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电话最终还是被接通了, 菜菜子接的,声音虽然听上去很稚嫩,但吐字很清晰, 她把地点位置、旁边的标志物、事情的经过以及现状一股脑全倒了出来,派出所那边的人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马上到”, 就匆匆挂断了电话。

    紧接着是拨通120的电话。

    拨号的时候菜菜子的手在发抖, 但接通的那一瞬间,她深吸一口气,将刚才的描述又清晰地重复了一遍。

    “对,在R大附小西边的那条巷子里, 大概五十米的位置, 这里有一根电线杆, 编号是……”

    放下手里的手机,巷道里突然安静了下来。两个小学生就蹲在离硝子三四步的地方,小心翼翼地把书包垫在她的脑袋下, 尝试叫她的名字, 但后者一直紧闭着眼, 偶尔皱一下眉,好像听见了双胞胎的呼喊, 又好像没听见。

    菜菜子收回试探对方鼻息的手指, 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了地。

    不知道是谁先叹的气, 声音在一片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两个小学生又蹲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美美子突然开口:“我们要完蛋了。”

    菜菜子转头看向她, 和妹妹对上视线的一瞬间, 突然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如果只是单纯地揍了那个怪人一顿, 硝子大概还会帮忙解释,说不定还会想办法替她们求求情。可这下对方被满地的弹珠误伤,直接倒地不起,她们回去不光要被父母和老师批评,估计夏油大人也要生气。

    “对啊,我们要完蛋了。”菜菜子捂住脸,从指缝中露出来的声音带着认命般的绝望。

    美美子没有再接话,只是嘴唇抿得紧紧的,脸色也不比躺在地上的硝子好到哪里去。

    过了几秒,菜菜子突然把手放下来,她猛地站起身,气势汹汹地迈开步子,停在那个被捆得结结实实的“怪人”面前。对方的手脚被小学生的跳绳缠了不知多少圈,嘴里还塞着她们从书包里翻出来的备用毛巾。

    他看见菜菜子走过来,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唔唔”声。

    菜菜子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抬脚踢了一下他的小腿,力道不重,但角度足够刁钻。那个人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整个人像虾米一样蜷得更紧了。

    “老实呆着,不然就把你的舌头割下来。”

    明明只是几岁的孩子,但在路灯昏黄的光线下,她的面容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里,如同从深渊里爬出来的恶鬼一般。

    那个人不再挣扎,连呜咽声都小了下去,只剩下一双惊恐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菜菜子放下狠话后,没再看他一眼,转身快步走了回去。

    美美子已经蹲在地上开始捡弹珠了,如果现在不收拾的话,一会儿警车和救护车全来了,滚得满地都是的弹珠又是一场灾难,不知道会引发怎样一连串的连锁反应。

    正在两个小学生把所有弹珠都重新放回袋子里,盯着面前的一切发呆时,被放在地上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在寂静的巷道里格外突兀。

    她们几乎是同时弹跳了一下,菜菜子慌忙抓起手机,看清备注的一瞬间就接通了电话。听筒里传来医生的声音,虽然平时接触不多,但对常去咖啡厅的双胞胎来说,他也算得上是熟人。

    他是打电话来询问硝子怎么这么久都没回咖啡厅的,发消息也不回。

    菜菜子一边艰难地描述着具体的情况,一边根据对方的指示先检查硝子的伤情和意识状态,小学生结结巴巴地回答着医生的问题,全然没有了刚才的冷静模样。

    挂了电话,剩下的就是煎熬的等待。

    医生和乙骨赶过来的时候,警车和救护车也正好到了,各种声音混在一起,车灯把昏暗的巷道照得惨白。

    作为现场唯二意识清醒的当事人,菜菜子和美美子被一个身穿制服的女警带到旁边去问话。

    结束后,她们回头一直死死盯着救护车的方向,被走过来的医生安抚性地摸了摸脑袋。

    “问题不大,”他的语气比之前松了不少,“我刚刚和救护人员沟通了,大概率只是轻微脑震荡,送去医院观察一下就好了。”

    两个小学生瞬间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也垮了下来,但事情显然还没结束。

    “倒是你们,”医生的语气突然扬起来,目光从眼前的救护车转移到身旁的双胞胎身上,“怎么这个时候,出现在这种偏僻的巷子里?”

    美美子和菜菜子心如死灰地闭上了眼睛。

    她又开始做梦。

    梦中的场景依旧是那所熟悉的日式建筑,这么多年过去似乎什么都没变,只是院子里的银杏树似乎长高了不少,教室的墙壁也变得陈旧了些。

    奇怪,她为什么会知道,已经过去很多年了?

    家入硝子眨了眨眼,看着窗外那片阴沉的天空。从空中缓缓飘下来的雪花将青石地板覆盖上一层薄薄的洁白。

    这一次她不是学生的身份了,而是校医。身上的黑色制服变成了白大褂,袖口微微挽起,露出半截纤细的手腕。

    窗台上摊着一张医学死亡证明,死者的名字被涂去了,医生的签名栏里写着她的名字。她正一个人坐在医务室的椅子上,沉静地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

    自己的手里正夹着一支女士香烟,烟蒂已经燃了大半,烟灰簌簌地落在地板上,她却浑然不觉。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面前的那个烟灰缸里,已经积起来一堆烟头。

    浓郁的烟草气息混杂着消毒水的味道,在空气里弥漫。

    身后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声音听起来有点耳熟:“硝子——你不是说要戒烟吗?又抽这么多?”

    心头瞬间涌起一股熟悉的烦躁,她听见自己带着点不耐烦的声音:“真想我彻底戒烟的话,就别给我添那么多压力啊。”

    对方轻笑了一下:“是吗。”

    一阵漫长的沉默。

    她不着急回头,对方也不着急离开,就那样静静地站在身后,他们都在等着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大概是对方先耐不住了,低声说道:“我要带他走。”

    谁?这人是谁,又要带走谁?

    这话来得莫名其妙,家入硝子的心底生出一股疑惑,她想转头去看对方的脸,但却控制不了梦中自己的身体,只能一直望着窗外的雪景,没有回过头去,也没有回话。

    身后响起一阵布料被掀开的声音,那个人走近了几步,在她身后停下:“生我的气了?”

    “我为什么要生气?”她的声音沙哑而疲惫,简直不像平时的自己。

    “抱歉。”

    对方轻轻地笑了一声,她的心底却没来由地升起一股火气来。

    “该说抱歉的人不是你吧。”

    对方的脚步顿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紧接着,脚步声又响了起来,一步步朝着门口走去,最终消失在门被合上的一声轻响里。

    从头到尾她都没有转过身去,也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她就那样看着窗外,很久,一直到家入硝子以为,她会一直持续这个姿势的时候,梦中的自己突然缓缓转过头,看向了身后。

    那里放着一张冰冷的停尸床,现在上面只覆着一张薄薄的白布,没有被拉平,皱巴巴地缩在床角。

    “也不帮我叠一下,”家入硝子淡淡地开口,“真是两个笨蛋啊。”

    硝子一下子睁开了眼,心跳在胸膛里猛烈地跳动。

    眼前的光有些耀眼,白茫茫的一片,刺得她眼眶有些发痛,什么都看不清。

    她还没来得及眨眼,就听到一个陌生的声音:“抱歉,我这就把窗帘拉上。”

    一个模糊的身影从她的视网膜上移过去,然后是“哗啦”一声,那片过于刺眼的白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柔和的灰色。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逐渐缓下来,但梦里的那种感觉还残留在她的身体里,手指有些使不上力。

    那个人又走回到她床边,俯下身来。这下她看清了,是一个身穿浅色护士服的女人:“家入女士,您现在感觉怎么样?”

    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我……”

    “您之前不小心撞到了头,诊断是轻微的脑震荡,”护士一边说着,一边伸手调整了一下她手背上的留置针,“接下来的几天,您可能会头晕、恶心,这些都是正常反应,不用太紧张。您现在需要喝点水吗?”

    硝子轻轻点了点头,怪不得醒来之后,头一直隐隐作痛。

    她把目光从护士脸上移开,看向另一侧拉着窗帘的窗户。风又将窗帘吹开了一道小缝,耀眼的光从那里涌了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小片光斑,连屋顶的日光灯都显得暗淡了。

    和梦中的景象恍然重合了一瞬。

    那个梦朦胧而真实,梦中的阳光是如此耀眼,却冰冷得感觉不到温度。

    “……女士?家入女士?”

    护士的声音将她从那片雪景中拽了回来,硝子眨了眨眼,发现自己正盯着漏进来的那一小片日光发呆,光斑的边缘在她瞳孔里拖出一小片模糊的光晕。

    硝子摇了摇头:“谢谢,暂时不用。”

    “好的,您先好好休息,一个小时后会有人来探望您。”

    护士点了点头,在床头的记录板上写下几个字,然后转身轻轻带上了门。

    病房里又恢复了寂静,只剩下仪器发出的电子音,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她又闭上了眼睛。

    “你到底想要告诉我什么呢?”

    硝子的声音轻得像叹息,询问着这具躺在医院病床上的躯体。

    第72章

    送走了那群过于活泼的小学生, 两只毛绒绒溜溜达达地回到咖啡厅的时候,白色的缅因猫威风凛凛地扬起脑袋,异常豪迈地一爪推开玻璃门, 门顶挂着的风铃被震得叮当直响。

    黑色的狐狸紧随其后,颇为无奈地盯着玻璃门上多出来的那个爪印,擦了好几下都没擦掉, 索性不擦了, 垂着尾巴慢悠悠地跟在肇事猫身后。

    咖啡厅里静悄悄的,气氛有点不太对劲。

    五条悟停下脚步,打量着此时只开了一盏暖黄顶灯、显得格外昏暗的外厅。

    平时这里总是灯火通明的,硝子、医生、小林和乙骨几人, 会在靠窗的桌子那里一起吃晚饭。但此时, 桌椅都整齐地摆放着, 窗边空无一人,显得十分冷清。

    后厨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小林掀开门帘快步冲出来, 看到两只毛绒绒身形的一瞬间, 明显松了口气:“太好了!你俩终于回来了!我差点以为连你们也跟着出事了呢……”

    出事?出什么事?又是谁出事了?

    察觉到事情并不简单的五条悟和夏油杰彼此对视了一眼, 同时看向已经收拾起东西的小林。

    平时不怎么搭理小林的缅因猫难得踱到她身旁,紧跟着她的脚步转来转去, 嘴里不断发出急切的“喵喵”声。

    “别别别, 砂糖你可别这会儿围着我捣乱呀!”小林艰难地挪着步子, 生怕一个不小心踩到那条过于蓬松的猫尾巴, “我得赶紧收拾东西赶去医院,等会儿乙骨回来就让他帮忙照顾你俩。”

    捕捉到“医院”这个关键词时, 缅因猫的耳朵猛地竖起, 蹲在一旁的狐狸垂落的尾巴也骤然绷紧, 两只瞬间心中有了大致猜测,一定是咖啡厅里的某人出了意外,这才受伤住进了医院。

    既然乙骨一会儿会赶回店里,那他应该没事,这下出意外的人只能在硝子和医生中二选一。

    所以硝子到底是送人去医院的那个,还是被人送去医院的那个?

    “嗷呜——”这次不只是缅因猫,连一直蹲在旁边冷静旁观的狐狸都扯着嗓门叫了一声。

    小林低头匆匆扫了一眼两只的表情,虽然毛茸茸的脸看不出太多情绪,但那紧绷的姿态实在藏不住焦灼:“别急别急!是硝子姐在外面不小心撞到头晕过去了,人现在已经被救护车送医院了。医生刚刚打电话来说没有生命危险,就是得留院观察一两天才行。你俩先乖乖呆在店里,我已经把水粮都满上了……”

    她嘴里念叨着,正准备继续往前走,没走动,低头一看,原来是缅因猫整只踩在了她的鞋面上,就差死死缠住她的腿不让她走了。

    “祖宗!”小林差点当场崩溃,哭笑不得地看着它,“您这么大一尊,我也不可能把您带到医院里去啊?医院都是明令禁止携带宠物的……”

    一旁沉默的苏打见状,默默走到柜台后去,把放在里面的航空箱扒拉出来,一直拖到她面前才停下。竖瞳直直地望着她,想表达的意思不言而喻。

    “放航空箱里也不行!人家医院不让带宠物进去的!”

    狐狸的尾巴不耐地拍打着地面。

    他现在第一次后悔自己体型怎么长这么大,要是换成小点的仓鼠之类的,说不定就能混进去了。不过转念一想又暗自叹气,要是真的成为仓鼠的话,大概会被身为缅因猫的五条悟天天恐吓了。

    就在一人两绒僵持不下之际,咖啡厅的玻璃门被再次推开,乙骨推门走了进来,他是特地回来询问店里情况的。

    小林看到他的瞬间,如同看到了救命稻草一样,眼睛一亮。

    她拼命冲玄关的方向招着手:“乙骨你可算回来了!赶紧劝劝它俩,跟它们说说硝子姐的情况,这下轮到我去医院探望了!我还得顺路带几套换洗衣物过去呢。”

    乙骨的表情看起来有些犹豫:“家入前辈还没醒过来,护士说要观察一晚上,要等到明天才能允许进病房探视。医生前辈已经留在那里守夜了,他让我先回来,说这边也需要有人照应。”

    “那我也得去一趟,”小林看起来仍不死心,晃了晃手里的袋子,“我就去看一眼,看完马上就回来!”

    她拿着收拾好的随身物品,头也不回地快步冲出了咖啡厅。

    短短十分钟之内,咖啡厅的玻璃门第三次被推开又合上,门顶的风铃再次剧烈地晃了几下。

    咖啡厅里重新安静下来,乙骨目送小林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缓缓转头,看向缓步走到自己身前的猫和狐狸。

    两双不属于人的眼睛紧紧盯着他的时候,还真有几分恐怖片的诡异气氛。

    他找了把椅子坐下,示意两只到桌子上来,这才解释起今天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傍晚的时候,你们跟着虎杖他们出去了,没有提前打招呼吧?”

    原本目光灼灼盯着他的两只,顿时僵了一下,默契十足地纷纷偏过头,错开他的视线。

    “家入前辈发现你们没回来,放心不下就出门去找你们,结果在学校附近的小巷子里遇到了枷场菜菜子和枷场美美子。”

    听到熟悉名字的瞬间,夏油杰立刻把视线转了回来。

    “她们俩没事,不过家入前辈没留意脚下,不小心踩到弹珠滑倒,额头撞上路边的电线杆,晕过去了。”

    乙骨说着,拿出了自己的手机,屏幕上是提前拍的一段视频。可以看到画面里,躺在病床上的硝子正紧闭着双眼,虽然身上连着几项做基础检查用的仪器,不过脸色还算正常,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大碍。

    “不出意外的话,前辈后天就能回来了。我明天下午再抽空过去一趟。”

    缅因猫把下巴搁在桌面上,眼睛半闭着,不知道是在思考还是在打盹。

    狐狸看了一会儿手机屏幕里硝子的脸,随后伸出爪子,轻轻把手机往乙骨的方向推了推。

    咖啡厅里又安静了下来。

    咖啡厅暂停营业两天。

    乙骨在门上挂好歇业的牌子,又检查了一遍店里的门窗,确认好角落里的水碗和食碗都是满的,猫砂盆也是换过的,这才看向一直紧紧跟在自己身后的两只毛绒绒。

    “那就麻烦两位看店了,我先去医院了。”

    缅因猫的尾巴在地上扫了扫,看向他的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幽怨。

    乙骨默默地移开视线,假装没有注意到对方的不满。

    当乙骨推开病房门的时候,硝子正靠在床上,看着窗外万里无云的天空。

    病床边的小桌上摆放着一篮洗好的新鲜水果,一旁的素色花瓶里还插着几支粉色的康乃馨,花瓣上还沾着未干的水珠,显然是刚换过水不久。

    “家入前辈,您醒了,现在感觉怎么样?”

    他缓步走到病床前,把慰问品的袋子挂在那把探病用的木椅椅背上,拉过木椅坐下。

    “没什么大碍,”硝子的语气慢悠悠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他脸上的时候,带着一点脑震荡病人特有的滞缓,“就是头脑有些昏昏沉沉的,感觉和宿醉有点儿像。”

    “这样啊……”乙骨摸了摸后脑勺,又双手交握放在身前,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虎口。

    他的视线在病房里扫了一圈:“小林和医生都不在?”

    “他俩熬了一宿没睡,我把他们赶回去睡觉了。”

    乙骨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他的目光一下子落在桌上的水果和花瓶上:“这些东西是?”

    如果他记得没错的话,昨天这张桌上还没有这些东西。

    “枷场一家过来探望,特意送来的。”

    “原来是这样。”乙骨看了一眼那篮水果,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他从口袋里掏出个叠成豆腐块状的小纸条,小心翼翼地递给硝子:“这个给您。”

    硝子伸手接过来,展开一看,只见皱皱巴巴的纸条上,印着两个颜色深浅不一的爪印。

    “这是?”她挑了挑眉,嘴角已经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砂糖和苏打的祈福,”乙骨挺直了背,努力维持着一本正经的表情,声音却比平时低了几分,“希望您早日痊愈。”

    硝子被这番说辞逗笑了:“这是店里账本的纸吧?蘸的什么颜料?闻着还有点甜。”

    乙骨把手曲成拳头,挡在嘴边用力咳嗽了一声,努力掩饰着自己的尴尬:“……是可乐。”

    他解释的声音听起来相当虚弱,且没有底气。

    早知道就不听五条老师他们的了。

    听到这个答案,硝子了然地颔首,她低下头把那张皱巴巴的纸抚平,对角折起,几下把那张纸折成很小的一只千纸鹤,放在了床头的桌子上,和其他两样东西摆在一起。

    水果、鲜花、千纸鹤,这下探病三件套倒是齐了。

    乙骨盯着那只千纸鹤看了两秒,头一次意识到,作为高专同期,那三位的脑回路大概真的是能互相接上的。

    他颇为无奈地跟着笑了笑,然后清了清嗓子:“看到您平安无事,我就放心了。那么我就先回去——”

    “等等,”硝子突然开口,叫住准备起身离开的乙骨,“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欸?”已经站起身的乙骨动作一顿,只好重新慢慢坐回椅子上,满脸疑惑地看过来,“前辈还有什么事吗?”

    硝子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他的目光比刚才敏锐了许多,完全不像一个刚从昏睡中醒来的病人。

    “关于夏油和五条的事,”她似笑非笑地看向乙骨,“我们来好好谈谈。”

    第73章

    乙骨忧太虽然看上去是一副面相温和的老好人模样, 见谁都很客气,但硝子很确信的一点是,他对周围人的态度有着明显的区别。

    一类是包括硝子在内的, 还有九十九、虎杖他们,再加上砂糖和苏打,除她以外的所有人都共享一个秘密。乙骨对这群人表现出异常的信任和亲近。另一类是小林、医生以及店里的熟客, 虽然每天见面都会打招呼问候, 但乙骨对这类人明显存在着天然的疏远,不会轻易在他们面前表露情绪。

    利用对方对自己的信任和尊敬去套话,这样的方式听起来确实有些不地道,但是确实好用。

    只要稍微向乙骨施加一点压力, 对方就会不自觉地露出破绽。这并不是说乙骨是那种会被吓到语无伦次的人, 而是他会不自觉地想要找借口糊弄过去, 越是试图编造谎言来隐瞒真相,露出的破绽就会越多。

    现在,乙骨正沉默地坐在对面, 那双漆黑得深不见底的眼睛, 在褪去了惯常的腼腆笑意之后, 头一次显露出它本身的空洞来。

    “……前辈指的是什么?”他动了动嘴唇,从喉咙里漏出来第一个音节之后, 剩下的语句都变得流畅了许多, “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硝子一眨不眨地对上乙骨的视线, 这才恍然察觉到这个年轻人远没有他表面上显露出来的那么柔软。之前的那些温和, 似乎都是对方有意展示出来的一面,一旦涉及到他坚持的底线时, 这个人就会显得格外油盐不进, 开始装糊涂。

    “我想起来了部分事情, ”硝子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容,“比如,我曾经和夏油、五条这两个家伙是同学。”

    乙骨紧紧地抿着嘴唇一言不发,眉头也不自觉地拧了起来,他无法确认家入硝子是真的想起来了,还是在故意诈他。

    见对方并不上钩,硝子心里并不着急,只是看似随意地移开目光,看向桌头的那只千纸鹤。

    “夏油杰是那个额前有着一撮刘海、扎着丸子头的黑发男生吧,”她伸出一只手,在自己的额前比划了两下,语气笃定,“而五条,是带着墨镜的白色炸毛男生。两个人都很高,站在那里跟两堵墙似的。”

    听到这里,乙骨的瞳孔不自然地收缩了一下,他垂在身侧的手拢了拢,又赶紧松开,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但身体下意识的反应却骗不了人。

    硝子没错过对方听到她的话后,那一瞬间暴露出来的讶然,眼底露出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她顿了顿,决定抛出下一枚重磅炸弹,那些她在梦境中听得晕晕乎乎、却无意中记下来的词汇:“咒力、无下限、反转术式……这些,我都已经知道了。”

    虽然只是听到了这样的发音,并不确定到底是哪几个字。她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事实证明,这一招果然有用。因为在听到这些词后,对方的动摇明显更剧烈了些,眉头紧紧皱着,最后干脆用一只手盖住自己的脸,声音从指缝里闷闷地飘出来。

    “……您竟然已经了解到这个地步了吗?”

    他放下手,看着自己的手心,嘴角扯出一个带着些自嘲意味的弧度:“亏我们还一直小心翼翼,从来不在您面前说这些事……”

    “嗯,”硝子不动声色地应着他的话,左手的手指轻轻地敲着身后抵着的床板,“我只是没说出来,而且九十九那家伙……”

    她眯起眼睛,右手环上自己的左肩,语气微微上扬:“根本就没有打算隐瞒的意思嘛。”

    “竟然是从九十九前辈那里泄露出去的吗?”乙骨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脸上闪过一丝懊恼,“明明她从来都是说半句藏半句的人,怎么这次这么坦诚?”

    不,她当然没那么坦诚,坦诚的是相信了我所说的话的你啊。当然,这些话也只能自己在心里吐槽,面对乙骨,硝子依旧是一副“你才知道”的模样。

    乙骨忧太露出了相当为难的表情,从他开始跟着硝子的思路走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在这场对话中失去主动权了。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要直接把所有事情都和盘托出。

    他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向硝子,语气里带点破罐子破摔的意味:“既然您已经想起来了,那您到底想从我这里知道些什么呢?”

    上钩了。

    硝子的眼底浮起一点笑意,弯着眼睛不紧不慢地说道:“也没什么,就和我说说,我们后面到底发生了什么。毕竟我现在回想起来的,就只有学生时期的事。”

    “学生时期……是还在高专读书的时候吗?”乙骨下意识地追问。

    硝子忍不住在心底感叹幸好自己没直接说“中学”、“高中”这种词汇,谁能想到当年他们读的是高专啊?

    她一边在心里腹诽,一边不动声色地点头,一本正经地附和道:“没错,就是高专时期。我记得,我好像留在学校做校医了吧?”

    乙骨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更大了:“您连这个也想起来了?”

    硝子笑而不语。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组织着接下来的语言,过了许久,他认命般地开口:“一切都要从——”

    庵歌姬站在咖啡厅前,看着门上的牌子,觉得自己出门前应该看一趟黄历。

    虽然她致力于和身边人澄清,自己只是神社的志愿者,定期穿绯袴是装束要求,而不是什么奇怪的个人爱好,但总是有人凑过来,让她帮忙求签祈福。

    可现在这个情况,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该学点玄学。

    她好不容易才得了空,千里迢迢来江城一趟,在R大附近绕了几圈才找到硝子提过的那家咖啡厅,结果居然歇业了?

    庵歌姬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脚边的行李箱,二十六寸的行李箱轮子上沾着一层灰,和她本人一样风尘仆仆。

    她开始纠结是在附近直接找个酒店住下来,还是先给硝子打个电话,问问具体情况。而且她三个小时之前给硝子发的短信到现在都没有回复,简直就是石沉大海。

    “硝子到底在忙什么啊……”她低着头,一边嘟囔着一边刷手机,试图再发一条消息催催对方。

    可就在这时,身前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动静还挺大,吓得她浑身一哆嗦,手里的手机都差点飞出去,面色慌乱地抬起头环顾四周。

    空荡荡的街道,除了路口有几个偶尔路过的行人,什么都没有。

    见鬼了?

    她眨了眨眼,心里直犯嘀咕。这个世界一点咒力的痕迹都没有,按理来说不应该有咒灵的存在啊?难道是她一路赶过来精神太紧张,出现幻听了,自己吓自己?

    她又仔仔细细地看了一圈,确认周围真的什么都没有,才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正准备将视线重新投回面前的手机上,那道声音却在她放松警惕的这个瞬间,再次响起。

    “!”

    庵歌姬吓得差点原地蹦起来,条件反射地往旁边跳了一大步,差点撞到身旁的行李箱。

    这次她听得清清楚楚,声音是从身前的玻璃门后面传出来的,还伴随着嗤嗤的气声,像是谁在偷偷憋笑。

    她提心吊胆地抬起头,顺着声音看过去,看见了一张紧紧贴在玻璃门上、正冲着她咧开嘴的猫脸。对方的胡须随着动作一抖一抖的,毛绒绒的可爱外表也掩盖不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挑衅气息。

    “五!条!悟!”

    庵歌姬气得头顶冒烟,怒吼声引得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

    不远处,一个牵着小孩的年轻妈妈赶紧加快脚步,把孩子往自己身边拉了拉,还警惕地看了庵歌姬一眼,像是在看什么奇怪的人。几个学生已经窃窃私语起来,一边朝这边好奇地张望,一边小声讨论着发生了什么。

    庵歌姬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在大街上失态了,脸颊腾地烧起来,恨不得整个人缩在旁边的行李箱后面,假装自己不存在。

    而始作俑者依旧维持着前爪站起、趴在玻璃门上的姿势,玻璃门上糊着一大团白色的绒毛和几瓣粉色的肉垫,毛茸茸的脸上明晃晃地写着“你能拿我怎样”的欠揍表情。

    庵歌姬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忍住了一拳揍在玻璃门上的冲动,定定地看向面前的白色缅因猫,以及注意到动静靠过来的黑色狐狸。

    “我大人有大量,才不和你计较,”庵歌姬平复呼吸后,环抱着手臂蹲下,和两只毛绒绒平视,“硝子去哪里了?怎么这两天歇业?”

    缅因猫抖了下耳朵,立刻表演了一个原地倒下。

    看着对方四脚朝天的模样,再联想到硝子这么久都没有回复她的消息,一个不好的预料在她心头冒了出来。

    歌姬咽了口唾沫,声音都有些发颤,紧张地和对方确认情况。

    “硝子不在?”

    缅因一个翻身站起来,敷衍地点了点头,然后蹲下来,两只前爪揣在胸前。

    “硝子出事了?”

    旁边的狐狸也跟着点了点头。

    庵歌姬瞬间大惊失色,嘴唇哆嗦着,艰难地说出了她的推测:“难、难道是……遭遇了什么不测,所以、所以才歇业的……?”

    玻璃门后的五条悟和夏油杰:“……”

    这家伙的脑回路是怎么长的?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直接想到“不测”了?到底是怎么一路跑偏到这个方向的啊?

    缅因猫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黑狐狸则无奈地摇了摇头,心里不约而同地把庵歌姬身上那个“不靠谱”的标签贴得更牢了些。

    第74章

    谣言没有止于智者, 谣言止于九十九由基。

    不过某种程度上来说,以九十九由基的博士文凭,大概也能算个智者吧?

    她是在今天早上收到了乙骨发来的消息, 特意托她顺路看一眼学校附近的咖啡厅。原因无他,乙骨实在放心不下无人看管的店里,满心怨念的两只毛绒绒会搞出什么惊天动静来。

    没多久, 一道利落身影骑着摩托风驰电掣掠过街巷, 一个漂移停在街口。九十九由基摘下头盔抱在臂弯里,抬眼就望见了站在门口的庵歌姬,对着她眨了眨眼:“这么巧?”

    两人算不上熟悉,只是在总人数不超过三位数的咒术师圈子里, 多多少少都打过照面。

    庵歌姬的脸色看起来有些狼狈, 见到她的时候一愣:“九十九由基?你怎么会来这里?”

    九十九迈腿从摩托车上下来:“乙骨托我过来盯着点, 免得店别被拆了——倒是你,怎么拖着行李箱过来了?”

    “说起这件事!”庵歌姬赶紧上前问道,“今天怎么突然歇业了?我给硝子发消息也没回, 到底出什么事了?”

    “噢, 小问题, ”九十九耸了耸肩,语气淡然, “她不小心撞到头进医院了, 过两天就能回来。”

    “原、原来是这样!过两天就没事那就好……”庵歌姬尴尬地干笑两声, 瞬间想到自己刚刚那番过于荒唐的猜测, 决定把这件事彻底烂在肚子里。

    反正那两个家伙也说不了人话。

    九十九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察觉到庵歌姬明显藏着心事, 不过她也不打算追问, 而是轻车熟路地走到咖啡厅门口, 手指在门顶的风铃上拨来拨去,终于在第四片和第五片木板的缝隙里摸到了一抹冰凉的触感。

    庵歌姬只觉得眼前闪过一道银光,九十九已经抽出了一把小巧的钥匙,在指间勾着转了一圈:“先进去再说?”

    庵歌姬在旁边看得瞠目结舌:“钥匙就这么放在这里?”

    “这是硝子很早之前放的备用钥匙,”九十九耸了耸肩,解释道,“她会不定期更换藏匿位置的,不用太担心~”

    她侧目打量了一眼庵歌姬身边那个沉甸甸的灰色行李箱,“拎着这么重的东西站在外头也累得慌,先进去歇会儿吧。”

    “这算不算非法入室?”五条悟歪着脑袋,看着九十九推门而入。夏油杰站在一旁不做评价。

    对方毫不客气地全开了室内灯光和冷气,甚至还熟练地钻进后厨,从冰箱里翻出给小学生们准备的雪糕和冰镇汽水,摆到猝不及防的庵歌姬面前,自己也随手开了一瓶汽水灌了一大口。

    她一眼就注意到了那瓶被放在冰箱保鲜层最里面的佳美娜,拿出来一看,居然还没开封。

    反正家入硝子这下住院修养了,估计一时半会儿也喝不了酒,要不要自己先帮她试试味道呢?

    九十九由基眯起眼睛,伸向开瓶器的手蠢蠢欲动,就在这时,庵歌姬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打断了她的心思:“九十九,你知道硝子住进哪家医院了吗?”

    九十九瞬间收敛了心思,心底暗暗惋惜了一秒,紧接着若无其事地把酒放回原位,神色自然地转向庵歌姬:“应该就在附近的江城医院吧?怎么,你想去探病?”

    庵歌姬举着一罐橘子汽水,眼神飘忽不定:“对、对啊!我可不想留在这里,和那两个混蛋大眼瞪小眼。”

    听到这话的缅因猫毫不客气地踩了一脚她的鞋子。

    庵歌姬瞬间炸毛,一连串语速极快的方言脱口而出,又气又恼地跳到一边。

    哇哦。

    九十九在旁边围观了全程,这下总算明白为什么五条悟那么致力于捉弄庵歌姬了,这个人的情绪直白得很,像个橡皮鸭子一样一捏就叫,和平日里那些死气沉沉、满脸阴郁的咒术师们完全不一样。

    一直保持围观的狐狸缓缓走到她的身旁,一本正经地坐好,用爪子扒拉了一下她的衣角。

    “嗯?知道了知道了,”九十九低头瞥了它一眼,语气漫不经心,“乙骨已经告诉过我了。歌姬也在场,没关系是吧?”

    狐狸点了点头。

    “什么事?”此刻正拿着一个抱枕和缅因猫搏斗,凭借身形优势好不容易将猫咪摁在地上的庵歌姬一脸困惑地回过头来。

    “关于这个世界真相的事。”九十九神秘地冲她眨了下眼睛,语气轻飘飘的。

    店里的气氛瞬间陷入短暂的沉默。

    “……什么意思?”庵歌姬不大明白地瞪圆了眼,手里的抱枕下意识松了力道。缅因猫趁机从缝隙里溜了出来,抖了抖被压乱的毛。

    “简单点来说……”九十九用指尖轻点着下唇,若有所思地缓缓开口,“你认为,我们这群人来到这个世界,是只有灵魂转生了,还是带着原本的身体一起转生了?”

    “欸?”

    “我之前一直以为是后者,灵魂和身体一起转生,”九十九说着,指了指自己的前额,“毕竟我们每个人的样貌都和以前一模一样,就连眉毛的走向都没有发生变化。”

    下一秒,她话锋一转,神色凝重了些:“但是仔细想想,有三个解释不通的地方。”

    她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家入硝子的记忆没有跟着过来。她对过去的事情一点印象都没有,这不是转生该有的样子。”

    “第二,五条悟和夏油杰都没有人类的身体。如果真的是‘灵魂和身体一起转生’,那他俩应该站在这里和我们一起探讨,而不是趴在那里只能听我们两个分析。”

    她朝旁边的两只毛绒绒扬了扬下巴,缅因猫刚整理好自己的毛,察觉到她的目光,跟着“喵”了一声。

    “第三,”九十九顿了顿,“这个世界,没有咒力。”

    她放下手,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一些:“三个特例同时出现,我觉得不是巧合。”

    庵歌姬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靠枕放到一边,努力跟上她的思路:“那你的意思是……”

    “我在想,会不会我们的灵魂确实转生了,但转生的方式不太对劲。”

    九十九站起身来,在咖啡厅里踱了两步,靴子踩在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如果只是普通的群体转生到一个没有咒力的世界,为什么只有硝子一个人不记得之前的事?为什么偏偏是五条悟和夏油杰的身体没有了?”

    她转过身,看向庵歌姬:“那可是六眼和咒灵操使。”

    庵歌姬浑身一个激灵,紧张地对上她的视线。

    “所有的这一切都不像是自然发生,而是有人在背后刻意安排,”九十九说着,又重新坐回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就像有谁,一直在暗处看着我们所有人。”

    九十九的视线从面前神色凝重的庵歌姬身上移开,落到旁边安静蹲坐的狐狸身上,对方狭长的竖瞳里映着她的影子,看不出任何情绪。

    “至于你们两个,” 她视线扫过狐狸和缅因猫,又收了回来,“我更倾向于你们的人类身体不是没有跟过来,而是被藏在了某个地方。”

    “藏起来了?”庵歌姬皱起眉。

    “没错,和硝子的记忆一起,”九十九语气笃定地点了点头,“说不定就在同一个地方。”

    咖啡厅里再次安静了一瞬。

    冷气嗡嗡地吹着,冰镇汽水的罐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正顺着罐身一点点往下滑落。

    庵歌姬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橘子汽水,沉默思索了一会儿,再次抬眼时眼神坚定了不少:“那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办?”

    九十九看着她,忽然露出一个极为灿烂的笑容。

    “这个嘛——”她拖长了语调,伸手拿起桌上的佳美娜,在手里转了一圈,“先等硝子回来再说。毕竟,她才是那个失去东西最多的人。”

    她把佳美娜放回原处,朝着庵歌姬眨了眨眼:“而且你不想先去看看她吗?现在正好可以动身了。”

    庵歌姬瞬间回过神,猛地站起来:“对!江城医院是吧?我现在就过去!”

    “哎?不等等我一起吗?”九十九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我的摩托车可是很快的哦。”

    “不用!”庵歌姬已经把行李箱塞到了柜台后面,头也不回地往门口走,“我打车过去!”

    缅因猫看着她风风火火的背影,尾巴尖在地上扫了扫,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嗷”。

    九十九低头瞥了一眼那个毛茸茸的脑袋,笑着说道:“你看她这性子,确实挺有意思的——”

    还没等她说完,脚步声就再次响起,庵歌姬又风风火火地冲了回来,额头上还带着汗珠,看向九十九讪讪笑道:“那个……硝子的病房号是多少来着?”

    看着那个身影再次消失在门外,九十九由基将一条腿交叠在另一条腿上,双手交叉着好整以暇地靠在座椅上,冲着从刚才起就一声不发的狐狸和缅因猫挑了挑眉:“好了,这下状况外的人也走了,我们接下来聊点更深入的话题?”

    两只没动弹,但耳朵朝着她的方向微微转了转。

    九十九看着那两对转过来的三角形耳朵,忍不住勾起嘴角。

    “刚刚我们说到世界是镜像的问题,但既然有镜像,就肯定有原本的世界。镜子不能自己映出自己,所以这两个世界是连在一起的。目前我们需要考虑的是,怎么让镜像重新回到镜子里,而不是单独脱离出来。”

    她一边说着,把庵歌姬喝了一半的橘子汽水和她自己那罐汽水并排放在一起。

    “我的想法是,因为原本的世界不完整,所以才会产生这样的偏移。那么世界为什么会不完整呢?”

    九十九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低了一些,像是怕被第四个人听到:“因为重要的世界锚点不在这里。你们听过天元关于星浆体、六眼和她自己的描述吧?三位一体,缺一不可。我猜在这个世界也是如此,六眼、咒灵操使和反转术式,三个极为重要的存在共同构成了这个世界的稳定结构。”

    “三个锚点才有稳定性,但你们两个的身体不在这里,所以锚点只剩下一个。硝子的记忆缺失,说不定也是因为她在替你们两个承受本该由三个人一起承受的重量。”

    “所以啊,”她重新靠了回去,语气不急不慢,“你们得找到你们原本的身体,稳定这个世界的锚点才行。”

    “你们两个想好怎么做了吗?”九十九的眼睛中映出两只毛绒绒的影子。

    第75章

    硝子感觉自己像是听完了一整本颠覆世界观的奇幻小说, 还是精简凝练的第一人称版本。

    她硬生生压下了心里的冲动,不去问乙骨“你们是不是一手拿剑一手放魔法”这种听起来就很愚蠢的问题。对方每说出一句新的内容,她都故作深有同感地点头附和。

    咒力、咒灵、咒术师。

    前世、现世、转生者。

    这些陌生的词汇在脑海里打转, 硝子忍不住暗自腹诽,也许撞到头的不是她,而是眼前的乙骨才对。但既然都已经打定主意接受这个惊世骇俗的大秘密, 现在才说“这一切都不符合我的认知”, 似乎也太晚了些。顺着对方的思路往下走,好像也不是不行。

    至少对方提到的一件事绝对有迹可循,那就是砂糖和苏打这两只毛绒绒,还真的和她挺有缘的。

    就是这两个家伙上一世的结局, 听起来一个比一个惨, 听得人心头莫名发沉。

    “你们咒术师真的有人权吗?”听到后面, 她终于忍不住皱起眉头,一脸怀疑地出声。

    乙骨被她这句突如其来的提问噎了一下,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 略显局促地支支吾吾道:“应该……有吧?”

    他一边没有底气地说着, 一边心虚地移开目光, 不敢和硝子对上视线。过了好几秒,他才猛然捕捉到硝子话语里的关键字眼, 重复了一遍对方刚刚的用词:“‘你们咒术师’?”

    “抱歉抱歉, ”硝子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 语气略显敷衍, “我还没有做好把我自己和你们放在一起的心理准备。”

    乙骨一时语塞,心里隐隐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但思绪乱糟糟地, 一时间又说不上来问题出在哪儿。但还不等他仔细琢磨这句话, 硝子已经直接躺下,干脆利落地把被单拉到了自己肩膀的位置。

    “总之,谢谢你的坦白,”她缓缓闭上了眼睛,摆出一副准备休息的模样,“你就先回去吧,这些事信息量太大了,我还需要一些时间来消化。”

    “……哦。”乙骨有些愣愣地应了一声,眼神里满是迟疑。他起身最后看了一眼病床上的人,确认她似乎真的要休息,这才转身准备缓步走向病房门口。

    就在他握着门把手,准备轻轻把病房的门合上的时候,屋内忽然传来硝子慢悠悠的声音:“还有个问题忘记问你了,五条的全名是什么?”

    “五条悟……”他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话音刚落便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满是震惊,声调都不自觉地提高了,“不对!所以您根本就没有想起来——!”

    硝子从被单里伸出一只手,懒洋洋地朝着他的方向挥了挥,语气轻快:“慢走不送,记得在病房里要保持安静。”

    乙骨扒拉着门框,眼睛瞪得快要掉出来,既因为硝子的全程忽悠,也因为自己的后知后觉,真就一点破绽都没看出来。

    但就和对方说的一样,这里是医院,他没办法再贸然冲进去质问对方。更何况,面对身为前辈的硝子,他也没办法说出像样的重话。

    乙骨忧太向家入硝子的方向投去极为怨念的一眼,最后还是轻手轻脚地合上了门,一脸沮丧地垂着头,步履沉重地往楼下走去。

    出租车停在医院门口,庵歌姬从车上下来的时候,目光无意间扫过街对面,恰好瞥见一道看起来格外眼熟的人影匆匆走过。

    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叫什么来着……她皱着眉努力回想,但还没等她想起来名字,对方已经快步走远,消失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之中。

    她唯一的印象,就是对方拖着沉重的步伐,面色苍白,周身都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

    “要是还在上个世界,这样的负面情绪,都能孕育出一级咒灵了吧?”她轻轻摇了摇头,小声嘟囔着,加快脚步朝着医院前台走去。

    报出了九十九由基提供的病房号和病人信息后,她很快被一个抱着记录本的护士带到了病房门外。护士透过门上的观察玻璃看了一眼里面,转头询问:“上一位探视的客人已经离开了,家入女士看起来在休息的样子,您是要直接进去吗?还是再等等?”

    “呃……”

    庵歌姬正犹豫着,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是硝子发过来的消息:意外受了点小伤,目前在江城医院住院,没办法在咖啡厅接待你了,抱歉。

    搞了半天,原来是醒着的啊?

    她看向护士,扬了扬亮起屏幕的手机:“我直接进去吧。”

    素白一片的病房里,庵歌姬拉过陪护椅坐在床边,手里还提着特意买来探望的水果,病床上的硝子躺着,身上穿着宽松的蓝白病服,这让庵歌姬的感觉有些错位。

    明明之前,都是身为医生的硝子坐在床边,而受伤的他们躺在病床上才对。

    她清了清嗓子,正准备率先打破这份略显诡异的沉默氛围。

    “你……”她的话还没说出口,就先被硝子的声音打断了。

    对方抬起眼睛看向她,面色平淡,语气显得有些郑重:“歌姬,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你说。”庵歌姬立刻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背,连双手都规规矩矩地放在了膝盖上,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你怎么看夏油杰和五条悟的?”硝子的声音带着点笑意,目光紧紧锁在庵歌姬脸上。

    “哈?”庵歌姬如遭晴天霹雳,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瞪大了眼睛直直地看向硝子,呆愣的样子像只张大了嘴、不知所措的鸸鹋,“你你你你你……”

    她没有再“你”下去,因为值班的护士终于注意到了这间病房里一惊一乍的动静,探进半个脑袋,语气温和地提醒道:“麻烦两位小声一点哦,病房里需要保持安静,不要影响到其他病人。”

    庵歌姬赶紧捂住自己的嘴,对着护士连连点头,等护士轻轻带上房门离开后,这才迫不及待地转过头看回硝子。

    “你居然想起来了!”从指缝里泄出来的气声压得很低,却依旧满是难以掩饰的惊讶。

    硝子用一种庵歌姬读不懂的眼神看了她一眼:“说不定所有人都能想起来,只是时机不同。”

    “哎?但是九十九不是说……”庵歌姬下意识地接话,话说到一半,突然意识到自己差点说漏嘴,猛地“啊”了一声,慌忙止住声音。

    “说什么?”硝子挑了挑眉,狐疑地打量了她一眼,那探究的目光像是要把她看穿,反倒让庵歌姬自己的内心愈发慌乱起来。

    硝子的表情太平静了,平静到让她开始怀疑,自己刚刚是不是无意中说漏嘴了。

    难道九十九的推测也出错了?硝子不是失忆了,她只是还没到完全想起来的那个时机?

    晕晕乎乎的庵歌姬深信言多必失的道理,决定先转移话题:“没什么没什么!我们先说回你一开始提的那个问题吧?你问的什么来着……”

    话音还没落下,她便回忆起硝子刚才的问话,原本带着几分僵硬的笑脸突然垮了下来,眼底瞬间燃起了熊熊怒火:“那两个家伙,根本就是彻头彻尾的混蛋啊!”

    说到这里她就来气,心中积攒的怨气一瞬间翻涌上来,眼中的火焰烧得更盛:“硝子你可千万不能被他俩现在的外表给蒙骗了——”

    她开始滔滔不绝地数落着这两人的荒唐行为和过分之处,连语气里都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硝子对两人的印象也在她的讲述中逐渐从高大神秘、身怀强大力量的咒术师,变成了以捉弄人为乐的幼稚混蛋。

    总觉得好像还蛮符合那两只的本性的?

    硝子表面故作严肃地皱起眉,和庵歌姬一起声讨他们,心底却在默默感慨。不得不说,歌姬对这两人积攒的怨念还真是深啊,怪不得上次在山上偶然遇见时,她的表情会那么扭曲……

    庵歌姬越说越激动,甚至一把抓住了硝子的手:“所以,这一定是老天给他俩的惩罚!让他俩说不了人话,憋死那两个家伙!”

    话刚出口,庵歌姬突然又有点迟疑,那要在这里把九十九的推测告诉硝子吗?让硝子也一起去帮忙寻找那两个家伙的身体?

    毕竟就那样流落在外面,说不好会被有心人趁机利用干坏事。

    她张了张嘴,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

    “我这边吊瓶里的生理盐水快要输完了,你能帮我叫一下护士吗?”硝子突然收回目光,向她轻轻晃了晃正在输液的左手。

    庵歌姬眨了眨眼,到了嘴边的话语硬生生被咽回肚子里。

    “好、好的,我这就去!”她匆忙地站起身,走向房门的时候,脚步快得像是落荒而逃。

    病房门被轻轻带上,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从急促的快走变成了小跑,最终彻底消失在楼道的转角。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硝子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收回了目光。

    她没有立刻躺回去,而是继续维持着刚才的姿势,上半身靠在枕头上,左手搭在床沿。

    吊瓶里的生理盐水确实不多了,但还没到需要立刻换的程度,刚刚的那句话,不过是她随口找的一句打断对方的借口而已。

    毕竟庵歌姬向来心思单纯,从来都不会多想,特别是在她心里藏着事的时候,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

    硝子看着输液管里缓缓滴落的药液,为自己的再一次欺骗叹了口气。

    她缓缓闭上眼睛,这次她是真的有点累了。

    “知道了这么多,又会梦见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

    题外话:感觉这两章的硝子像答辩导师,进来一个毙一个,进来一个毙一个……

    第76章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神经太过紧绷, 又或者大脑一时间接受了太多信息、正在缓慢消化的缘故,想要放松下来好好休息一场的时候,硝子的头脑反而越发清醒起来。

    她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翻了个身, 开始回忆起自己的前半段人生,和父母在一起时那些天真无虑的日子,父母离世后的人世冷暖, 还在前公司上班时夜夜加班的疲惫……

    曾经的记忆都太过遥远, 父母的脸模糊得只剩下大概的轮廓,亲戚和前同事的模样更是记不清了。

    那种感觉,就好像前二十年的所有经历都只是一场轻飘飘的幻境,而真实的生活从几个月前遇到五条、夏油他们才开始展开。

    她意识到, 自己已经开始用他们本来的名字去称呼他们了。

    “不对劲啊。”她躺在床上, 双目清明地盯着头顶天花板的纹路。

    这种反差, 就好像是为了和这些人相遇,她之前所经历的一切都被背景板化了。而一旦对现实产生了怀疑,那这种怀疑就和空气一样无处不在。

    硝子抬起手按响了病床床头的呼叫按钮, “嘀”的一声轻响后, 床头的喇叭里传来护士的声音:“家入女士, 请问您有什么需要?”

    硝子顿了顿,缓缓开口:“我现在睡不着, 请给我安眠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大概是没想到这位看着挺平静的女士会要安眠药, 但还是职业性地回复了她, 在医生开好处方后会马上送过来。

    没一会儿,护士送来了药片和温水, 硝子吞下发苦的白色药片。

    在药效的加持下, 硝子能明显感觉到身体在缓缓下陷, 意识停留在梦境与现实的边界。

    在一片朦胧的白色中,她终于见到了那所熟悉的建筑,只是这次的变化更大了些,比起年久失修的陈旧,更像是在什么灾难中被摧毁了,大半都重新建过,墙面上还能看到明显的修补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