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廿三,一封来自金陵的楚国国书抵达邺京,孟月溪阅过之后,立即命人以急递送往九华宫。
永宁帝接到急递,原本因西北战事而紧皱的眉头倏然展开,大喜过望,当即下令起驾回京。
自五月十五宫宴之后,朝中便一直在为储妃一事争论不休。
崔元安等人始终坚持,楚国公主一旦身居储妃之位,将来成为国母,南楚便有了名正言顺干预大燕朝政的纽带。
燕其琛则数次上疏陈奏,明确表示绝不会让南楚势力借储妃之名干预燕国内政,而嘉平公主以和亲之名入燕,与当年沁安公主嫁入大燕也截然不同,公主在大燕并无宗族根基,相比于出身本朝高门的女子,更不易形成外戚之患。
孟月溪一派也支持太子,认为燕楚交好,以婚事维系两国盟约,更有利于长久休战。
双方各执一词,吵得不可开交。
直到这一日,楚帝回书终于送至大燕,萧艾正式允诺愿将女儿嫁于太子,并接受在原议之外另添嫁资。
大燕本就正与西戎对敌,军费所耗甚大,得知楚帝愿意增添陪嫁,一些夹在中间的官员也在永宁帝返京后的最后一轮朝议上,陆续倒向支持太子。
最后,燕楚两国决定,以大燕太子和楚国嘉平公主的婚事为盟,五年内不兴兵戈。
大燕分批释放被俘虏的楚国将领归国,其中谢思玄及其手下几名副将,可在公主大婚之日正式解除俘将身份,暂留邺京观礼。
待太子与公主完婚后,谢思玄等人可随使团归楚,获释将领五年内不得再领兵犯燕。
而南楚则于两年之内,分批向大燕输送五十万石粮食、三十万两白银、三十万匹丝绢以及一千艘战船。
这其中既有原先议和所定的钱粮,也有因嘉平公主入东宫而追加的国婚陪嫁。为全南楚颜面,正式盟书中并不以“战败赔款”相称,皆列入公主陪嫁之名。
这份盟书,从眼下来看,几乎处处都是大燕占尽便宜。尤其是得了战船,不仅能省去大笔造船钱粮,更让朝中不少人暗自盘算,若五年以后天下局势再变,说不定永宁帝又可以挥师南下。
驿馆内,岑伦好似斗败了的猛兽,纵有万般不甘也无可奈何,垂头丧气地坐在大厅中。
一旁何霁在厅中踱来踱去,愤然道:“你怎么会同意定下这样的议和条件?五十万石粮食!一千艘战船!!给了大燕岂不是等于让他们五年后再去攻打楚国!”
着急之下,他甚至连尊称都不再理会了。
岑伦长叹一声:“你以为我愿意?那孟月溪比太子还难缠,我好说歹说,他从头到尾只会重复什么公主是未来国母,等于燕楚两国已是一家人,大燕所得粮草战船等等也都会用来帮楚国击退东南海寇……你听听这等话,简直就是杀人不见血!”
岑伦只觉屈辱又无力:“可眼下的形势,我若是不答应,不仅谢将军回不了楚国,只怕大燕还真的敢再南下伐楚。你也知道,陛下手中现在无将可用,处处掣肘。”
“粮食没了还能再种,银子没了还能再征税,船只没了,也可以再造!但如果谢元帅真的被困死在燕国,楚国的军心就彻底散了。”
“大燕正忙于西北战事,才勉强答应与我们讲和,释放被俘虏的将领。若是再等一段时间,他们又打了胜仗腾出手来,我们只怕连跪地和谈的机会都没有。更何况……”
他转头看向驿馆西厢房的方向,压低了声音:
“那女人来历不明,我们也一直找不到公主的下落。若是被大燕察觉身份有异,我们只会更被动。所以眼下,和谈定下的越早越好!陛下那边,也只能认了。”
何霁忍不住深深叹息,岑伦的话句句在理。
的确,当前对于楚帝来说,最重要的不是什么联姻,不是什么粮草银钱,而是这和平的五年。
五年内不兴刀兵,就意味着还可以重修城池、再练新军。且只要谢思玄能活着回楚,五年后楚国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不过……”
何霁也放低了声音,悄声道:“最近那女人奇怪得很,我们把她锁在房里,她竟然也没闹。我方才亲自去给她送饭,她居然还静得下心来看书。大人,你说,她有没有可能又在谋划着什么?”
岑伦眉心一拧,略一沉吟,道:“她很有可能在故作姿态让我们放松警惕。这几日还要再加派人手,在她与太子大婚之前,没有你我的允许,绝不能让她踏出房门一步。所有看守的人,都严禁跟她说一个字。”
“只要能换来休战和谢将军回国,太子娶的到底是真公主假公主,对我们而言并不重要。只是何将军,恐怕得辛苦你亲自守着她了。此女狡猾,交给别人我实在放心不下。”
何霁点点头,回道:“大人放心,我正有此意。”
后院西厢房外,层层把守的重兵将整间屋子围了个水泄不通,室内却空荡静寂,只有叶桢一人静静地坐在案前,挑灯夜读。
与微弱的烛火交相辉映的,还有她手中握着的一颗夜明珠。
这几日,叶桢被封锁在房内,就一直在借着夜明珠的光芒翻看画册上有关大燕官员的种种记录,每看一页,她便默默在心中记下,并理出了许多相关的线索。
岑伦的怀疑与监禁她并不在乎,反正等她与太子成婚,楚国使臣便再无权约束她。
她真正的战场,是未来的东宫。
—
五月三十清晨,破晓的晨光尚未将暗影彻底驱散,城门甫一打开,一列身着甲胄、骑着高头大马的人便快马加鞭地涌入城中。
这一日是旬休,并未举行朝会。永宁帝一早便收到奏报,宁国公征北大将军慕容潇在夜里丑时便抵达京城,但因城门早已关闭,他硬是带着一群将士在城外吹了一夜的风,直至今早才入城。
接着,他急匆匆回府换下甲胄,穿上朝服,连一口气都来不及多喘便直奔皇宫向永宁帝请安。
“臣慕容潇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万岁!”
“平身平身!”
永宁帝亲自上前扶起他,见他眉梢眼角甚至还沾着清晨的雾气,一边拉着他在案前坐下,一边道:
“你星夜回京,入城后先回府歇歇再来也不迟。你和雨若分别多年,去年你刚回京不足两月,因江州战事朕又把你调走。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在京城孤苦伶仃的,知道的说你是忠心,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朕见不得你们夫妻恩爱呢!”
慕容潇之妻姓沈名雨若,二人于永宁四年成婚之后,沈雨若曾跟随慕容潇前往北境戍守,后来因怀有身孕,慕容潇心疼妻子难耐北地苦寒,是以便将沈雨若送回邺京。
此后夫妻二人多年来仅有年节前后几月得以相聚。但两人鹣鲽情深,长年分别也孕育了两儿一女,最小的女儿慕容仪刚满四岁。
慕容潇笑道:“陛下说笑了,阿若自跟了我以来,的确过得辛苦。但她也常说,为国效力乃是军人本分。臣方才回府换衣裳时,也是她催着臣尽快进宫来见陛下的。”
永宁帝道:“雨若这孩子,就是被你带坏的。她以前可不是这副规规矩矩的性子。离潇,你是宁国公,是朕亲封的大将军,更是琛儿最亲的舅父。说到底,我们是一家人,不必见外。早一天晚一天来拜见,没什么不可。”
他忽然叫了慕容潇早些年的名字,慕容潇微微一顿,不由得立刻想起了姐姐,一时间心中感慨非常,俯首道:
“陛下肯把臣看成是一家人,臣感激不尽。不过,江州边境防务,乃国之要事,臣自然不敢耽搁。”
永宁帝微微颔首,“你先前命人递来的折子,朕已看过。你安排得很好。江州一代河流湖泊居多,我大燕不善水战,你这次慧眼识人,替朕挑出了几个得力的水师将领,做得不错!朕一定重赏!”
“这都是臣的本分,太子殿下和一众将士才最辛苦。臣不敢居功。”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你是统军元帅,不必谦虚。至于太子……”
永宁帝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为人父亲的宽慰:
“这次能把楚国逼到这份上,琛儿的确功不可没。他在军中历练一番,回京后行事确实有了几分储君的样子。他加冠的日子是六月廿九,朕已下旨,将他的冠礼与大婚亲迎定在同一天。”
“日子虽赶了些,好在礼部提前把冠礼筹备得差不多了。且这桩婚事,并非是朕逼他,而是他自愿求娶。离潇,这件事,朕希望你明白。”
慕容潇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永宁帝自然是在向他解释,没有把姐姐留下的孩子也再一次拿去作为政治联姻。
但慕容潇还是眼睫微垂,恭敬地回:“太子殿下身为一国储君,为天下百姓考虑,与楚国结秦晋之好。自是应当!姐姐若是泉下有知,也会感念陛下的成全。”
又是一句挑不出丝毫错处的场面话。
永宁帝摇了摇头,无奈道:“你应该明白,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他连自称都换了,语气也变得极缓:“离潇,这么多年,你心里是不是一直都在因为你姐姐的事情怨我?”
听到永宁帝主动提起姐姐,慕容潇神色微变,随即摇头,平静地道:“臣不敢。”
“不敢?”
若是旁人如此答话,只怕永宁帝早已雷霆震怒。
可他看着慕容潇,因常年在边境戍守,这个明明还比他小八岁的男人,鬓角边却已然和自己一样,染上了微霜。
当年那个总是跟在他和妻子身后,时时在军中炫耀“我姐姐、姐夫如何如何”的鲜活少年,终究还是成了如今这样一副浑身冷肃、规矩森严的模样。
一时间心生感慨,若她还在,他绝不会成为这煌煌宫殿里的孤家寡人,眼前之人也依旧还会是那个笑着唤他“姐夫”的少年。
可她走了,仿佛也带走了这世间的所有温情。
于是他们这些活下来的人都在漫长冰冷的岁月里,被生生磋磨得面目全非。
永宁帝自嘲般地苦笑了一声,声音听起来格外哀凉:“所以,是不敢,而不是不会。”
慕容潇闻言,立刻起身,撩起官服下摆正欲跪地解释:“臣绝无此意。陛下是……”
“罢了。”
永宁帝一把托住他的手肘,硬生生截断了他的请罪,轻声道:“不用解释。说到底,终究是我负了她。莫说是你,纵然是我,也时时会怨恨自己当年没有保护好她。”
他偏过头去,似是不愿让人看到他眼底的泪意。
听到永宁帝这句突如其来的剖白,慕容潇一时怔然。
这些年天威深重,他总以为当年那个痴情的姐夫早已变得全然陌生。
可如今望着那同样染霜的鬓发,那含泪的眼眸,他才隐隐惊觉,原来在这件冰冷威严的龙袍之下,同样困着一个为同一场死别苦熬了二十年的可怜人。
难以言喻的酸楚与同病相怜的悲怆交织于心,最终化作心底一声长长的叹息。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道:
“陛下不必如此,姐姐生前最大的心愿,就是看到这天下河清海晏,百姓安居乐业。陛下多年来呕心沥血,励精图治,若她泉下有知,也只会欣慰,不会有怨恨。”
“河清海晏,安居乐业……”
永宁帝喃喃重复着这八个字,深吸一口气,将眼中泪意压了回去,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复如常:
“是啊,为了这八个字,她牺牲了自己的一切……如今琛儿长大,我总盼着他这一辈,能少些我们当年的遗憾,过得顺利些。只是这孩子的性子和你姐姐太像,过于执拗,过于重情,又惯于自苦。”
“这几年因为宋雎云和瑞儿的事情,他心里还是对我这个父亲有怨。刚回京一个月就跟我提了要去西北领兵的事情,被我驳了。好在他马上要加冠成婚,有了家室,去西北的心思兴许也就慢慢淡了。”
永宁帝微不可察地轻叹一声,冷硬的眉宇间透出几分老父亲般的疲态与无奈,他看着慕容潇,轻声道:
“你一会儿去东宫看看他吧,他也一直挂念着你。”
慕容潇躬身一拜:“臣遵旨。”
—
与巍峨森冷的皇宫相比,此时的东宫内却是一派喜气洋洋的热闹景象。
来来往往的宫人正忙着到处布置红绸花,张贴大红双喜字,还有抬着礼不断进出殿门的内侍。
不过燕其琛一如既往地待在书房处理政务,仿佛外面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表哥!”
一道清亮的喊声从门外传来,燕其琛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来了。
很快,一名身着簇新宝蓝色云纹锦袍的少年大步跨入书房,连礼都顾不上行,毫不客气地抓起案上的茶壶,他甚至懒得用茶杯,直接就着壶嘴仰头咕咚咕咚大口猛灌起来。
燕其琛停下手中的笔墨,抬眼便是慕容境这副恨不得把整个茶壶都吞下去的架势,待看清他那张比之前黑了不知多少的脸,燕其琛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
“你这是从哪儿逃难回来的?国公府是短了你的茶水还是克扣了你的口粮,能把你渴成这样?”
“别提了!”
慕容境总算活过来似地抹了一把嘴角,一屁股瘫坐在一旁的靠椅上,指着自己明显比几个月前黑了整整一圈的面颊,开始大倒苦水:
“何止是克扣啊!自从你离开了江州,我爹在军营里简直没拿我当人看!每天天不亮就把我从被窝里拽起来练骑射,少中一环都不给饭吃。这次回京,他说大军要严守规矩,城门不开就不许惊动百姓。”
“表哥你评评理,昨夜我们丑时到的邺京城外,不能进城就不能进城吧。可大军在城外扎营,我爹却硬逼着我和几个副将在城墙根底下吹了大半宿的冷风!那风刮得我脸上生疼,嗓子眼儿早干得冒烟了。”
少年一边抱怨着,一边扯了扯身上那件面料极好的宝蓝锦袍,神色颇不自在:
“今早一进城,我爹回府只换了身衣裳,连口水都没喝就急着进宫去见姑父。我匆匆洗了把脸就想来见你,我娘非逼着我沐浴换上这身新衣裳,说我不能在东宫失了礼数。”
“可你瞧瞧我这张黑皮,配着这身蓝色,怎么看怎么怪异。这不,衣裳一换好,我就赶紧抄近路往你这儿跑,要是等我爹从宫里回去,我肯定又被他拘在府里背兵书了!”
燕其琛看着他那身十分亮眼的衣裳与黑黢黢的脖颈,笑得更开了:
“舅舅那是历练你呢!我刚去军营那会儿,也没少被他折磨。不过说到底,都是为我们好。你瞧瞧你现在,虽然黑了些,但比之前确实结实了不少。好歹有几分军人的样子。”
“得了吧!他就是看我不顺眼。”
慕容境哼哼了两声,伸长脖子往窗外的院子里瞅了一眼,瞧见那些晃眼的红绸,眼珠子骨碌碌一转,整个人又兴奋起来:
“表哥,你这东宫可够喜庆的!我刚一进门,到处都是红绸带红团花红喜字,内廷司的人还在延庆殿核对聘礼。我听说,你向姑父求娶了那个南楚公主,大婚的日子都定下了?”
“嗯。”燕其琛应了一声,道:“下个月廿九,婚礼和冠礼一起办。”
“这么赶?!”
慕容境瞪大眼睛,拉着身下的椅子往燕其琛身前凑了凑。
“下个月底,这也太急了吧,礼部来得及办么?”
燕其琛淡淡一笑,轻抿了一口茶水,道:“加冠的冕服和仪轨年初就准备得差不多了。大婚虽繁琐,但纳采、问名、纳吉诸礼,礼部和宗正寺都已紧锣密鼓地在办了。六月廿九那日,不过是两边仪程排得紧一些,东宫再加些喜庆吉祥之物,来得及。”
“啧,那倒也是。左右不过是添些东西和仪式。我听说那楚国公主还得附带一千艘战船和五十万石粮食的陪嫁,这波不亏!”
慕容境嘿嘿一笑,拍着胸脯道:“表哥,这几日我一定起个大早,去城外给你猎两只最肥最精神的大雁来给你当贺礼!绝不用内廷司笼子里养的那种呆头鹅。”
燕其琛听罢,反倒像看呆头鹅一样瞥了表弟一眼,甚是无语地笑道:
“舅舅在军营里只教了你骑射,没叫你多读点书么?马上快六月的大伏天,大雁早就飞回漠北草原孵崽子去了。你去城外打?你是打算骑着马一路杀到北狄的王帐去给我打两只雁回来,还是打算去灞河里抓两只野鸭子来充数啊?”
慕容境的豪言壮语刚放出去就被表哥无情击碎,顿时一噎,原本晒得黝黑的脸微微涨红,挠着头道:
“飞、飞北边去了?那……那我大不了去山里给你猎只猛虎添添喜气嘛!反正不用内廷司那些死气沉沉的活物。”
燕其琛笑得合不拢嘴,正要接着说,门外林衡已快速进门禀报:“殿下,国公爷来了。”
大燕目前仅有五人受封国公爵位,此刻林衡口中的国公爷,自然是指刚刚回京的宁国公慕容潇。
慕容境才捏着桌上一块雪酥糕往嘴里塞了一半,一听这话,差点噎死!
他提壶又猛灌了一口茶水,生硬地咽下那糕点,满脸惊恐道:“要了亲命了!我爹怎么连家都不回,直接杀到东宫来了?!”
他四下环顾,一把抓起桌上还剩的糕点就往后窗退,连声道:“完了完了!要是让他撞见我不在家待着还穿成这样在这儿吃点心,非得扒了我的皮不可!表哥你可千万别说我来过,我先撤了!”
不等燕其琛回答,少年已利落地单手一撑轩窗,宝蓝色身影矫健一翻,飞快地钻进窗外的花丛之中,一阵风似地溜得没了影。
燕其琛笑着无奈地摇了摇头,也迅速起身快步迎向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