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琢被公然挑衅,当即就要起身。

    他就说这妖女是真的。

    一见他便暴露本来心性,竟还妄图将凌霄道宗搅得天翻地覆自相残杀,其心可诛。

    他现在就杀了她了结这一切!

    柚灵被他这样针对,硬是梗着脖子没有退让,死命地瞪了回去。

    千钧一发的时刻,一阵轻咳打破了他们的对峙,也凝滞了所有人的眼神。

    柚灵嘴角笑意僵住,慢吞吞望向江浸月。

    谢琢出身世家,从小教养极好,但身上并没有那种世家子弟老成的暮气。

    他尊重长辈但不谄媚,爱护同门但不黏糊,说话做事有一股少年人特有的笃定。

    他是正道年轻一代最亮的那柄剑,干净锋利,纯粹到近乎傲慢。

    这和江浸月的病骨支离形成鲜明对照。

    高台之上端坐的人被沉沉病气桎梏,乌黑的长发披满肩头,鬓边霜白被衬得格外刺眼。

    江浸月成为凌霄道宗的宗主近百年了。

    自大病一场之后,他的修为突飞猛进,二十多岁已能独当一面,三十岁前接任宗主,此后八十余年,他一直坐在这把椅子上。

    他在这个位置上打退魔潮,守着九渊裂隙,做了太多太多的事,那些事迹叠在一起,能写满道宗的宗史。

    可所有人只看见他年轻的脸,总容易忘记他的过往,忘记他的温柔和润之下并不是柔弱可欺。

    比如今日的谢琢。

    江浸月淡淡地看了一眼柚灵,看得柚灵自觉闭嘴之后,便去看挺着脊背坚不可摧的谢琢。

    谢琢是宗门道子,人人都觉得他是最有可能继承他衣钵的——比林疏月更合适。

    可在江浸月本人眼里,谢琢就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年轻人。

    他看谢琢就像成年人看一个天赋很好的孩子,不带丝毫的傲慢与轻视,只是平静地审视:谢琢会的东西,他一百年前就会了,而谢琢不会的还得他费心去教,但他真能学会吗?

    不一定。

    这种平静的审视让谢琢挺直的脊背不自觉弯了下来。

    “怀璧,你给我回来!”

    破云长老不悦地上前把他拉了回来,愤怒地指责他不知天高地厚。

    他恭敬地弯腰朝江浸月行礼,想着自己先打了骂了,之后宗主就不好再严苛惩治他了。

    谢琢也没拒绝,反正他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

    师父这个时候才把他拉回来,心底应该也是认可他的那些话。

    其实大家都认可。

    六个长老,包括林疏月在内,在场的所有人里,除了江浸月,没有一个人相信柚灵。

    他们都想她死。

    柚灵从来没有面对过这么强烈的杀意和恶意。

    她尖锐的言辞只是一种色厉内荏的自我保护。

    江浸月不让她说那样的话,她情绪全憋着,很快就有点摇摇欲坠。

    所有人都看得见她的身子在摇晃,将她逼上绝路的谢琢也看得见。

    他静下心来,也是这几日来第一次认认真真打量她。

    那妖女站在大殿中央,穿一身素净的绿衣,叠着雪白的衬裙,脸上干干净净没涂半点脂粉。

    简直和从前美艳张扬浓妆艳抹的样子判若两人。

    但装扮可以改变,气质可以矫饰,五官却是无法更改的。

    她嘴角天生微微上翘,不笑的时候也像在嘲讽谁,那眼尾略挑,看人的时候无端带着三分钩子。

    这就是殷如晦那张能让人做噩梦的脸。

    谢琢恨这张脸。

    这张脸曾在幻阵外等他七天七夜,曾在无数个回合里和他打得天昏地暗。

    那些记忆让他对她的感受比纯粹的仇恨多一层东西。

    他自己也说不清那是什么。

    反正她一定要死。

    反正她都要死了。

    “其实你们信不信并不重要。”

    就在谢琢内心不断重复着“反正她都要死了”这句话时,一直沉默的江浸月开口了。

    他宽容地不提晚辈对自己的冒犯,给足了破云长老面子。

    但他所说的每一个字也都让众人颜面全无。

    “重要的是我信。”

    江浸月微微躬身,侧脸咳了几声才慢慢站起来。

    披风垂落,旖丽地委在他脚边,林疏月错愕地望着他,听见他一字字,带着柔和与淡然说着:“我相信就够了。”

    “……”

    三圣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柚灵呆呆地看着他,也有点傻了。

    “只要有一点疑问,我便不会错杀无辜,更不会放掉真正的坏人。”江浸月直接敲定一切,“这件事要仔细探查,殷如晦的踪迹不能就此不追,还是要继续找。”

    “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我会看着她的。”

    他一步步走下高台,停在孤立无援的柚灵身边。

    在场那么多人,只有他一个人站在她身边,但也只要有他,就全都足够了。

    柚灵怔怔地注视他。

    他的气息近在咫尺,微微清苦药香带给她莫大的安慰。

    原来他叫她来不是来接受质询,让六个长老轮番审问她的。

    她得承认,在直面满殿恶意的时候,她是怨恨他叫她来的。

    她以为他要弄清楚这件事,就是让她经受这些她根本无法否认的指认。

    但真实的是,他什么都不用她做,只要她站在这里就行了。

    不让她说话不是不希望她刺激他的晚辈,惹怒他的同门,只是因为她不需要说而已。

    “还有什么要说的?”

    江浸月安静地面对所有人,坦然地承受一切后果。

    谢琢不可置信地望着他与“殷如晦”站在一起那一幕。

    这一幕是那么刺眼,那么让人难以消解。

    他曾觉得千面无常殷如晦是这世上最没有底线的那个人。

    可是现在——

    真正突破底线的人到底是谁?

    “阿琢。”

    谢琢盯着柚灵的瞬息被江浸月打断,他的注意力不得不落在对方身上。

    江浸月侧过身来,身影将柚灵挡得严严实实。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是个人都看出来他不认可江浸月的决定。

    别人还知道掩饰,他是一点都不遮掩。

    他这样直接的情绪,江浸月不闪不避,同样用直接去回应。

    谢琢张张嘴,不太能说得出话来。

    他对江浸月的感情是复杂的。

    敬重中可能还带一点不服气。

    他承认宗主很强,但他觉得宗主太累太克制了,太像一座随时会塌的神庙。

    如果是他坐在那个位置上,绝对不会把自己熬成这个样子。

    “我——”

    谢琢思索半天,刚要开口,江浸月便温和地说:“不管你还要说什么,都要等你真正坐到我这个位置上再说。”

    谢琢心惊肉跳地睁大眼睛,几乎以为自己的心声被听见了。

    江浸月言尽于此,伸手摊在柚灵面前,柚灵呆了呆,全凭本能地抓住。

    他就这么当着众人的面将她带走了。

    手牵手极其亲密地带走了。

    林疏月站在高台上看着这一幕,直接眼前一黑晕死过去。

    “师妹!”

    “疏月!”

    三圣殿内瞬间一团乱麻。

    柚灵亦步亦趋地跟着江浸月,感受着他轻轻握着她的手。

    他并没用多大力气,随时可以松手离开。

    她不信他没听见三圣殿里的喧闹,他肯定知道女主晕倒了。

    他不回去看看吗?

    他不回去。

    他就这么把她带回了霜迟居,始终没有回过头。

    直到这个时候柚灵才真正相信了那所谓的金手指。

    灵府里的倒计时鲜明存在,渐渐淡淡几个字:八十七天。

    已经过去三天了。

    她还能苟活的日子已经少了三天。

    ——才三天而已,江浸月不过被强行安装了恋爱脑三天,已经是这样子。

    不敢想他还会做到什么地步。

    不敢想之后反噬的时候,他又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柚灵知道自己身上一点能自证的证据都没有,所有的质疑她都无力反驳。

    全部的痕迹都指向她,她甚至还要被誓约的力量逼着认可,否则就会持续遭受反噬。

    只有江浸月在坚持这一点。

    他好像认定了这件事,不管发生什么都不会轻易更改。

    柚灵忍不住想,他是真心这么觉得,能拨云见日堪破迷瘴,还是只是被恋爱脑操控才偏向她,无底线地包庇她?

    恐怕是后者。

    若真有前者的可能,原书她这个角色也不会一出场就死无全尸。

    柚灵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冷战,手被他松开之后就撑在了桌上,指甲深深地陷入桌面。

    “若我说——”

    胸前内如压着巨石,她难受得喘不上气,就算能喘气,每次呼吸也都是痛的。

    这本书里的誓约设定太致命了,无论人修魔修,只要以真元立誓,便受法则约束,违背誓言者会遭受灵脉反噬,轻则折损修为,重则当场殒命。

    她的誓约还没真正揭破,只是在被逐渐摧毁,她并不会直接死掉,但要一直在经受折磨。

    若再不做点什么,她怕是一直会像个晚期的病人一样,被折磨得形销骨立,即便没被正派杀死,也先一步自己死掉了。

    柚灵在自己站不稳之前闭了闭眼不甘心道:“若我说,其实我就是殷如晦呢?”

    她嘴角都疼,好像裂开了一样,每个字说出来心都在滴血,但身体却在一点点恢复。

    痛苦在减轻,可柚灵感觉不到松懈,她眼神复杂,泛着红与湿道:“谢琢说得可能是对的,也许是你弄错了——”

    后面的话她都没说出来。

    她按在桌上的手被江浸月拉起来,人被他按到了椅子上坐好。

    指尖被他捏住,指甲里陷入的木屑被仔细地清理干净。

    柚灵瞬间丧失语言能力,只能傻呆呆地看着他。

    他就坐在她对面。久病缠身的一个人,骨架却很完美,肩膀很宽,衣服挂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却丝毫不减凛冽不可侵的气魄。

    江浸月是怎么成名的?

    原书里写,他年轻时在江畔独战深渊魔蛟,那夜月色浸江,他浴血立于水中央,剑尖挑着最后蛟首缓缓沉入江心。

    观战的散修无不惊叹:“此子如月浸江,清冷不可侵。”

    从那以后,江浸月的名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他是那一代凌霄道宗的道子,那一年的他比如今的谢琢小上好几岁,不过是十六岁的少年郎。

    如月浸江,清冷不可侵。

    还真道君当真是人如其名。

    “我不是真的神仙或圣人,当然也会有弄错的时候。”

    他一边替柚灵将手理好,一边温声说着:“唯独这件事。”

    他抬眸望向她,柚灵看着他的眼睛,心跳不要命地加快,快得她以为自己听不见他后面的话了,她满耳都被自己的心跳声填满了。

    但她最终还是把那些话听得清清楚楚,听得好像那被限时恋爱脑击中的人也包括她。

    “唯独这件事,我不觉得自己会弄错。”

    江浸月将她的手理好后并未放开。他应该是有所迟疑的,不过最后还是放手做了——他将她的手交叠握在自己的掌心,感受着她身体不自觉的颤抖一点点消散,这才再次开口。

    “直觉让我没有第一时间杀了你,这一定有它的意义。”

    他微微侧头,额发垂落在耳侧,眼底氤氲的雾气徐徐褪去,露出清晰而直白的专注。

    “你我昨夜发生之事——不管前因如何,都木已成舟。”

    他微微阖眼,长睫翕动,如振翅的蝶翼,掀翻了柚灵的心房。

    “无论如何。”

    他斟酌着用词,沉默半晌才说完这句话。

    “无论如何,你已经是我的责任了。”

    “我不会放过你身上任何的疑点,任由谁来伤害你。”

    ……

    ……

    他好像,真的,“爱”上我了。

    柚灵脑子发胀,心跳如雷地想着这句话,嘴角翘起,似哭非哭,似笑非笑。

    她突兀地朝前扑去,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怀中,呼吸着他身上清苦的药香。

    他没有拒绝。

    这简直和原书里那轮看似温柔好亲近,实则最难走进他心里的冷月截然不同。

    他的心口甚至是热的。

    他还要为夜里她那明显的乘人之危颠三倒四负责。

    要命。

    前死敌真的爱得她死去活来,没有逻辑突破底线了。

    这也是变相在说明,三个月后她所要经受的反噬,真的会相当鲜明彻底的到来。

    然而这些其实都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她自己。

    人家是被她的金手指控制了,昏头可以解释。

    那她呢?

    行行好,苏柚灵,你又是怎么个事儿?

    能不能让你胸口里面那玩意消停一会儿?

    跳跳跳,干脆把自己跳死算了!

    柚灵焦躁地抬起头,不由分说地凑到他脸庞,在江浸月完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贴上他那双害得她心脏不听使唤的唇。

    清脆的响声飘起来,江浸月整个人都僵住了。

    柚灵感受着他的僵硬,自己也有点没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

    她愣了半天,虚张声势道:“怎么,不是说我是你的责任了吗?你的责任不能啵你的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