恒自也瞧出她在顺水推舟的拒绝。他这样问,本是要听听她对那男子的看法,但显然,她不想说太多。
她有识人之能,亦善谋敢为,就是,戒心太重。
“其实也无妨,日后果真养虎为患,再除了他就罢,倒也不必因噎废食。”
他又将她要的东西塞回去给她。
徽宜想了想,没再推脱,只说:“那便多谢少主了,我明日便去给刘掌事商量赔偿损失一事。”
徽宜想,这位陆家少主未必能管这些小事,约还是刘掌事主管。
“那事不着急,你先验货吧。”陆恒没有直接免了女郎的赔偿,只是往后推延。
“沈夫人是明州人?”
没等女郎结束谈话,陆恒便又这样问。
徽宜点头。
“明州话还会说么?”陆恒神色认真,好似就只是在找一个会说明州话的女郎。
徽宜离家时已经八岁,明州话早就刻在骨子里了,自然是会的,但她不知陆恒问这个做什么。
“我此去明州,需要一个通事,我瞧着沈夫人合适,但是,沈夫人若不愿,就作罢。”
通事便是译语人,陆家少主这样的身份,身边的通事自然要讲究些,容貌、身形、才识、气度都要出类拔萃。
而能到他身边做通事,报酬多少且不说,但一定能开阔眼界,还能接触到许多普通商户无法触及的生意门道。
不管陆恒是真心觉得她适合,还是别有所图,他抛来的这个机会实在诱人。
“少主好意,可否容我回去想想?”徽宜有些动心,也有犹豫。
陆恒颔首,瞧着女郎不卑不亢地同他告辞,款步离了厅堂。
那些传闻果然是胡说八道,她趁人酒醉投怀送抱?
她刚刚和离,满城都是她的流言蜚语,且听来,她还在躲着些麻烦之人,无疑正值困顿之际。
是个正常人都能察觉,他在予她便(bian)宜,放在旁的商户身上,怕早就满口答应了,哪里还须回去想想?
一个为了高攀定国公世子不惜投怀送抱的人,会在如此困顿为难之际,犹犹豫豫,不敢接他的好意?
他倒奇怪的很,那定国公世子什么模样,能叫她投怀送抱?
大言不惭。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下章争取重逢~男二登场,我也很期待桓狗看到女鹅时的心情。
第24章
徽宜还没有做下决定, 她开口索要的那个男人先送了过来。
徽宜并没有立即为他请大夫治病,只是简单给他处理了一下伤口。
在确定这个男人能够为她所用之前,她不会在他身上耗费太多心力。
“我可以救你性命, 但, 自然是有条件的。”
徽宜开门见山, 直截了当道:“我不会逼你卖身为奴,但是,你要给我做三年仆从,这三年里, 我每月只能给你五百钱,不过, 吃穿用度算我的, 等三年后, 你若另有打算, 我放你走,你若还愿跟着我,到时候, 月钱另议, 旁的仆从什么价,你也不会差。”
徽宜见那男人望她不语, 又说:“你若不想同我做这个交易,也无妨。”
那男人凝神打量她许久, 说道:“我不可能告诉你是谁主使。”
徽宜平静地颔首, 娓娓解释:“你若愿意做这个交易,那你便是我的人了,你之前闯的祸,我自会处理, 不会再叫商队找你的麻烦,你与之前那桩任务,就算银货两讫,我也不会去追究。”
话落,见男人若有所思,徽宜继续说:“你且想想,两日之内给我答复。”
“我同意。”那个男人很快说道。
到这一步,徽宜才又问了姓名、家宅籍贯、是否婚配等等基本情况,最后签定契书,徽宜才请了大夫给他疗伤。
“你这几日暂且养伤,什么都无需做,等你伤好之后,我的药就由你来煎。”
徽宜每日早晚都要吃药,每回煎药得泡一个时辰,武火熬开再转文火慢煎,不知不觉就用去两个时辰,这几日都是徽华亲自给她煎药,几乎整日困在厨房,没有旁的时间。
有了这个仆从,徽华就不必辛苦了。
徽宜等了会儿,没听见男人回答,转目望他,以为他不愿意做,正要说话,慕容恪道:“我不会煎药。”
只是因为不会煎,不是不愿意做这种琐碎麻烦事?徽宜还是打算问问清楚,“你愿意做这种事么?”
慕容恪默了一息,淡然道:“我与你签了契书,自然是你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他愿不愿意,并不重要。
这话平静,听来没甚怨怼之心,徽宜要的就是这份强烈的契约意识,也不再多问,只说:“到时我教你。”
煎药不是什么难事,徽宜把方法写在纸上交给慕容恪,他后来倒也再不曾说过不会不懂,每日早晚都会按时把药放在桌案上,余下的时间,或在院中操练,或就站在徽宜姐妹的房门外,除了徽宜特别吩咐不许他跟着的场合,他始终保持在她的视线范围之内。
···
乘船南下明州那日,徽宜答应做了陆恒的通事。
这一做就是三年,哪怕她已有了自己的生意,日积月累,藏镪巨万,但只要陆恒开口,她还是会亲自去做他的通事。
这日陪陆恒谈罢事情,两人像往常一样去了海边。
时值早春,虽还有些寒,但明州的天气比长安温润许多,最是养人,徽宜瞧着便比三年前更明亮动人。
时光流逝不止没在她身上留下痕迹,反像沉积的落叶碾进尘土里,滋养着她花团锦簇,欣欣向荣。
明州的早春不甚寒冷,陆恒早换上了单衣,徽宜却还时常披着一身红裘斗篷,腰上亦常年束着一条护腰裙带,便是夏天也不曾例外。
陆恒也知,她到现在还日日吃着药。
但到底是什么病,她从来含糊其辞,只说是先天不足,这辈子大概离不了药了。
陆恒也找过他认为最好的大夫给她看病,结果确如女郎所说,须得长年调养,非一日之功。
“平章,我何时能赎回我的玉佩?”
自从她组船出海,外销越瓷赚了钱,她就时常这样问。
那玉佩还是她第一次想要买断越州秘色瓷的秘方时,钱不够,抵给他的。
陆恒清楚记得,她第一次提出从海路贩瓷,所有人都不赞同,因为几乎没有人完整地行过海路。滨海的渔民出海打鱼,还常常有遭遇风浪溺毙者,更何况出海经商要走很远,也要走很长时间,单是行船就困难重重,更莫说载着一船价值不菲的瓷器。
纵使她说,瓷器易碎且重,而从前贩丝之路依赖马、驼畜力,一来跋山涉水长途颠簸,二来负重有限,不便贩运大宗沉重货品,而瓷器既重且脆,既不便装载也经不得颠簸,若走海路就不一样,海船容量大,瓷器本身就可做压舱之物,远比马、驼运力强,且海上虽有风浪,较陆路仍算平稳,就算有碎裂,因着运载量大,损失可控。陆路因贩丝而发达,丝绸轻且韧,而瓷器与丝绸是完全不一样的货品,贩丝之路并不适宜贩瓷,海路才是更好的选择。
最终还是没有商户愿意和她冒险,只有他投了一些钱在她的第一桩生意里。
那桩生意,她分了两次行船,第一次,海船触礁沉了,但是没有人溺亡,所有跟着她出海的,又全部跟着她回来了。彼时他并不在明州,不知其中细节,只是后来听说,当时她很果决地选择弃船保人,还制止了几个想要搬些瓷器上小船的随从,告诉他们沉船莫救。
很多商户听闻海船沉没,还暗自庆幸幸好没有听她的话,也有许多人劝她剩下的瓷器别再出海了,转卖给陆路商人罢了。
但她没有放弃,反是花了足足半个月时间,带着水性好、经验足的渔民日日出海,为第二次行船做准备。
功夫不负有心人,第二次出海很顺利。但因为第一次的失利,她那桩生意并没有赚多少,但她还是按照约定,把为数不多的利润给他分红。
后来,她再不愁找不到合伙人,也再不愁没有足够的钱组船出海了。
她的积聚,早就可以赎回那枚玉佩了,也早就不必再给他做通事了。
“那玉佩忘带了,下次吧。”陆恒又是和从前一模一样的托辞。
徽宜微微颦眉,眼睛却是笑着的,“好吧,你下次再忘记带来,我就要收利息了。”
说罢,便又问他:“这次来明州,要待多久?”
陆恒不说话。
他不想告诉她随时可能走,但是也没有办法给她一个确定的期限。
徽宜见他不语,也不再说这个事,转目过去看着大海,说起另一桩事。
“我的货,前些日子又被倭人劫了。”
徽宜摩挲着食指上的戒指,碾了又碾,“那些倭人,真是吃不够啊,小小的个子,怎么胃口那么大。”
陆恒从前给过建议,让她筹备一支海上护卫队,就专门去打倭人,打几次,就把人打怕了,定能消停一阵。
但徽宜不知怎么想的,至今没有动静。
“还是不愿意筹备卫队?”陆恒想了想,说道:“罢了,我来做吧。”
“别。”徽宜赶忙制止,“我报官了。”
“报官?”陆恒哼笑一声,“有用么?”
徽宜低眸,微微叹了口气,“从前是没用,但这回,我和邱明府说好了,只要他愿意帮我出海抗倭,一应花销,我来出。”
陆恒皱眉,并不认为这是更好的办法,“让官府出面,既麻烦,也不会省钱,不比自建卫队高效省力。”
徽宜说:“我知道,但我还是觉得,官府出面更好。”
她而今积聚,虽已在明州有了一席之地,但与陆恒还是不能相比,陆家敢建立那般强劲的卫队,不怕官府找麻烦,她却不敢。
招募聚众,铠甲刀械,弩机战船,哪一桩拎出来都能给她扣上一个大逆不道的谋反之罪。
交给官府虽然麻烦,大约耗费更多,胜在稳妥。
···
“夫人,县衙来人传话,邱明府请你去一趟。”
徽宜刚回到家,便收到这个消息,徽华也已把带给邱明府的礼物准备好了。
“这个邱明府,贪得无厌,三天两头来找事,还非要去他府上谈,不就是想多贪些礼物么?”
徽华把礼物交给阿姊,不满地抱怨道。
徽宜没有说话,提着礼物去了衙署。
“贵客贵客!快请坐。”
邱志看见徽宜照旧没有空手来,客客气气地说着话,却连起身相迎都不曾,示意婢仆接下礼物,又命给徽宜看茶。
“沈夫人,你之前说的那桩事,我上报官家了,你猜官家怎么回?”
徽宜笑笑,顺着他问:“怎么回?”
“官家同意了。”邱志哈哈大笑,好像自己办了件了不起的事。
徽宜便道:“有劳明府君。”
邱志摆摆手,做不足挂齿状,继续说道:“但是,我朝水师已经许久不曾出战,而且也不在咱明州驻守,官家特意派了位海东节度使,亲自坐镇,听说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徽宜又赞明府辛劳。
邱志仍旧笑呵呵地,忽然叹了口气,做为难状:“但是吧,你瞧这衙署,年久失修,破烂不堪,我住惯了,倒不觉得有什么,可那位节帅,可是千里迢迢从长安来的,就怕人家嫌弃咱们穷乡僻壤,住不惯,万一再恼了,认为是咱们故意不敬。”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那位节帅若想找个借口整治咱们,还不是轻而易举,沈夫人,你说是不是?”
徽宜作深以为然状点头,“这衙署确实该整修一番了。”
邱志又摆手,“哪来得及啊,没个一年半载这里整修不出什么样子,但那位节帅很快就到了。”
他怕徽宜又想到别处,也不再绕弯子,直接说道:“听说宁岗上那座新建好的宅子是你的,我瞧那是个好地方,气派,宽敞,不如就权当成招待节帅的地方,等那节帅一走,自然还是你的。”
邱志口中的宁岗宅是徽宜去年才建好的宅子,就在她如今住的宅子旁边,确实宏阔气派,是她打算给徽华的新宅,尚未入住,不曾想就被邱志盯上了。
借墙不掀,借房不还,邱志说的好听是给节帅住的,必是想借机揽进他自己手中。
徽宜心明眼亮,想了想,仍是道:“听凭明府君安排。”
邱志听罢心花怒放,连连夸赞徽宜深明大义,哈哈笑着叫人送客。
···
“狗官!”徽华听说这事,气不打一处来,当即说:“让他且等着,我总有一日去告他的御状!”
徽宜不似妹妹生气,说:“那位节帅住得近,对我们也有益处,近水楼台先得月,说不定,能借那位节帅的手,把宅子保住呢。”
左右是先给那位节帅住,等人过来了,他们再伺机而动,只要不落到邱志手里,这宅子就还是他们的。
“也不知那个节帅是个什么人,若再像那个狗官,我真要去告御状了!”徽华说道。
徽宜也点头,“果真再像这个狗官,那就不忍了。”
···
十日后,桓安一行到了明州,并没着急知会当地官府,而是先微服在坊间走访,以察探所谓倭祸是否属实。
自然就听到了明州城里广为流传的一句话,“明州富,富不过沈”。
与桓安同行的还有一位前来历练的皇子亲王,比桓安年纪小些,刚刚弱冠,忍不住细问道:“这话怎么说?”
结果那人一听,就问:“你是长安来的吧?”
赵王愣住,以为自己乔装得不够周密,泄了身份,忙看看桓安,不接这话。
那人并未多想,说道:“你这说话口音,跟那位沈家二当家一模一样,她就是在长安长大的,后来才回来。”
“说起来还得是去帝都长长见识才行,沈家那两个姑娘,从长安回来后,那做生意真是风生水起。”
说罢,他指着远处岗上的两座宅子给桓安他们看,“你瞧,那就是沈家新盖的宅子,比县衙都气派呢。”
赵王循着方向望去,虽然见惯了深宅大院,还是没忍住“嚯”了一声,说:“确实气派。”
桓安也瞧了瞧那宅子,收回目光,没有说话,只问起倭人劫掠海船一事。
“你们都听说了?那倭人确实过分,劫好几回了,幸亏沈夫人家大业大,捱得住,换成我们,早倾家荡产了!”
坊间游走半日,桓安一行才去了县衙,不想竟被邱志留下的人直接带到了宁岗宅。
邱志陪笑,连连说着衙署破败,不堪住,特意搬来此地招待节帅,绝口不提这宅子来处。
赵王有心问一嘴,但见桓安不语,也怕自己多嘴坏事,遂什么都没有说。
“节帅暂做休息,若有吩咐,即刻叫人去传下官便可。”邱志说道。
桓安颔首,屏退了人。
待房内只剩两人,赵王问桓安道:“这不是那沈家的宅子么?怎么叫咱们住这里?”
他略一思量,疑道:“莫不是,那位沈夫人早知是你过来,特意去找那县令献殷勤,叫你住她的宅子?”
这次领任海东节度使,坐镇明州,是桓安自荐。
临行前,桓九郎特意找到桓安,让他给徽华捎些蓝田大枣。赵王才从桓九郎处得知桓安前妻便在明州,只不知桓安此行,到底是公干多,还是私心多。
“桓安,你可别忘了你是来做什么的!”赵王特意板着脸严肃提醒。
桓安不理这话,只是看向赵王,“你去过衙署了,是想住那里,还是住这里?”
那衙署建置多年,风吹雨打,确实破败,地方也窄狭,方才还瞧见门前的水塘里浮着几条死蛇,赵王当然不想住那儿,但是住这里,又要被桓安捂嘴。
赵王不服气,想了想,说道:“我不白住她的,我给她钱总行吧,我给她钱,你不能徇私。”
桓安淡道:“随你。”
赵王见桓安这副神色,不知他到底怎么想的,便继续说道:“当初长安城有多少你和她的风言风语,好不容易过去了,难道你想在明州城原样来一回?”
“叫我说,你去和那位沈夫人谈谈,让她不要宣扬和你的关系,就当作不认识你,不然,旁人肯定要因为你的关系,去巴结讨好她,到时候,坑害的还是你。”
桓安不置可否,借口处理公务,撇下赵王走了。
回到自己居住的厢房,虽看着手中的文书,桓安却是忍不住思想赵王那些话。
女郎果真是提前得了消息,知晓是他前来,特意把宅子腾出来给他住的么?
她若想打听消息,虽远在长安,约也不难,沈玠在,九郎也在,只要她问,他们一定会传信给她。
她确实很善于造势,从前在府中,便会伪造书信、点心等物件,让所有人以为他一直爱重她。
现下,若想叫旁人知晓他们曾经的关系,凭她的聪慧,大概也能不着痕迹地办了。
坊间不就有人知晓她去过长安么,他是长安来的,而她去过长安,他们曾经有关系,确实也没那么难猜到。
但她宣扬又如何呢?
他们曾经有关系,是铁板钉钉的事实,她也不过实话实说而已。
只要她不添油加醋,不夸大其词,他不会因为这个去为难她。
至于赵王所虑,怕旁人知晓他们曾经关系,去巴结讨好女郎
——她应当会有分寸吧?
只要不过分,他也不会因为这些去告诫她。
“节帅,有位沈夫人来访。”这时,有人来禀。
桓安握着文书的手微不可查地顿了下。
他也不过刚刚坐定而已,她竟已收到消息,来得这样快?
也是,她特意通过明州县令把这宅子给他住,自然为的就是这层便利,能很快知晓他的动向。
“知道了,你先去吧。”
桓安放下手中文书,起身,才行几步,忽又驻足。
虽才是春日,明州远比长安暖和的多,他又在街上游走了很长时间,身上已出了汗,汗味浸在衣上,他闻得很清楚。
他又折返回去,叫云绮拿身衣裳来。
“郎主,可要沐浴?”
云绮也知明州天气热,她尚且出了层薄汗,郎主必定更觉炎热,且刚刚长途跋涉安顿下来,放在往常,郎主都会沐浴更衣的。
桓安却道:“不必。”
略一思量,又说:“打盆水来。”
沐浴太浪费时间,他还有事要办,简单擦洗一下便可。
衣裳单薄,穿脱都方便,桓安很快就收拾妥当,去了前厅见客。
未及走近,便见一个女郎背身而立,穿着一身桃红绮罗裙,发髻上也满是金玉花钿钗鐶,单从背影便瞧得出富贵又俏丽。
但她身量稍矮,并不是沈徽宜。
原来仆从口中的“沈夫人”,不是沈徽宜。
他眼眸低了下,继续朝前厅走去。
徽华听到脚步声,立即转过身来,欲要福身见礼,自报家门,看到是桓安,面上堆出来的恰到好处的笑容,陡然凝固,也几乎下意识地就站直了身子,所有话都咽了回去。
她的脸色也瞬间变了,几乎是咬牙切齿看着他。
桓安全当没有察觉这情绪变化,在堂中坐下,说:“沈夫人前来,所为何事?”
徽华来此,自是存心拜访新来的节度使的,但没想到竟是桓安。
“没事。”徽华一摆手,示意旁边托着贵重礼物的仆从跟着自己,转身就走。
“沈夫人。”桓安却叫住她,命人把桓九郎要他转交的蓝田大枣拿上来,“九郎给你的。”
徽华没有回头,哼声道:“不必了,我而今吃惯了山珍海味,吃不下这些粗劣之物了。”
“这小丫头怎么这么无礼!”
徽华一走,在旁边看热闹的赵王出来了,念在终究是住着沈家的宅子,也不好太过抱怨,只说道:“幸好她阿姊会办事,不然都像她这脾气,定把人得罪光了。”
桓安没有说话。
那女郎确实要比她的妹妹温和周到。
若她妹妹早知是他来,定然不会同意把这宅子给他们住。
默了会儿,桓安收回思绪,对赵王道:“我去海边看看,你可要一起?”
“自然要一起。”
赵王说着话,抓了一把枣,正要塞进嘴里一个,被桓安攥住手腕,迫着他把手中的枣放回了篮子里。
“你干什么呀,一路上都不准吃一个,现在人家女郎不要了,还是不能吃?”
赵王倒也不是贪这东西,就是瞧见了嘴儿闲,想咂磨一个,奈何桓安连这都管。
“等写信问过九郎,不需送了,你再吃。”
桓安往外走着,这样说了句。
“这都要写信?”
赵王是来历练的,最怕桓安写信给自己父皇告状,听见他连这等小事都要去信问一嘴,不高兴地嘟囔了一句,跟上去道:“你考虑得怎么样了?若是你不好找那位沈夫人谈,我帮你去。”
桓安停步,转身看着赵王,眉心微微拧起,已有不耐烦之色,“谈什么?”
赵王自然有些畏惧桓安,却是壮着胆子道:“让她不要乱说和你的关系啊。”
“她说了又如何?”桓安冷目,“我与她曾是夫妻,是事实,她实话实说,还要你的允准么?”
赵王道:“你别狗咬吕洞宾,我还不是为你好?”
“她果真没有分寸,利用这层关系谋取私利,我自会处置,不需你来说。”
桓安已经阔步出门。
···
天高云淡,海阔潮平。
徽宜照例在自己的海船上巡视,因为倭祸横行,这些海船已经闲置了好一阵子。
她站在甲板上,望着瞧不见边际的海面。
陆恒却没有看海,站在她身后不远,目光落在她身上,心想,她一定又在思虑着怎么开辟新的航线。
她总是如此,不管什么时候,满心满眼,都是她的生意。
从前她困顿,一门心思挣钱也就罢了,而今她已是明州城赫赫有名的豪商大贾,怎么还是如此……眼里除了钱,什么都看不到呢?
若说她眼里只有钱,她却又从来不曾觊觎过他的钱。
“徽宜,”陆恒开口。
“嗯?”女郎转身看他,“怎么了?”
她每次面对他都是这样,平静,温和有礼,不卑不亢,没有讨好,但是,也很认真地在对待他。
他早有很多办法,很多手段,将她收入囊中,可就是因为她看他时那副认真的神色,又叫他几番犹豫,踟蹰不前。
“我有件事,要和你说。”陆恒决定要走这一步。
徽宜瞧他郑重其事,笑了下,柔声道:“你说。”
“沈夫人!”
道头上忽有人大喊了声。
徽宜循声去看,绕过陆恒往前走了几步,见邱志行色匆匆走了过来。
陆恒皱皱眉,嫌弃地看了邱志一眼,没有说话。
“邱明府,何事如此慌张?”徽宜问道。
邱志自然是听说节度使朝海边来了,怕徽宜撞上,私下里和节度使说他的坏话,这才匆忙赶来,见人还未到,松了口气,对徽宜说:“我就是来告诉你一声,长安来的节帅到了,怕你不认得,冲撞了人。”
话音方落,岸上马蹄声近,桓安和赵王一前一后已然到了,两人皆缓辔勒马,朝这厢望着。
徽宜站在甲板上,望着高头大马上那个身着紫青袍的郎君,轻轻眯起眼过滤掉刺眼的日光。
虽隔得远,甲板上几人却仍旧能够察觉,那位长安来的节度使,也正定定望着甲板上的女郎。
陆恒虽不识桓安,却本能地从岸上那道目光里察觉一丝危险。
“徽宜,”他又唤她,让她转过头来看自己。
“嗯?”徽宜转目看向陆恒。
“你认识那位节帅?”他问。
徽宜微微顿了下,复看向岸上,云淡风轻地笑了下,莞尔摇头,说:“素不相识。”
那邱志瞧见此景,本来也犯了嘀咕,想着徽宜莫不是在长安见过这位桓节帅,此时听她这样说,总算松了口气,又向她确定了一遍:“沈夫人早年在长安,没有见过桓节帅?”
徽宜面不改色,仍是笑着摇头,“没有。”
陆恒却朝邱志看了一眼,复看向岸上的男人,桓节帅?
他记得,徽宜原来的夫家,便是定国公桓家。
这厢正思量,邱志已然笑呵呵拱着手朝桓安走去,“节帅行路辛劳,怎么不稍作休息?”
徽宜和陆恒也都下船,随在邱志身后。
桓安下马,看向款步朝他走来的女郎。
她穿着一身梅红罗裙,腰间束着一条巴掌宽的金丝珍珠刺绣腰带,花钿钗鐶珠翠满头,左手食指上还戴着一个嵌绿宝石金戒子,雍容华贵,只她身形依旧单薄瘦削,容色亦如三年前,没有什么变化。
她不闪不避地望着他,脸上是不卑不亢、温和有礼的笑容,没有一丝别的情绪,好像他们从来没有交集,好像这次不是重逢,而是初见。
几人走近,邱志先向桓安介绍了陆恒的身份,又介绍徽宜。
“见过节帅。”徽宜福身见礼,真像是第一次见他似的。
桓安没有说话,收回望她的目光,只是对她微颔。
“沈夫人感念节帅远道而来,已经备下薄酒,为节帅接风洗尘,还请节帅赏光。”
邱志尚不知桓安秉性,怕贸然说出这种话担上贿赂上司的罪名,遂将这话推在徽宜身上,左右徽宜只是一介布衣,且桓安本就是为她的事而来,她有这个想法合情合理。
桓安沉默不语,邱志便看向徽宜,示意她再次邀约。
徽宜却当没有看见县令示意,并不说话。
明明五个人在场,一时之间竟四下无声。
赵王知道桓安不喜欢这种场合,有时父皇亲自摆的庆功宴他还敢不去呢,正欲替他推掉,听见桓安说话了。
“好。”桓安答应道。
赵王错愕,没料想桓安犹豫了这么一会儿,竟还是答应了?
···
“你若不想去,不必去。”
将去赴宴前,陆恒来接徽宜,这样对她说道。
徽宜正在喝药,便没有说话,等喝完了药才看着他道:“无妨,到底那话已经说出去了,我不去,好似故意拆邱明府的台,阎王好见,小鬼儿难缠,我以后还在明州做生意呢。”
“我替你去。”陆恒说。
徽宜笑了笑,柔声道:“你本来就要去呀,怎么还能替我去?”
“你果真不明白我的意思?”
陆恒想要代表她,代表她处理今后一切与桓安有关的事情,只要她同意,邱县令那里根本不是阻碍。
徽宜并不回应这话,只是说道:“还是我去吧,放心吧,阿恪在呢。”
这三年来怎么会少这种觥筹交错、推杯交盏的场合,她做陆恒的通事,可以由着他替自己周旋挡开那些麻烦,但是,她自己谈生意的时候,总要面对。
每次出席这种场合,她都会带上慕容恪,饮酒也绝不超三盏,这么多年,旁人也都知晓了她的规矩,也不会故意为难挑衅她的规矩。
这回虽有陆恒在,她还是打算像从前带着慕容恪,免得旁人觉得,她的规矩是能够轻易打破的。
陆恒看看女郎,又看看站在一旁已经等着出发的慕容恪,目光一沉,却是没再说话。
宴席就设在宁岗宅的飞亭里,春明景和,暖风拂面。
桓安来得很准时,众人见过礼,便依次落座。参宴的人并不多,桓安和赵王坐在上位,邱志带了一个县丞坐在桓安下首。
陆恒在赵王身旁坐下,正要示意徽宜坐在自己旁边,见慕容恪已经不客气地坐了下来,把徽宜隔在了最后一个位置。
徽宜并未觉得不妥,邱县令和那县丞也早已习惯,遂都不曾留意什么,唯有陆恒不悦地瞪了慕容恪一眼。
赵王也好奇地看着慕容恪,暗自忖度着他的身份。
桓安也朝陆恒和慕容恪望来一眼,并没在二人身上停留太久,很快收回目光,只瞧着眼前食盘。
终究这回不需要谈生意,又有邱县令这个真正的东道主在,徽宜省心得多,便也懒得虚与委蛇,能不说话就不说话,实在要说,就赞一句“明府辛劳”,其余时间便专心吃菜。
陆恒话也少,大部分时间留意着徽宜,偶尔会看看桓安和赵王的动静。赵王显然和他一样,也在观察徽宜和桓安,但他更多心思放在桓安身上,好像生怕他做出什么不妥当之事。
自从开宴,概因女郎大部分时候沉默着,纵使她就坐在桓安对面,他也很少看过来,亦几乎不怎么说话,只自顾自地吃饭,喝酒,饶是邱县令如此能说会道的人,竟也有控不住场冷下去的时候。
邱县令有些时刻也在后悔设此一宴,额头上都冒了汗,好不容易瞧着案上食盘下去了一半,忙起了个头对桓安敬酒。
等众人敬酒毕,这场宴席就能散了。
轮到陆恒时,他先自己敬了桓安和赵王,随即又给自己满斟一盏酒,看向桓安说道:“沈夫人不能饮酒,我替她敬节帅。”
徽宜愣住,抬眼看向陆恒,他这样行事完全是在她意料之外,而且她能饮三盏,敬桓安和赵王,绰绰有余。
桓安看向徽宜,却见她正望着陆恒出神,眼睛里不知是映着灯火的缘故还是怎样,总之明亮的很,明亮,认真,温暖,瞧上去很是熟悉。
桓安收回目光,什么都没有说,饮了这盏酒。
赵王却是没有忍住好奇,不禁问道:“沈夫人为何不能饮酒?”
不待陆恒回答,慕容恪已看向赵王,带有警告意味地说道:“吃着药,不能饮,她的酒,我饮。”说罢,就去斟酒敬赵王。
桓安再次看向徽宜,见她莞尔看着赵王,柔声解释道:“小将军莫怪,实在不能饮。”
“哦。”赵王本也不是要找茬儿劝酒,此刻被慕容恪二话不说只管喝酒的模样唬住了,愕然应了声,也去看徽宜。
看罢徽宜,又去看慕容恪,再看陆恒,最后看向桓安。
几人神色皆是平静无波,赵王却觉得,像是白日里看见的海一样,瞧着风平浪静,总觉晃晃悠悠不甚安稳。
好在,宴席总算散了。
门口作辞,徽宜和陆恒并肩而行,慕容恪随在徽宜身后不近不远,一起朝东边的宅子走去。
两座宅子离得很近,这门儿便能望见那门儿,桓安瞧见,他们三人都进了东宅的门。
“这……我怎么看不懂了?那个什么陆少主和沈夫人是一家人了么?”
“若是一家人,那陆少主怎么还叫她‘沈夫人’呢?若不是一家人,那怎么进了沈家的宅子?”
赵王自言自语,使劲儿思索着,旁边只有桓安一人,他便只能和他讨论,“你觉得呢?”
桓安沉目看他一眼,没有搭理,转身离去。
桓安一向走得快,此刻有意撇开赵王,更是加快了脚步,可惜赵王一头雾水正讨论得起劲,便也快步追着他,继续说:“我觉得他们肯定是一家人了,只不过因为某些原因没有宣扬,我听说有些大商人四处行商,在各地都会有家,并不是每处都会拜堂成亲明媒正娶……”
桓安忽而顿住脚步,转过头来看着赵王,冷声训道:“我瞧你见识不少,不必跟着我历练了,回长安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