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到了公司门口,苏致秋望着飞驰而去的汽车,叹了口气。

    他有心想拦下男人问问,可又觉得没有必要。

    最终,他还是转身上了电梯。

    他来的早,大雪封路,他让能过来的来,不能过来的直接居家办公吧。

    不过,最后来的人还是不少,大部分同事都坐着地铁赶过来了。

    苏致秋打量了一圈,还是没看见安雯雯的身影,便走过去问了问苗苗。

    苗苗让他放心,说自己嫂子在家里,不会有事,安雯雯也说这两天就会复工。

    苏致秋点点头,还是有些不放心地叮嘱了苗苗一句,“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尤其是骚扰她的那个歌手,我已经让人去打听了。”

    苗苗干脆地应了,末了,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忍不住笑道:“小苏哥你人真好,怪不得……”

    她话说到一半,又忽然顿住了,讪讪地笑了笑,转身要走。

    苏致秋正想着事,没在意她的话,只是忽然记起什么,犹豫着叫住了她。

    “对了,今天圈子里是不是有什么大型活动啊?”

    苗苗被他问得一愣。

    不过也不愧是负责商务和宣传的,苗苗对圈里的事了如指掌,以为他是工作要用,立刻掰着手指头给他数。

    “今天还真有一个拍摄活动,是df杂志的二十周年封面,听说今年是花仙子主题,请了好多当红小花,直接把周围两个酒店都包场了。”

    “还有一个新星运动会,上次和咱们合作过的那个男团也会去参加,到时候年终特辑咱们可以结合这方面采访一下。对了,这个运动会本来还邀请方星了,但他在云南还没赶回来,所以估计是参加不了了。”

    苏致秋听着苗苗絮絮叨叨,心慢慢冷却下来,不用再说,他也能猜出来这些活动和凌岁寒无关。

    不愿再磨蹭,苏致秋直接走到一边拿出手机,打开自己八百年都没上过的小号,因为太久没登录差点忘记密码。

    他不怎么熟练地找到超话页面,看了看凌岁寒超话里的最新帖子。

    然而刷新出来的几条都是哭诉凌岁寒为什么消失了这么多天,是不是到过完年都不会出来了,不会回家继承家业去了吧……

    苏致秋翻了翻,最终确定凌岁寒今天的确没有活动,不然以粉丝的神通广大,不会一点风吹草动的路透都没有。

    不过也不一定,毕竟出于多种原因考虑,圈子里很多活动都是保密的,所以粉丝不知道也正常。

    他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在调查凌岁寒的行程后,自己都怔了一下。

    或许是今早凌岁寒的神色有一丝异样,让他敏感地察觉到对方在撒谎。

    他曾经实在太了解凌岁寒了,只是不知道五年后的现在,他还能不能猜得这么准。

    很快,迟到了半个小时的嘉宾姗姗来迟,苏致秋随手把手机塞口袋里,顾不上胡思乱想了。

    事实证明,天气预报有时候还是挺准的,说今明两天都是大晴天,也的确如此。

    晚上下班的时候,也不知道是不是连日大雪洗涤了这座城市,苏致秋仰起头看夜空,竟然还能看到零星几颗星星。

    凌岁寒照例开车来接他,神色正常,在苏致秋问他今天的活动如何时,也对答如流。

    苏致秋啧了一声,暗自埋怨自己瞎怀疑凌岁寒。

    他们绕路去温觉非的住所接上苏团团,等温觉非拉着苏团团出来的时候,坐在副驾驶的苏致秋和他大眼瞪小眼地看了半天。

    温觉非的目光投向一脸淡定的凌岁寒,再看向苏致秋的时候,脸色震惊无比,眼神中仿佛写满千言万语。

    苏致秋对他使了个眼色,眼睛都要抽筋了,怕他直接开口就问。

    好在温觉非一向是个有眼力的,虽然快要八卦死了,但依旧忍住吃瓜的欲望,松开了团团的手。

    苏团团一得到自由,就撒丫子朝这边冲了过来。

    “爸爸!”

    放晴的冬夜依旧有些寒冷,苏致秋下车披着厚厚的羽绒服抱住他,父子俩隔着口罩亲了一口,白色的热气在半空中蒸腾,看得人浑身发冷。

    不等苏致秋伸手帮苏团团整理围巾,小家伙就挣脱了他的怀抱,小大人一样爬上了车,又爬向驾驶座。

    然后,他一把抱住凌岁寒的胳膊,肉乎乎的小脸蛋凑过去蹭了蹭,脸上藏不住笑意,撒娇道:“叔叔,我可想你啦!你想团团吗?”

    凌岁寒脸上的阴霾散去一些,笑了一声,屈尊降贵地吐出一个字,“想。”

    苏团团眨着山葡萄一样的大眼睛,小手捂住嘴巴笑得跟朵花一样,凌岁寒一个字就美得他找不着北了。

    他两只胳膊费力地在羽绒服里画了个圈,小脸圆滚滚的,夸张道:“叔叔,我有这么,这么想你,可想可想啦!”

    温觉非在后面看得眼睛都快掉出来了,苏致秋根本不敢看他,怕跟他对上视线。

    连他都没想到苏团团这小孩会和凌岁寒这么黏糊,这才多少天呀,就比见到他小叔叔和他奶奶都亲了。

    怕温觉非抓住他追问,苏致秋很快上了车,强迫苏团团放开凌岁寒坐回儿童座椅,就头也不回地出了小区。

    然而,温觉非的消息还是随之而来,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他的怨念。

    “我要谴责团团这个小白眼狼,有了亲爹忘了干爹是吧!”

    “小青蛙郁闷jpg.”

    “说真的,你瞅瞅你儿子那个欢天喜地不值钱的劲,要不是我知道他和凌岁寒的关系,我都要吃醋了。”

    “亲爸还是不一样啊。”

    身旁靠过来一道身影,苏致秋条件反射地一挡手机屏幕,抬起头却见对方只是倾身过来拿ETC卡片。

    ……空气似乎有些尴尬。

    察觉到他的躲闪,凌岁寒的目光一直若有若无地停留在他身上,直到车辆驶进车库,苏致秋下了车依然能感受到这道如有实质的目光。

    他有些紧张地回过头,本以为凌岁寒一定又像往常一样追问,甚至和他闹脾气。

    谁知道,凌岁寒竟忍住了,只假作没看到一样,就这么让他走了。

    让已经做好万全准备的苏致秋愣在原地,还有点莫名的失落。

    苏团团一进家门就缠着凌岁寒要拼图,凌岁寒忙了一天,还没坐下休息一下,就依言取出拼图。

    苏致秋站在门口,看了看客厅里认真的两个人,发现自己竟有些插不进去那温馨的氛围,便转身去了厨房。

    晚上,不等苏致秋开口,苏团团已经十分积极地把被子都铺好了。

    苏致秋看着床上整整齐齐三个枕头,嘴角抽了抽。

    凌岁寒倒是十分淡定的模样,很快就去了洗手间洗漱。

    苏团团只穿着小睡衣,在床上兴奋地来回翻跟头蹦跶。

    苏致秋站在床边护着,怕他一个激动从床上摔下来,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苏团团的睡衣上。

    嫩黄色的,上面还画着可爱的小熊仔,穿在苏团团身上更显得他像个面团子,让人特别想揉揉他的小脸蛋和小肚子。

    凌岁寒买的。

    苏致秋当时本想着只住一晚,后来莫名其妙地待了一晚又一晚,他也忽略了睡衣这件事。

    直到有天晚上回来,他才忽然发现苏团团身上穿了件新睡衣,居然还是洗过的。

    他不记得大少爷有这个习惯,毕竟凌岁寒的衣服有公司和家里佣人打理,应当是不知道小孩子的贴身衣物还要手洗一下这件事的。

    凌岁寒回答了他的疑惑,“我姐告诉我的。”

    苏致秋恍然大悟,随后又觉得有些异样的感受。

    睡衣这个东西,是一种特殊的象征,暂住一天的人是不会买这种东西的,凑活着睡两晚就好。

    而一旦主人家给准备了睡衣,似乎就会让人觉得这是一段时间很长的借住,起码短期内不会离开。

    让人莫名安心。

    苏致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也穿着一套睡衣,和苏团团的有些像,只不过是成人款的。

    也是凌岁寒买的,大小正合适,面料也舒服。

    凌岁寒的倒不是,依旧是他自己最喜欢穿的白色半袖加居家裤,而且他一向不喜欢穿睡衣。

    他更喜欢裸睡。

    以前他们一起参加活动,主办方准备的房间里有摄像机,虽然会拿东西挡住,但为了安全考虑,还是要穿着衣服睡觉。

    弄得凌岁寒总是很不爽,早上的起床气都要重一点。

    以他的脾气,才不理节目组的要求,总会直接跑出去住酒店,但苏致秋不想去,觉得搞特殊太张扬了。

    他又不愿意把苏致秋一个人扔在那,只好捏着鼻子躺在狭小的床上。

    不过……

    苏致秋垂下头,回忆了一下他和凌岁寒在这座房子里睡过的觉,凌岁寒似乎大部分时候都是穿着睡衣的。

    也许是他习惯变了,也许是,凌岁寒和他生疏了,不愿意再赤/裸地和他在一个被子里坦诚相见。

    阔别五年,人真得会慢慢变陌生的,即使曾经耳鬓厮磨,似乎也不例外。

    但他不能怪任何人,因为这是他自己找的。

    苏致秋看着从浴室出来的凌岁寒,对方没看他,径直走到床边,揉了揉苏团团的小肚子,就掀开被子躺下了。

    被挠了痒痒肉的苏团团没心没肺地在床上来回打滚,笑个不停。

    直到被苏致秋制止了,这才也乖乖躺好。

    苏致秋不是没感觉到住凌岁寒的异常,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打破他们之间的僵局。

    凌岁寒比他敏感多了,心里的念头百转千回,他这个穷小子总是猜不对大小姐的心思。

    怀着说不出的怨念,苏致秋背对着那父子俩,闭上了眼。

    之后几天都是大晴天,路边厚厚的积雪都被晒得融化了,到处都亮堂堂的,发着光。

    虽然不是很暖和,但阳光金灿灿的,让人心情都好了。

    苏致秋和苏团团这几天还是住在凌岁寒那,似乎已经成了一种默契,苏致秋没说什么时候走,凌岁寒也没催。

    只是,两人之间一直隔着一层怪怪的东西,像是玻璃纸,一捅就破,但谁都不伸手。

    凌岁寒没有对苏致秋冷暴力,态度一如往昔,但苏致秋就是浑身不得劲。

    每天早上,苏致秋和凌岁寒轮流起来做早饭,但基本都是一起起床。

    主要是因为凌岁寒的起床气实在让人在梦中都无法忽视,尽管苏致秋几次在睡前告诉自己,第二天不要多管闲事。

    但第二天早上,他迷迷糊糊地看着独自坐在床上的凌岁寒时,总是忘记所有发过的誓,两只手像自动对准一样就抱了上去,熟门轻路地哄起来。

    凌岁寒也不挣扎,就这么心安理得地闭着眼享受着苏致秋的安慰和拥抱。

    然后,凌岁寒开车送他们上班和上学,自己再去忙。

    堂堂一个富二代顶流,硬生生变成了司机,还是一位风雨无阻,从不迟到早退的司机。

    苏致秋知道他喜欢赖床,喜欢睡懒觉,反正财务自由了,想怎么睡怎么睡,就连拍戏都不拍早戏。

    但从住进去快半个月了,凌岁寒天天到点就起,准时准点送孩子上学,送老婆上班,晚上还带孩子写作业、玩玩具,活像个电视剧里的好老公好爸爸。

    弄得苏致秋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好假作无事发生。

    不过他得承认,这些天他还挺爽的,毕竟有人帮忙带孩子,他回家后也能安稳地躺在沙发上吃着水果看个电影,或者看看策划。

    苏团团倒是接受良好,天天开心得不得了,走起路来都是连蹦带跳,无忧无虑的样子。

    苏致秋莫名觉得他已经接受了凌岁寒这个“妈妈”,并且十分满意。

    就连幼儿园的老师都问他团团最近怎么了,比之前爱笑爱说了,胆子都大了许多。

    尽管苏致秋嘴上没说什么,但他心里知道这少不了凌岁寒的陪伴和耐心。

    “我爱你,所以我也爱你儿子。苏致秋,我会对苏团团好的。”

    视如己出,凌岁寒做到了。

    但是,如果他知道苏团团的真实身世后呢。

    以前,每次想到这件事,苏致秋的第一反应都是记忆中那张写满厌恶和嘲讽的脸,那张来自他父亲的脸。

    他会无法自拔的恐慌,甚至干呕。

    因为过于紧张而导致的生理性干呕。

    而现在,他有些茫然地发现,他似乎没有那么强烈的惊恐了,有那么一个瞬间,他脑海中浮现的不再是那张和他相像的脸,而是他生命中另一个重要的人。

    凌岁寒就站在那里,对他笑,他依旧爱他,不曾改变。

    即使听到了这么惊世骇俗的消息,他依旧不改其色。

    苏致秋知道这是近些天来,凌岁寒潜移默化的影响。

    他忽然很有信心,或许有一天,他能彻底忘记那个带给他无尽痛苦的人,向凌岁寒坦白一切。

    无论凌岁寒是相信,还是觉得荒谬,无论他接受,还是厌恶。

    苏致秋想,他似乎都能坦然地接受了。

    前提是,他需要时间,需要很长一段时间去忘记那段绝望的经历,忘记那崩溃的五年。

    “小苏哥,这个花墙是不是得再调整一下?”

    安雯雯的声音忽然在耳侧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苏致秋猛地回过头,下意识嗯了一声,才道:“我刚刚已经和工人们说了,一会就弄。”

    安雯雯应了一声,转身就要走,又被想起什么的苏致秋叫住。

    “对了,你们的妆容确定好没有?不要像上次一样临时改动,这次是年度特辑,不能乱来。”

    安雯雯连忙点点头,拿着工作平板认真地给苏致秋又检查了一遍,“绝对不会出问题,我都安排好了,今早又仔细问过了。”

    苏致秋对她还是很放心的,安雯雯前天刚刚回来上班,虽然气色看起来还是不太好,但神色确实如常,瞧不出什么异样。

    而且她刚一回来,就正好赶上了工作室的外景,前几天拍的基本都是内景嘉宾,而接下来几天一直到过年就基本都是外景拍摄了。

    外景拍摄比内景要麻烦不少,需要的人手多,还容易出各种问题,苏致秋已经忙得团团转好几天了,孩子直接扔给了凌岁寒带,就连温觉非也不能当甩手掌柜了,有空就跑来转悠。

    因此,一向谨慎沉稳的安雯雯能回来正常上班,让苏致秋狠狠松了口气。

    见那个歌手的事似乎没对她造成什么影响,苏致秋也放下了一半的心。

    他排了一下接下来的安排表,目光在某个名字上停留了一下。

    方星。

    苏致秋无意识地用手指点了点这个名字。

    他已经一个多月没见过方星了,这个时间听起来不长,但却发生了许多事,因此他每次看见方星的名字,都会想起自己刚跟凌岁寒重逢的那段日子。

    方星也马上就要回来了,就这两天的事,其实本来前两天就要回来的,奈何那边的拍摄进度没跟上,一来一回实在耽误事,干脆苏致秋就给他往后延了两天。

    少年虽然人不在北城,但心可没闲着,有事没事的就给他点无关痛痒的消息。

    什么云城依旧很暖和,拍戏一点也不受罪啦,什么吃不惯云城的饭,人都瘦了,导演都得给他衣服里塞棉花啦,什么今天女二号忽然从马上摔下来了,幸亏自己反应快冲过去接住了,问苏致秋他是不是很牛逼……

    一开始苏致秋还一一回复,一则方星也是娱乐圈里前途无量的冉冉新星,他得帮工作室笼住这个大少爷。

    二则,方星这小孩不错,当个朋友也不错。

    但自从凌岁寒那天威胁他少接触方星后,苏致秋左思右想,自己也觉察出不对劲。

    尽管当年在团里,他和温觉非的cp粉总是发“苏致秋,我恨你是块木头”,但他不是真得傻,恰恰相反,有必要的时候他是个很会经营人心的人,否则他也不能短短时间内就把工作室操办得风生水起了。

    他只是在有些事上,有点迟钝罢了,也有可能是他一颗心都丢在了凌岁寒身上,所以对于别的心思,总是下意识忽略。

    但好歹活了快三十年,现在儿子都会打酱油了,苏致秋要是再看不出方星的心思,就真白活了。

    只是,方星注定不能如愿了,就冲着他是凌岁寒弟弟,和凌岁寒有血缘关系这一点,苏致秋就不可能和他在一起。

    他不敢让凌岁寒知道这些事,怕凌岁寒直接飞到云城去清理门户,打死方星。

    他知道凌岁寒真干的出来,毕竟以前可是有先例的。

    否则当初凌夫人找到他的时候,也不会称呼他是“蓝颜祸水”,就差没说他迷惑了她儿子,让她儿子成了纨绔了。

    所以,苏致秋左思右想,选择了冷处理,一条也不回也不好,但绝不能全回。

    他挑着一些涉及工作的话回了,回的都是轻描淡写,八竿子打不着的话。

    “加油,好好干,刘导是个好导演,听他的准没错[大拇指]jpg.”

    “方少真是年少有为,前途无量,预祝拍摄顺利[大拇指][太阳][咖啡][玫瑰花]jpg.”

    “太危险了!看来拍戏还是有风险啊[咖啡][微笑]jpg.”

    苏致秋自己看聊天记录都一脸惨不忍睹,实在是让人毫无往下聊的欲望。

    要是换成凌岁寒,凌少爷会直接高贵冷艳地丢给他三个字,“说人话。”

    或者一个字,“滚”。

    但是对面是方星,方星看出他温和下的疏离,果然渐渐减少了发消息的频率,但依旧天天至少发一条。

    方星就好像温水煮青蛙一样,试图靠日久天长打动他。

    眼瞅着对方贼心不死,苏致秋也很无奈,又不能直接拒绝,毕竟人家什么也没说。

    而且方星并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自然也不知道他和凌岁寒的那些事,所以是无辜的。

    就像安雯雯一样,苏致秋不愿意莫名其妙伤害一个喜欢自己的人。

    他得承认,这一点他不如从不懂怜香惜玉的凌岁寒,总是不留脸面地拒绝得毫不留情。

    毕竟凌岁寒从小最不缺的就是钱和爱,他不稀罕别人的喜欢,理所应当地踩碎一颗颗芳心。

    但苏致秋做不到。

    之前好歹隔着几千公里,方星就算有什么心思也是鞭长莫及,但现在眼看对方就要回来了!

    苏致秋有种直觉,等方星回来后,一定会再次把他现在还算安生的日子搅和得天翻地覆。

    怎样才能让方星死心,同时又不惊动凌岁寒呢。

    想到这,他长长叹了口气,悲叹自己怎么回了北城后,桃花运莫名其妙得这么好,一个个怎么拒绝都没用,偏偏“家有悍夫”,真是无福消受。

    晚上,“悍夫”来接他的时候,他还琢磨着这件事,关车门的时候把外套下摆给卡住了。

    他只好重新打开车门,往里拽有些长的大衣角,抬眼的时候,却正好看见安雯雯和苗苗远远从场地出来。

    他和安雯雯对视了一眼,随后就见安雯雯的目光缓缓偏移,看向了坐在他身边的人。

    苏致秋的眼皮剧烈跳动,尽管知道夜深了,隔着车窗看不清车里人,他依旧转身快速关上车门,示意凌岁寒开走。

    虽不知他为何忽然变了脸色,凌岁寒依旧照做,苏致秋在后视镜里,看见苗苗也朝这边看过来,被安雯雯拉着走了。

    他松了口气,内心却陡然升起一股狐疑。

    他有点怀疑起了安雯雯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什么。

    想到这里,他不禁看向旁边凌岁寒,对方目不斜视,像是没感觉到他的目光。

    苏致秋自觉没趣,正要移开视线,就听一道声音响起,“你怎么了?”

    不等苏致秋开口,凌岁寒就蹙起眉道:“跟丢了魂一样,谁给你气受了?是不是温觉非又给你多派活了?”

    苏致秋怕凌岁寒跑去折腾温觉非,忙摆手道:“不是,就是……”

    话到嘴边,苏致秋又说不下去了,但凌岁寒还在一边等着他。

    苏致秋最后只憋出来一句,“要是……假如,我是说假如,我有事故意瞒着你,骗了你,你发现后会怎么做?”

    静了半晌后,身边幽幽响起一句,“说的好像你没干过似的。”

    苏致秋一僵,顿时有些窘迫。

    近期凌岁寒不提,他也把五年前的不辞而别给忘了,然而再怎么遗忘,那始终是横在他们中间的一道鸿沟。

    就像碎成两半的镜子,即使拼在一起,还是隔着一道弥补不了的缝隙。

    “怎么突然问我这个?”凌岁寒瞥了他一眼,忽然猛地踩了一脚刹车。

    刺耳的刹车声中,他冷冷问:“你又要背着我离开北城?”

    车辆直接停在路边,幸亏夜深了街上没什么人,却仍然把苏致秋吓坏了,生怕他当街炸刺,连忙安抚道:“不会的,我当初答应你会待到年后,就不会再毁约。”

    凌岁寒却没急着发动车子,只是一手握在方向盘上,一手捏住他的脸拽过来,出口的话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我听说,苏致枫已经正式入职了,单位还不错,还有阿姨身体不太好,得经常去总医院调养……”

    他说得慢条斯理,却听得苏致秋脸色煞白。

    凌岁寒力道不重地拍了拍苏致秋的脸蛋,笑了笑,笑得挺好看的,“五年前我确实是没什么办法。但苏致秋,现在可是今非昔比了。”

    苏致秋看着他,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

    他知道凌岁寒的意思。

    凌岁寒不是在威胁他,而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一个事实,“你不是五年前那个孤家寡人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凌岁寒不屑于威胁,处于他这样的出身,也不需要威胁。

    就像他说的,五年前他措手不及认栽了,可五年后,一切不一样了。

    苏致秋本想说什么,但在路灯昏黄的光下,看清了凌岁寒深埋在眼底的一丝疯狂。

    那丝自从重逢后,就从未消失过的疯狂。

    他不敢再说什么,也不忍再说什么,只伸出手握了握凌岁寒,像是苍白的安慰,又像是无声的保证。

    车辆重新飞驰在路上,就在苏致秋以为这件事过去了的时候,凌岁寒冷不丁说道:“听你刚刚的意思,是有事瞒着我。什么事?你最好老实交代。”

    苏致秋被他杀了个回马枪,差点唇瓣一抖说了出来。

    然而下一秒,他脑海中就涌现出无数件事。

    比如他当年离开的原因,比如他能生孩子,再比如凌岁寒是苏团团的亲生父亲,还有方星、安雯雯等人……

    这么粗略一数,苏致秋心虚地发现,他瞒着凌岁寒的事不算多,也就五、六,七八件吧。

    呵呵,说出来会死吧,一定会的。

    好在,凌岁寒只是诈他一下,也没指望他能说实话。

    又或者说,自从五年前起,凌岁寒就放弃了从他的口中得到答案,而是更习惯自己去查。

    比如,那天他假称自己有活动,把团团送到了温觉非那,就是为了查到一件事。

    “你离开北城前,我妈找过你?”

    凌岁寒忽然问。

    苏致秋一口气还没提上来,下一口气就噎在了嗓子里。

    他不必再回答,凌岁寒何其了解他,早已看出了答案。

    “她跟你说的话,”凌岁寒顿了顿,才委婉道:“应该不怎么好听吧?”

    然而,半晌后,苏致秋却摇了摇头,脸上不带任何伪色地道:“没有,阿姨她没有说什么。”

    凌岁寒却不大相信,知母莫如子,他们整个凌家都是护犊子的性格,关起门来教训,但在外面是绝对护短的。

    不然也不会没人敢惹方星了。

    他目前得到的信息是他妈把苏致秋堵在了一个咖啡馆里,两人在里面坐了将近一个小时。

    离开的时候,凌夫人面有愠色,不怎么高兴的模样,苏致秋虽送了她出去,但脸色也不好看。

    一看就知道是吵过架。

    现在苏致秋说他妈妈没为难他,凌岁寒是不怎么信的。

    为此,他那天得到消息后,骗苏致秋自己有活动,狠心把苏团团送到温觉非那,立刻开车跑回家去问他妈。

    凌夫人本来许久没见他,还挺高兴的,结果一听凌岁寒质问的话,登时就翻了脸。

    母子俩大吵一架,气得凌夫人还砸了个凌岁寒他爹刚从拍卖会淘来的古董花瓶,大七位数就这么打水漂了。

    “苏致秋苏致秋,你干脆死在他身上算了!”

    凌夫人指着他的鼻子毫不留情道:“你能不能有点出息,人家当年都把你踹了走了,你搭上一条胳膊好不容易安生几年,现在他一回来,你又开始发疯了,前几天给你介绍的那个女孩多好,结果饭都没吃完就把人家拒绝了,成天黏着那个苏致秋,怎么着,凌岁寒,这次得把命也搭上才满意是不是?”

    这话说得挺重的,而且也暴露了一个信息。

    凌岁寒把别的话都当作了耳旁风,只抓住一点不放,“所以说,您没否认当年见过他这件事,那我就奇了怪了,怎么您见了他一面,第二天他就走了,不会是被您逼走的吧!”

    他语气很差。

    凌夫人冷笑了一声,不跟他一般见识,只冷冷道:“你自己去问他,看他怎么说,你妈我就放下一句话,要是我逼他走的,我跟他姓!”

    凌岁寒不吃这套,比他妈还强硬,“您不用跟我发这种誓,吓不住我,我会自己去查!”

    凌夫人和凌先生是白手起家,风里浪里打拼过来的,虽然疼儿子,但也不是一个无条件惯孩子的人,闻言,抬手就想抽他。

    但犹豫一下,看着儿子通红的眼睛,还是没忍心下手,只恨铁不成钢地说:“当初我在饭店又看见他的那一刻,就有种不好的预感。没想到果然如此,我以为你已经放下了,现在一看根本没有。”

    凌岁寒盯着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后背生寒地问:“妈,我就问你一句,当年他要走,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听到这句话,凌夫人少有地心虚了一下,但很快就定住心神,承认道:“对。我是早就知道了。”

    说完,她就架起胳膊,等待着来自儿子的诘问。

    出乎意料的,凌岁寒并没有发怒,而是一下子亮起了双眸。

    “妈,那你一定也知道他离开的原因,对不对?”

    凌岁寒紧紧盯着眼前的母亲,生怕错过对方脸上的一丝表情。

    看着儿子充满期盼的眼神,凌夫人陷入了深深的挣扎,她握紧双拳,张张嘴又闭上。

    看见她这副样子,凌岁寒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凌夫人在面前人的眼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上面写满了纠结。

    凌岁寒那双总是受到诸多称赞的桃花眼也慢慢变得通红。

    见凌夫人迟迟不说话,他忽然后退了一步。

    凌夫人皱眉看向他,以为他要再追问些什么,一咬牙,正要开口,就听咚的一声。

    她错愕地看着跪在自己脚边的人。

    凌岁寒弯下双膝,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昂起头看着他,漂亮的眼眸中似有被逼到无路可退的盈盈水光。

    “妈,你要是不想让你儿子再过五年行尸走肉的日子,您就告诉我。”

    他说,话音不卑不亢,脸上也没什么神色,却因跪地的姿势而显出几分悲凉。

    凌夫人被这话里的悲意怔在原地,就连刚刚抬起的手都忘了放下,滑稽地停在半空中。

    她不是没见凌岁寒跪过。

    凌家是个比较传统的家庭,逢年过节的时候,凌岁寒作为独生子少不了要跪天跪地跪祖宗。

    但除此之外,她真没见过。

    不,还是有的,当年那个人离开的时候,他为了知道那个人的去向,不惜跪求,可惜还是没得到结果。

    凌夫人看着眼前黑色的发顶,上面藏着一个小小的旋。

    凌岁寒刚出生的时候,老人说头顶有旋的人倔得不要命。

    当时凌夫人还没当回事,但直到凌岁寒十三岁那年,也就是遇到那个叫苏致秋的人开始,他就不断在验证这句话。

    倔得不要命。

    就像现在,那个一向傲得不可一世的儿子,那个十岁时因为他们做生意得罪了人,而被绑匪把刀都抵到了脖子上威胁要撕票,愣是不肯服软说一句害怕的儿子……

    却为了那个人总是不断地低头。

    好像只要是那个人,他原本打都打不弯的膝盖可以说跪就跪,最在乎的脸面也可以说不要就不要。

    就好像,就好像变了个人似的。

    凌夫人不是不知道为什么,但她总是有点不愿意知道。

    心里有点酸溜溜的。

    好半天,足足过去了近十分钟,母子俩的对峙终于以凌夫人的认输告终。

    她板着脸道:“不想让我再去找他一次,就站起来。”

    凌岁寒理都没理。

    凌夫人深吸一口气,暗念一句别动气自己生的,这才问道:“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不告诉你?”

    “我见过苏致秋,知道他是个靠谱的孩子,那他既然一声不吭就走了,肯定是有难言的原因,他不愿意让你知道,你又何必去揭他的伤疤呢?”

    凌夫人的循循善诱,只换来凌岁寒的一个抬眸。

    他的眼神有些飘忽,似乎在看凌夫人,又似乎飘向了远方。

    片刻后,他才淡淡道:“我试过了。”

    “什么?”

    凌夫人没明白。

    凌岁寒抿起唇,声音很轻,“我试了五年,但最终却发现伤口破了就是破了,就算结成了伤疤也不代表它好了,伤疤会一直痒会一直疼。反而只有不断撕掉长出的疤,才会有一天长出新的血肉,恢复原样。”

    “所以,我不是在揭他的伤疤,我只是想让他彻底新生。”

    他轻描淡写地说:“我也逃避过,想过干脆就这样糊涂地继续过下去,但没办法,伤疤实在太痒了,也太丑了,我实在没法忽视。我相信他也一样,所以我决定不忍了。”

    凌夫人长长地叹了口气,满是惆怅与茫然,商海起伏近三十年,这还是第一次被人堵得哑口无言。

    她眼圈发红发烫,思及往事,脸上也难得浮现一抹感慨。

    “我不能告诉你,不是故意瞒你,而是我也答应过一个人,不告诉你。除非他同意。”

    顿了顿,凌夫人还是心软,又补充了一句,“那孩子也不容易,你……别怪他。”

    凌岁寒没问他妈答应过谁,他知道。

    他承认自己看人下菜碟,不敢去问当事人,却跑到这里来逼问母亲。

    可谁让他姓凌呢,谁让他爸妈宠他呢。

    谁让……他根本没有勇气去问苏致秋呢。

    五年前的他确实会发火,可现在他已经不是五年前那个嘴硬高傲的凌岁寒了,有了自己的小聪明,也豁得出脸面。

    只是,即使这样,凌岁寒那天最终也没能问出答案,但不代表他一点收获也没有。

    更何况,他本身也没抱太大期望,所以一看快到接苏团团的时间了,他就干脆利落地站起来跑了。

    他妈在后面追,让他在家里吃饭,凌岁寒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赶时间接人去。”

    凌夫人听了,可能误会了,在后面恨铁不成钢地嘟哝了一声,“又是去接那个苏致秋下班吧,你干脆当司机去得了,还能……”

    凌岁寒听清了,只假作没听见,开着车扬长而去。

    他是越来越疯了,但还没疯到那种程度。

    如果让凌先生和凌夫人知道他屁颠颠去接的不是苏致秋,而是苏致秋的儿子,估计就不是简单埋怨他两句没出息,而是直接倒地吃速效救心丸了。

    儿子因为卷款消失的前男友要死要活也就算了,前男友居然还和别的女人生了孩子,而他们从小捧在手里的大儿子对人家视如己出,比对自己亲儿子还亲,就为了能当个合法“后妈”。

    就这,人还不稀罕他这个后妈,总想着跑路离开北城呢。

    这里面随便一句话拎出来,就光是自己可能要当上“后爷爷”“后奶奶”,都足以让凌女士两口子气死过去再气活过来了。

    毕竟,因为他前几年干过的种种事迹,苏致秋这三个字已经属于他家的禁令,一说出来整个屋子都静了。

    某种程度上,苏致秋也是个能人,把他们凌家一大家子都治得死死的。

    但为了不刺激到他爸妈,彻底封杀苏致秋,他还是闭嘴吧。

    第52章

    想到这,凌岁寒瞟了身边昏昏欲睡的苏致秋一眼,眼前忽而又浮现老妈写满无奈的神色。

    “或许他也有自己的苦衷。”

    凌岁寒再次握紧方向盘,脑海中盘旋着数个猜测,只等他派出去的人一一验证。

    但看样子,被他妈妈逼走这个可能性可以暂时排除了。

    凌岁寒沉甸甸的心脏轻了一点,起码,他最害怕的所爱的人互相残杀的场景没有发生。

    苏致秋睡着了,忙累一天后在平稳暖和的车厢里睡得很熟,连苏团团什么时候上的车都不知道。

    等他迷迷瞪瞪地跟着凌岁寒回到家,在浴室洗澡的时候,温热的水从头顶的花洒浇下,他才猛然想起自己在车上问凌岁寒那个问题,是因为方星。

    他一直瞒着方星追求他的事。

    想到这里,苏致秋唉声叹气了一番。

    当初离开的时候,他曾在心中暗暗发誓,这是最后一次欺骗凌岁寒。

    哪知道,五年后,他瞒着凌岁寒的事,非但没归零,反而因为各种不得已的原因,还越来越多了。

    如果苏致秋能提前预料到七天后,方星和凌岁寒会在凌家家宴上因为他大打出手,他一定会选择现在就对凌岁寒坦白一切,而不是犯老毛病,把什么都压在心里。

    凌岁寒飞到云城去揍方星,总比在家宴上当着一堆亲戚的面揍强吧。

    只是,现在的苏致秋想不到那么远,他每天光忙着拍摄外景,拼命赶进度,就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

    他和凌岁寒也依旧这么晃悠着,晚上回去就跟苏团团像一家三口一样睡一张床上,白天各自忙工作,偶尔在工作场合遇到,双方都装得正义凛然的模样,丝毫看不出晚上躺一个被窝,彼此过上了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

    只有安雯雯每次在碰到凌岁寒后,表情都十分精彩。

    苏致秋已经基本确定她肯定看到了什么,就是不知道到底看到了多少,又不好去问,见安雯雯装不知道,也就选择默契地装傻。

    安雯雯这个人的嘴巴,他还是比较放心的,实在不行还有凌岁寒呢,凌家的公关团队可不是吃素的。

    他们全工作室把女人当男人用,男人当牲口用,再过两天就是年关了,他们却还要站到最后一班岗。

    这么高强度的工作,导致苏致秋已经彻底把儿子抛到了脑后,天天恨不得吃住在外景。

    而且他不得不承认之前的粉丝们说的对,他就是个工作狂,一工作起来反而比在贵市歇着的时候更容光焕发了,精神抖擞,每天成就感爆棚。

    凌岁寒负责天天来回接送父子俩,任劳任怨。

    遇到周六日,还会带着苏团团到处逛着玩,甚至还开车带着他出了趟北城去周边城市短游。

    可惜苏致秋已经失去了周六日正常休息的权力,没能跟着去。

    但依旧把苏团团兴奋坏了。

    帮他收拾行李的时候,看着苏团团笑得眯起来的眼,苏致秋不禁有些愧疚,因为各种不可抗力原因,自己还真没带着他旅过游,最多也只是在贵市的市区转转而已。

    这次也是因为苏团团他们上了一节手工课,要设计一下自己去过的景点的小手账,同学们去哪里的都有,出国的都一大把。

    然而只有苏团团回家后,对着空白的美术纸愁眉苦脸,闷闷不乐,不知道怎么完成作业,又知道爸爸忙,所以不愿意打扰爸爸。

    最后还是凌岁寒从他的书包里发现了一张空白的白纸,仔细问过后,才知道了是怎么回事。

    第二天一早,凌岁寒就直接开车带他出发了,连司机都没带。

    他们出发得比较早,又故意没有打扰他休息,等苏致秋醒的时候,他们已经上高速了。

    苏致秋很担心苏团团会不会闹脾气。

    然而,尽管第一次离开爸爸长达两天,打破了出生以来的记录,但团团特别坚强,非但没哭还玩得很尽兴。

    除了晚上苏致秋打电话的时候,掉了两滴泪,除此之外,简直没有任何不适。

    回来之后,团团到处跟人嘚瑟自己的旅行经历,什么泡温泉啦、滑雪啦、玩雪地卡丁车啦……

    还买了一堆零儿八碎的纪念品回来,给柠檬为首的一众好友分了,还不忘留出给爸爸、奶奶和叔叔的。

    当然,凌岁寒结的账。

    苏致秋把那个小小的冰箱贴放在了书桌上,耳边又回响起团团的小奶音,“爸爸,别的都是我选的,只有你的这个是帅叔叔亲自挑的哦,最贵啦。”

    他摩挲着这个可爱的冰箱贴,眼前仿佛浮现凌岁寒戴着鸭舌帽和口罩,一手拉着苏团团,一边站在一堆十块精品冰箱贴前挑拣的模样。

    再回过神来时,在嘴角摸到了一丝笑。

    想到儿子这段时间在凌岁寒那从小心谨慎到如鱼得水,再到现在的乐不思蜀,他还真有点吃味了。

    难不成这就是血脉的神奇么,凌岁寒一出现,苏团团就下意识开始崇拜他。

    后天老妈他们就都回来了,他和苏团团也没有留在凌岁寒那的理由了,必须要搬回自己家了。

    苏致秋习惯性地咬了咬嘴里的软肉,直到口腔中充斥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才停下来。

    他有点……焦虑。

    但他也知道,他们不能再待下去了。

    回忆最近这近一个月的时间,苏致秋只觉得好似一场如花似锦的美梦,但终究是镜中花水中月,只要伸出手去触碰,终究要从美好中清醒。

    梦乡虽美,却不得不醒来了。

    他都想好了,到那天就不让凌岁寒去接苏团团了,让苏致枫过去接,早上出门的时候顺便把他和苏团团的东西都带走,应该也没多少,顶多一个包就够了。

    此刻,苏致秋不仅暗自庆幸现在繁忙的工作,不仅带给他满满的成就感,而且让他能不沉浸在情绪的漩涡中。

    就像今天,等大家收工,终于一起晃晃悠悠朝外走的时候,已经又是九点了。

    今天又是出外景,大部分同事都开了车,苏致秋目送所有人离开后,也站在路灯下等凌岁寒来接。

    明明是个大明星,却十分猖狂地每天亲自开车招摇过市,连个司机也不请,也只有凌岁寒了,毕竟没人会随便曝他。

    苏致秋一边看着工作群的消息,一边想起刚重逢的时候,凌岁寒身边还是有助理和司机的,但自从团团出现之后,似乎再也没见过那些人。

    无论出行还是日常穿着饮食,全是凌岁寒自己一人操办。

    苏致秋不确定他是不是为了保护苏团团,也可能是单纯不喜欢生人在自己身边。

    凌岁寒过来还要有个二十分钟,苏致秋坐在长椅上,回了苗苗的消息。

    这次外景拍摄地点还挺巧的,离两个女孩租的房子很近,苏致秋还没上车,她们已经在群里报备到家了。

    所以今晚,两个姑娘还邀请他和其他同事去家里吃火锅,苏致秋想着明天还要忙,就提议把日子定在了下周。

    苏致秋有些百无聊赖地翻着相册,里面大部分都是苏团团的照片,他臭美,爱拍照,总是拿着他的手机自拍个不停。

    最近他忙,苏团团就转而去祸害凌岁寒的手机了,苏致秋不必看,都能猜出凌岁寒的相册是什么样。

    好在,自从凌岁寒送了他那个儿童相机后,苏团团有了新的更好用的工具,就放弃了他们的手机。

    他相册里现在距离最近的一张照片还是两周之前拍的呢,十分可爱。

    照片的角落里露出一个衣角,却足以让苏致秋认出后面的人是凌岁寒。

    他就这么看了好半天,直到电话震动起来。

    苏致秋还以为是凌岁寒过来了,正要接听,却发现联系人是苗苗。

    他没多想,接通后随口道:“怎么了,苗苗,是不是今天的……”

    他的话没能说完,就被那头一道急促而压低的声音给打断了。

    “小苏哥,那个歌手又来了,”苗苗飞快地在电话里说:“可能是喝了酒了,现在在我们家门口闹腾,手里好像还拿着什么东西在砸门!”

    苏致秋一听,本来快要昏昏欲睡的神经一下子就炸了起来,他腾一下站起身,赶紧嘱咐道:“你们把门反锁好,千万不要出去。”

    他知道苗苗的性格,是个胆大心细的人,此刻能给他打电话求助,肯定是对方很过分了。

    “好的小苏哥,我本来想报警,”苗苗声音还算稳定,但一丝颤抖还是暴露了她的紧张,“但又一想,觉得在这个圈子里报警不是很合适,主要怕被爆出去后会影响雯雯,现在这个网络环境太可怕了。”

    苏致秋伸手拦了一辆出租,顾不上关车门,报了地址后就赶紧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你说得对。不过如果真的要破门而入了,就别犹豫,赶紧报警。”

    那边听见他的声音,不怎么意外地问:“小苏哥,你是要过来吗?”

    苏致秋应了一声,怕她害怕,一直没挂电话,不时问两句情况。

    苗苗说她是瞒着安雯雯打的电话,安雯雯要是知道了,肯定不会让她打的。

    但是她哥哥和嫂子都走了,就她们两个,实在是害怕,偌大的北城,竟然找不到一个圈子里还愿意帮她们的人。

    要是寻常人还好,偏偏又涉及到这种娱乐圈公众人物,而且还是一个传说中颇有背景的明星。

    这种事在圈子里简直太常见了,苦主不知道有多少,很多有公司有经纪人的新星都被骚扰或是潜规则过,更别提安雯雯只是个小小的化妆师,家庭更是普通,是个简直不值一提的小人物。

    面对这种事,似乎只有认命的份。

    苗苗那边静了几秒,才不好意思地在电话里小声道:“小苏哥,你注意安全,一定多带几个人,给你添麻烦了。”

    苏致秋自己在这圈子沉浮这么多年,曾经刚出道的时候也遇到过类似的事,只是他当时有凌岁寒,自然逃过一劫,但不代表他没见过黑暗。

    所以他不怪苗苗求助自己,只是安慰着她,让她注意安雯雯的情绪,千万不要一激动跑出去。

    一路上,他的右眼皮狂跳,总有种不好的预感,不禁不断催促司机开快点。

    他举着手机,快到地方的时候,才终于想起凌岁寒应该已经到了,他忙给凌岁寒发消息过去。

    苏:小安和苗苗出了点事,我现在过去看看,一会直接打车回家就好。

    凌大小姐可能还在开车,没回他。

    风风火火地一到小区,苏致秋匆匆关上车门,四处寻摸了一圈,最后捡了根长木棍带上了。

    他的年纪已经不会热血一上头,就赤手空拳地往上跑了。

    电话里一开始还比较平静,只能听见苗苗的说话声,但随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显然门外的人更加激动起来,苏致秋隔着电话都能听见那边砰砰砰的巨响,似乎马上就要破门而入了。

    落到耳朵里,让人不战而栗,他一个隔着电话线听到的大男人都皱起眉,更别提两个女孩了。

    苏致秋心头一股怒火烧起,好像十几岁时那股逞凶斗狠的劲又冒出来了,他挂掉电话,为了避免开门杀,连电梯都没坐,大步流星地冲上楼梯。

    他经过小区门口的时候,已经顺手找了物业,然而这毕竟是个很老的小区,租金便宜的同时,苏致秋看了眼牙都快掉了的保安,没报太大希望。

    但好歹如果一会发生什么事,他不至于单枪匹马,有人能收场就行。

    随着他脚步的逼近,那声音也越来越响,直到他走上最后几级台阶,悄悄放缓脚步,站起楼梯的阴影处,果然看到有个人歪歪扭扭地站在一扇门前。

    好端端的大门已经被弄得坑坑洼洼,甚至破了一大块,这大门看着也年头不短了,似乎再用力撞几下就可以破门而入了。

    正这么想着,苏致秋就见那人狠狠地抬腿踹了门板一脚,哗啦一声,竟真让他一只脚伸了过去。

    门内立刻传来一声压抑的尖叫,很快又止住了。

    苏致秋实在不能再等下去,顾不上看清对方手里的东西,就几步跨做一步冲了上去。

    听见脚步声,男人虽一身酒气,但动作却一点也不慢,立刻就转过身,甚至还不忘按了按脸上的口罩!

    苏致秋眼尖地发现了他这个动作,心中立刻升起一股火气。

    他什么人没见过,这歌手一看就知道没喝醉,完全在这借着醉酒的名号装疯卖傻罢了!

    他真是看不起这样的人,二话不说跑过去就要把男人先拽走。

    然而,或许是男人没有再砸门,楼道里的声控灯竟忽闪一下,灭了。

    老小区的设施就是让人着急,苏致秋用力跺了下脚也没亮。

    楼道立刻陷入了黑暗,苏致秋的夜盲症在这时候拖了后腿,直接失明了。

    而这歌手的视力似乎不错,在黑暗中直接拎着东西逼近过来。

    他立刻往后退了两步,开口喝道:“林泸!我知道是你!”

    他见男人这全副武装的鬼祟模样,就知道对方也不愿意暴露自己的身份,怕媒体。

    他立刻故意叫迫对方的身份,以达到震慑的目的,能拖延一下时间。

    而最主要的还是能把这不太灵敏的声控灯赶紧弄亮了。

    好在,这一次,声控灯终于管用了,苏致秋眼前一亮,下一秒,一道阴影已经到了眼前。

    他在这千分之一秒里,看清了对方手里拎着的竟是一柄消防斧!

    斧柄很长,这歌手貌似也练过点什么,在手中又劈又砍,舞得虎虎生风,还真有些唬人。

    但苏致秋也不是吃素的,他没被星探挖进公司的时候也是学校一霸,没办法,小孩子也是会欺负人的,他不混点,他和他弟就得被人家按着交保护费,要不就挨揍。

    所以,连凌岁寒也不知道苏致秋曾经没少打个架,翻个墙什么的,是国旗下讲话念检讨的常客。

    每次凌岁寒追着他问的时候,苏致秋都骗他说自己曾经是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

    凌岁寒从来没怀疑过,因为苏致秋当练习生后真得很乖很努力。

    时间久了,尤其是生了团团后,苏致秋回忆起那些过往都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但现在,锋利的斧头在空中扫出风声,再加上对方嚣张的态度,让苏致秋一下子浑身血液沸腾起来,好像又回到了曾经十几岁的年纪。

    他反应极快地一闪肩膀,以零点几厘米之差极其危险地避过了闪着寒光的斧子,又直直地冲过去,一记直拳狠狠砸在歌手戴着口罩的脸上。

    隔着口罩,苏致秋都仿佛听到了骨骼的脆响,男人被他打得撞到墙上,一屁股滑到地上。

    他反应过来自己下手似乎有点狠了,主要是他看这人这么气势汹汹的,真没想到对方连躲都不会躲,全是花架子。

    一看这浮肿的双眼,就知道全被酒色给掏空了身体,根本不是虽然生过团团但依旧坚持锻炼的他的对手。

    苏致秋没料到会这么快结束战斗,心中还有些重回光辉岁月的得意,劈手夺过对方的斧子,正要说什么,就听门板传来什么动静。

    他扭头一看,见安雯雯打开了门,惊讶地看着他,后面还跟着一脸担忧的苗苗。

    苏致秋立刻皱起眉,把斧子换了个手,怕那歌手抢回去。

    他一边伸出脚拦在中间,一边挥手让她们回去,“别出来,回去!”

    安雯雯脸色煞白,眼眶却红得吓人,她坚定地举起手里拿着的东西,恨恨道:“本来就是我的事,我怎么好意思一直躲在家里看着,小苏哥你不要管了,我弄死他去坐牢,判我死罪我都认了!”

    苏致秋一听,看了她手里还在嗡嗡作响的东西一眼,顿时眼皮又是一跳,竟然是一个已经拉开的电锯,看着就让人胆寒。

    这玩意哪来的?!

    这要是一锯下去,真得会出人命,这歌手不死也得残,重点是安雯雯也要把后半生搭进去了!

    他伸出的腿本是为了保护安雯雯,此刻却不得不调转方向,一边赶紧冲着苗苗使眼色,让她拉安雯雯回去,一边死死挡住歌手,怕刺激到安雯雯。

    哪知,安雯雯没被刺激到,他背后的歌手却不知受了什么刺激,从他身后跳出来,趁他不注意,一把将他进小区后捡的木棍夺了过来。

    苏致秋下意识去抢,却因为护着消防斧,没能拽回来。

    歌手林泸捂着鼻子,退到一边,目光凶狠地在他和安雯雯脸上转来转去,随后唾了一口,道:“你说你有喜欢的人了,不会就是他吧?”

    闻言,苏致秋下意识看向安雯雯,安雯雯怕对方报复苏致秋,立刻否认了。

    不过,林泸却依旧从她紧张的眼神中看出了什么,顿时妒火中烧,觉得丢了面子,望着苏致秋嘴里十分不干不净地骂了一串。

    苏致秋冷冷地看着他,听着对方又是祖宗又是妈的骂,虽然心中愤怒到了极点,但第一反应依旧是去阻拦安雯雯。

    听他这样骂苏致秋,安雯雯果然急眼了,兔子急了也是会咬人的,她挥舞着电锯就往前冲,被眼疾手快的苗苗死死抱住了。

    苏致秋一边把也跟着冲过来的林泸一脚踹开,一边伸手死命去夺安雯雯手中的电锯。

    偏偏林泸还在那边喷粪,“我告诉你安雯雯,你不要以为这小白脸能护得了你,等他一走,看我怎么弄你,妈的,我连他一起揍,让你们都在娱乐圈混不下去,还得来求我给你……”

    有那么一瞬间,苏致秋简直想把电锯夺过来,照着他的嘴狠狠来一下子。

    好在,他到底不是那个削尖脑袋往前冲的少年了,有理智有计划。

    这个林泸虽令人恶心,但有件事是事实,他有背景有人脉,在这个大染缸一样的圈子里的确可以横着走。

    所以一旦事情不能收场了,吃不了兜着走的是安雯雯。

    这也是他不让安雯雯和苗苗出来的原因,大不了有什么事,让林泸冲他来,他受着。

    狭小的楼梯间里,场面十分混乱,苏致秋在这个空挡里,后背还不小心被林泸挥舞的木棍子给扫了一下,火辣辣得疼。

    他抽了口气,怕两个女孩知道了着急,便强忍着没出声,好不容易把安雯雯推回了屋内,这才转身给了林泸报复性的一脚。

    林沪一下子翻倒在地,半天没爬起来。

    他今晚没少挨揍,已经没什么力气了,只能任由苏致秋拿东西把他绑起来,然后眼睁睁看着苏致秋拍了张照片。

    苏致秋不想用这种下作的方法去威胁别人,然而他今晚揍了林泸,总要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他没再管还在那骂骂咧咧的林泸,转身站在门口,没进屋,对安雯雯和苗苗道:“这个人我带走了,太晚了你们这门板也别找人上门修了,不安全,我马上去给你们买个门堵送上来,也能对付一晚。”

    苗苗却跑出来一把拽住他,求助地指着安雯雯,又气又急地道:“小苏哥,你快骂她一句,非要去和林泸同归于尽,我怎么拦都拦不住,还说活着也没什么劲,不如报答一下社会,真不知道是不是疯了!”

    看着她急切的脸庞,苏致秋却为这有些耳熟的话怔在原地,半天动弹不懂。

    很久之前的一个瞬间,他似乎也说过这样的话。

    所以,他不觉得安雯雯疯了,他知道不是被逼到走投无路的人,是不会这么想的。

    但凡还有办法,谁愿意去死呢。

    他叹了口气,走进客厅,走到抱着膝盖的安雯雯身边,也慢慢蹲下,过了好久才道:“安雯雯,别冲动,事情会解决的,你相信我。”

    听到熟悉的温和嗓音,安雯雯终于从膝盖里抬起头来,露出凌乱的发丝和红肿的眼,泪水依旧像无穷无尽一样从眼眶中涌出。

    她悲怆地开了口,因为过度呼吸一抽一抽的,几乎连不成句子,“小苏哥,我没办法了,真的,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不会结束的,这件事根本就不会结束。这一个多月以来他一直在威胁我,说要让我们的工作室开不下去,说我要是再躲他就会找人打我,还说要找到我家去报复我爸妈和我妹妹,我怎么办,我能怎么办啊!”

    说完,一向内敛文静的安雯雯忽然嚎啕大哭起来,连续积压多天无人可说的恐慌在此刻一下子爆发出来,无助又崩溃。

    苏致秋看着她哭得这样难过,心里也很不好受,他最见不得别人哭了,不禁抿起唇放轻语气安抚道:“会好的,你信我。”

    他看着哭成泪人的安雯雯,拿过纸巾帮她擦了擦眼泪,不带任何暧昧,只是对朋友单纯的安慰。

    门外躺在地上的林泸还在咒骂个不停,从试图拉拢苏致秋已经转变成威胁,“你给我等着,傻逼!我他妈让你在娱乐圈混不下去,让你求我给你条活路,你知道我是谁吗你,一个小破工作室,就是温觉非来了我也不怕……”

    苏致秋却对这些嘈杂充耳不闻,他沉默了半晌,最终还是看着安雯雯缓缓开口,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怅然若失。

    “安雯雯,你知道为什么我这么笃定会好吗?因为,曾经我也这么想过,干脆拿着刀一刀捅死那个人,然后自己也跟着去死算了,也算是帮社会清理渣滓败类了,不然还能怎么办呢,我走投无路了,我连吃饭的时候都希望自己就这么被噎死算了。”

    似是听出了他语气中的心灰意冷,安雯雯慢慢停下抽噎,惊慌地抬起头看着他,苏致秋看着她微微一笑道:“不骗你,我当时甚至什么都准备好了,但是,举起刀的那一刻,我后悔了。”

    门外如苍蝇嗡嗡般的叫骂威胁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苏致秋和安雯雯谁都没去理会。

    他只是语气平和的,好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一般地说:“最后,我还是把刀放下了。一了百了或许可以解决问题,可我还有放不下的人,放不下的事,我舍不得因为这样一个烂人毁掉自己的人生。”

    “那后来呢?”

    安雯雯听得出了神,怔怔地望着他,像是想要从中汲取到什么力量一般地追问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苏致秋抬手,像对待苏团团一样,温柔地把粘在她下巴上的一大块纸巾拿了下来,语气平淡,“后来没多久,他自己喝多酒后醉倒在路边,冬天太冷了,就在睡梦中被冻死了。”

    安雯雯惊讶地看着他,似是想问他是谁,但话到嘴边还是停住了,只颤抖着吐出几个字,“这样吗。”

    “嗯,就这样,折磨我二十年的人就这样轻易地死了,警察叫我去认身份的时候,就像做梦一样。”

    苏致秋微笑着对她说:“很长一段时间,我也很恍惚,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那时候真得杀了他,受不了刺激臆想出来他被冻死了。但很快,我就走出来了,无数次回想起这件事的时候,我都很庆幸我收手了,没有毁掉还有无数个可能的明天。”

    他的语气温和却坚定,只有下意识收紧的手,暴露了他内心的一丝挣扎。

    或许也不是挣扎,而是一种历尽千帆过后,回首往事的感慨。

    这还是苏致秋第一次和别人倾诉这件事,就连温觉非,也只是模糊知道他父亲意外死了的事,并不清楚他还曾有过这样一段心理斗争。

    如果不是他怕安雯雯真得跑去做傻事,他会把这件事在心底埋一辈子,埋到最深处,永远不让第二个人知道,直至被他带入地底。

    不过现在说出来了,似乎感觉也不错。

    苏致秋审视了一下自己的内心,发现自己再提起的时候,已经可以尽可能的轻松了,时间果然可以磨灭一切啊。

    他轻轻拍了拍安雯雯的肩膀,鼓励地道:“行了,去洗洗脸睡觉吧,等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又是新的一天,谁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事呢,把今天过好就够了,起码今晚上还有一个美好的夜晚。”

    末了,他又笑着补充了一句,“明天给你放半天假?不过真的只能放半天,你也知道现在工作室恨不得一个人掰成两个用,我要是再放你一天,温总会疯的。”

    想起温觉非最近几天天天抓狂的模样,安雯雯和苏致秋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小苏哥,其实我那天……”

    安雯雯看着苏致秋似水的眼眸,正要说什么,却被打断了。

    “那个,小苏哥……”

    一直站在一边没出声的苗苗忽然开了口,眼睛看向门外,神色有些复杂地叫他。

    苏致秋以为林泸又怎么了,这么半天都没什么动静,不会真让自己打出什么事来了吧。

    他连忙转过身,想过去查看一下。

    一转头,楼道已经灭了有一段时间的声控灯被震响,照亮灯下那个人。

    凌岁寒抬起头来,冷冷地看向这边。

    苏致秋愣在原地。

    凌岁寒戴着顶棒球帽,零下十度只穿了件黑色毛衣,一脚踩在林泸的头上,神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晦暗不明。

    他就说林泸怎么半天都没声音了,原来是被人直接把嘴堵住了。

    苏致秋已经顾不上躺在地上的林泸了,他只是呆愣愣地看着如同天降的凌岁寒,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什么时候来的?

    刚刚的话,他又……听到了多少。

    苏致秋不知道,也不敢去想。

    本以为永远不会说出的往事,却在此刻这么轻飘飘地暴露出来。

    凌岁寒那么聪明,一定能从他的话中猜出他离开的原因。

    苏致秋感觉天都塌了,明明今晚是个月明星稀的天气,他却觉得外面已经飘起了鹅毛大雪,压得他喘不上气来。

    两人就这么一个站在门外,一个站在门内地对视了半天,直到终于把自己的嘴挣扎出来的林泸忍不住愤怒地喊道:“你他妈的又是谁啊?从哪冒出来的啊,你们都有病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那颗可怜的被凌岁寒踩住的头。

    凌岁寒也收回看向苏致秋的目光,弯腰看了看地上的人一眼,终于屈尊降贵地抬起腿,不等林泸松口气,那只脚又死死踩在了他的脖子上,正抵着气管的位置。

    林泸立刻紧张起来,偏偏又被苏致秋绑住了,无法腾出双手去拽凌岁寒的腿,只好断断续续地放狠话,“我告诉你,我可是……”

    然而,过往他一直战无不利的话却第一次碰了钉子。

    凌岁寒嫌恶地看了他一眼,仿佛看到了什么脏眼睛的东西一般,冷冷打断他。

    “我知道你是谁,林山的弟弟。”

    林泸刚一得意,想要继续威胁对方放开自己,却被凌岁寒的下一句话死死钉在原地。

    “那你知道我是谁吗?”

    凌岁寒不像他心虚地又戴帽子又口罩,他甚至抬手摘下了帽子,露出灯光下极为优越的一张脸。

    看着躺在地上的人,他面无表情,冷得吓人。

    第53章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忽明忽暗的光线下,凌岁寒的脸色显得更加可怖。

    看清来人的脸后,林泸脸上先是划过一丝熟悉的对美色的垂涎,但认出这个人的那一刻,他的脸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

    他当然知道!只要混娱乐圈的,谁会不知道?就是在偌大的北城,估计也很少有人会不认识他。

    北城前首富凌家的独生子,凌岁寒。

    他曾经跟着他哥去参加商会的时候,远远望过他一眼,那时候凌岁寒才十几岁刚刚搞了个男团出道,一露面就直接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看得目不转睛还不算,还要集体目送对方离开。

    他向来是个荤素不忌的,从那次惊鸿一面后,顿时就看得茶不思饭不想,他哥知道他的毛病,一句话就打消了他的所有念头。

    “你要是想对他动什么歪心思,我干脆现在就把你打死送到凌家去,免得哪天因为你一个人连累我们整个林家。”

    后来,他玩得更花,天天美人乡里泡着,就把这事给忘了。

    但此刻,再次看到记忆中那张脸的时候,林泸的第一反应不是惊艳,而是惊恐。

    为什么,他明明只是看上了个小家碧玉的化妆师,怎么能惹上这尊大佛。

    难不成凌岁寒是那化妆师的男朋友。

    不,不可能。

    林泸打死都不信,他百思不得其解,但有一件事他清楚无比。

    那就是,他完蛋了。

    凌岁寒接下来的话也验证了他的恐慌。

    男人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眉眼间满是戾气,像是极力压制怒气地说:“我会找林山的,林沪,这事没完。”

    林泸脸色灰败地瘫在地上,又是困惑又是恐惧,却不敢问,只能眼睁睁看着美人将脚抬起来,在地上蹭了蹭。

    随后,凌少瞥了安雯雯一眼,没有给其他人一个眼神,就戴上棒球帽转身头也不回地下了楼。

    见状,林泸顿时更加心灰意冷起来,断定凌少和这化妆师一定有某种关系,不禁暗恨自己这次踢到了铁板。

    他正心中悔恨至极时,就见刚刚揍自己的那个男人瞬间变了脸色,对方转身匆忙嘱咐道:“我先走了,你们快关门回去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说完,那男人就跑过来拽起自己,一路连拖带推地带下了楼。

    楼下停着一辆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黑车,林泸一眼就从开了条缝的车窗中看清了坐在车里的人,是凌岁寒。

    随后,车窗缓缓降下,凌少和拽着自己的男人对视了一眼,皱皱眉,颇有些嫌恶地说道:“松手。”

    男人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松了手。

    林泸被丢在地上,摔得有些迷糊,再抬头时,就听见凌少冷冷道:“还不上车?”

    然后,他眼睁睁看着那个刚刚还暴打自己的男人就像个小媳妇一样,嗖一下乖乖钻进了副驾,刚一关上车门,黑车就一脚油门飞了出去,车尾气轰了他一脸。

    苏致秋忐忑不安地系好安全带,偷偷瞥了身边人一眼,想说什么,又讪讪闭上嘴。

    过了好半天,直到车辆驶上了平稳开阔的大路,凌岁寒的车速才降了下来。

    苏致秋审时度势,看凌岁寒似乎情绪好一些了,这才开口问:“你怎么过来了?”

    他不问还好,一问顿时得到凌岁寒的冷嘲热讽,“我就看了个导航的时间,就有人跑去英雄救美,还连电话都不接,我能怎么办?只好去找温觉非要地址,免得苏团团见不到他最爱的爸爸了。”

    苏致秋愣了一下,赶紧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果然发现手机不知什么时候静音了,估计是在口袋里碰到了。

    他顿时更加心虚起来,轻咳一声,转移了话题,“这不也是着急么,她们两个姑娘家我怕出什么事。对了,林泸怎么办,就把他扔在那,会不会出什么事?”

    他倒不怕林泸再跑去骚扰安雯雯他们,毕竟他捆得挺结实的。

    这次,不等凌岁寒开口,电话就响了起来。

    凌岁寒看了一眼,丢给他,“你接。”

    屏幕上显示陈助理,苏致秋手忙脚乱地接通,那头是一道稳重的陌生嗓音,“凌少,人已经带上车了,正按照您说的送到林山那去,您还有什么指示吗?”

    苏致秋的疑问得到了解答,他瞄了一旁开车的凌岁寒一眼,见对方没有表示,便自作主张地清了清嗓子,“没有了。”

    顿了顿,又补充一句,“辛苦你们了。”

    电话那头微妙地顿了一秒,随后很快回复过来,“您太客气了,苏先生。”

    直到挂断电话,苏致秋都有些二丈摸不着头,他只是开口说了句话,凌岁寒的助理怎么就猜出是他来了呢。

    但他很机智地没有问,只是一边把手机放下,一边在心里猜测了一下林泸的结局。

    凌岁寒开了口,那基本就不用他再不自量力地插手了,反正林泸肯定没有好果子吃,以后肯定也不敢再胡乱骚扰人了。

    正好给他个教训,恶有恶报。

    说起来,他还要替安雯雯和自己感谢凌岁寒,否则就凭自己,他还真不能肯定完美解决这件事。

    所以,苏致秋对他道:“谢谢,今晚上麻烦你了。”

    “你在替谁道谢?”

    凌岁寒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苏致秋认真地解释道:“替安雯雯,要不是你帮忙,这件事肯定没这么简单解决。”

    “你是她什么人?”不知是不是错觉,凌岁寒的声线越来越低,仿佛下一秒就要咬着牙说话了,“还能替她道谢?家属吗?”

    苏致秋听出他的阴阳怪气,顿时明白他误会了,急忙摆手,“不是,我就是,就是……”

    说着,他又闭上了嘴,不知为何,在凌岁寒面前,一向最会打圆场的他却总是这么嘴笨,每次想哄凌岁寒开心,说出口的话却十分无趣。

    “我只是不忍心,毕竟一起工作了两个多月,她们叫我一声小苏哥,我怎么能狠心不管呢。”

    最终,苏致秋只能嗫嗫地解释。

    身边人似乎深吸了一口气,是发怒的前兆。

    苏致秋顿时警铃大作,刚刚还敢单手夺斧头的扛把子,此刻像个鹌鹑一样乖乖坐着,十分可怜。

    然而,车子缓缓在路边停下了。

    不等苏致秋疑惑发问,凌岁寒已经解开了安全带,然后,转身一把揽过他。

    下一秒,微凉的唇猛地吻了上来。

    苏致秋瞪大双眼,看着眼前的男人,凌岁寒的唇瓣狠狠碾过他的嘴,一只手牢牢抵着他的脖子,不让他向后退。

    他吻得那么深,那么忘情。

    苏致秋被男人搂在怀里接吻,感受着凌岁寒脸上淡淡的青茬扎在自己脸上的刺痛,鼻尖嗅到他身上熟悉的淡香,整个人天旋地转,像是踩着棉花糖一样轻飘飘的。

    他感觉自己要控制不住地起反应了,同样的,凌岁寒也一样。

    就在苏致秋快要喘不上气,脸憋得通红的时候,身上人才慢慢松开他。

    一道暧昧的银丝在两人唇间拉开,诉说着淫靡与欲望。

    凌岁寒今天穿的是条牛仔裤,有些修身,此刻绷出了微妙的弧度。

    两人都没说话,双双沉默片刻后,凌岁寒忽然道:“我没有怪你。”

    “我知道你是个善良的人,最喜欢救人了。”

    “不然,当初我们也不会认识了。”

    苏致秋下意识回忆起了初次见面的时候,那个漂亮的小王子……

    凌岁寒的话把他又拉回现实,“我只是,有点心慌。”

    苏致秋连话都没听完,就条件反射地安慰他,“放心吧,我做好准备了才上去的,还提前给温觉非也发了消息,我不会出事的。”

    他不说还好,他说完后,好不容易平复了情绪的凌岁寒砰一声砸上方向盘。

    “做好什么准备?是准备被斧子劈掉胳膊还是……”

    凌岁寒说了一半就猛地顿住,他悲哀地发现自己连设想一下苏致秋受伤的那个画面都受不了。

    尽管只是想象,他都难受得想要杀了林泸。

    从苏致秋给他发消息到赶过来,一共近十里地,他不知道把车开得多么快才赶了过来。

    一路上,提心吊胆地给这个人打电话,却只能得到一遍遍冰冷麻木的你拨打的电话无人接通……

    他用尽全身力气,才能把住方向盘,不让自己的车冲上绿化带。

    就好像,就好像回到了五年前那个苍白的冬日,那种无力感时隔五年再次席卷全身,让他害怕得浑身发抖,生怕自己慢一步,就只能再次看着那个人消失。

    他真的怕了,他妈说的对,他已经PTSD了,对苏致秋这三个字。

    苏致秋看他这样,心中很不是滋味,心疼得直冒酸水,酸得他胃疼,比后背被砸中的棍伤还疼。

    刚刚凌岁寒碰到了那里一下,他用力掐住自己,才没有暴露自己,否则此刻凌岁寒一定会调转车头回去收拾林泸,不计后果。

    他正要开口安慰,就听凌岁寒把脸埋在方向盘上,冷冷地说道:“你有儿子了,你不是一个人,你知道吗苏致秋?如果出点什么事,你让你儿子怎么办,你想过吗?”

    我不只有儿子,我还有你。

    苏致秋下意识想,但他不能说。

    凌岁寒双手捂住脸颊,继续低声道:“你根本没想过,你总是这样……自私又自我,从来不管别人。”

    他的声音压抑又痛苦。

    让苏致秋满肚子的安慰都无处可说,最后只能徒劳地伸出手去抱住了他。

    被他浅浅圈住,凌岁寒抖了一下,没有挣扎。

    片刻后,他从方向盘上抬起头,一把捏住他的脸,有些用力。

    苏致秋感觉自己的脸都被捏变形了,现在的表情一定很搞笑,但凌岁寒却依旧面色如水,他被迫直视着男人的双眼,看着那张裸色的薄唇在眼前一张一合。

    “你想救谁都与我无关。但如果有一天你出了事,我告诉你苏致秋,我会把你儿子带走,永远不让你妈你弟弟和温觉非他们找到,我不会对他好的,我会很恶毒地折磨他,让你做鬼都后悔。”

    凌岁寒一字一顿地说。

    “你听见了吗?”

    苏致秋纤翘的睫毛颤了颤,扫过凌岁寒的指腹,有些扎人。

    不,你不会的,我知道。

    如果真有那一天,你也许真的会把他带走,但你一定会对他很好,很好。

    因为你是最爱我的凌岁寒,你舍不得。

    而我很坏,最会恃宠行凶。

    苏致秋看着他那双熟悉的眼睛,心里泛酸。

    “我知道了,”他柔顺地靠在男人的肩膀上,低声道:“下次我等你一起,你不来我不去,好吗?”

    在他熟练地安抚下,几分钟后,凌岁寒终于恢复了常色。

    “坐回去。”

    他低声说。

    苏致秋依言回到副驾驶,系上安全带。

    本以为车子会启动,凌岁寒却打开车门,径直下了车,只丢下一句等我,就朝马路对面走去。

    苏致秋隔着昏暗的车窗膜朝外看了看,发现是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

    他不知道凌岁寒去买什么了,只双手扶住额头,长长地舒了口气。

    他心知,凌岁寒这一关还没过。

    自己当时见安雯雯那么绝望,没忍住说出了压在心底的秘密,凌岁寒绝对都听到了。

    只是,一直没问他而已。

    想到这里,苏致秋有些狐疑,他本以为自己一上车,就会面对凌岁寒的连环诘问和怒火。

    不料,对方确实是生气了,原因却和他想的大相径庭。

    凌岁寒全程都没问一句那个把他逼入绝路的人是谁,就好像对他的这段往事根本不在意一般,十分冷淡。

    苏致秋暗骂自己真是没事找事,凌岁寒问他为难,凌岁寒一字不发他又心里别扭,觉得对方不在乎自己。

    犹豫半晌,等凌岁寒的身影重新出现在便利店门口的时候,苏致秋下定了决心,无论凌岁寒一会问不问,他都已经想好了对策。

    准确的说,是他已经编好了所有的谎言。

    他不会说实话的。

    他不愿意让凌岁寒知道那段尘封的往事,就像他当年初遇时骗了凌岁寒,说自己家庭很幸福一样。

    就是因为对方是凌岁寒,所以他才不愿意。

    连安雯雯,他都可以坦然地讲述着不堪回首的过往,可每当面对凌岁寒的时候,他却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了,总是希望能在男人面前展现出自己最得体最美好的一面。

    他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骂他打他都无所谓,他不会往心里去。

    但凌岁寒不一样。

    他无比恐惧,恐惧对方脸上流露出一丝厌恶抑或嫌弃,同情……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