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过年的时候,朔城里才算热闹起来。隔着灰砖高墙,能听到街外热闹喜庆的爆竹声。
林竹特意打了一大桶热水进屋。
小小一方偏院,门窗紧闭,还扯了块帘子挡着,这才褪去衣物下水。
今夜要与将军用年夜饭,林竹不敢怠慢,仔仔细细地洁身。
他手握澡巾,停在胸脯时,抿了抿水汽蒸润的唇,认真按了上去。
平日洗漱,他不敢多看,沐浴更是草草了事。
好不容易洁完身子,脸颊早已滚烫。
少年颧骨又红又润,眼睫颤抖,胳膊也抖。
直到用布条缠紧,宽大冬衣裹住,彻底看不见半点端倪,方才泄了口气,如释重负。
林竹匆匆收拾,又在院里吹了会风。待脸上热度褪去,立刻快步朝着正厅赶。
夜色来得早,府内灯火通明。
他一路穿过游廊,不由抬眸,眼迷目眩。
两边都是灯笼,朱红色的光沿着地砖晕染,好似一团团火焰。
游廊尽头连着正厅,里面坐满了人。
林竹脚步一顿,扶着梁柱,身子浸在红彤彤的光影中,发丝都染上了几许新年的喜气。
他踟蹰不前。
管事侧目,冲他示意:“进屋坐”
厅内摆了两桌。
萧远位于主桌上首,旁边依次坐着几人。
林竹只认得萧九,还有来过书房议会的黄长史。
他不敢乱看,很快低头。
管事与萧一都坐在次桌,二人齐齐与他招手:“到我这边。”
少年性子内敛,主子吩咐多照顾些。
林竹依言,挨着管事边上落座。坐是坐了,屁股只挨了小半个椅子。
管事笑呵呵道:“莫要拘着,今天在座的都是主子心腹。”
示意林竹往主桌瞧一瞧,逐个介绍:“主子旁边的分别是黄长史,萧九司马,你认得的。”
林竹嗯一声:“认得。”
管事继续道:“黄长史旁边坐的另外几位都是从事中郎。”
林竹默默记下。
若非将军授意,管事不会平白无故与他讲这些。
介绍了,便是信任,把他当成自家人。
管事拍拍少年肩膀:“今晚都是自己人,敞开了肚子吃。”
林竹松了松放在膝上的手,一颗吊起的心缓缓落回原位。
很快开席,菜品不多,胜在量足管饱。
每桌两口大锅,咕嘟咕嘟冒气,汤汽腾腾,一口色泽乳白,一口红亮油润。
众人围坐,涮了羊肉,牛肉,时蔬菌菇,还抬进来整只烤乳猪。
热气散开,正厅暖意融融。
席间热络,气氛烘托到酣处,酒水必不可少。
边城寒冷,饮酒可驱寒暖身,多数人都能喝。
萧一晃了晃手里的半碗烧酒,笑着说道:“喝不喝?”
原只逗逗林竹,没曾想林竹点了点头。
将军那桌正在喝酒议事,声音不大,只见酒水往里送去好几次。
林竹也想尝尝将军喝的酒是何滋味。
萧一笑了,给他满上半碗。
管事吹胡子瞪眼:“你疯了不成?他才多大。”
萧一咧嘴,满口酒气,还比了比手指。
“怕什么,过年喝点酒还不兴了?咱这么大点的时候早就千杯不倒了!”
又嚷嚷:“将军怎么教我们的?打不过,菜就多练!喝不过,那就多喝!”
管事眼皮直抽:“……”
这粗糙大汉,跟林竹能一样么?
边上,林竹默默捧碗,低头抿了一口。
他缓缓咬唇。
苦,辣,烧嗓子,肚子着火似的。
隔着素简屏风,隐约可见将军朝他投来一眼。
他顿住,将酒碗推了推,仿佛做错事被抓包的孩童。
萧一自顾自又灌了半碗,瞅着他:“咋不喝了?”
管事连忙把林竹那半碗酒端走。
不多时,后厨派人前来送酒,在林竹面前放了一只小巧酒盏。
盏内乳白,飘着碎白的沫。
仆人道:“将军吩咐送来的。”
管事伸长脖子一看:“马奶酒。”
将军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林竹可以尝尝鲜,不过只能喝一小盏马奶酒。
林竹捧起酒盏,轻轻抿了一口。
有些酸,又带着乳香的味道,跟方才的辣嗓酒水截然不同。
缥碧眸子亮晶晶的,微微眯起,举着小酒盏慢慢啜。
虽只有少少的量,他喝了,却又好像有些醉了,不敢抬头去接将军偶尔投来的目光。
酒过三巡,一众幕僚陆续散去。
新年头几天不设宵禁,寒冷安寂的边城难得热闹。
林竹与管事跟在将军身后。
目送众人走远,男人突然转身。
“要不要出去转一转。”
林竹低垂的眼睫抬起,下意识瞥向管事,旁边早就空无一人。
他稍微迟疑,轻步跟上。
两道身影隔着几臂的距离。
朔城冰天雪地,街灯通亮,火光映得黑夜如同白昼。
一群小孩嬉笑跑过,萧远伸手,顺势把林竹往身侧扯了扯。
随即解下黑色大氅,拢着林竹身子。
垂目观测,少年脸颊红润,眼神微醺,习惯性垂首,后脑勺圆圆的,安静又乖顺。
林竹攥着大氅边角,一时不知所措。
半晌,嗅了嗅鼻子,轻声说道:“将军身上的酒气比我重。”
闻言,萧远挑眉。
这还是第一次从林竹嘴里听到这般俏皮的话,透着几分少年人的鲜活。
他低笑一声,目光落在不远的摊位。
“想要什么?”
有卖花灯的,卖面具的,还有糖葫芦。
又道:“今晚吃了不少,不能买吃的了。”
没给林竹拒绝的余地,带着人来到摊位前头。
林竹掠过糖葫芦摊子,最后,停在卖灯笼的摊位。
左右打量,挑了一盏桃粉色的兔子灯。
“这个可以吗……”
萧远眼底划过一丝笑意:“甚好。”
付了钱,带着少年继续往前逛。
刚出街口,拐角围了一圈人。
四周火光冲天,一间书铺走水了。
浓烟滚滚,周围的人提上锅碗瓢盆,动作麻利地四处挖雪,尽力朝铺子里泼。
一名斯文男子身负两个孩儿踉踉跄跄下了楼,还待进去,却被火浪逼退。
他向众人求救:“求求你们帮我报官,我的妻母还在里头,求求你们了——”
萧远把林竹安置在一片空地:“此处等我,去去就来。”
林竹似有所感,扯住男人。
“将军,要小心。”
萧远点头,未作停留,毫不犹豫地冲进起火的书铺。
林竹干站着,心急如焚。
慌忙间,远远瞥见巡城官吏,连忙跑去。
他指了指书铺方向:“快去前面的铺子救火,里面还有人,有…”
话一顿,道:“有将军府的贵人!”
官吏一听,哪敢怠慢,立刻分散人手,分头去救火。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高大的身影从火光跨出。
萧远一手夹着一个人,正是书斋老板的妻母。
将人放下,吩咐道:“吸入浓烟昏过去了,尽快送医。”
林竹站在人群外。
垫着脚,焦急地推开人墙,还没挤到萧远身边,人就来了。
萧远转身把他护在身后,带出街口。
远离人群后,二人拐到下一处巷口。
林竹咬咬唇,壮着胆子把萧远往巷子里扯。
萧远侧目,顺从地走进去。
“将军你没事吧?!”
“别担心。”
两人异口同声。
林竹急忙忙地,提着兔子灯绕了一圈。
借着光,窥见男人衣袍有烧损的痕迹,面容沾了脏污。
他心有余悸,快哭的模样。
萧远低声:“真没事。”
欲往少年发顶揉一揉,无奈手掌发黑,干脆收了手。
林竹松了松紧咬的下唇:“平安就好。”
还想再说,把话吞了回去。
他从怀里取出一方叠起来的麻布。
“将军用帕子擦一擦。”
萧远道:“手脏了。”
林竹还是垂着眼,盯着脚边的雪。
萧远低声:“你替我擦一擦,好吗。”
林竹微微抬眼。
“嗯……”
二人停在角落,萧远让林竹站在墙边,自己挡着风。
冷峻成熟的面孔放低,林竹抬手擦拭。
四目相对,仅一瞬间,眼睛又往别处转,始终不敢细看。
萧远很淡地笑了一下。
“你不看要怎么擦?”
林竹一滞,眼睛又颤颤转了回来。
指尖按着布,小心翼翼擦拭。
萧远率先偏过头。
林竹这手太轻,好像把他当什么宝贝一样,布一下一下撩着脸,痒得很。
擦过脸和脖子,林竹蹲下,双手拍去男人衣袍上的尘土。
萧远牵着少年站起来:“好了。”
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桃粉色荷包。
林竹抱着粉色兔子灯连连后退。
怎么又给他钱…
握着荷包的大手往前递了递。
荷包小小枚,浅浅的桃粉色,古铜大手衬着尤为突兀。
“压岁钱,拿着吧。”
又道:“岁岁平安。”
兔子灯亮着光,林竹别过脑袋,遮去泛红的眼眶。
又落了雪。
萧远将荷包塞进林竹手心,又拿起大氅的兜帽,替他戴好。
“回府。”
林竹拿着荷包和兔子灯,落后两步跟着。
他轻声道:“我都没给将军准备年礼。”
少年步子小,萧远不时放慢脚步,等人赶上来,接着往前走。
“明年给我补上?”
林竹揣好粉色兔子灯跟荷包,轻轻点头。
临到府门,林竹上了台阶,突然被唤住。
他侧首回眸。
“将军?”
萧远往他肩膀两侧和脊背拍了拍,好似要把少年含起来的胸背揉开了捋直。
“怎么总遮遮掩掩的,放开点。”
灯笼的光晕打在少年脸上,白皙小脸映成桃粉,粉得熟透。
林竹再一次很轻地应了声,抱紧怀里的兔子灯笼。
萧远暗忖,比军营里那帮犟种崽子懂事听话多了。
好乖。
目光又落在兔子灯上。
粉色与少年相得益彰,粉白相映。不枉他费心挑选,在管事扭曲的眼神中选了个桃粉荷包送给林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