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车里再次恢复寂静,只有窗外传来的笑闹声。
苏致秋没有再说一句话,他只默默看了一眼路边的牌子,认出快到家了。
果然,过了几分钟后,凌岁寒把车开进地库,对他道:“上去吧,我大概一个多小时就回来,医生一会过来,记得开门。”
苏致秋点点头。
凌岁寒也跟着下了车,没顾上再多说两句话,就转身上了另一辆白车。
白车显然已经等着急了,又不敢催,等他以上撤人就心急火燎地发动,转眼间消失在地库。
苏致秋站在远处看了一眼,知道那应该是他的保姆车,看来凌岁寒的时间的确很紧张。
他收回目光,独自上楼输密码进了房子。
按亮玄关的灯,苏致秋敏锐地察觉到鞋子的摆放和早上不大相同,看来……
凌岁寒的确推掉饭局跑回来,只为了帮他找那个幼稚的小红鸟。
就像明知道晚上要走红毯,却没有催促他,一直耐心地坐在那里等了他两个多小时,还亲自把他送回来。
倘若不是对两人现在的关系心知肚明,苏致秋几乎要觉得凌岁寒还爱他了。
事实上,在车里的时候,他的确有过这种想法。
凌岁寒那句“你喜欢就好”,有那么一瞬间,让他本能地以为这座房子是要送给他的。
只是,最终果然还是妄想。
之所以那么耐心,只是为了让设计更加完善罢了。
房子不是他的,凌岁寒未来的妻子也不是他。
苏致秋走进空旷的客厅,环视了一圈简单的桌椅。
虽然这里现在还十分简陋,可苏致秋知道,用不了一个月,这里将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而那时,差不多也是他该收拾行李滚出去的时候了。
想到今下午最终呈现出来的效果图,苏致秋握紧拳,默默走到落地窗前。
枉他今天下午那么认真地和设计师沟通,那么用心地删改,足足在椅子上坐了一下午。
到头来,全是为他人做的嫁衣罢了。
凌岁寒还真是个睚眦必报的大少爷,让他这个前任亲手设计要送给未婚妻的房子。
多好的报复手段。
他这不就被报复到了吗。
苏致秋顺着玻璃缓缓下滑,最后坐到了地上。
脚下夜色依旧,头顶的薄月照常升起,苏致秋抬起头,认真地欣赏了片刻。
既然不知道还能看到这么美的夜色多久,那就抓紧最后的时间好好珍惜吧。
这么想着,苏致秋静静地靠在玻璃上,坐了许久。
直到听见有人敲门,苏致秋才一下子从睡梦中惊醒,哐当一下头磕在玻璃上。
他嘶了一声,揉了揉,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睡着了。
站起身,苏致秋走过去开门。
医生帮他挂好药瓶,笑着道:“今天输最后一天,就结束啦,以后还是要注意肠胃,少吃生冷油腻的,不然下一步就该胃溃疡了,那才真的麻烦了。”
苏致秋躺在床上点点头,道了声:“谢谢您,您慢走。”
门被人关上,医生走了。
苏致秋看了看表,发现自己睡了十几分钟。
他有点头疼,抬手捏了捏眉头,感觉好了些。
不只是头疼,连带满腔莫名的情绪,似乎也消退了。
苏致秋平躺着,看着头顶的天花板,感觉内心平静了不少。
这几天总是和凌岁寒在一起,无时无刻能听到他的声音,嗅到他身上熟悉香味,弄得他大脑都不清醒了。
连自己为什么会住进这个房子都忘了。
当初,不就是他自己亲口求着凌岁寒要回来补偿对方,他们才走到今天这步的么。
是他自己非要赎罪的,是他自己的愧疚,与凌岁寒无关。
他凭什么恨凌岁寒。
凌岁寒能答应他,就已经很出乎他的意料了。
而且这段时间,除了今天这件事,凌岁寒从未真得报复过他,甚至连工作都还给他了。
苏致秋不傻,他能感觉出来凌岁寒的雷声大雨点小。
凌岁寒比他心软,总爱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所以今天这件事,他不能在凌岁寒面前表现得太出格。
苏致秋盯着自己手背上冰冷的针管,漫不经心地想着。
液体一滴一滴地滚落,冰凉的药液输入他的体内,散发着极淡的消毒水味道,让他很不舒服。
前几次都是凌岁寒准备好的热水袋,今天就他自己,自然把这事忘了。
苏致秋的左手早已冷得像冰,但他也不敢缩进被子里,怕碰到输液管跑针。
寒冬腊月,即使室内的暖气很足,可他依旧很怕冷。
这是当年怀团团的时候留下的老毛病了,他刚怀上团团的时候也是个十二月,一个人在没有暖气也没有空调的老家住了一个冬天。
那正好是他最难受的孕前期,无孔不入的湿冷空气,永远不会结束的孕吐,还有跳不了舞的肿胀小腿。
十几岁的苏致秋身体特别好,甚至比凌岁寒还不怕冷,凌岁寒十四五的时候穿着羽绒服,而十六岁的他还敢穿短袖。
或许这就是当初嘚瑟的报应吧。
苏致秋又往厚厚的被子里缩了缩,感觉脚底有些冒冷汗,凉飕飕的。
他打算看会手机,转移一下注意力。
凌岁寒今晚去参加的是一个时装周的红毯,以他目前的地位,估计会排到中后出场,而且结束后少不了应酬社交。
有的是人想通过他搭上凌家这艘大船。
所以凌岁寒一个小时内肯定回不来,最少也得两个多小时。
苏致秋很有经验地断定。
他记得这种红毯是会有官方直播的,闲着也是闲着,苏致秋打算去看看。
他点开手机,看到几条未读信息,正要点开,手机就震动起来。
苏致秋的手一顿,第一反应就是凌岁寒的电话,可等他定睛一看,却是另一个名字。
方星。
一个意料之外的名字。
苏致秋愣了半晌,明明才过去不到一个星期,他竟然已经快把这个少年给忘了。
看到这个名字,苏致秋就又想起方星和凌岁寒的关系,顿时心里更堵得慌了。
但方星人挺好的,对他也不错,苏致秋倒不至于迁怒到他身上。
犹豫片刻,怕有什么急事,苏致秋还是接了起来。
电话接通了,那头却好半天没有声音,苏致秋叫了一声“方星”,依旧没得到回应。
他疑惑地把电话拿开耳边,看了半天,以为自己信号有问题。
就在他要挂断的时候,那头终于传来一道声音,“小苏哥。”
苏致秋松了口气,笑道:“刚刚怎么不说话?”
那头顿了顿,才道:“以为你不会接,就没反应过来。”
苏致秋微微一笑,道:“怎么会不接你的电话。”
方星倒有些扭捏起来,低声道:“前两天给你发消息,你就没回。”
苏致秋想了想,终于想起方星起飞去云城的那天晚上,的确给他发过到达的消息。
那天晚上,他全身心都在凌岁寒那,连苏团团都没顾上,更别提方星了。
苏致秋顿时有点自打自脸的尴尬,赶紧道:“不好意思,我那天忘记回复了。”
“没事。”
方星的声音有些发闷。
两人静了片刻,苏致秋想找个话题,一时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事实上,他压根没想到方星会给他打电话。
毕竟两人也只是短暂接触过一个多星期,充其量算是刚认识的朋友,打电话这种事还是有些越界了,尤其是在这个浮华空洞的圈子里。
好在,没一会,方星就自来熟地跟他说起在云城的事。
方星这小孩性格挺好的,说起话来也十分有分寸,又不失风趣,苏致秋被他逗得时不时笑几声。
两人说了将近十分钟,方星才意犹未尽地道:“小苏哥,我要挂了,马上要去过戏了。”
苏致秋忙催促道:“快去吧,别耽误正事。”
“不耽误,和你打电话……”方星说着,忽然停顿一下,换了话题道:“下次还能给你打电话吗,小苏哥?”
苏致秋笑了一声,“当然可以。”
“那就好,我第一次一个人来外地拍戏,在这边人生地不熟的,也没人陪我说话,可想……北城了。”
方星一句话说得支支吾吾。
苏致秋却没在意,他的注意力放到了另一个地方。
他下意识地问:“你没给凌少打电话吗?”
话说出口,苏致秋意识到自己不该问的。
但方星已经回答了他,“就到云城那天打了一个,哎呀,他这几天忙得很,哪里顾得上搭理我,我才不去触他霉头呢。”
苏致秋啊了一句,低声道:“是吗?”
“对啊,”方星似乎对凌岁寒也很愤慨,哼了一声,委屈道:“小苏哥你是不知道,早两个月之前他就答应要陪我来云城了,结果都要起飞了,他突然告诉我不去了,还把我骂了一通说我不独立,真是的,自己心情不好就骂我。”
苏致秋有些哭笑不得,见他着实不高兴,安慰了他两句。
方星很快就满血复活,还不忘吐槽一句,“算了,我早就习惯了,反正现在我是比不过我小外甥,那小屁孩一个电话说想他了,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抛弃我跑过去看他。”
不等苏致秋回过神,方星就咋咋呼呼地说:“不行,我真要挂了苏哥,导演叫我了,下次打给你。”
苏致秋干巴巴地啊了一声。
耳边的电话嘟的一声被挂断了,听着仿佛永远不会停下来的忙音,苏致秋慢慢放下手机。
他望着床头那个可爱的儿童汽车小夜灯,只感觉很冷很冷,如坠冰窟。
看吧,凌岁寒早就不爱他了的证据又多了一个。
苏致秋想起那晚自己还傻乎乎地为凌岁寒没有去云城而暗自高兴,甚至有一瞬间以为对方是因为自己才没有登机。
然而。
方星清亮的嗓音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苏致秋将被子朝上一拉,直到拉过头顶,眼前一片没顶的黑暗。
凌岁寒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从未提过自己的前一段婚姻,无论是他的前妻还是那个小孩子。
但不提,不代表就不存在。
他也有团团,也是当爸爸的人,倘若现在团团给他打电话说想他了,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回家。
苏致秋呻吟一声,按了按抽痛的眉头。
他缩在被子里,一边等着药水输完,一边独自发着呆。
也许有十几分钟,又或许是半个小时,苏致秋忽然想起苏团团,他依旧蒙在被子里,一手在床上摸索,想趁着凌岁寒还没回来,把手机拿过来给团团打个电话。
刚够到手机,苏致秋就听到一声响,不等他从被子里钻出来查看,卧室的门就被人从外推开。
随后啪嗒一声,头顶的吊灯亮了起来。
灯光隔着被子有些发暗,苏致秋一怔,唰的一下从被子中钻出来,却被刺眼的光闪到了眼睛。
一双手适时地盖在他的眼睛上,挡住了过于亮的灯光。
苏致秋刚要条件反射地躲闪,但感觉到这只手后,他慢慢放下手。
熟悉的温暖干燥,是凌岁寒的手。
或许是今晚他的情绪不大对劲,猝不及防被那个男人的手捂住眼睛时,苏致秋竟有些委屈起来。
他也不知道这是哪里冒出来的委屈,只感觉心里又酸又涩,喉头哽咽,眼眶滚烫,仿佛下一瞬就会有泪滚落。
但苏致秋知道那只是错觉。
因为他是一个不会哭的人。
从记事起,他就再也没哭过,哪怕是五年前的那天,他也没掉一滴泪,而是冷静地筹谋着离开的计划。
可能是小时候哭太多把眼泪哭干了吧,所以哭不出来了。
果然,即使眼眶发烫,但当那双温热的手拿开的时候,苏致秋的眼底依然没有一滴泪。
他甚至能平静地抬眼凝视站在自己床头的凌岁寒。
凌岁寒显然是刚从红毯回来,连妆都没卸,还穿着走红毯的礼服。
暗红色的绸缎衬衫松垮地挂在身上,领口散开几颗扣子,露出半抹胸膛,脖子里带着一串蛇形锁骨链,衬衫下摆收进裤中,猩红色的皮带窄而锋利,泛着冷光,站起身的时候显得腰窝极其性感。
就连凌岁寒的头发都挑染了一抹红,衬得他的五官愈发明艳,在平日的漠然气质上多了几分轻佻,明明站在明亮的卧室里,却令人莫名想起夜店中玩世不恭的玩咖。
苏致秋心中的酸涩慢慢降下去,再一次没出息地拜倒在凌岁寒的脸下。
就像从前无数次,他都打算放弃暗恋凌岁寒了,可下一秒又会被凌岁寒这张脸勾得乖乖滚回去。
苏致秋正入迷地欣赏着眼前的美景,就听男人一字一顿道:“我回来之前,你在干什么?”
声音极低,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苏致秋被吓了一大跳。
他赶紧道:“就躺着啊,怎么了?”
“我给你发消息,为什么不回?”凌岁寒的脸色依旧难看无比。
苏致秋惊讶地啊了一声,赶紧抓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亮起,露出的却是刚刚的通话记录。
凌岁寒瞟了一眼,眯起眼,轻声道:“原来是忙着给别人打电话啊。”
苏致秋想说是方星的电话,但想了想好像凌岁寒说过不许他接近方星,只好悻悻地闭上嘴。
这副样子落入凌岁寒眼中,却仿佛不打自招一般。
苏致秋一边忐忑不安一边克制不住地不停偷瞄凌岁寒。
无法,凌岁寒这一套实在太犯规了,有一种漫不经心的性感,一举一动都好像在故意勾引他一般。
苏致秋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在狂跳,却不同于刚刚的酸意,而是根本无法抵抗的心动。
凌岁寒两手插进西裤口袋,布料绷出一个微妙的弧度,散开的绸缎衬衫下摆扫过苏致秋的手,有些痒。
苏致秋的手一颤,眼睁睁看着男人慢慢俯下身,手依旧插在口袋里,眼睛却一错不错地盯着他,令人不敢也舍不得移开视线。
蛇骨链坠子在他的眼前晃动,凌岁寒弯下腰,越靠越近,近得苏致秋能都嗅到他身上的香味。
不是男人平日里的橘子味,而是一股醉人的红酒香,夹杂着淡淡的香水味,在他的鼻尖萦绕。
只是闻着,苏致秋觉得自己就已经陷入微醺了。
凌岁寒微微侧过头,注视着他的脸,没有放过他的一丝表情变化。
他忽然勾起薄唇,笑了。
苏致秋的睫毛颤了颤,望着男人低笑时滚动的喉结,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
凌岁寒倒是气定神闲地俯着身,轻声道:“你这是什么眼神?”
苏致秋唇瓣动了动,最后才嗫喏道:“什么?”
“你的眼神好像要把我盯穿了,”凌岁寒低语道:“很喜欢我……”
不等苏致秋一口气梗在心口,凌岁寒就慢慢地说出后面未尽的话,“的脸吗?”
苏致秋大喘了口气,一双眼睛尴尬地无处安放。
插在西裤口袋里的手终于抽出,凌岁寒忽然屈起膝盖顶在床前,一手撑在他的枕边。
随着他的动作,暗红色的衬衫领口愈发松散,只要苏致秋微微一抬眼,就能看到男人大片光洁的胸膛。
凌岁寒打了个响指,拉回他的思绪,“问你呢,说话。”
苏致秋胡乱点点头。
凌岁寒似乎轻笑了一声,很满意的模样。
苏致秋能感觉出有什么东西在两人之间涌动,仿佛下一秒就要冲破牢笼汹涌而出。
凌岁寒的手抬起来,苏致秋条件反射地闭上眼。
下一秒,他感到一双手拂过自己的指尖,然后,拿走了自己的手机。
苏致秋一惊,实在没想到凌岁寒这么诱惑他,就为了拿走他的手机。
他生怕凌岁寒看到什么不该看的,赶紧一把抢了回来。
凌岁寒显然没料到他还敢抢回去,望着自己空荡荡的手愣了片刻后,向他投来怒不可遏的目光。
一个谎言需要无数个谎言来圆,苏致秋瞒着凌岁寒的事实在太多了,他可不敢让凌岁寒看手机。
凌岁寒眯起眼,猩红衬衫让他那股嚣张的二代气息更猖狂。
男人盯着他,忽然开口,“跟他分了吧。”
苏致秋还没跟上他的脑回路,紧张地问了一句,“分什么??”
“你还敢问我分什么?”
凌岁寒就这么顶着一缕挑染的红毛,恨声道:“当初是谁说什么都听我的,愿意补偿我,对我有愧疚,现在让你删个小三都不愿意,苏致秋,你故意恶心我呢?”
苏致秋被他这个词刺中,心口先是一疼,随后就是错愕。
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凌岁寒,明明一个小时前还是红毯上万人瞩目的大明星,可现在竟活脱脱像个哀怨的……怨夫一般,大有不答应就摔东西大哭大闹的气质。
他终于跟上了凌岁寒的思路,顿时感觉自己被架在了这里。
他根本就没有小三,要上哪里给凌岁寒删去!
苏致秋要崩溃了,恨不得穿回去把自己的嘴缝起来。
“这么舍不得啊,”凌岁寒一错不错地盯着他为难的表情,神色愈发讥讽,“就这还说什么都愿意为我做,真虚伪。”
说完,男人收回顶在床边的膝盖,转身就要出去。
苏致秋心头一阵慌乱,下意识伸手拽住他的衬衫下摆,阻拦道:“等等,别走。”
凌岁寒的衬衫是绸缎的,光滑又柔软,苏致秋眼睁睁看着猩红色的布料从自己手里滑落。
他的手心一点点收紧,却依旧只是徒劳。
苏致秋无力地半靠在床头,正垂下眼,一道阴影却从身前投下来。
他猛地抬起头,和凌岁寒对视了一眼。
不等他惊喜地说什么,凌岁寒已经抓住了他的手,随后脸色不知为何猛地一沉。
“给我躺下。”
男人丢下一句话,便径直转身离去。
苏致秋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十分不是滋味,却又没有任何办法。
他不知道凌岁寒去了哪里,但听声音起码没有直接夺门而出,让他放下了一半心。
想起什么,苏致秋拿起旁边的手机,点开短信,果然看见凌岁寒发给他的两条未读消息。
来自两小时前。
大小姐:好好输液,别乱跑。
大小姐:要是我回去没看见你,你就死定了。
苏致秋看着两条连在一起的信息,应该是刚好和方星打电话的时候,所以没发现。
下一秒,凌岁寒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苏致秋睁圆眼睛看着他走过来,手里似乎还拿着什么东西。
等男人走到床边,苏致秋才看清那是一个热水袋。
凌岁寒看了一眼药瓶里最后两滴液体,弯腰帮他拔了针,把热水袋放他手下,直接连热水袋带手一起放进被子里。
一股热烘烘的暖意顺着冰冷僵硬的手心传过来,逐渐暖和了他的胳膊、肚子乃至小腿,刚刚还冰凉一片的被子慢慢热起来,暖洋洋得很舒服。
等他舒服地眯了眯眼的时候,才反应过来凌岁寒还在他的床边坐着。
见他缓过了劲,凌岁寒才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皱眉道:“年纪大了人也变娇气了?比小孩还怕冷,手跟冰块一样。”
苏致秋听见年纪大三个字就浑身不得劲,又不能说是因为生了苏团团,看看凌岁寒的脸色,只能默默闭上嘴。
经过这个小插曲,两人都没再提刚刚的那件事。
苏致秋有心想解释,却又不知从何开口。
而且从今下午开始,他的心里也一直憋着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憋得很。
尽管他不断在心里告诫自己要忍住,毕竟是他自己答应过凌岁寒回来赎罪的,凌岁寒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他无权干涉。
但他依旧有股无法遮掩的嫉妒,无论是对凌岁寒的前妻还是他未来的伴侣。
还有种羞于出口的自卑。
他承认自己内心是有一点自卑的。
自卑是他身上很少出现的情绪,哪怕是当初穿着刷着发白的球鞋出道,全身上下只有两百块钱的时候,他也不曾有过一点自卑。
他爱钱,但从不会因没钱而自卑,因为他总觉得自己早晚还可以再挣。
唯独面对凌岁寒的时候,他心头总能冒出许多自己都出乎意料的情绪。
或许就是因为,他太在乎凌岁寒了吧。
苏致秋想。
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苏致秋不知道凌岁寒在干什么,他也没有抬起头来看。
不一会,他感觉到凌岁寒走到了床边,在床边站定了。
苏致秋一动不动地打算装睡,但凌岁寒太了解他了,“这个给你。”
苏致秋的眼皮颤了颤,最终还是睁开了眼。
凌岁寒给他的是一个长盒子,他打开看了看,顿时愣在原地。
他还真知道这个,这是前阵子凌岁寒在药店给他买药的时候,抽奖抽到的小汽车。
隔了一些日子再看到这辆小汽车,苏致秋还是觉得很喜欢,流畅又炫酷的线条,非常符合他的审美。
只是……
“为什么送我这个?”他问。
凌岁寒抱起肩膀看着他拆盒子,闻言,淡淡道:“表扬你。”
苏致秋没明白,朝他投去疑惑的目光。
凌岁寒解释道:“每天都有乖乖输液,很棒。”
他最后两个字的语调微微上扬,让苏致秋有种被表扬后的雀跃。
苏致秋轻咳一声,道:“又不是小孩子。”
说到一半,他忽然微妙地意识到什么,看看手中的玩具,苏致秋忽然失了兴趣。
凌岁寒没发现他的异样,只低头端详着他脸上的神色,哼了一声,“除了小孩子,我真没想到还会有谁怕医院怕成那样。”
顿了顿,见苏致秋没说话,他又问了一句,“喜欢吗?”
苏致秋点点头,将小汽车又装到盒子里,放到了一边。
见他这副样子,凌岁寒似乎有些不爽,男人瞄了地上的盒子一眼,冷声道:“不喜欢就说。”
苏致秋摇头道:“没有,挺喜欢的。”
“你是拿我当傻子吗?”凌岁寒眯起眼,“笑都没冲我笑一下,就说喜欢?
苏致秋笑了,看了看那小汽车,这才发自真心地道:“真的很喜欢,没骗你。”
尽管怀疑是凌岁寒儿子不喜欢才拿过来的,但他也是真心喜欢这辆小汽车,多拉风多可爱啊!
凌岁寒盯着他看了好半晌,才嗯了一声走开。
男人似乎在晚会喝了红酒,背对着他站在开了一条缝的窗边吹风。
苏致秋盯着他的背影,凌岁寒依旧穿着那件猩红色衬衫,窄腰长腿,喝完酒后的神色多了几分厌倦与惫懒,活像个玩弄过无数男女感情的没有心的花花公子。
其实只是个十八岁就被他拐跑,初吻会脸红到脖子根的纯情少年罢了。
忽明忽灭的烟头在他指尖跳动,男人只是点着,却没抽几口。
尽管窗户只开了一条缝,依旧有冬日刺骨的夜风吹进来,吹得烟头几乎要灭掉。
寒风尽数被站在窗口的男人牢牢挡住,苏致秋没有感受到一丝。
知道男人不怕冷,可凌岁寒穿得实在单薄。
猩红色的衬衫随着风摆动,一阵大一些的风吹过来,甚至掀起了下摆,露出一截劲瘦有力的腰,和若隐若现的腹肌。
苏致秋有点看不下去了,他抱着怀里的热水袋,掀开被子下了床。
慢慢靠近凌岁寒,却在距离还有一米的时候就被男人发现了窗户上的倒影。
凌岁寒没有回头,只是低声问:“怎么了?”
苏致秋没有回答他,只是走过去把窗户关上了,然后伸手摸了下他的手。
凌岁寒左手夹着烟,垂在身侧的右手被他突然抓住,顿了一下后,凌岁寒做了一下朝后缩的动作。
尽管很轻微,却依旧被苏致秋敏锐地察觉到了。
他抿了抿唇,想起那天凌岁寒看着他一件一件地褪去衣服,甚至都没有石/更。
这种羞辱有过一次就够了,苏致秋主动松开了手,将热水袋递给他,低声道:“会吹感冒的。”
说完,他转身欲走。
走到一半,他心底忽然涌出一股强烈的冲动。
今晚的多种情绪在心口交织,嫉妒、愧疚、自卑、恐惧,还有难以抑制的心动。
让他被冲昏了头脑。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的手已经抱在了凌岁寒的腰上。
苏致秋两手从身后圈住凌岁寒的腰,感受着对方瞬间收紧的小腹和僵直的后背。
他苦笑了一声,不知是想报复凌岁寒,还是想报复自己地将头靠在宽阔结实的背上。
感受到隔着衣料透过来的温度,苏致秋用脸蹭了蹭柔软的衬衫,触感很舒服。
他一边在心里默数着凌岁寒要过几秒后会反应过来把他甩开,一边双手轻轻地抚过男人的腰侧,从后往前划过。
凌岁寒整个人都绷紧了,过了片刻,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苏致秋,你他妈发什么疯?”
苏致秋一声未吭,只两手不停地作乱,慢慢下移按到了那条猩红色的窄皮带上。
纤长的手指在金色扣上轻轻敲击两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苏致秋暗自嘀咕男人的忍耐力真够强的,一边犹豫着要不要继续对那条皮带下手。
凌岁寒依旧背对着他,任由他在身后抱住自己,似乎没有要下一步的动作。
苏致秋壮起胆子,心一横,忽然松开手直接转了过去,蹲在落地窗前,咔哒一声,按扣应声而开。
一截窄红的皮带垂下来,松垮垮地挂在髋骨。
凌岁寒却依旧一动未动,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般,只有垂在身体两侧握起的拳头,暴露了他并不平静的内心。
苏致秋的手轻轻抚上那一截皮带,在心中默数着。
三、
二、
一
最后一个数字还没有数出来,一股大力从头顶袭来,不等苏致秋反应,他的胳膊已经被人紧紧攥住。
哐当一下,苏致秋只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都腾空了,被男人抓着胳膊打横抱起,直直地将他摔在了床上。
苏致秋啊地叫了一声,被摔得晕乎乎的,还没等他奋力在柔软的床榻里爬起来,一双大手忽然伸过来掐住了他的脖子。
苏致秋整个人躺在床上,像被折断翅膀的白鸽一般脆弱,无力反抗地任由男人掐住自己的脖颈。
他喘了几口气,缓过神抬起头直视着站在窗边的凌岁寒,露出一个挑衅的笑。
凌岁寒眯起眼盯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道:“苏致秋,你想死吗?”
他本就力气大,掐住苏致秋的脖子的时候更是没跟他开玩笑,至少用了五分力。
苏致秋感觉有些呼吸困难,这种迷离的感觉却再一次激发了他的斗志。
听着男人威胁的语气,他像往常一般露出一个温和的笑,一个平平无奇的温柔的笑。
然而,下一秒——
凌岁寒的手腕被轻轻舔了一下。
还圈在苏致秋脖子上的手一颤,下一刻,凌岁寒的手不自觉又加重了几分力气。
苏致秋被他掐得被迫仰起头来,却又挑衅一般地睁开眼睛看着凌岁寒。
“今天不检查我有没有和野男人厮混了吗?”
他有些费力地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
凌岁寒一双黑眸冷冰冰地望着他,眼底深处隐藏着某种复杂的情绪。
苏致秋抬起一只手扯了扯自己的领口,颇具报复性地对凌岁寒笑了一下。
一边笑,苏致秋一边慢慢下移目光,近乎自虐一般地想寻求对方不爱自己的证据。
然而,当他的视线落到男人的某处时,苏致秋的笑容彻彻底底地僵在了唇角。
他错愕地眨了眨眼,看清那即使隔着西裤也无法忽视的微妙弧度后,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向凌岁寒。
凌岁寒顺着他的目光朝下看了看,对上他错愕的眼神,忽然恍然地笑了。
“你在装什么惊讶呢,苏致秋?”男人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挑眉笑道:“不就是你自己勾的我吗?”
苏致秋半是茫然半是懊恼,不等他想明白怎么回事,一股巨大的危机感已经笼罩了他。
他立刻挣脱凌岁寒的手,翻身爬起来就要下床,很干脆地认了输。
可惜,他反应过来得还是晚了一些。
凌岁寒长臂一伸,轻轻松松地就拦住了试图朝门外逃窜的苏致秋。
像拎兔子一般,凌岁寒轻轻一扯,就将苏致秋一个踉跄拽进自己怀里。
两人位置颠倒,这次被人从身后抱住的成了苏致秋。
只是凌岁寒人高马大,将近一米八八的身高轻轻松松将他整个人拢在怀里。
两条有力的胳膊将他抱了个满怀,让苏致秋无处可逃。
苏致秋顿感不妙,稀里糊涂地挣动了几下。
凌岁寒低下头,在他耳边轻喃道:“急什么,老实点。”
我根本没急啊。
苏致秋在心底哀叹了一声,他又不敢说自己只是因为笃信凌岁寒对他没感觉,而故意挑衅对方。
下一秒,他就感觉上半身一凉,苏致秋整个人僵住,傻呆呆地低下头看着被丢在地上的衣服,这才反应过来凌岁寒直接把他的睡衣扯坏了。
这次轮到他仓促地弯下腰,劝道:“别,别急,凌岁寒,有话好好说。”
不等他话说完,凌岁寒直接蹲了下去。
苏致秋所有话尽数被憋回了嘴里。
他惊慌地无处安放两只手,在空中挥舞了片刻后又想捂住自己。
却被凌岁寒强行一把抓住,两人十指交握,苏致秋的手被控住,失去了唯一可以抵抗的筹码。
只能毫无反抗之力地被人推倒在床边,和凌岁寒拼力气。
他咬着牙推人,微弱的余光中瞥到凌岁寒挑染的那一缕红发,红得耀眼。
两人幼稚地你推我打,谁也不肯松手的时候,凌岁寒脖子上的蛇骨链垂落下来,在他上方晃个不停,扰乱了他的视线,让他的眼神也跟着转个不停。
苏致秋挣脱一只手,一把拽住那根链条,不肯松手。
凌岁寒猝不及防被他拽得一个趔趄,直接向前一倾,趴倒了。
俊美的五官不断放大,近到无法再近的程度。
两人四目相对,凌岁寒还未卸妆,嘴唇很红,鼻子很挺,红发垂在额头,红色衬衫完全散开,松垮地挂在身上。
简直好看得不像话。
苏致秋像被魅惑到一般眯起眼,鬼使神差地拽下那件衬衫,柔软的绸缎缓缓滑落,堆积身侧。
下一瞬,火光电闪之间,苏致秋忽然用力一扯手中那条蛇骨链。
凌岁寒微微一笑,顺从地朝前一扑,被苏致秋搂住脖子凑上去。
两双唇瓣紧紧贴在一起,不留一丝缝隙。
苏致秋闭上眼,和凌岁寒忘情地亲吻着。
他感觉自己慢慢喘不上气来了,可凌岁寒似乎没有丝毫停下来的想法。
苏致秋要窒息了,不得不拼命朝后退,终于拉开了可以喘息的空间。
刚缓过神,凌岁寒就用力掐了他的脸一把,威胁道:“苏致秋,睁眼看我。”
苏致秋下意识地睁开眼,和眼前那双乌黑的眼眸对视着,仿佛要被那双深邃的眼睛吸进去。
下一刻,他的唇猝不及防地被人堵住了,所有思绪都化为灰烬,心中只有眼前这个人。
随后,凌岁寒的吻铺天盖地地印在他的唇上。
他吻得真得很凶。
凌岁寒啃咬着苏致秋的唇瓣,毫不留情地又咬又嘬,让他只能发出低低的呜咽求饶声。
可凌岁寒却宛如没听到一般,肆无忌惮地在他口中肆虐,蹂躏着他的唇,直至苏致秋的唇瓣红肿起来。
四片唇瓣紧紧贴在一起,凶狠地从对方口中汲取津液。
苏致秋只感觉自己的唇从痒到痛,到最后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只能无力地任由凌岁寒又亲又啃。
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异样的感受,让他不得不掩饰地弯起腰,想弓起身遮掩。
凌岁寒却看都不看地膝盖一抬挡住他的动作。
苏致秋咬紧牙关,不等他真的翻脸,男人终于大发慈悲地松开了他的唇,微微直起身,灯光下,凌岁寒的薄唇上还带着一抹水痕。
凌岁寒抬手轻轻一抹,晕开一道红,居高临下地欣赏着苏致秋被他亲得气喘吁吁的狼狈样子,男人勾起唇角,低声揶揄道:“哥哥,千万忍住了,别让我看不起你。”
红发黑眸,一如当年那个十八岁的队内门面。
轰的一下,苏致秋感觉自己所有还能思考的脑细胞都被这一句哥哥炸成了废墟。
他咬紧唇,一手扯着凌岁寒脖子里的蛇骨链,猛地将他拽下来,也不服输地弯唇挑衅道:“这话应该我送给你吧。”
“五年没见,凌少就这点本事吗?和之前也没什么区别啊。”
他倒没撒谎,时隔五年,结了一次婚的凌岁寒的吻技竟直线下降,生涩凶狠,连啃带咬的,和当时的初吻没什么区别。
凌岁寒冷笑了一声,竟一点不生气,只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他的脸,笑道:“那让我检查检查,我们在外面养野男人的苏队长现在多有本事。”
说完,男人一把推开他的胳膊,将他的胳膊朝头顶一举,死死按住。
然后,倾下身。
第32章
男人顺着他的脖颈一路吻下去,细密的吻落在他的身上,滑到肚子上的时候,意乱情迷的苏致秋忽然猛地清醒了。
他奋力挣扎着,挣脱一只手捂住自己的肚子和小腹,任由凌岁寒怎么拽都拼命挡住,不肯撒手。
凌岁寒不得不短暂地停下来。
男人的胳膊撑在枕边,直视了他半晌后,没有再拽他,而是继续低下头去,在他的手上落下一个个无声的吻。
苏致秋的手被他亲得有些痒,想躲开,脑子中仅存的最后一根神经却告诉他不能被凌岁寒看到这些丑陋的伤疤。
这些本不应该存在男人身上的狰狞可怖的疤痕,就连他自己夜里上厕所的时候都被会吓到,更别提那么臭美的凌岁寒。
他知道自己没有十几岁的时候那么好看了,再加上肚子上这可怕的伤疤,简直让人无法接受。
苏致秋陷入难言的自我恐慌中,生怕前一秒还意乱情迷的凌岁寒,下一秒就会转身离开。
他反手扣住凌岁寒的胳膊,不知道自己该推开男人,还是挽留他。
凌岁寒一言未发,只低低地俯下/身来,细碎的吻痕一个一个地落在他手背。
“我看看。”
凌岁寒低声道。
苏致秋摇摇头,紧张地快要将心脏吐出来,“别看了,真得很吓人。”
凌岁寒却用实际行动回答了他。
他慢慢拿开苏致秋的手,认真地端详了他的小腹片刻,忽然声音极低地道:“当时一定很疼吧。”
有那么一瞬间,苏致秋几乎以为他知道了自己生过孩子的事情,但很快他就反应过来,凌岁寒说的是他撒谎生病这件事。
苏致秋别过头去,不敢与凌岁寒对视。
凌岁寒低下头去,在那狰狞的疤痕上落下一个无比珍惜的吻。
苏致秋一个激灵差点翻身坐起。
这是他这天晚上最后一个意识清醒的时刻。
阔别五年,凌岁寒似乎真得不如从前了,生疏又青涩,让他甚至有种回到五年前他们的第一次的错觉。
难不成凌岁寒这五年来没找过别人?
但很快,苏致秋就打消了这个念头,长着这张脸,又是大明星,二十出头血气方刚的年纪,怎么可能守身如玉成这样。
更何况他结过婚了,还有那么个儿子。
或许是没再和男人做过,苏致秋嘴角弯出一个苦涩的笑。
但很快,他就被凌岁寒拉回了思绪,再也分不出一点心思。
他手里还攥着凌岁寒脖子上的项链,蛇骨链在他的手中为他所控,让他有种错觉。
似乎他才是他们之间的主导者,他扯扯链条,凌岁寒就要俯首称臣,像一条凶狠却忠诚的狼犬一般。
可事实证明,这只是错觉。
“看着我,”男人掐着他的下巴,强迫他睁开眼,笑着问:“知道我是谁吗?”
苏致秋磕磕巴巴地吐出几个字,“凌,凌岁寒。”
“嗯,真乖。”
凌岁寒笑得更加放肆,他摩挲着苏致秋的额头,轻声道:“知道我是谁就好。”
附在苏致秋的耳侧,男人低声呢喃:“要是敢叫错名字,我就弄死你哦,哥哥。”
最后两个字的声线极尽温柔,说出的话却让苏致秋呜咽了一声。
凌岁寒将被汗水打湿的发丝捋到额后,露出那张帅得惊天动地的脸。
那张每次出现在荧幕都能轻易登上热搜,引起无数粉丝阵阵尖叫的脸,此刻性感至极。
是只有他一个人能见到的性感。
最后有意识的几秒钟,是凌岁寒锋利的犬齿一点一点咬住他的脖子。
抬起头,凌岁寒抓住他的头发,带着戾气地吐出几个字,“这五年,你还跟谁这样过?”
“都有谁见过你这幅样子呀?”凌岁寒语调温柔,像是哄骗一般地问:“嗯?哥哥悄悄把名字告诉我,我不会说你的,你乖啊,我们偷偷地说。”
苏致秋被哄得一愣一愣的,刚要呐呐开口,背后却蓦然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让他赶紧闭上嘴。
凌岁寒笑得更加漂亮了,乌黑潋滟的桃花眼轻轻眯起,灯光打在他直直的鼻子上,留下一道阴影。
暗红色的衬衫下,一颦一笑间,整个人好似会吸干人血气再毫不留情离去的妖孽。
艳丽而凉薄。
见没问出答案,凌岁寒脸上虚伪的笑容转瞬消失,暴露了大少爷的臭脾气,惩罚般地狠狠拧了他的脸一把泄愤。
尽管他没用多大力气,苏致秋还是被他拧得一哆嗦,昏过去的最后一个念头是——草,还是那么帅!
事实证明,有的时候人不能太冲动,否则早晚得后悔。
苏致秋抓着自己头发睁开眼的时候,就是这么想的。
他这一觉也不知道睡了多久,但料想应该不会很短,毕竟他感觉浑身都酥了,整个人有种沉睡后的倦怠。
不,也不一定是因为睡得太久。
苏致秋感觉自己嗓子快冒烟了,他掀开被子想下床喝口水,但刚直起腰就忍不住嘶了一声。
他站在床边长长呼出一口气,这才把已经到了嗓子眼的那声痛呼咽了回去。
苏致秋扶着腰一瘸一拐地硬是挪到了客厅给自己倒了杯水,足足连喝了三大杯,才总算感觉嗓子舒服了一点。
他放下杯子,昨晚的事如潮水般瞬间涌入他的脑海。
苏致秋试着发出声音,“嗯,咳咳……”
只发出了一个音节,他就狼狈而仓促地闭上了嘴,无他,这破铜烂嗓实在是太难听了。
哪怕是在五年前,苏致秋也从未体会过这种嗓子劈叉的感觉。
昨晚他好像……额。
都怪恶劣至极的某人,仗着自己不大清醒,又被他那张脸弄得五迷三道,一直诱骗他叫哥哥。
苏致秋拉不下脸来,但凌岁寒有一堆损招等着他,苏致秋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很快就乖乖投降认输。
他现在就庆幸是在凌岁寒的房子里,要是昨晚是在他家那个小房子,上下左右所有邻居非得集体来敲门举报不可。
想到这里,苏致秋就是一阵气。
不只是生凌岁寒的气,也生自己的气。
他实在想不明白自己就觉得凌岁寒已经对男人没兴趣了呢,要是早知道凌大少爷还这么带劲,他昨晚一定不会愚蠢地去招惹他。
苏致秋叹了口气,暴露在空气中实在有些冷,他只好又扶着腰挪回了床上。
凌岁寒还沉沉地在他旁边睡着,头歪在枕头边,长长的睫毛纤翘浓密。
一只胳膊伸到他这边来,苏致秋醒的时候脖子下面枕着的就是他的胳膊。
苏致秋犹豫一下,还是小心翼翼地钻进了被子里,只是尽量朝床边靠着,不让自己碰触到旁边男人赤/裸的身体。
两人在昨晚之前虽然也睡在一张床上,但一直都有两条被子,可昨晚那种情况下没人还会想那么多,被子一卷,凌岁寒抱着他就睡着了。
这也是他自从来到这座房子后睡得最好的一晚,一点都不冷,仿佛躺在一个暖炉的怀抱中,热乎乎得很舒服。
苏致秋轻轻呼出一口气,按了按眉心。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凌岁寒。
不翻身还好,这一动,苏致秋忽然觉得连脖子都有点疼。
他皱皱眉,晃动了一下脖子,发觉不是肌肉疼,倒像是被划破了一样的疼。
苏致秋从旁边拿起手机,打开摄像头看了一眼,这一看,把他吓得蹭一下坐直了。
他立刻丢下手机,上上下下地检查起自己的全身。
果然,不仅仅是脖子后面有一个大大的咬痕,从锁骨开始一直到小腿,他浑身上下可以说是一块好肉都没有。
就连脚踝处都残留着昨晚被人吮吸的触感。
脑海中浮现画面,苏致秋感觉整个人又不好了。
他握紧拳,扭头看了还在熟睡的罪魁祸首一眼。
凌岁寒浑然未觉,依旧闭着眼睡得很沉,恬静安详,画面十分美好。
任谁都不会将苏致秋浑身上下惨不忍睹的吻痕与他联系起来,可偏偏,按着苏致秋强行留下一道道痕迹的男人的确是他。
苏致秋知道以他的睡眠质量是不可能轻易醒的,便懊恼地锤了他一拳。
果然,凌岁寒只是蹙了蹙眉头,朝他这边又凑了凑,一点睁开眼的意思都没有。
微微撅起的嘴显得男人有几分委屈,那副闹起床气的样子乍一看,竟和苏团团一模一样。
苏致秋头疼地扶住额头。
就他这个样子,别说去上班了,就连出门倒个垃圾都不敢。
走不走的动另说,就是这一身的痕迹也轻易盖不住。
想到这,苏致秋重新拿过手机,想先请个假。
屏幕亮起,苏致秋扫了一眼未读信息,有苏团团的消息,还有方星的。
苏团团三个小时前给他打了电话,他没接到。
苏致秋一边嘀咕这孩子今天怎么起这么早,一边点开信息看了一眼。
看清发送时候后,他怔了一下,眼神缓缓上移,落到上方的时间栏。
上面明晃晃显示着几个字。
北城时间中午十一点四十七。
苏致秋倒吸一口气,赶紧点开通话记录一看,果不其然,工作室里从苗苗到剪辑师大哥再到安雯雯,甚至就连温觉非都给他打了电话。
他们竟然一觉睡到了大中午。
他就说怎么总感觉今天的天色这么亮呢。
苏致秋想了想,干脆地请了一天假,下午也不打算去了。
这一身吻痕淤红交错,要是被工作室同事看到了,他就可以直接辞职了,哪里还有脸去工作。
苏致秋请完假后,又瞟了旁边熟睡的凌岁寒一眼,有些犹豫要不要叫醒他,他不知道凌岁寒今天有没有行程,要是耽误了就糟了。
想了想,他还是决定趁着凌岁寒还没醒,先下床去给苏团团打个电话。
小家伙一大早上没联系上他就去上学了,心里肯定可不高兴了,心里不知道得多么委屈呢。
这么想着,苏致秋再次身残志坚地扶着腰掀开被子,一边披上丢在地上的衬衣一边思索着。
今天早上一醒过来,他就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事,但偏偏又一点也想不起来。
弄得他心里七上八下的,总是不太安稳。
苏致秋晃晃脑袋,踢着拖鞋走到卫生间,给团团打了个电话。
小孩正准备开饭吃饭,接到他的电话果然有些委屈,小嘴巴紧紧抿着,一句话也不肯说。
苏致秋连忙安慰他,又哄又骗地足足说了三分钟,苏团团才揉搓着手指,小声道:“爸爸,今晚可以回来陪团团吗?一会就好,老师说今晚会布置一个作业,团团真得很想和爸爸一起做。”
苏致秋想了想,莫名的预感告诉他凌岁寒今天不会轻易放他离开。
他不想和凌岁寒起矛盾,尤其是在发生了昨天这件事之后,只好劝说儿子,“团团你跟叔叔做好不好?或者奶奶今天就回来了,你不是早就说想奶奶了吗,和奶奶一起做吧,做完拍给爸爸看看。”
哪知,他不说这句话还好,一说,苏团团嘴巴更是抿成了一条直线。
一声不吭地嗯了一声后,苏团团闷闷地说了一句爸爸再见,就啪叽挂断了电话。
苏致秋在这头还没回过神,眼前的屏幕就黑掉了。
他愣了愣,瞪圆眼睛,怎么都没想到竟然还有苏团团主动挂电话的一天。
按照苏团团那么黏人的惯性,不和他磨叽到老师叫走是绝对舍不得挂电话的。
看来孩子这次是真难过了。
想到挂断前苏团团那无精打采的样子,苏致秋心头顿时涌上十二分的自责。
光顾着凌岁寒这头,把孩子忽略了也就算了,在团团提出请求后还只想敷衍孩子。
他又不是不知道苏团团,非常敏感又会看眼色的一个孩子,能跟他提出这个要求,肯定在心里已经琢磨一上午了。
他也知道,苏团团除了会在他面前娇纵一下,在奶奶和小叔面前很少会主动提出要求。
虽然老妈和苏致枫也都很爱他,但或许是因为一生下来就跟着苏致秋长大,尽管后来见到了奶奶和小叔,团团依旧不会在他们面前展露出百分百的自己。
苏致秋是清楚原因的,一方面是因为他怕奶奶和小叔会不喜欢他,他没有安全感,也很敏感。
而另一方面,苏团团是个戒心很强的小孩,自尊心非常强,嘴非常硬,是绝不会在别人面前展露一点懦弱的样子的。
除了爸爸。
对于苏团团来说,奶奶和小叔虽然也宠他,但他们总有离开的一天,只有苏致秋一直陪在他身边,日日夜夜。
苏致秋是他心底最信任也是唯一一个能百分百相信的人。
一想到小家伙生怕别人发现,一个人倔强地蹲在角落里抹眼泪的样子,苏致秋一颗奶爸心顿时碎成了好几半,恨不得现在直接飞到幼儿园去抱住他好好哄。
无法,他只好给还不怎么识字的苏团团发了一条语音消息。
“宝贝,是什么作业呢?爸爸今晚一定回去跟你一起做。”
苏致秋收起手机,看着依旧没有回复的对话框,尽管知道现在是孩子们的吃饭和午休时间,心里却依旧难受得很。
收起手机,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发了会呆,苏致秋仔细看了看,发现除了胸脯,痕迹最多的部位竟然是他的小腹上。
他看了看落满吻痕的伤疤,轻轻抚摸了一下。
纹路依旧狰狞,但似乎终于有了得以重见天日的一天。
但很快,苏致秋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凌岁寒可是一直以为他身上的这道疤是因为生病,而不知道是因为生了个孩子。
倘若知道了,男人还能这么安然若素地吻下去么……
苏致秋不敢想那个场面,生怕脑海中浮现出会令他心痛的画面。
放下衣服,苏致秋转身朝外走。
回头时,他无意间瞟了一眼镜子,脑海中一个念头忽然快速闪过,让他一个激灵站直了身体。
苏致秋不顾酸痛的腰肢和大腿根,飞快地跑回卧室,翻了一圈垃圾桶和地上的衣物后,他的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上。
顾不上会不会吵醒凌岁寒,苏致秋脑子都要炸了,整个人乱成一锅粥,他手忙脚乱地穿上衣服,也不管正反大小就乱穿一气。
凌岁寒果然皱了皱眉,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看了他一眼,嘟哝了一声什么。
苏致秋都不用听,就知道是和苏团团闹起床气时如出一辙的撒娇耍赖要抱抱。
他刚刚声音有点大,还是吵醒了凌岁寒。
苏致秋稍微冷静了一些,他意识到现在吵醒男人绝对不是个明智的选择。
换句话说,倘若凌岁寒现在醒了,他就真得完蛋了。
想到这里,苏致秋立刻放缓了动作,熟练地轻声安慰了床上的男人两句。
凌岁寒果然哼了两声,翻过身又闭上眼。
见状,苏致秋行动依旧迅速地穿上鞋,朝门外走去。
经过门边,苏致秋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拿玄关的车钥匙。
他记得方星说过车上有记录仪,凌岁寒随手一翻,就能查出他的行踪。
所以,轻轻合上门板后,他选择了打车。
一路上,苏致秋只感觉自己的手脚一片冰凉,控制不住地攥紧手,直到听到牙齿上下大冷战的声音,他才意识到自己在发抖。
司机注意到他打寒颤,误解了他的意思,抬手打开了空调,随口道:“进了腊月之后,真是越来越冷了,看来今年是个寒冬啊。”
尽管自己的发抖与冷没有关系,苏致秋依旧礼貌地笑了笑。
一到达目的地,苏致秋便急忙拉开门,大跨步走了进去。
站在柜台前,迎上店员礼貌的目光,苏致秋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语气平静地问:“请问有避孕药吗?”
店员脸上的笑容依旧得体,轻声答道:“有的,请问您是要哪种?”
说着,店员转身去货架上找药盒,一边问:“您是紧急避孕,还是长期的呢?长期的话,需要医嘱才可以。”
苏致秋跟过去看了一眼,指了指,“紧急的。”
店员将小盒子递给他,提醒道:“七十二小时紧急避孕,越早吃约好。”
苏致秋嗯了一声,付完钱后转身要走,犹豫一下,还是问道:“请问会……有副作用吗?”
店员是位四十多岁的姐姐,闻言,立刻道:“可能会月经周期紊乱,恶心呕吐等等情况也是有可能的,具体的您可以看说明书。”
苏致秋应了一声,捏紧手中的药盒推开门,身后的姐姐又提醒了一句,“验孕棒需要带一根吗?最近药店两件以上有优惠。”
苏致秋的手顿住,嗓子发紧地说:“拿,拿一根吧。”
拎着袋子,他漫无目的地转了两圈,最后走到附近一座漂亮的公园,找到一条长椅坐下。
这个点公园没什么人,只有眼前看不到尽头的郁葱树木,苏致秋把手里的纸袋捏得簌簌作响,迟迟没有将药片拿出来。
他算了一下时间,大概过去了十一个小时了,也不知道效果会怎么样,是不是会大打折扣。
想起店员姐姐追出来时关切的嘱咐,一言一语都是提醒他这几天要对女朋友多关注一点,安抚好情绪。
恐怕对方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个药是买给他自己吃的。
苏致秋有些心烦意乱地抓了抓头发,怀团团的时候纯属意外,等他知道时已经快三个月了。
所以他的确不知道这种女性避孕药对他这个男人有没有效果,又会不会有什么不可挽回的副作用。
刚刚他在手机上翻了半天,看到了种种副作用案例,弄得他愈发犹豫。
说起来,其实他推算过,他怀孕的概率极其得低,不然以他和凌岁寒的频率,也不会好几年来只有了团团一个。
这才符合自然界的生理规律。
所以,这次应该也不会就那么恰好吧。
可这种事是赌不得的。
哪怕是亿分之一的概率,要是真中了,他就真得走投无路了。
顿了顿,苏致秋终究不再纠结,掰开药片,就着矿泉水直接吞了下去。
只是一粒很小的药片,苏致秋却拼命喝了大半瓶水,感受着水流过咽喉,他像是得到了某种安全感一般。
站起身,苏致秋干脆地将药盒连袋子丢入了垃圾桶里,没有留一片。
只有验孕棒,苏致秋犹豫一下,还是放进了口袋。
他平复了片刻呼吸,朝公园门口走去。
一路上,数不清的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最终都只汇成一个——万一再怀孕了怎么办。
不过,既然他能有团团,那避孕药应当也是管用的,这让苏致秋稍稍放松了一些。
他是清楚自己身体的,要是真又有了,只有生下来这一个选择。
过完年他就要走了,那时候应该还没有太明显,凌岁寒不会发现,他可以离开后一个人生下来抚养。
这么一想,苏致秋顿时有些愣怔。
怎么和五年前的一切那么相像,连时间轨迹都一模一样。
他不讨厌小孩子,只是有些害怕。
他毕竟不是真正的女性,有了健康的团团已经是亿分之一的侥幸了,怎么能再去赌一个不确定的孩子呢。
一个团团就够他折腾了,苏致秋实在是无心也无力再给凌岁寒生个孩子。
想到这,他头疼之余又有些懊恼。
昨晚真是疯掉了,说来说去,他自己责任也很大,又不是十几岁的青涩小子了,竟然被凌岁寒迷得晕头晕脑,什么都忘了。
脑海中浮现出昨晚一身红衬衣的凌岁寒,苏致秋顿时又十分没出息地抿紧唇,心脏不由自主地怦怦跳动起来。
无他,凌岁寒实在太帅了。
苏致秋在内心狠狠地谴责了自己片刻,才拿出手机打算叫车。
昨夜才刚进行了亲密关系,结果自己一起床就离开了,怎么看都像爽完提起裤子就走的渣男。
苏致秋怕一会凌岁寒醒来发现自己跑了,又得绞尽脑汁地想出一个合理解释。
但手机亮起后,他就发现自己多虑了。
熟悉的号码在屏幕上跳动,上面还有两个未接来电,都是来自同一个人——凌岁寒。
苏致秋的手停在屏幕上空,一时间竟不知道接还是不接。
他还没有做好充分的准备去面对凌岁寒,毕竟连他自己都不清楚,凌岁寒是不是又要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当爸爸了。
他怕一听到凌岁寒的声音,自己就会无法克制地暴露此刻脆弱的情绪。
电话在无人接听后自动挂断了,不等他松一口气,几条消息就蹦了出来。
大小姐:在哪里?
大小姐:温觉非说你没去工作室,是回家了吗?
大小姐:苏致秋,我说过,你要是再一声不吭消失,就祈祷别被我找到,不然我一定干死你。
看到最后三个字,做完的回忆再次涌入脑海,苏致秋的脸刷一下红了上来。
他握着手机,一时间竟有些六神无主。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苏致秋打开。
大小姐:我在开车去你家的路上,这次我一定要得到一个说法。
不知为何,他明明说的是去要说法,可配上这个备注,落到苏致秋耳中,自动成了“要一个名分”。
苏致秋甩甩头,将这个不合时宜的念头抛开。
他知道凌岁寒这是真恼了,想想也是,任谁一觉睡醒,发现身边人消失了都会抓狂吧。
更别提他苏致秋,还有过前科,他都怕自己给凌岁寒整出ptsd来了。
苏致秋不怕凌岁寒找到小区,反正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哪栋楼,可今天老妈会回家。
当年,凌岁寒可是见过他妈和苏致枫的。
苏致秋不敢想象,如果让凌岁寒撞见苏致枫和老妈,那个画面得多么尴尬。
就凌岁寒这个少爷脾气,一定会直接摔车门下去堵住苏致枫他们的,不问出他的下落不会罢休。
而苏致枫和老妈那个心理素质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保准不会露出什么马脚,让凌岁寒发现端倪。
更何况,要是苏致枫和老妈知道,他又和凌岁寒搞到一起了,他们家可就彻底乱套了。
老妈本就一直不赞同他和凌岁寒,万一一激动直接说了不该说的话,比如五年前的离开,比如苏团团。
苏致秋根本不敢想象那个场面。
他太阳穴突突地跳动,强行抑制住自己晕倒的冲动,赶紧给凌岁寒发消息。
苏:给你分享了一个位置。
苏:没消失,出来买点东西,看你睡着就没叫你。
那头消息回得很快。
大小姐:原地等着。
苏致秋放下手机,过了马路站到一个超市前面等着。
他没有发送公园的位置,毕竟大中午跑来逛公园的确有点不正常,还好对面有家超市可以糊弄过去。
为了让自己的谎言看起来真一点,苏致秋还进去买了点菜出来。
他刚出来站定,还没想好措辞,远处一辆车就飞驰而来,吱得一声急刹车,嚣张十足地停在他面前。
苏致秋被吓了一跳,拎着的茄子都掉出来了。
他忙蹲下去捡,还没碰到滚远的茄子,车门就被人砰的一声踹开,眼前出现一双穿着白色球鞋的脚,随后球鞋缓缓抬起,狠狠一脚踩住那只茄子。
他愣了一下,顺着又长又直的腿看上去,和满面阴霾的凌岁寒对视上。
两人就这么一站一蹲地对视了几秒。
凌岁寒居高临下地低头看着他,薄唇轻启,过了好半天才磨出几个字,“饿了吗?”
已经做好面对狂风暴雨准备的苏致秋怔住了,好半天才灵光一闪地举起手里的袋子,“对,出来……买点菜。”
凌岁寒眯起眼审视着他,苏致秋尽量让自己的脸色自然起来,他戳了戳眼前的长腿,试探道:“那个,麻烦抬下脚。”
凌岁寒这才慢吞吞地收回腿,苏致秋捡起来一看,可怜的茄子被踩扁了一半。
可见男人当时那一脚带了多大的情绪。
可即使这样,凌岁寒伸出胳膊,一把将他从地上拽起来的时候,动作依旧称得上轻柔。
“先上车。”
凌岁寒扫了一眼四周,拉开车门。
苏致秋这才注意到他连个帽子和口罩都没带,身上穿的甚至还是昨天那身猩红色衬衫。
怕被拍到,苏致秋连忙钻进去。
凌岁寒竟没去驾驶位,而是跟着他坐进了后座。
苏致秋看了一眼,这才发现前面还坐着个穿西服带白手套的司机。
一看就是凌家的人。
苏致秋是真没想到凌岁寒竟连凌家的人都叫出来了。
像是看出了他的想法,凌岁寒在旁边淡淡道:“我现在的状态开不了车,会出车祸。”
听到这话,苏致秋瞥了眼他,不大自在地移开视线。
车子发动,凌岁寒报的却不是家里的地址,而是一家餐厅的名字。
迎上苏致秋疑问的目光,凌岁寒轻描淡写地问:“看我干嘛?在你心里,我是那种会让刚下床的情人做饭的混蛋吗?”
苏致秋哑口无言地扭过头去,又看了一眼前面的司机。
好在司机依旧目视着前方开车,仿佛什么都没听到一般。
车内安静了片刻,就在苏致秋再次忍不住胡思乱想的时候,身边人忽然开了口,声调轻和。
“快到了,坚持一下。”
苏致秋一愣,这才反应过来凌岁寒以为他的坐立不安是因为饥饿。
他抿紧双唇,没有解释,只不易察觉地将口袋中的验孕棒又往里塞了塞。
凌岁寒带他来的是一家粤菜馆,上补汤的时候男人状似无意地说了一句,“好好补补。”
苏致秋微窘,但想起自己刚吃过的药片,还是顺从地喝了两口。
哪知,这两口热汤刚一下去,苏致秋就顿觉不好。
他皱起眉,按了按自己的肚子,似乎有些说不出的难受,有什么东西一阵一阵得往上反一般。
不是那种肠胃不舒服的感觉,而是另一种陌生的感受。
很快,苏致秋就意识到是怎么回事。
算算时间,应当是他吃下去的那片药在作祟,每个人的副作用都不同,看来他的副作用就是腹痛恶心了。
这么想着,苏致秋很快就装不下上去了,他啪嗒一声放下手中的筷子,低声说了一句,“我去个洗手间。”
说完,他几乎是夺门而出,进了洗手间后却什么都没吐出来。
这种感觉和当年他怀团团时十分相像,几乎让他有种肚子里又有了一个的感觉。
苏致秋漱了漱口,感觉好一点了,他怕凌岁寒起疑,顾不上休息,赶紧朝外走。
一转头却和身后人对了个正着。
凌岁寒就站在后面,蹙眉紧紧地盯着他,过了半晌才道:“胃炎又犯了?”
苏致秋按住差点跳出来的心脏,摇摇头,“没有,可能那会路上吹了点风。”
怕凌岁寒又强行带他去医院,他忙补充,“真没事,我自己清楚。”
凌岁寒却没说话,只审视了他半晌后,才忽然走过来,在他耳边低声道:“是不是昨晚我没给你清理干净?”
苏致秋睁圆眼睛,放下半颗心的同时,不禁有些哭笑不得。
“可能吧。”他含糊不清地说。
凌岁寒眉心皱起,似乎有几分懊恼,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不是很烫。”
苏致秋心虚地移开视线。
饭是肯定吃不下去了,但汤的确不错,凌岁寒直接让人打包了两份送回去,就独自开着车带他回了家。
躺在床上,苏致秋静静地看着凌岁寒收拾房间,忽然叫了他一声。
“凌岁寒。”
凌岁寒嗯了一声,扭过头来看他。
话到嘴边,苏致秋忽然又后悔了,他不愿意让接下来的话打破他们之间这好不容易有的平和。
但凌岁寒已经直起身,定定地等着他下面的话了。
苏致秋只好问了出来,“你儿子多大了?”
几个字出口,苏致秋说得平静,却总觉得别扭。
而比他更失态的是凌岁寒,凌岁寒显然愣了一下,颇有些茫然地问道:“谁?”
苏致秋以为他没听清,又说了一遍,“你儿子啊。那天远远看了一眼,长得和你还挺像的。”
这就纯属是放屁了。
他压根没看清那个小朋友长什么样,就抱着苏团团落荒而逃了。
但客气还是要客气一下的。
凌岁寒似乎刚回过神来,顿了几秒后,才哦了一声道:“快三岁了。”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下下个月过三岁生日。”
比苏团团小一岁多。
苏致秋下意识算了算时间,忽然又觉得自己这样有些没意思。
抬头看见凌岁寒正盯着自己,神色有些异样,他忙解释道:“没什么,就是没听你提过,有些……好奇。”
凌岁寒收回视线,没再说什么。
过了半晌,男人似乎想说什么,侧头看了他一眼,“苏致秋,其实我那天……”
不等他说完,苏致秋就想起什么。
他从床边拿起那套红色的小汽车看了看,然后打断凌岁寒的话,轻声问:“这个本来是打算送给他的吧?”
他至今都还记得凌岁寒拿着这个小汽车时的表情,带着一丝柔和,又有些期待地说:“拿回去哄人。”
苏致秋随口问:“你儿子不喜欢吗?”
凌岁寒一言未发,只定定地看着他,似乎想看透他的心。
见他的沉默,苏致秋心中愈发笃定这个念头。
他一手捂住依旧有些难受的腹部,一边笑了笑,对凌岁寒传授经验道:“现在早就不流行这种车了,你得买那种会发光放音乐的,唱个小苹果啊什么的,他们最喜欢。”
“是吗?”
凌岁寒眯起眼,走过来低头看着他,道:“这么清楚?给别人送过啊。”
昨晚方星的话在他耳边回荡,那股陌生的嫉妒又慢慢弥漫心头,让苏致秋微微一笑,漫不经心地道:“嗯,送过。”
看着凌岁寒慢慢褪去的表情,苏致秋别过头去。
“我没你那么了解车,也不了解小孩子,”顿了半晌,凌岁寒忽然开口道:“不过我自认为还算了解你。”
苏致秋看着他怔住,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你喜欢这个吗?”
凌岁寒问他。
苏致秋嗯了一声,他无法撒谎,因为他的确很喜欢。
“我也觉得你会喜欢,”凌岁寒轻嗤了一声,“因为它本来就是送你的,跟任何人都无关。”
闻言,苏致秋是真愣住了。
他看看手里精美的小汽车,忽然意识到什么,皱眉问:“这真的是抽奖送的?”
凌岁寒没说话,但苏致秋已经从他脸上的表情中猜到了答案。
“到底哪来的?”他追问。
“药店店员给她儿子买的礼物,我看到第一眼就知道你会喜欢。”
凌岁寒抱起肩膀,定定地看着他,道:“正好看你那么怕医院,打算拿去哄哄你。”
苏致秋和他对视了一眼去,却想到了另一个问题,他低声问:“原价买的?”
“没,翻五倍买的。”
凌岁寒轻描淡写道。
家里有个孩子,所以苏致秋是知道这些玩具车的物价的,这款车放在商场里要五六百,翻五倍就是……两三千。
他就说什么药店这么大气,拿这么贵的玩具车当抽奖奖品。
只是那时候,他一心以为这是给凌岁寒儿子的玩具,便没有多想。
苏致秋不再开口,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好。
打量着他脸上的表情,凌岁寒却挑眉问道:“不信?”
“没有。”
苏致秋摇摇头,顿了顿,又不知何种心情地道:“谢谢。”
或许是喜欢的小汽车在手中,苏致秋感觉自己因副作用而产生的恶心感好多了,也有了些胃口。
他爬起来,把凌岁寒放在一边的粥喝了。
凌岁寒见他脸色好看了许多,便转身拿起几件衣服,似乎打算放进衣篓里送去干洗。
他眼尖地瞥见其中一件是他刚脱下来的外套,口袋里还放着刚买来的验孕棒。
这要是不小心掉出来了,和世界末日有什么区别!
苏致秋的心脏紧张得差点拧起来。
他连忙放下勺子,拼命控制着自己的嗓音道:“那件不用洗,干净的。”
凌岁寒瞥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手中的衣服,没说什么,顺从地重新挂到了衣架上。
苏致秋转回头去,狠狠松了口气。
凌岁寒今天也不知道是没行程还是推了,竟然在家里待了一天,对于一个正当红的顶流来说,显得有点太闲了。
不过苏致秋今天的身体时好时坏,也顾不上多问,只借着这个机会好好休息了一天。
就连晚饭都是凌岁寒做的,苏致秋本以为他会直接找阿姨来做,但没想到凌少爷硬是在厨房折腾了两个多小时,终于端着两盘子菜出来了。
甚至还煮了个阳春面。
味道怎么样先不提,苏致秋还是很感动的,毕竟这辈子吃过凌岁寒做的饭的人,估计也就他一个了。
自从昨晚的疯狂后,两人之间就一直萦绕着一股说不出的气氛。
风平浪静的海面下,似乎有股巨浪在酝酿,随时可能爆发,岌岌可危。
不知是不是错觉,苏致秋有种不好的预感,仿佛将要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一般。
他不得不尽力维持着这艰难的平和,他总觉得今天的凌岁寒有些眼熟。
总是让他想起他们第一次后,清晨醒来时,那个青涩又顽固的少年一脸镇定地说会对他负责。
所以他们两个当初的确算得上是先做后爱了。
而现在的凌岁寒,再一次给了他这种感觉。
但接下来的话,让他打消了这个愚蠢的念头。
见气氛还算好,苏致秋适时试探着开口,“一下我出去一趟,晚上回来。”
凌岁寒正站起来收碗筷,听到这话,男人的手只是微微一顿,就继续动作。
“去哪?”他问。
苏致秋忙道:“回趟家。”
凌岁寒不置可否地看了他一眼,也不知信没信,竟没再问,就应了一声。
“十点之前回来。”男人道。
或许是苏致秋脸上错愕的神色太明显,凌岁寒瞟他一眼,嗤笑道:“你这是什么表情?好像我会去抓奸一样。”
苏致秋一窘,他轻咳一声,摇摇头道:“我没这个意思。”
“是吗?”
凌岁寒挑起眉头,转身笑了笑,“那就好。”
“毕竟看你刚刚的样子,似乎以为我会阻止你,”男人的衬衣袖子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他看了苏致秋一眼,露出一个笑容,“为什么这么想呢?是因为昨晚我们做了吗?”
苏致秋被他这直白的话语弄得有些尴尬。
他的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只好摇摇头,“你误会了。”
“哦,我还以为昨晚做完后,我就又得对你负责了呢。”
凌岁寒一边把碗筷放进洗碗机,一边擦桌子,动作还挺麻利,十足人夫感。
只是说出口的话却不堪入耳,不知是说给苏致秋,还是说给自己听。
“大家都不是十几岁的时候了,没必要把上床太当回事。”他的话音有点重。
不知怎么,他明明痛快地答应了自己,可苏致秋心里却十分别扭,似乎内心深处的确盼着看男人发怒一般。
他意识到自己这种心态不对,便赶紧站起身穿衣服,生怕凌岁寒看出自己的想法。
“我走了。”
他穿好外套,站在门口和凌岁寒道别。
明明是回家看儿子,却硬生生得冒出一股要去出轨般的心虚。
凌岁寒系着围裙出来,扫了他的脖子一眼,提醒道:“最好系条围巾吧,不然别人再误会了。”
苏致秋这才想起自己脖子上露出的吻痕,他脸一黑,连忙找出自己几天前落到这里的围巾,给自己草草围上了。
看着他的动作,凌岁寒神色依旧平静,似乎什么都没看到一样。
苏致秋心中那股不好的感觉愈发强烈,但他此刻也顾不得那么多了,苏团团这个点已经吃完饭了,再不回去错过他写作业的时间,小家伙真得会哭的。
想到儿子脸蛋上挂着泪珠,苏致秋心一疼,顾不上再和凌岁寒说什么,转身拉开门就离开了。
关上门的瞬间,他似乎听见屋内传来一声响,但停下脚步仔细去听的时候,却又一点动静都没有了。
苏致秋犹豫一下,还是进了电梯。
房内,从一百默数到一的时候,凌岁寒站起身拿起车钥匙,跟着出了门。
一个摔得粉碎的盘子,被泄愤般地丢在垃圾桶里。
第33章
苏致秋一路上不停地看时间,总算在一个不算太晚的时候赶到了家门口。
苏团团果然已经坐在自己的小书桌前,正背对着门口的方向认真地画着什么。
暖黄色的护眼台灯洒下一片光,照亮了这个小天地,和那个小小的人。
小家伙画得太认真,连身后传来脚步声都没听见。
看着那个椅子上小小的身影,苏致秋不自觉地露出一个微笑。
他阻止了老妈要叫苏团团的动作,悄悄走过去站在背后,探头看了看桌上的纸。
苏团团其实挺没有艺术天赋的,这并不是苏致秋打击他,而是这孩子天生五音不全,唱个小星星都能跑调到十万八千里,幼稚园排练舞蹈,他那四个胳膊腿就好像刚长出来一样,时不时顺个拐都是常事,甚至把自己绊个跟头。
估计任何人都不会想到,他的两个爸爸当年一个是领舞,一个是主唱。
实在是没给孩子遗传上这个基因。
但出乎意料的,苏团团的画画水平还不错,说不上多么有天分,起码能让人看明白,配色也很舒服。
苏致秋仔细看了两眼,就看出来上面有四个小人,旁边还画了一张桌子,有些眼熟,像是他们家的饭桌。
四个小人正围坐在桌边吃饭,桌子中央还画了一个蛋糕,苏团团甚至还给蛋糕画了一根蜡烛,阿拉伯数字3的模样。
苏致秋看着看着,忽然看出团团这是在画他三岁生日时的场景,细节非常到位,每个人物都有对应的特征,甚至连他自己那天穿着的汽车飞侠的衣服都画出来了。
他不禁露出一个笑容,轻轻地咳嗽了一声。
正埋头涂色的小身影一顿,很快仰起头来朝后一看,看清他的脸后,小孩登时又惊又喜地叫了一声。
苏致秋伸开双手,把冲他扑过来的小孩抱了个满怀。
父子俩坐在床边,互相搂抱着腻歪了好一阵,苏致秋亲亲团团的脸蛋,为自己今天的话道了个歉。
团团却半分都不在意,只挥挥小手一本正经地道:“团团知道爸爸工作忙,爸爸要挣钱养家养团团,可辛苦了。”
苏致秋捏了捏他的脸蛋,嗔怪道:“从哪学来的这些话。”
“昨晚叔叔给我念的故事里,就是这么说的。”团团对他乐呵呵地一笑,带着一股傻乎乎的天真。
他那双黑葡萄一样的大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尽管看了无数次,可每次被这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盯着的时候,苏致秋都会没由来地一阵心悸。
“宝贝真棒!”
苏致秋移开视线,换了话题,问:“这就是老师布置的作业吗?”
苏团团嗯了一声,用力点点头。
他从苏致秋腿上爬下去,又屁颠颠地捧着那张纸像献宝一样捧到他面前。
“爸爸,你看!”
团团的手指头在纸上点了点,认真地介绍道:“这是奶奶,这是叔叔,这个是团团,这个——”
“是爸爸。”
说到最后几个字,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抿抿唇,抬眸看了苏致秋一眼。
苏致秋见他这副害羞的模样,困惑地在纸上看了半天,总算发现了原因。
只见穿着黄色卫衣的他正看着团团的方向,而他和团团中间,还有一颗小小的粉色爱心。
圆嘟嘟的小爱心,很可爱。
苏致秋会心一笑,和团团对视一眼,父子俩都笑了起来。
他伸出手把团团揽过来,抱着软乎乎的小人,问:“需要爸爸怎么帮你呢?爸爸觉得你已经做得很棒了。”
被他搂住的小身子似乎僵了一下,过了半晌,苏团团才吞吞吐吐地说:“爸爸可以给团团描述一下妈妈的样子吗?团团想把妈妈也画上去。”
苏致秋一怔,盯着苏团团,一时之间竟没能说出一个字。
迎上苏团团试探又胆怯的目光,他才猛地回过神,抹去脸上错愕的神色,假作无事地笑道:“当然可以啊。”
团团似乎已经做好了和爸爸解释的打算,见苏致秋这么干脆地答应下来,小孩也愣了愣。
一大一小坐在台灯下,紧紧靠在一起小声说着话。
“爸爸,妈妈是长头发还是短头发呢?”
苏团团拿起铅笔,先草草画出了轮廓,就好奇地抬头问苏致秋。
苏致秋嗯了一声,想了想,犹豫着问:“你觉得呢?”
苏团团得到一个意料之外的答案,眨眨眼,认真地说:“长头发。”
“为什么?”苏致秋问他。
“因为妈妈都是长头发啊,”团团煞有其事地说:“动画片里都是这样的。”
苏致秋闻言不禁一笑,顿了半晌,他才轻声道:“其实是短头发哦。”
苏团团先是惊讶地哇了一声,赶紧抓起笔来在纸上涂涂画画,苏致秋没有打断他,只是在一边静静看着。
画完头发,团团又想起另一件事,“爸爸,妈妈眼睛大不大啊?”
这次,苏致秋回答得很快。
“大,”他肯定地说:“很……漂亮。”
苏团团唔了一声,托着下巴想了想,笑道:“我知道啦,爸爸说过妈妈的眼睛很像团团。”
苏致秋愣了一下,哭笑不得地纠正道:“不对,你说反了宝贝,应该是你像他。”
苏团团也不知道听懂没有,乐呵呵地一笑,提笔就画。
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团团都没有再出声,一直埋头认真地画个不停。
苏致秋猜想,或许他心中对“妈妈”这个形象也有自己的想法,便没有提醒他。
果然,等团团再抬起头来的时候,一个小小的人已经出现在了纸上。
苏致秋瞥了一眼,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团团画的这个小人竟当真和某人有些相像。
“团团是照着自己画哒,”苏团团得意地扬起嘴角,“爸爸说过团团和妈妈长得像。”
怪不得这么眼熟……
苏致秋有些无奈地扶额,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
毕竟年纪小,对于剩下的部分,苏团团画得和其他小人一样,都是坐在桌前吃着饭。
本以为到这一步就结束了,哪知,苏团团忽然扭过头来问了一句,“爸爸,妈妈高不高?”
“比爸爸高还是矮呢?”
说到身高,苏致秋先是下意识说了一句“高“,但或许是出于莫名的胜负欲,话到嘴边他又改了口。
“比爸爸矮。”
苏致秋轻咳一声,道:“矮一点。”
苏团团十分相信爸爸,没有一点怀疑地哦了一声,乖乖拿橡皮擦了擦,比旁边的苏致秋小人矮了一些。
看着坐在自己身边的“娇小”小人,苏致秋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不过,反正凌岁寒永远也不可能看到这幅画,不可能知道自己在团团面前造谣他身高这件事。
这么想着,苏致秋的腰板又挺起来了。
苏团团拿着自己的画左右端详了半天,似乎还是不大满意,却一时之间也没想起什么。
苏致秋看看时间,一眨眼过去快一个小时了,他有些担心团团的眼睛,正要让他休息一会,卧室的门板就被敲响了。
苏团团跑过去打开门,老妈正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一盘水果。
苏团团扬起手主动接过盘子,小心翼翼地放到桌上。
“一到家就钻屋子里画个没完,连口水都不喝。”
老妈嗔怪地看了他一眼,递给他一杯温乎乎的柠檬水。
苏致秋还真有些渴了,笑了笑顺手接了过来。
“我听你弟说,这几天都没怎么回家?”老妈有点心疼地打量着他,“我怎么感觉你脸色都这么不好看?累坏了吧。”
苏致秋拿着水杯的手一顿,顿了片刻,他才放下水杯,道:“还好,年底了都忙,过完年就没事了。”
老妈看了他一眼,张张嘴想说什么,犹豫一下又没说。
但苏致秋能猜出来她要说什么,只是团团还在这里,谁也不愿意当着孩子面提那个人。
果然,老妈换了话题,随口提了两句姨妈的病情。
将近半个月没见着老妈,苏致秋也有些担心姨妈那边,两人说着说着就忘了时间。
久到苏致秋惊觉团团没了动静的时候,才发现他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老妈走过来看了看,轻轻摸了摸团团的背,温声道:“那会也忘了问,你们这是画什么呢?”
苏致秋的手下意识收紧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最终,他还是实话实说道:“团团问我……妈妈长什么样子,想画幅全家福。”
老妈果然也怔了一下,看了他一眼,又看看睡得正香的团团,张张嘴,试探着问:“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来了?以前团团可从没说过。”
苏致秋捏了捏眉心,有些无奈地道:“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在幼儿园听同学们说了什么吧,也可能是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
“而且,他以前没说过,不代表……他没想过。”
苏致秋有些艰涩地说。
老妈也叹了口气,轻声道:“这孩子跟你不像,从小就心思重又不爱说,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只会傻乎乎地玩泥巴呢。”
跟他不像,那跟谁像呢。
两人俱是沉默了一瞬,谁也没说出口。
最终还是老妈没按捺住,看了依旧双眼紧闭的团团一下,她压低声音问:“儿子,你回来之后有没有……见过,那个……?”
一句话被她说得断断续续,可屋内的两个人都知道她在说什么。
苏致秋的唇抿成一条直线,好几次想要开口,迎上老妈带着试探和忧虑的目光,他还是闭上了嘴。
“见过一次。”
最后,他淡淡道:“工作原因,不可能一次都见不到的。”
“啊,是,是,”老妈忙点点头,应和道:“没事,我就是问问你。”
苏致秋嗯了一声。
“那你俩没说什么吗?”老妈轻声问:“他没打人吧?”
苏致秋顿时有些啼笑皆非,但笑意刚浮现在脸上,又慢慢消失。
他摇摇头,无奈地随口道:“没有,妈,您想什么呢?”
“我这不是怕那人还生你的气吗?”
老妈有些讪讪地说:“当初你要来北城我就不愿意,那么多好城市,哪个不能去啊。没想到你还干了这么个工作,整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那边又不是普通人,想整你那还不有的是法子。”
苏致秋宽慰道:“不会的,放心吧,他……没说什么。”
老妈看了他一眼,也不知信了没有。
过了半晌,她又想起什么,有些担忧地问:“那团团……他知道吗?”
这次苏致秋没有开口,只是干脆地摇摇头。
老妈看着他这副平淡的态度,似乎悄悄松了口气,嘀咕了一句“那就好,那就好。”
苏致秋假作没听见一般,弯腰将还趴在桌子上的团团抱起来,轻轻地放到床上。
老妈似乎还有话想跟他说,站在床边没有离开。
团团被他这么一抱,迷迷瞪瞪地睁开眼,趴在他的肩头软乎乎地叫了一声“爸爸。”
苏致秋应了一声,安抚地拍了拍他的后背。
团团却紧紧抱着他的胳膊,任苏致秋怎么劝说都不肯撒手。
小孩带着没睡醒的小嗓音,在他耳边哼唧,不让爸爸走。
苏致秋看了眼时间,马上十点了,他答应了凌岁寒十点前回去。
但……
看看恨不得黏在自己身上的团团,正委屈巴巴地揉着眼,想要开口让爸爸陪着睡,又不好意思开口。
苏致秋的嘴已经比大脑更快地应了下来,他温柔地拍拍孩子,“睡吧,爸爸现在不走,陪你睡。”
苏团团很相信他的话,他这么一说,孩子就信了,一张白嫩的小脸顿时笑成了花。
看得苏致秋心里愈发不是滋味。
他把团团又往自己怀里搂了搂,用力抱着,一点也不愿意松开。
过了几分钟,他才想起老妈还在屋里,一扭头,床尾却已经没了人。
老妈不知何时已经出去了。
或许是看出他有些逃避的态度,又或许是不愿意再打扰他们。
苏致秋垂下眼眸。
他也不知道自己的演技如何,刚刚的表现有没有让老妈相信。
但即使老妈没再追问,苏致秋也能猜出她后面的那些话。
那些已经在他们之间发生过无数次的对话。
苏致秋无意识地闭了闭眼,听说从心理学角度来说,这是一个逃避的动作。
而他,的确是在逃避。
逃避老妈提起的所有问题。
例如凌岁寒知不知道苏团团的存在,例如要不要把苏团团的事告诉凌岁寒,例如是不是和凌岁寒复合了……
每一个都正中他的心头,让他没有任何面对的勇气。
老妈不希望他回北城,更不希望他再和凌岁寒扯上关系。
他是知道原因的。
老妈怕凌岁寒察觉到苏团团的存在,知道自己给他生了一个孩子。
“要是凌岁寒抢走团团怎么办?你们当年闹的那么……他会不会直接把团团带走?”
“他们家的情况你也知道,人家想带走团团,咱们能有什么办法拦住?”
老妈的话仿佛还回响在耳边,久久未停。
“而且,小秋啊,你有没有想过,他会不会不认团团?说实话,没有哪个二十岁的大小伙子能接受自己突然多了个孩子,还是……还是男人生的吧?”
或许是见他态度摇摆,老妈直接上了一剂猛药。
苏致秋被亲妈这毫不保留的话刺得失魂落魄了好久。
但最终,他还是回了北城,回到了这座开启了一切的城市,带着团团。
苏致秋自己也说不清是为了什么,像着了魔一般,再加上温觉非的再三保证,他就这么神使鬼差地回来了。
他睁开眼,轻轻叹了口气。
估摸了一下时间,苏致秋知道真得走了。
好在苏团团已经睡着了,他可以直接离开,不用再面对儿子那张可怜巴巴的小脸。
这么想着,苏致秋小心翼翼地直起身,生怕吵醒了苏团团。
然而,他刚坐直身体,身边就传来一道声音,“爸爸,你去哪里?”
苏致秋的手一僵,低头一看,见苏团团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正睡眼迷蒙地看着他。
他额了一声,不等他回答,苏团团就已经主动问:“是要去工作了吗?”
苏致秋见他的确清醒了,只好嗯了一声,摸摸他的头。
苏团团低低地哦了一声,虽然面上还是有些不舍,但依旧懂事地挥挥小手说:“爸爸再见。”
见他这个样子,苏致秋反而有些挪不动脚了。
他轻咳一声,走到桌前看了看,问道:“团团,这是你刚刚画的吗?”
苏致秋指了指画上小人穿着的红色大衣。
苏团团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道:“是不是画得不好看,爸爸?”
苏致秋的关注点却不在这里。
他有些迟疑地问:“团团,为什么要画这件衣服呢?”
苏团团却误会了他的意思,解释道:“我知道妈妈是女孩子,要穿裙子,但是我觉得这件衣服很好看,就给妈妈画上了。”
苏致秋顿了一下,看了他一眼,张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似乎看出他表情的异样,苏团团有些瑟缩地抿紧唇,小声叫了一句爸爸。
见自己吓到了孩子,苏致秋放下画,转身笑着抱住苏团团,耐心地道:“画得真不错,很像。”
“真得吗?”
小孩子就是很好哄,顿时惊喜地睁大眼,“真的和妈妈很像吗?”
苏致秋回想起画上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和那件熟悉的红色大衣,无奈地点点头,确认道:“嗯,非常像。”
苏团团得到了肯定,几乎藏不住脸上的雀跃,偏偏又是个要面子的性格,颇有些臭屁地咳咳两声,抬起小手挡住翘起的嘴巴。
看他这副和某人如出一辙的傲娇样子,苏致秋心中那股既视感顿时更强了。
他不敢再看,换了话题,“团团在哪里见到那件衣服的?”
苏团团放下手,说:“前几天叔叔接我放学路过大商场,那个长得很好看的叔叔又在上面。”
“那个叔叔穿的就是这件衣服,下面好多人都在看呢。”
苏致秋明白了。
他就说自己最近只要带着团团,就会绕路,故意避开龙恒商场,团团怎么还会看到凌岁寒的新大屏。
原来是苏致枫。
苏团团还在给他描述那个大屏,“可大啦!”
小手画了一个大圈,苏团团又有些好奇地问:“爸爸,为什么帅叔叔能在那个酷酷的大电视上呢?我们不能吗?”
苏致秋被他问住了,半晌后,才道:“因为那个……叔叔是大明星,有很多人都知道他,所以可以上去做广告。”
苏团团哦了一声,一看就没听懂,但还是认真地说:“那我要快点长大,以后也有很多人知道我,我就到大电视上去,还要把爸爸也带上去。”
听着他孩子气的话,苏致秋却不知该做出什么表情,只欣慰地摸摸他的头。
看着苏团团再次进入梦乡,苏致秋没再打扰老妈,一个人悄悄出了门。
夜晚的冷空气铺面而来,他下意识拢了拢自己脖子上的围巾,幸亏现在是隆冬时节,他穿着件高领毛衣,裹条围巾也不显得突兀,否则一定会引起老妈的怀疑。
他根本不敢想老妈看到他这一身痕迹后的表情,得多么精彩。
如果再知道这一身红痕的始作俑者是凌岁寒……
苏致秋摇了摇头,不敢再想那个画面。
走出小区门口,他还在回想着刚刚苏团团的话。
他都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团团,其实不用那么麻烦,只要有人知道你是凌岁寒的孩子,明天你就能直接上热搜第一位,被很多人知道。
这也算一夜爆红了。
想到这,苏致秋在路边站定,露出个复杂的神色。
他已经叫了出租车,但软件显示对方似乎遇到了堵车,已经五分钟了,却才移动了一百米。
已经快十一点了,比他答应凌岁寒时间晚了足足一个小时。
苏致秋有点焦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