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偌大的酒店套房内, 只开了阅读灯和墙角边灯。
陆言彰左手搭着领口,扯松领带,看不清神色,但那股旋绕周身的低气压, 还是让服务生在靠近时迟疑了一秒。
“先生, 这是前台刚收到的空运件, 说是要给您的。”
“放那儿吧。”
服务生放下液冷箱。
这种东西通常用于存放抑制剂,服务生是Beta,不清楚客人现在的状态,但也听说这位Alha等级很高。他想了想, 还是按照以往经验,在门边的置物架上添了两盒计生用品。
陆言彰看见那个动作, 皱眉, “不需要。”
服务生有些尴尬, 正要离开,就听男人又说了一句, “我有伴侣。他不在, 用不着这些,都拿走。”
服务生带着东西离开了。
陆言彰独自静坐片刻, 忽然起身,边走边将手指卡进领带后缘,仰头拽掉。
起初动作还算平稳, 最后带子脱离脖颈的那一刹那,却像绷断似的,又急又凶。
“咔哒”, 液冷箱被打开,指尖刚触及针管, 就顿住了。
陆言彰垂眸。
那根质地精良、价格不菲的领带,竟被他扯出一道明显的划痕。
“……”
眉宇间的褶皱仿佛凝固,陆言彰目光从那条领带移到自己手上。
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厮磨声。
他没碰箱子里的东西,转而拉开抽屉,取出一个黑色布袋,里面是几根短针,和一卷烟灰色毛线。
陆言彰重新坐回椅子里。
这是宁川最高档的酒店套房,宽大书桌光可鉴人,上面摊开数本报告,写着常人难以读懂的数据。
桌旁的男人,浑身上下精英范儿,神色沉肃,不苟言笑。
此时此地,却开始一针一线编织。
那双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握笔时稳定有力,持枪时更是精准冷酷,这时卡着短针,熟练地挑动毛线。
他正在织一条围巾。
线头有些毛糙,看得出被反复拆打过很多次。
没人知道,这位令人闻风丧胆的顶级Alha,居然有这样的习惯。
不知多久过去,毛线长了一截。
陆言彰把它举起来,对着灯光看。
这种灰通透干净,羊绒摸上去也软和,跟殊景常穿的那件毛衣用的是同一种线。
可下一秒,眼前闪过今晚看到的那条红格子围巾。
陆言彰手指倏地收紧,捏住毛线。
捏着捏着,突然抽出短针,将刚刚织好的半截几下拆掉——拆到一半,又像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猛地停下。
他定定盯着手中杂乱的毛线。
他在做什么?
理智涌入,淌过神经。陆言彰周身凝滞的气场风流云散,整个人仿佛重新找回一丝活气。
是他想岔了。
不是那条红格子围巾好看。
是因为小景生得好,无论什么样的围巾,都会被他衬得格外好看。
陆言彰将毛线重新放下,站起身,走到落地窗边。
窗外是宁川夜景,远处北边有一条光带,狭长蜿蜒。
陆言彰眺望那个方向。
北河夜市。
他们当然不会知道,这位据说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大人物,其实是在宁川长大的。
当时的宁川还只是个县城,而北河夜市,不过是沿河零散分布的几家小铺子,冬天河风凛冽,几乎没什么人。
但殊景的生日就在冬天。
高中时代,殊景还有几个关系不错的同班同学,少年们相约聚餐,给他庆祝十八岁生日。
陆言彰特意从首都回来,却因为一顶帽子、一个流浪小孩,两人闹得不愉快。
殊景撇下他,独自和朋友去了夜市。
既然是庆祝成年,势必有人撺掇喝酒,殊景也喝了半杯啤酒,可所有人都没想到,他酒量差到离谱,半杯啤酒就醉得东倒西歪。
陆言彰匆匆赶到时,才发现这场所谓的庆生,居然还是某个刚分化成Alha的同学精心策划的表白局。
那人在大雪天布置了满场鲜花,安排了群众演员,声势浩大。
但当陆言彰出现,所有声势都歇了火。
Alha天性争强好斗,或许正因此,才要在他们基因里刻下对绝对强者的天然敬畏。
如同以往的每一次,陆言彰甚至无需放出信息素,仅仅只用兄长的身份、照护的理由,不争不抢,彬彬有礼,就足够将殊景从那个初生牛犊的小Alha的觊觎里带走了。
彼时殊景已经意识不清,还嘟囔着不能回家,怕外婆看见他的样子会担心。
陆言彰于是将人背回了自己家,就在殊景家隔壁。
殊景的外公外婆和陆言彰的奶奶是邻居,那片别墅区远离中心,配套设施齐全,有公园和穿行而过的小河,俨然独立的另一座城镇。
事实上,它确实是开发商看中宁川环境而建的度假区,专供一些人作为别宅,比如陆言彰的爷爷。
那位家族掌权人,在这里购置产业但从不居住。
而殊景的外公外婆,原本也不在这边,是他父亲以监护人的名义将殊景安置在那座空房子里,两位老人才搬来。
被半杯酒撂倒的殊景,和平常判若两人,清醒的他多少有些距离感,醉了以后却只有任性。
“…下来…”
“…放我下来…我能走…”
“阿争…你走开…”
他非要挣脱陆言彰,一会儿闹着还要喝,一会儿抗拒着不想回去,一会儿摇摇晃晃找妈妈。
陆言彰顺着他、护着他,不让他摔倒。
他真的越来越放心不下了,“小景,首都那边的学校,我安排好…”
“不要你!我自己能考!”
陆言彰很清楚,殊景想考哪里都能凭实力达成,包括那座远离首都、他曾说向往的学府。
当然,陆言彰不会舍得。
“那几个同学,以后离他们远点,还有那小孩,他来历不明…”
“他只是个小孩!”
殊景一把攥住陆言彰衣领,用力将他拽向他,恼怒地瞪着他,可那双湿漉漉、红通通的眼睛,实在没什么威慑力。
陆言彰只能压抑一声叹息,喉结沉沉颤动,“小景,乖…”
身高差太多,殊景这样揪着领子还得费力踮起脚尖,陆言彰躬下身,手臂将他搂得更稳,迁就着他。
如果这时有任何人看见,恐怕都无法相信,如此低声下气哄着一个人、惯着一个人的,是那个陆言彰。
“他只是个小孩,你生什么气…你不讲理…”
被哄的人还愤愤地、一字一顿控诉。
殊景从小性子就温和,但骨子里更有倔强固执的一面,偏偏这份固执,用在了与他对抗上。
而陆言彰即便顺着他,对这件事也没有松口。
他的控制欲与占有欲,从未现于人前,和小时候一样,他无法忍受任何人靠近殊景。
或许是看殊景醉了,陆言彰才难得吐露真话,“那顶帽子,你随便就给了别人,我不该生气?”
“你不讲理!”
“……”
“你就是不讲理!”
无论陆言彰说什么,殊景都听不进去,翻来覆去只有那几个字,像不会说坏话的乖孩子,绞尽脑汁后能想到的最重的、能表达愤怒的词语。
到最后不知哪句彻底点燃委屈和恼火,他竟恶狠狠扑上去,堵住陆言彰的唇。
雪花在他们之间融化,冰冰凉凉。
那才是他们的初吻。
是殊景主动的。
唯一一次主动,虽然他酒醒后完全不记得了,陆言彰却永远不可能忘记。
年少绮梦猝然成真,压抑已久的感情瞬间崩盘,分化以来迟迟未至的的第一次易感期,就这样汹涌而猛烈地来临。
陆言彰将自己覆了上去。
嘴唇在殊景柔软的唇瓣上碾过,含着他带着酒意的呼吸。
早在还不懂事的年纪,陆言彰就一直在被教导如何理性、如何克制,如何将真实欲。望完美掩藏,再利用手中掌握的一切,游刃有余地去获取,且不让人察觉。
他学得很快,学得很好。
他一点点看着他的小竹马长大,就像园丁守候花苗拔节、抽枝、生长,无比耐心,等待它最终绽放馥郁花朵,由他采撷甘美花蜜。
无人知晓,当他在外经历腥风血雨,厮杀与博弈,怀里还始终妥帖地养着这样一株柔软洁净的花。
他把殊景藏得很好。
没人看出他对他抱有什么样的心思。
一切,都朝着他预想的方向稳步发展,哪怕那几年分隔两地,也在他掌控。
可这个寒冷的雪夜,全乱了。
信息素烈火烹油,爆燃、沸腾,几乎将周围的空气烧成灰烬。
二十一岁的顶级Alha,有着超越年龄的成熟、矜贵、体面,连易感期都能被他牢牢自控。
这一刻,却溃不成军。
所以并非来不了易感期,只因钥匙掌握在另一个人手里。
完全丧失理智,不复冷静,不复筹谋,忘了身处何地,忘了监控镜头,忘了那些藏在镜头后、时刻紧盯着他、等着他行差踏错的眼睛。
也忘了,原本计划好的,要循循善诱,静待花开。
花苞尚未完全成熟,仅仅泄出的那一点清幽香气,已叫他发疯。
就像动物世界里的雄兽,被本能操控,陆言彰粗暴地迫使殊景仰头,撬开他的齿关。
雪子经唇齿碾磨、汽化,来不及尝到冷,就先灼成甜。
越来越重,越来越深,近乎撕咬。
少年在他怀里痛哼出声。
但不够,他想筑巢,想把殊景抓进他的巢穴,用尽所有方式疼他、爱他。
只有他能让他哭。
只有他。
尊贵的身份、笃定的目标、卓绝的能力,共同铸就深入骨髓的自负,即便殊景还只将他视作亲人,陆言彰也无比笃定,如果这世上有谁配得上殊景,除了他,绝不会再有第二个人。
殊景注定将在他身边,不该和别人在外面喝酒,不该对可恶的小孩那么温柔,不该让任何多余视线落在他身上。
至于那个比他年轻、比他能来事的小Alha,向殊景求爱的画面——
那么简单拙劣、毫无新意的手段,是怎么敢的?
殊景根本不可能、也完全没理由看上那种程度的莺莺燕燕。
不,连想,都不准想!
簌簌落下的雪,在高温下融溶成水,弄湿了两人的头发、衣服。
扣在树干上的那只手,袖口蹭落树皮,从干净整洁到肮脏狼藉,腕带斯文禁欲,带扣却因过度用力,磨破掌根的皮肤。
殊景混沌地睁开眼,才惊觉自己被压着深吻。
他以为的初吻。
他还没分化,但超感症的征兆,已经显现。
唤醒神智的,也并非手上或嘴唇的刺痛,而是那些霸道的信息素,焚香气息侵占身体,带来生理不适。
殊景蹙紧眉头,唇间忍不住溢出声音。
听在陆言彰耳中,却如同甜蜜的、带着青涩回应的轻吟。
浑身血液都在叫嚣上涌。
“小景…你是不是…快要分化了?…”
殊景彻底惊醒。
他抵抗着,脸颊被情。热和酒意熏出诱人绯红,湿润唇瓣覆着一层淋漓水色。
陆言彰眸色沉沉,正要再吻上去,殊景却像受惊过度,绝非欲拒还迎,而是用力将他推开!
身后就是冻结的河道,陆言彰猝不及防,冰层破开,河水冰冷刺骨,瞬间将他吞没。
隔着晃荡的水波和飘摇的冰块,陆言彰望着岸上那道身影。
谁也打不垮的顶级Alha,仿佛被这一推卸去所有力气,放弃挣扎,任由自己下沉。
小景…讨厌他?
没顶的绝望……
他想闭上眼,可又想这么看着,舍不得闭上,就看一眼,最后一眼。
视野却陡然洞破一束天光。
气泡荡开,月光透过水层折射在那具向他游来的身体上。
是要死掉了,所以出现幻觉?
可那身影如此真切,清清凌凌,一如每年冬天他们一起看的那些落雪。
它们直往血肉和骨髓里钻,满池冰冷的水,突然都成了焚燃世界、一整片滚烫的火。
真的是小景!
陆言彰看到殊景追着他,沉入水下。
看到殊景下意识闭着的眼睛,努力在水里睁开。那么明那么亮,从惊惧到义无反顾。
他的小景根本不会游泳,可还是追着他跳下来了。
几欲死去的心脏,在胸腔重新鲜活,一声一声,只为他震动。
很久以前,就已甘愿沉溺,万劫不复。
第22章
清晨, 管制区内。
陆言彰提着移植箱,走到木屋附近。
这里早已在他部署下被严密布控,方圆百米,只他一人。
他没有殊景那样对生物素的嗅觉, 找到菌种的过程不算顺利, 但那天殊景到过的地方, 每个位置陆言彰都记得很清楚,再配合探测仪器,还是让他锁定了那处岩壁。
他戴上手套,拨开落叶泥土, 露出埋在下方的菌种。
随后他打开移植箱,取出培养仓, 读取并复制环境数据, 将菌种和腐殖土及部分叶片, 一并移入培养仓。
[状态稳定,移植成功。]
陆言彰封闭仓体, 又从暗格取出另一株“菌种”, 放入原位,重新填土和掩埋, 连苔藓附着痕迹都仔细恢复。
做完这些,他扣好箱体,记录下定位点, 起身走向木屋。
军靴踏过地板,发出吱呀声,屋檐的麻雀受惊飞走。
冷寂月光透窗洒落, 陆言彰视线扫过地缝、砖墙,最后定在床边。
那里, 曾丢过一件衣服……
忽然他似感受到什么,猛地抬眼。
角落,有一大片连绵蛛网,是丛林多见的群居性蜘蛛,其中靠右那只,正静静栖息着,一动不动……
当天下午,首都郊区某私人机场。
贺翎望见直升机下落,立刻迎上前。
机架离地还有高度,舱门便被拉开,一道矫健身影跳了下来。
“长官,航线准备完毕…”贺翎刚说完,驾驶员从里面朝他招了招手,递出个东西。
贺翎接过,以为是陆言彰带回的重要物品,捧到手一看,居然是个系着精致丝带的蛋糕盒。
“给你的。”陆言彰头也没回。
贺翎一愣,小跑几步跟上,“这…?”
“宁川特产,我记得你夫人喜欢吃甜食。”
贺翎更诧异了,跟随陆言彰多年,他深知这位长官看似冷漠,对下属却很关心,但这特产带得也实在……不能说与气质不符,简直就是毫无干系。
“呃,谢谢长官,她确实很喜欢甜的。”
陆言彰已经大步登上另一架飞机的舷梯,“冯维岳的事,查清楚了吗?”
贺翎神情转为严肃,“查到了,他今早突然回首都,是因为实验中心出现异常访问,疑似数据泄露…”
可陆言彰却说,“另一件事。”
贺翎一愣,马上明白过来,“殊先生的那条申请确实还有一份副本在他们库里,但需要最高权限才能擦除。”
最高权限。陆老爷子。
“……”陆言彰敛眸,“知道了,继续吧。”
“是,这次数据泄露手法很不一般,我们怀疑又是K9干的。”
贺翎边汇报边提出疑问,“但实验中心从那起事故后,防御等级就升到全院最高,K9这么做,很容易被反跟踪,暴露自己。就算成功了,拿到的很可能也是些边缘数据,得不偿失。他为什么要冒这个险?难道真想硬碰硬?”
陆言彰摇头,“K9不傻,不会做这种打草惊蛇又未必有实质收获的事。”
“我也这么想,那他的目的是…”
陆言彰思忖片刻,“K9攻击的,是S1库?”
如果说实验中心是B转O项目的据点核心,那么S1数据库就是核心中的核心。
最重要的第一代实验体数据,和殊景的那份B转O申请,都在里面。
K9,想要的仅仅是数据,还是……?
贺翎回答,“现有情报还不能判断是哪个库,但我听说,冯维岳这次被他搞得很是焦头烂额,一定不是小动作,否则也不会急急忙忙赶回去了。”
陆言彰忽然顿住脚步,在机舱口停下。
天幕阴沉,铅灰云层低低压向跑道,预示着即将到来的暴雪。
他目光投于远处,宁川。
“无论K9想要什么,直接攻击实验中心都很不明智。如果他真是那个逃脱的实验体,现阶段应该避免与冯维岳对上,防止引起他注意。”
陆言彰缓缓道,摊开手掌。
掌中赫然是那只“小蜘蛛”,即便在军中也罕见的自适应微缩摄像头。
他第一时间截断了木屋内外的全部信号,这枚摄像头早已停止工作。但毫无疑问,他和殊景共处的那一晚,摄像头后面的人,窥伺了全程。
衣服不会凭空消失。
是被偷走的。
偷走那样一件衣服,从殊景身上脱下来的贴身衣物。被汗湿的布料烤干后,细细嗅闻,会有他身体特有的、令人心悸的味道。
……最贵重。
K9的目标难道真是——?!
陆言彰脸色骤变,半眯的眸子瞬间睁开,冷得可怕。
他一字一顿,“所以…K9突然闹出这么大动静,最可能的,是调虎离山。”
贺翎心头一震,立刻接道,“那是不是说明他现在就在宁川!或者,那里有他不想让冯维岳接触的人?难怪!难怪K9不惜暴露行踪也要引冯维岳离开,那我们是否要加大在宁川的布局?”
贺翎显然以为“调虎离山”针对的只是冯维岳。
陆言彰沉默片刻,像在思索什么。
良久,他抬眼,“是要加大布局,重点排查与当年实验事故有潜在关联、或近期行为突变的人员。K9一定会有防御,我们要比他更快撒网。”
“是,长官!”
“另外再查一下…”陆言彰顿了顿,眼里沉郁的暗色似乎波动了一下。
不。不能查。
不能从小景这里入手。
绝不能破坏承诺。
他沉声道,“把我‘回首都’的消息放出去,设计一个诱饵,再利用实验中心的访问痕迹反向追踪,找到确切位置,抓到他。”
不知是否错觉,贺翎感觉他的长官说这话时,近乎咬牙切齿。
之前提到要和K9争取合作,共同对抗B转O时,似乎也不是这种?
他有些不确定,“放消息…那您不回去了?”
“不。”陆言彰说,“申请的事,我要亲自去跟爷爷谈。如果超过两天我还没给你消息,宁川那边你就全权接管…”
他顿了顿。
“注意…别太近。”
他没指明,贺翎却明白。
保护一个人,却不能涉足对方的私人领域,这事不好办,也得办。
飞机引擎发出轰鸣,螺旋桨拨乱气流。
就在机身缓缓移动之际,几片零星雪子落下,点上舷窗,顷刻化开。
这里,是权力与秘密交织的首都,而宁川的故事,似乎也在千里之外姗姗来迟。
……
冯维岳不明原因突然离开,对殊景无疑是好消息。
那天过后,温瞳回到岗位,“B转O”的事没人再提,“做出安抚剂再走”也同样。
项目推进很快,殊景完成第一批安抚剂制备,数量不多,只有十支,主要瓶颈还是在降C溶剂。因为要做屏蔽剂,溶剂只有一半能用于明面。
“要提升溶剂制备效率,还是得控银针草的萃取精度,这篇论文我觉得不错。”
殊景将一沓纸放在温瞳面前,“你看看,有没有能用到的地方?”
温瞳揉了揉眼睛,刚拿起来,动作一顿。
《低温梯度萃取法在极性植物活性成分分离中的优化应用》,作者:温瞳。
那是他入职不久发表的,曾经他为这几张纸,死磕两百天、近视度数暴涨,最后获得最佳新人奖。
不起眼的奖,连温瞳自己都忘了,可殊景用红笔在纸上做了手写批注,字迹密密麻麻。
“…有、有用的,”温瞳捏紧纸页,“调整缓冲液的H梯度,配合温控循环…我觉得能行。”
“可以,那这部分你来负责?”
“好!”温瞳重重点头。
老式仪器的声音有些嘈杂,经久不息,两人各司其职,直到第二轮改进数据出炉,才停下讨论。
“组长,你看这组…纯度82%了,但比优等值还低8个百分点。”
“能从72到82,很不错了。”
“可是,要有精度再高点的提纯仪就更好了…”
“……”殊景笔尖在纸上快速滑动,并未因这句话而停留,“没关系。”
短短数秒,他已验算完几行公式,抬眸对着温瞳微微一笑,“等这套方案成熟,你又能写篇论文了,不比提纯仪有用?”
“对啊!”温瞳脸上泛红,搓了搓手,“那我要继续努力!”
殊景不动声色看他一眼,轻轻舒了口气。
似乎时间越不够用,就会过得越快,5点25分,实验室的电话准时响起,紧跟着,是两声汽车鸣笛。
“到点了,那…我先走了。”
温瞳站起身,脸颊变得有些苍白,他慢慢整理桌面,离开的步子却很快。
研究所门口,孙仲延来接他,那场风波仿佛没发生过。
殊景视线从窗外,落回实验台。
他收起安抚剂,温瞳走了,接下来就是他做屏蔽剂的时间了。
试管架上,淡紫色液体像三叶堇花瓣,分层、渐变,充满活性。
小鼠笼中,实验小鼠也已就位。
那天之后小鼠申请页面通过,配额限制被取消了。
殊景隐约猜到是谁做的,只是不想求证。
一切都像恢复原样,甚至更好,连身边的Alha骚扰都解决了。
但他也很清楚,看似平静的表象下,事情远没有结束。
所以他更加抓紧时间,白天做安抚剂,晚上做屏蔽剂,每天都到很晚。
为了不让祈继空等,殊景特意设了闹钟,准时去食堂。
因为这个,祈继还有点小幽怨:“这下连来接哥哥下班的借口都没有了…”
但幽怨归幽怨,他终究没再来研究所蹲守,只少不了发信息。
那张滑板照被祈继设成新头像,殊景每天都能看见,也是从公园那晚开始,两人的聊天界面,比起从前的简单问候,开始多了日常分享。
[新品!紫苏可可~没尝过吧?给你留着(一款看起来颜色就很古怪的布丁盒子.jg)]
[刚从店里出来,猜猜今天的流水数字?很吉利哎。]
[试验田采购,看到一种蓝色栀子花,想起哥哥之前给我看的蓝晶石。]
…诸如此类。
比较含蓄,还有更大胆些的。
开始是拍甜品时,“不小心”让手、小臂入镜,后来是把顾客偷拍、并配文“甜品师小哥颜值好高”的社交平台截图,故作委屈地发过来:[被偷拍了QAQ]。
再后来……就是某天晚上,一张居家健身打卡照。
画面里,腹肌区块袒露,滚着不知是汗还是淋浴后的水珠。
休闲裤抽绳散开,裤腰松挂在胯骨,人鱼线深刻紧实,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那种硬度。
照片在几秒后撤回,但时机赶得刚好,殊景看见了。
必须承认,视觉冲击确实不小,他盯着屏幕愣了好几秒,慢腾腾红了耳根。想装作没看见,“正在输入”的状态却出卖了他。
于是就有了下面这段对话。
奇迹:[哥哥看见我发的照片了?刚刚手滑发错了(害羞)]
shu:[嗯。]
奇迹:[怎么样?(星星眼)]
停顿。
shu:[还可以。]
奇迹:[(大哭)做了两百个仰卧起坐呢,只是还可以吗?]
又停顿。
shu:[挺好的。]
奇迹:[那我明天做300个!]
这次没停顿。
shu:[不用那么多,已经很棒了。]
消息发出去,殊景才后知后觉自己最后那句夸赞有点暧昧,却因为一时昏头涨脑,生生错过撤回时机。
通常这样的对话后,聊天框都会陷入一段较长时间的安静。
等殊景迷迷糊糊快睡着,手机才会轻轻一震。
“哥哥…”语音里,青年嗓音伴随轻微的、布料摩挲的声响,浓重而沙哑:“我好想你。”
稍微停下,像在压抑什么,“想你想得…睡不着。”
想你。
是祈继这些天里,说得最多的一个词。
其实那晚后,殊景预料到祈继会更黏他,毕竟连打电话,语气都透着种“初吻给你了,我就是你的人了”的意味。
可事实上,除了言语缠人,祈继并没要求见面。
他会按时开店关店,不会刻意等待。会秒回私人消息,也会在同一时间,更新店铺动态。
两个人好似回到各自的生活作息,互不交叉,但又的的确确,不一样了。
殊景仍有足够的空间和时间专注工作,却反而更真切地意识到“他有男朋友”这件事。
他养成了以前没有的习惯,进家门后给祈继发一句“到了”,躺在床上关灯前说一声“准备休息”,或者“晚安”。
他还学会了煲电话粥。甚至,会在祈继的撒娇央求中动摇,对着话筒轻轻送去一个幼稚的“吻”。
距离与亲密,都恰到好处。
就这样,平和的一周过去,殊景的项目也终于进入新阶段。
小鼠实验成功了。
这种首都研究院自己培育的小鼠品种,有类腺体组织,生物素反应接近人体,实验数据具有很高的参考价值。
殊景分别用类腺体小鼠测试安抚剂,用植入生物素感应芯片的普通小鼠,测试屏蔽剂。
两者都生效了。
安抚剂对信息素释放有一定抑制效果,但不太稳定,不排除是动物发情期比人类短的原因,还需要真人进一步验证。
屏蔽剂对信息素的屏蔽效果相对显著,但它的原材料里包含一种真菌提取物,有神经毒性,目前还没有证实它对人体的长期影响。
不过,殊景并不太担心这个。
因为安抚剂要做人体实验,对象将是很多个Alha。
可屏蔽剂不一样,它的实验对象,只有殊景自己。
所以安抚剂的原材料必须确保安全,而屏蔽剂……为了达到效果,在一定范围内牺牲安全性,是必要的。
殊景有心理准备,反正不试,也是死,不如放手一搏。
整理完全部数据,他将现有情况总结后发给导师。
与此同时,导师也带来了新消息。
[冯维岳向物种研究办申请调人,要成立专项组了,应该节后第一天就到宁川。]
果然,菌种的事不会不了了之。
冯维岳这次师出有名,应该是势在必得了。
殊景并不意外,也不着急。
他早就做好计划,所以只用了半天时间,就把在研究所公开做的项目资料打包,连同后续事项一起,留给温瞳。
而安抚剂和屏蔽剂的全套数据,都整理好,存进移动硬盘。
然后他长舒一口气,像卸下所有重担,拿出手机,拨通了祈继的电话。
……
“叩叩。”
房门被敲响时,殊景才刚结束洗漱。
“哥哥早!”
祈继提着两大袋东西站在门口,腾不出手,却还张开双臂虚抱住他,脸颊贴着他一通乱蹭,两个酒窝格外甜。
殊景微微耳热。
这还是公园吻后,两人第一次见面,最近时间被填塞到极致,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可被这么一闹,还是不可避免想起来。
殊景抿了抿唇,侧身让开,“进来吧,稍等我下。”
他从鞋柜拿出一双崭新的棉拖鞋,伸手去接祈继手里的袋子,却被避过。
“重,交给我!”
祈继说着将袋子暂时搁在玄关柜边,空出手换鞋,“我是不是来得太早了?”
殊景看了眼时间,不到七点,原定应该是八点出发。
“还好,也收拾完了,早点出发不堵车。”
今天开始元旦放假,两人打算去爬山,预计要在山上民宿住一晚,但祈继拎来的这两袋东西显然已经超出单次出行范畴。
“这袋是带去办公室垫肚子的,这袋是填冰箱的…不知道哥哥想吃什么,每样都买了点,要是有不喜欢的,一会儿挑出来给我,我来解决。”
祈继换完鞋刚直起身,动作忽然顿了下。
柜子上靠墙位置摆着电子日历,日历右侧,银色管状仪器被支架固定,在玄关稍暗这一角,夜视屏幽幽泛亮。
[当前环境浓度:12.19U。]
“怎么了?”
祈继立刻反应过来自己盯得太久,脸上适时流露懵懂,指向那个仪器,“这是什么呀?好专业的样子。”
殊景顺着看去,“哦,这个,信息素检测仪。”
“信息素还可以检测?”祈继眨了眨眼,凑近观察,“不过它怎么…有数值?不应该是零吗?”
潜台词,现在这里明明只有两个Beta。
殊景见他好奇宝宝的模样,不由笑了笑,“这个比较灵敏,平常开窗通风,或者有Alha从门外经过,环境里也会有一定量的信息素,能测出来。”
“从门外…也能测吗?”祈继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现在除了随身和单位,殊景在家也添置了检测仪,当然是为有备无患。
他转身走向客厅,祈继又看了眼那个数值,提起袋子跟进去。
两人坐车抵达山腰时,不到十点。
民宿大院一共五六间平房,他们订了其中一间两居室。老板是个健谈的中年Beta,一边给办理入住一边热情介绍。
“东线高,来回得六七个小时,山顶视野好,能看见云海。西线短,一小时就能到观星台,适合露营看星星,我们这还能租帐篷呢!不过你们来晚了,这个假期帐篷都预定完了。”
殊景翻着宣传册,随口道,“住帐篷也挺好的。”
“哥哥想住帐篷?”
“没有,就是想起以前出去也总住帐篷。”他指的是还在导师团队的时候。
祈继看向他手中的宣传册,另外拿起一本塞进背包,再把两人的行李都送到房间。
十点整,他们轻装出发。
东线石阶陡而长,覆满落叶,走起路来沙沙响,空气冷冽干净,呼吸里都是松针和冻土的清香。
殊景走得不慢。
手机震过一次,又是冯维岳的消息,问他考虑得如何,他一次都没回。
“哥哥!”
祈继在唤他,殊景长按关机键熄灭屏幕,抬头时,见对方在领先他三级阶梯的地方冲他笑,“累了吗?”
“不累,才刚开始。”殊景追上他,“在想事情。”
“现在想完了?”
“…没有。”
“那就先别想了。”祈继伸出手,“既然来爬山,想着脚下的路就好。”
殊景看着那只手,忽然一抬胳膊,在那手掌不轻不重拍了一下。
祈继缩手,满脸委屈,“哥哥打我!”
殊景已经几步登上高梯,抢到他前面,回眸,明明五官哪里都没动,唯独睫毛一上一下,浅浅漾出一抹笑来。
祈继还在甩着手装模作样喊疼,见状立刻追在后面,“等等我呀!”
可殊景继续加速,竟然真不等他了。
要说殊景确实很会爬山,尤其擅用技巧节省体力。两人居然不相上下,到下午一点多,就抵达东线营地。
山顶日光与云海相映,光线随地势折射,天空像打翻的调色盘,金红绛紫翠绿苍蓝,煞是好看。
两人找了一处空地,坐下来边赏景边休息。
殊景刚拿出自己带的方便饼干,就被祈继没收了。
“出来玩怎么能让你吃这些?”
他从包里掏出保鲜盒,撕开保鲜膜,盖子打开,清新的食材原色映入眼帘,什锦饭团、小菜、蘸料、水果切,还有可可熔岩,闻气味就知道是新鲜现做。
“…你早上几点起的?”
“四点多啊。”祈继理直气壮,“要和哥哥一起出来玩,怎么可能睡得着。”
殊景扶额:“下山的路更不好走,到时候别喊困就行。”
“不会,我精神好得可以背着你跑下山!”
那还是不要了。殊景想,怕摔。
他咬了一口可可熔岩,表皮松软,莓果夹心充实,纯手工果酱馅料,天然的酸甜口让他舍不得太快咽下。
祈继看着他微鼓的腮帮,眼中笑意更深,颇有几分小狗邀功的意味。
上次他就瞧出他喜欢吃草莓,特意做的。
祈继自己不着急吃,专门搞服务,戴上一次性手套,拿起一块饭团,“芥末酱,和番茄酱,选哪个?”
殊景舔了舔唇边的果渍,犹豫。
“要追求刺激的话,就贯彻到底怎么样?”祈继指着那团绿色酱料。
殊景点头。
祈继用饭团蘸了芥末,递到他唇边。
殊景下意识张嘴,像被投喂还不自知的兔子,那侧腮帮没下去,反而鼓得更满。
可刚开始嚼,还没两下,就捂住嘴,眉头皱成一团。
祈继噗嗤笑了。
殊景眼泪不受控往上涌,说实话,之前他真不知道吃芥末是这种感觉,鼻腔都被一股凉气冲开,通透直蹿天灵盖。
真的……好刺激……
“快,喝点水。”
祈继拧开水壶,殊景忙喝了两口,又被投喂了几大块雪梨,清甜汁水安抚口腔,总算把那股劲儿给压下去。
可眼睛已经全红了,更像只小兔子。
“算了,还是别吃这种了…”
祈继忍着笑,正要收掉芥末,殊景却自己抓起饭团,往那团绿色酱料里又滚了一大圈。
对,是一大圈。
“……”祈继简直看呆了。
殊景把整个饭团塞进嘴里,依然咀嚼不露齿,吃相斯文,睫毛却挂着几颗晶莹,要掉不掉,就这么皱着眉,硬是给咽下去。
凭什么吃不了?他偏要吃。
祈继看着他泛红的脸,又好笑又心疼,拿纸巾帮他擦眼泪。
“我发现哥哥还真是不肯服输。”
殊景吸了吸鼻子,“这感觉也挺…让人上瘾的。”他又吸了吸,借那张纸巾蹭鼻子,鼻头红得很惹人怜。
祈继指尖不禁在那肌肤上撩过,触到一点热意,“那…如果现在再让哥哥选,你会选芥末还是番茄?”
其实他话里有深意,殊景当然听不出。
“番茄吧,都说辣是痛觉,尝个鲜可以,毕竟不能多吃。”
“……”祈继笑了笑,没说什么。
吃完午餐,两人上到观景台最高处。
日头明显西斜,云海的颜色又和中午不同了。
四面空旷,殊景倚在扶手边。祈继则对着远处高喊,声音很快被云海吞没,连回声都没有。
偶尔云层裂开缝隙,露出下方山峰的尖端,更多时候,只有一片茫茫的白。
这情景似曾相识。
殊景想起母亲,她也曾站在类似的山顶,对他说:“你看,这么高的山,那边还是会有更高的山。”
起初他不懂,后来觉得,那就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的意思。
而现在站在这里,看着层叠远山在云海浮沉,他忽然就懂了。
这是当初母亲选择的路。
也是现在,摆在他面前的其中一条路。
“祈继,如果为了生存,你必须放下所有,去一个几乎没有其他人的地方,那里很自由,很安全,但也很孤单,你会去吗?”
“去啊!有哥哥我就想去,你去哪儿我都陪你!”
回答紧跟他,毫不犹豫。
殊景微微转头,祈继看起来很认真,只是那句话太快,快得像未经思考。
他不信。或者说,不愿信。
祈继好不容易在宁川扎根,有家甜品店,有稳定的生活,说什么“去哪都陪他”,更像一时兴起的浪漫许诺。
听听就罢了,不用当回事。
殊景垂下眼睫,祈继忽然俯身,靠近他,“不然我们在外面多住几天吧?”
“多住几天?”
“对啊!”祈继眼睛发亮,“哥哥要是喜欢这里,我们就一直住下去,要是这里不喜欢了,就换个地方。”
如同在规划某种乌托邦。
“我们可以一个地方住几天,腻了再换,像候鸟一样。”
像候鸟。
殊景的心紧了紧。
他妈妈就是那样的“候鸟”,一个地方住几个月,再换个地方,最后不知飞去了哪里。
殊景又望回远方,像在看候鸟可能的迁徙方向,“可是如果这样,我的工作,我在做的事,就都不存在了。”
流云变换几次形状,这阵沉默就持续了分钟。
直到祈继轻轻“啊”了一声,挠了挠头,“我只是想让你开心,没有…想那么多。”
殊景听到这里似乎是笑了,但很快被满眼的怅然掩过,“有些事情,不是只图开心就可以去做的。”
母亲做到了,代价是切断所有社会联结,包括他。
那他呢?他可以做到吗?
殊景问自己。
他来到这座山,说是度假,其实就是为确认这个答案。
就算工作积累了太多疲劳感,可无论是这几天闭上眼,还是此时站在山顶,他连最基本的心理放空都做不到。
已经“托付”了项目,连给冯维岳回信、洒脱拒绝,也做不到。
更遑论放下。
仙人掌的刺总会扎到他。
他到底不是他妈妈,放不下。
“以前我也想过,要做什么事,成为什么人,过怎样的生活。但其实想想,人活一世,能过得开心,已经很不容易了。”
殊景脸上渐渐浮现一丝压抑。
连日的紧张、疲劳、挣扎,身处漩涡却无力自救的痛苦重逾千钧,最终落成一声叹息。
“祈继,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变成了Omega,你会怎样?”
问题来得太突然。
祈继呼吸骤停,身体僵硬。
殊景仍在眺望,侧脸轮廓虚渺,远处云山风日好似画笔,都为他点缀。
祈继也不知怎么,大约是看得痴了,大脑空白了一瞬。
“那我就变成Alha。”
殊景诧异,皱了皱眉。
祈继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色一下子白了,“我、我的意思是…反正无论怎样,我都想做最适合哥哥的人,哥哥就是我的世界中心,我就绕着你转就好!”
他说得很快,脸由白涨红,急切,慌乱,口不择言却又句句肺腑。
但凡有人见到他此刻的表情,都不会怀疑这份真心。
可是,殊景看着祈继。
山光收了笔墨,那般如画眉眼,渐渐笼上霜寒。
雪一样空灵的人,雪一样空灵的眼,眼眶和眼底泛着淡淡的红,像有微茫水光。
他就这样,看了祈继很久,久到祈继开始感到不安,久到柔谧云海将所有尖峰淹没。
久到他眼里的神采,全然地凉透。
“为了适合一个人,就把自己…变成另一个人吗?”
……
下山路上,只有沉默。
祈继几次想开口,偷瞄一眼又把话憋回肚里。
连爬山都没大喘气的人,生生急出一身汗,还差点踩空,多亏被殊景及时拉住,才没连人带包滚下去。
这动静惊到一只松鼠,那小家伙原本在囤粮,忽从小路中间窜过,嗖地上树消失了。
台阶底下,掉落一颗松子。
“……”殊景放开抓着祈继的手,看向地面。
祈继则看着他,两人都没说话。
直到殊景走下台阶,将那颗松子捡了起来,“是红松…被咬坏了,已经不能发芽了。”
“哦…嗯?”
祈继愣住了。
这里没有第三个人,殊景是在和他说话!
他赶忙跟着蹲下,可凑近又不敢,耷拉着脑袋,双手委屈地搭在膝盖,“那…那怎么办啊?”
殊景没看他,将种子放在掌心,“不能发芽就不能发芽了,能怎么办?”
他语气带点微嗔,只是勾了下唇角,可祈继看到那点弧度,表情更呆了,活像下一秒就要扑上来哭。
其实这一路并非没感觉,殊景知道祈继在偷看他,刚才也不是对方第一次踩空,而是好几次都没看路,完全仗着平衡力才没摔倒。
他是真的很在意他的情绪。
祈继是初恋,想和喜欢的人时刻待在一起很正常,殊景想,是他上纲上线了,把自己的思想强加给他,试图从他身上寻找答案。
“…这种湿度,种子有了缺口,很快就会生虫烂掉。”
这样说着,他用树枝在路边挖开一个浅坑,把那颗松子埋了进去。
回到民宿,殊景拿出标本纸,开始整理路上采集的叶片,把山的气息、风的形状、光的温度,都压进纸页,封存起来。
他专心做自己的事,没留意隔壁房间的人。
傍晚,松林里光线昏暗。
祈继在树下挖着什么,眼看时间过去,太阳彻底落山,他一边移动一边寻找,没注意脚下树根。
“咔嚓!”
滑倒的瞬间,他腰腹发力,重心调整极快,很稳地站住了。
但站住后,祈继看着自己的双脚,却半晌没动。他想起下午差点摔倒时,殊景拉住他的那个瞬间。
没有任何犹豫,祈继俯下身,手按在自己脚踝上……
用力。
剧痛袭来,他单膝跪地,右手攥拳陷进泥里,半点没吭出声,只有额头渗出冷汗。
殊景找到祈继时,他正一瘸一拐从山道上下来。
他立刻快跑过去,扶住他,“怎么回事?”
“就…出来走走,不小心崴到脚了…”祈继扁着嘴,轻轻嘶了一声。
“我看看。”
殊景刚要弯腰,却被拉住。
“不、不用,我脚上都是泥巴…”
那么干净的一双手,祈继可舍不得,“我自己看过了,应该没伤到骨头…”他只管暗戳戳享受这份关心,小声说。
殊景打开手机电筒,光照上祈继脚踝,裤管卷起,很容易就能看到。
有点红,但瞧着是没肿。
似乎哪里奇怪,但又说不上来,“能走吗?”
“能…”祈继迈了两步,边抽气边笑着说,“只有一点点疼…”
“……”殊景收起手机,一手拉起祈继的胳膊绕过自己肩膀,另一只手扶向他腰侧。
短羽绒服敞开,下摆随动作抬高,里面的衣料被殊景碰到,祈继忍不住浑身一颤。
他偷偷看殊景。
从上面这个角度,殊景脸颊微微鼓着,似乎又有点生气了。
但和下午那种冷场的“气”不一样,更像是对着闯祸受伤的孩子,既心疼,又无奈。
祈继壮着胆子靠过去,“哥哥…”
殊景被压得踉跄了一步,抬眸看他。
祈继赶忙收去力道,心跳却愈发快,人没退开,反而得寸进尺贴得更近。
殊景没推开他。
他果然是心疼他的!
祈继整颗脑袋嵌进那香软肩窝,满足地一个劲儿傻笑。
回到民宿院子,天已经完全黑了,大院的红灯笼亮起。
老板一家正坐在堂屋看元旦晚会,见他们回来,“哟,这脚怎么了?”
“摔了一下,不碍事。”
岂止不碍事,祈继现在整个人都在放光,“老板,小灶空出来了吗?想弄点吃的。”
“早空出来了,还给你们放了桌椅,要啤酒吗?”
祈继熟稔地递去一包烟,“谢谢,不用,我哥哥喝不了酒。”
“……”殊景微怔,朝祈继看去。
老板笑问,“他不喝,你就也不喝?”
“那当然!”祈继说着低头,正碰上殊景目光,他眼睛一眨,飞快地悄声补了句,“故意说的,喝酒伤身嘛,咱们都不喝,我要陪哥哥长命百岁。”
殊景看了他两秒,也眼睛一眨,摇头低笑。
老板娘适时出声,老板摆摆手婉拒了那包烟,“我听媳妇的,这玩意儿我也戒了,去吧去吧,冰箱有菜随便用啊。”
“那得了,听老婆话能发财,我就不挡老板财运了!”
祈继打着哈哈跟人告辞,一通互动自然熟稔。
殊景没见祈继抽过烟,所以他这包显然是为社交准备的。
挺奇特,涉世未深的单纯感,和摸爬滚打的江湖气,就这么混于一身,却并不违和。
小厨房在民宿后,是个独立的玻璃房。
灶台上已经摆好不少东西,低筋面粉、淡奶油、黄油、细砂糖,以及纯可可粉。
每样定量分装,绝不是会出自民宿的东西。
殊景算看出来了,难怪祈继的背包超大一个,“你怎么准备这么多?”
“不多,这才哪跟哪。”祈继迫不及待开始干活儿,刚才那些还没完,仍在从包里一样样往外掏。
裱花袋、刮刀、打蛋器、甚至冰袋锁鲜装的一小盒覆盆子。
“今天可是跨年夜呢,当然不能少了仪式感~”
祈继说这话时侧着脸,余光朝向殊景,手下动作不停,嘴角带着那种求表扬的笑。
殊景站在厨房门口,看他跛着腿走来走去。
“…那我也来吧。”他没有试图阻止,打击祈继的积极性。
厨房里还有其他常见食材,殊景选了包饺子,这是他唯一自觉还能拿得出手的。
元旦吃饺子的家庭仪式,是外婆定下的,她说因为后面还有个日子得吃面条,要错开,这样才“面面”俱到。
三年前殊景因为私自放走了实验体,被事故牵连面临重罚,不肯向冯维岳妥协,也拒绝陆言彰庇护,是导师多方斡旋,才保住工作转为下放。
后来导师又设法将他调回宁川,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这里离外婆近,方便照顾老人。
可惜命运吝啬,他只来得及陪外婆过完两个元旦。
殊景的外公外婆是老来得女,本就上了年纪,走时相依相伴,康健齐全没有苦楚,可是落下殊景在这世上一个人。
去年冬天他既没吃饺子,也没吃面条,独自在公寓对着研究报告度过。
今年总算又有理由,能忙活一下了。
虽然味觉不灵,但肉馅和菜的比例,调料的用量和顺序,殊景都严格按之前跟外婆一起做的时候来。
他对自己做饺子的手艺还算有点信心,可没想到一通操作后,祈继包出的饺子圆润饱满,褶子匀称漂亮,像一排排精神的小元宝,反观殊景手下的,原本自觉不错,现在看只能算勉勉强强。
果然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殊景看祈继三下五除二,效率很高,试着模仿,但试了才发现,那些动作看似简单,花样还挺深奥。
邯郸学步,连自己本来会的都不会了。
他有些懊恼,“谁教你的,这么麻烦的包法?”
但确实好看。
祈继忍着笑,看殊景努力与褶子奋战,越挫越勇,凝视饺子的那双眼睛,漂亮又温柔,越发喜欢得紧。
——从你说要包饺子的时候,现学的。
“自学,我学东西就是很快嘛。”
祈继一手绕到殊景身后,掌心包裹他手背,带着他一点一点捏合褶子。修长手指牵引那几根葱白指尖,手把手地教。
殊景很快又专心地低下头。
祈继这才微微倾身,不动声色贴近,鼻尖似有若无掠过他发梢,偷偷嗅闻那一缕清淡的植物香气。
而殊景沉浸在对抗挫折的“学霸”斗志里,丝毫没察觉,自己已经被祈继完完全全拥在了怀里。
山下,远处城市的灯,遥远的汇成一片人间烟火。
而这间小小的、借来的民宿厨房里,两人并肩坐在桌前包饺子,竟也成了万家灯火中,真切的一盏。
饺子下锅前,殊景拿出手机,对着料理台上的生饺子拍了一张,效果不错。
煮熟捞出,白胖胖的饺子盛在瓷盘里,冒着袅袅热气,他刚要拍第二张,镜头里忽然乱入一张大脸。
“哥哥别拍我呀,没打扮呢,一点也不帅。”
殊景将那颗毛茸茸的脑袋轻轻拨开,“不拍你。”
祈继笑呵呵配合,顺手整理了一下料理台上的工具,把打蛋器和裱花嘴都往边上推了推。
像特意为镜头让出画面。
咔嚓。
殊景拍下那盘饺子,在相册选中两张照片,点开通讯录,指尖滑过“外婆”、“外公”时,短暂停顿,眼底浮现怀念。
最终,他选中备注为“妈妈”的联系人,将照片一起发送过去,紧接着又点开下面那个账号,备注是“奶奶”。
附上一句简单的:[新年快乐!]
点击发送。
屏幕返回第二张照片,殊景看着那些饺子,忍不住自己欣赏了一会儿。
等等……
他嘴角的笑微微一凝。
这饺子包得这么特别,熟悉的人一看就知道——
殊景立刻长按消息撤回。
妈妈的聊天界面成功了,但切换到另一个对话框时,已经超过可撤回时间。
“……”
算了。
奶奶年纪大了,看手机也就是扫一眼,应该不会注意细节。
几分钟后,手机铃声却响了起来。殊景看到屏幕上跳动的两个字,下意识抬头瞥了眼祈继。
青年已经架起炒锅,开始炒菜。
殊景往门口退,自然接起电话,“奶奶?”
那头传来老人慈和的声音,“小景啊,饺子包得真好,你和阿争在家吃呢?”
“……”殊景心一跳,下意识抬眼。
那边,祈继也在看他。
第23章
祈继关了火, 厨房安静下来。
那眼神微微带笑,仿佛在说:哥哥打电话,我不吵你。
殊景左手覆上话筒,指尖收紧, 用口型无声道“抱歉我出去打”, 便快步离开厨房。
直到关上门, 很远了,他才松开捂在话筒上的手。
四下寂静,只听见有些乱的心跳。
“奶奶…是我自己吃的,阿争他…最近工作忙, 出任务不在家。”
奶奶年纪大了,身体不好, 分手的事殊景没和她说, 陆言彰应该也是一样的想法, 不用商量,就足够默契, 都在用谎言维持假象。
“啊?这样啊…唉, 那孩子,又是忙, 工作再要紧,总让你一个人怎么行…”
老人絮絮地埋怨,“那你自己也要好好吃饭, 别凑合。我听新闻说,首都这几天特别冷,下了好大的雪。”
殊景抬起眼。
那边……下雪了?
“你多穿点, 别冻着,从小身体就不算壮实的…”
“好的, 奶奶,您放心。”殊景耐心答应着,“您也照顾好自己,按时吃药,坐一坐就起来走走。”
“嗯嗯我现在每天早晚都要出去的,‘布布’总得我带着遛才肯出门。”
“它带您走走也好,让张姨陪您一起,外面有照应。”
隔着电话线,老人念叨了几句家常,叮嘱殊景,最后挂断前,又一次道:“阿争就是个闷葫芦,你别总顺着他,他要忙,你就让他回来陪你…”
“两个人在一起,是要沟通的,不能你不说,他也不说…那样的话…”
殊景在窗边静静站了片刻,屏幕不知何时暗下,映出他脸上怔忡复杂的神色。
好一会儿,他快速调整呼吸,转身往回走。
厨房里,没有炒菜的声音。
祈继站在门边,低头摆弄手机,听到脚步抬头,脸上立时绽开笑容:“哥哥打完啦?”
油锅热着,菜还没熟,按理说应该抓紧时间翻炒才对,可他不仅关了火,还一直等在门边。
现在殊景回来,祈继才转身重新开火。
配菜下锅那瞬间,滋啦一声,很响。
祈继确实体贴懂事,刚才既没叫他也没弄出声,就安静等着。
明明这么大一只,等在角落的样子,莫名让人觉得……很卑微,像是能把自己低到尘埃里。
但转眼看到他,又阳光明媚。
殊景感觉口袋里的手机有些烫,刚才通话的时间过长了。
“嗯,打完了。”他低声说着,走了过去。
炒菜的声音时断时续,热火朝天,直到菜都上桌,祈继又给老板一家送了些,回来时,才仿佛不经意般,小心翼翼问起。
“刚才…那是哥哥的奶奶?假期你要去陪奶奶吗?”
“……”殊景是有考虑,但当着祈继的面,只能轻轻带过,“可能会,有时间的话…看情况。”
“那奶奶住在哪里呀?”
“也在宁川,不远…先吃饭吧。”
“好!”祈继捧着热腾腾的饺子出来,像烫到手那样跳了一下,“这饺子真的可好吃了!”
殊景被他夸张的语气和动作逗笑,“都没吃,你就知道了。”
“其实我趁你不在,已经偷偷吃过一个。”祈继表情贼忒兮兮。
殊景莞尔,他是按之前的比例来做的,应该没问题,但……“真那么好吃?”
“当然!这是我吃过最最最好吃的饺子!”
殊景有些怀疑,刚拿起筷子想要尝尝,祈继就飞快将那盘饺子拢到自己面前,“都是我的,一个都不能抢。”
居然还护食?真是败给他了。
“行,都是你的。”
祈继兴高采烈,把炒菜推给殊景,自己独占饺子。
桌子中间已经摆好蛋糕,他双手合十,扬起声音,“那么,我宣布,现在开始庆祝我和哥哥认识的第342天纪念日!”
殊景失笑:“哪有把342天当纪念日的。”
“没办法,职业病嘛,就爱过各种纪念日。而且天天过的话,等到第365天,倒计时结束就绝不会错过了!”
“倒计时?”
“嗯…”祈继郑重道,“周年倒计时。”
开关打开,蛋糕顶端的电子蜡烛发出柔和的光,跳跃在祈继眼中,“等到我和哥哥认识一周年,我要做一个全宁川最大的蛋糕,送给你!”
殊景也笑了,“有多大?”
祈继张开双臂,比划一个把自己包进去的圆形,“像我这么大!
“三层高,外面淋满黑巧克力甘纳许,做成瀑布的样子,每一层都有树莓、蓝莓。金箔有点俗气,不要,就要纯的可可心,一切开,熔岩就会像火山一样流出来…”
这描述太过具体生动,殊景不禁顺着他的话想象了一番。
这回是真被逗乐了,“但愿我家能放得下。”
这是大实话,他的小公寓和祈继家比起来半斤八两,尤其厨房更小。
蛋糕能不能放得下另当别论,起码如果再洗碗,祈继这个身高体长的“大号挂件”,是肉眼可见挤不进那个小水池的。
吃完饭,祈继收拾碗筷,把剩下的半块蛋糕装进保鲜盒,“这个带着,等上了山当夜宵。”
“你脚才崴了,爬山可以吗?”
他们原计划确实是要夜里上西线观星的。
“没问题,已经好多了!”祈继原地走了两步,见殊景还迟疑,拉着他的手撒娇,“好不容易跟哥哥出来,我想上去看星星。”
“…好吧。”殊景被他晃得头晕心软,“那要是走不动了,我们就下来。”
“遵命,男朋友~”
殊景作势要打人,祈继跑开,仗着腿脚不利索,又博取了一波同情,没真的吃到拳头。
也多亏西线的路不算难走,他们脚程慢,一个多小时后还是顺利上去了。
山顶观星平台比想象中开阔,有五六顶帐篷,都亮着灯,只剩一顶空置,在最边缘相对独立的位置,旁边摆有两把折叠椅和一个小型天文望远镜。
突然,殊景意识到什么,转过头。
祈继被他看得心虚,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下午上来弄的…想给你个惊喜,其实也…算不上惊喜啦。”
所以,祈继说的“出来走走”,其实是弄帐篷?
也因为这个,脚崴了还坚持要上山?
殊景叹了口气,抬手掀开帐篷的帘子。
帐篷里铺着防潮垫和睡袋,小露营灯打开,光线在狭小空间里晕开,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帐篷壁上,交叠成模糊一团。
仰面而卧,可以透过顶部的透明窗看夜空。
两人谁也没说话,就这么静静地并排躺了一会儿。
直到导师发来消息,殊景再看时间,已经是晚上十点四十,这个点联系,多半有重要的事。
他坐起身,衣角却被捉住,一低头,祈继正巴巴看着他。
“外面冷,就在这里打吧,我出去。”
祈继说着就要打开帐篷。
殊景脑子里忽然闪过刚才和奶奶打完电话,祈继独自站在角落的样子。
“别出去了,”他按住他手背,“我也不出去。”
祈继的手还揪着拉链,周身那点光线却仿佛亮了八个度,欢喜瞬间从嘴角蔓延到耳根,勉强控制着忸怩道,“那我在,会不会打扰你…”
“不会的。”
只是工作,对殊景而言,在哪里都差不多,他从包里拿出笔记本和笔。
祈继看到那个本,表情跟过山车似的,刚到顶就直往下掉,“…我买的本子,哥哥不用吗?是不是不喜欢?”
“没有不喜欢,但这个本子里有很多重要记录,经常要用,总不能一页页抄过去…”
“那我帮你抄!”
殊景抬眸:“……”
“我可以一字不落都抄完的!”祈继殷殷地看着他,真是想什么都写在脸上。
殊景又好笑又没辙,忽而眼波轻轻一转,“可你的字,写得实在…”
“啊?”祈继愣了愣。
殊景低笑,为自己的耿直打了个圆场,“好了,你的本子我也在用,放在办公室了,不信的话下次带给你看。”
他正了正神色,“导师等着我,我先处理一下。”
祈继鼓起腮帮子,“哥哥竟然嫌我字丑”,但只敢嘟囔,没真的出声。
他一屁股坐回自己的垫子上,朝殊景卖乖,“那我刷会儿手机。”
实则当即下单:《XX碑:七天速成大师》。
买完字帖和练字工具,祈继心满意足,把坐垫往殊景那边挪了挪,似乎只要人在他身边,就什么都不在乎。
殊景已经接起电话,在对方开口前,他先说道:“老师,1号样品的实验数据确实不太稳定,效果大概只能到预估的三成,我发您的分子式合成结构里,有几处我觉得可以改良的地方…”
话筒那边微微一顿:“你身边有人?”
如果不是有人在场,殊景是不会用“1号样品”来指代安抚剂的。
殊景看了祈继一眼,低声道:“嗯,有个朋友。”
跨年夜,这个时间还能陪在身边的人,其实已经等同于介绍身份了。殊景觉得在电话里忽然跟导师提起交了男朋友有些突兀,便没多解释。
但祈继的眼神还是微微黯了。
梁觉非显然意会到什么,没有继续追问:“2号样品效果比较好,可以考虑成分替代。”
2号样品,就是屏蔽剂。
殊景却说:“毕竟毒性太大,将来对受试者的影响没法预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