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我在哪,
裴衍到皇后宫中时, 娘娘午睡方醒,但就是不见他,要他在偏殿等着。
裴衍明白, 娘娘心中有怨,今日这关不好过。
临近申时一刻, 皇后娘娘身边的陈嬷嬷姗姗来迟,“大郎君久等, 娘娘昨晚在太初殿守了一夜,精力不济,还望大郎君多担待。”
“陈嬷嬷何来此言, ”裴衍做出惶恐模样, “承蒙娘娘传召, 臣下不胜欣喜。”
陈嬷嬷从皇后在顾家做姑娘时就伺候她, 后来顾家大小姐进宫做了皇后,生了长公主, 她便伺候长公主;再后来长公主出嫁, 皇后放心不下, 让她跟着公主去了裴国公府,公主薨后,她又回到了娘娘身边。
陈嬷嬷看着裴衍出生, 又在幼时照顾过, 两人情分自然不同于一般的主仆。
见他如此装腔, 陈嬷嬷隐晦地撇了他一眼, 引着人往娘娘那里去,进门前,她压低嗓音,提醒了一句, “顾夫人昨儿来哭诉顾二小姐落水一事,大郎君要心中有数。”
裴衍微微颔首。
昭晞堂内,皇后坐在梨花木软榻上,身后素墙上挂着一副水墨观音图。
她身着月白色细布禅衣,梳垂云髻,头上全无金饰,手里拿着一支白海棠银簪,细细摩挲着。
见裴衍进来,娘娘略抬眼,疲倦的眼睛里浮着几条血丝,并无愠色,淡淡道:“坐吧。”
裴衍见状,摘了官帽,撩起衣摆就在皇后脚边跪下,情真意切地唤了一声,“祖母。”
皇后见他这副做派,心中感慨,她的大公主那么柔顺温良,怎么生出来的儿子心眼这么多。
娘娘能稳坐后位四十余年,其中家世背景很重要,帝后情深很重要,更重要的是她忍得下、做得出。
昔年嘉慧妃盛宠生子,二皇子十岁就被陛下立为太子,那时顾家那位做了三朝太师的主心骨病重离世,一时间废后的声量如山倒海倾般涌向前朝、后宫。
娘娘同时失去了可以依靠的父亲、丈夫,只剩下一个年幼的女儿和她紧紧依偎在这寒冷萧索的宫殿里,等着不知何时会来的废后诏书。
女儿总是更加心疼母亲,大公主趁着嬷嬷们不在,衣裳单薄跑出去吹冷风、淋冬雨,次日便高烧惊厥。
已有半年不曾踏进皇后宫殿的陛下闻讯,匆匆赶来,此后更是连续留宿十余日,力破帝后不和的传言。
大公主风寒虽愈,却也留下了咳疾,一到阴雨天便容易引旧疾,一向温厚仁德的娘娘心中长出了第一根硬刺。
后来大公主及笄后心许裴家二郎,裴二郎自小就跟在裴国公身边,征战边疆,不出意外日后那西北十万大军亦会交到他手里,陛下面上应允了,心中却不愿,他想让公主留在京中,将军难免阵前亡,他不愿女儿吃这份苦。
嘉慧妃探知陛下心意,她亦不愿公主嫁裴二郎,便向陛下进言,裴家大郎人品贵重、风姿卓然,比之二郎更多几分文人风骨。
这话说到了陛下的心坎上,公主若嫁裴二郎,顾家世代文臣清流便有了西北十万大军做后盾,于他的皇权、太子的地位均是不可小觑的威胁和掣肘。
赐婚圣旨下来后,她的大公主日日伏在她的怀中低泣,大婚那日,公主一身红妆、满脸泪痕,跪在地上与她拜别,“母亲,女儿去了。”
那是娘娘心中的第二根硬刺。
不久后,嘉慧妃就骤然重病而亡了,皇后娘娘雍容大度,向陛下请旨以贵妃之礼厚葬。
太子没了母妃依仗,手上又无实权,终日惴惴,好在那时驸马与他走得极近,他便想通过驸马招揽裴家二郎,岂料截获一封从裴府去西北的家书,太子看过后,对公主起了杀心。
裴驸马与公主不过貌合神离,早有此心,在太子隐晦暗示下,他联合杨氏动手给公主的饮食里下毒。
公主日益病笃,裴衍出生时便带着胎毒,终于等到陛下带着宫中御医来了。
可那日去过裴国公府的太医,后来多数意外而亡。
公主也是那日才知,原来不是病,是毒,是太子和她的丈夫一起给她下的毒,而她的爹爹只是沉默。
“你母亲怨陛下,大婚后就鲜少回宫,但自生下你那一日起,她才真的开始恨陛下,”娘娘将手中的银簪递给裴衍,“她那时哭着怒斥陛下,“爹爹只要太子,不要女儿,往后,女儿也不需要陛下这个爹爹!””
下毒之事,陛下一直瞒着皇后,公主不愿母亲伤心,也一直瞒着。
直到数年后公主薨逝,娘娘一人独坐宫中,摧心折骨、泣不成声。
这是娘娘心中的第三根硬刺。
她说起这些往事时,语调很平静,仿佛每个字都在她心上转过千百回,无数个午夜梦回,无数个阴雨日,她仿佛都能听到她的大公主在低低咳嗽,软软地唤她母亲。
“衍儿,比起你,我更爱你的母亲,”娘娘嗓音沉静而威严,“你母亲去后的这十多年,我每天都在等,陛下已病入沉疴,太子是他亲手立,我也要他亲手废,你若为了区区一个女子耽误此事,我不会饶你,也不会饶她。”
偌大的昭晞堂里,静的可怕,陈年往事、新仇旧恨仿佛一张巨大的网,将祖孙两人紧紧束缚在一起。
裴衍面对裴行之时总是硬着脖颈跟他呛声,油盐不进,但面对娘娘时,他一句忤逆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双手伏地,沉痛地磕了三个头,“祖母放心,陛下的身体是朝夕之事,倘若太子登基,孙儿没有活路可走,我不会因一己私欲而昏头。”
娘娘并不信这话。
裴衍到底是个男子,便天生带着男子的劣根性,少年时的陛下曾对她许诺过很多,消磨到最后,就只剩一地的怨恨。
裴衍起身,坐在祖母身侧,将他与三皇子商定的计谋低声,一一道来。
“此事还需祖母相助,请祖母就信孙儿这一次,倘若此事不成,孙儿亲自下去向母亲请罪。”
娘娘听后默然不语,她缓慢地凝视着这处居住了四十多年的殿宇,有摸了摸早已松弛褶皱的面皮,那颗早已沉寂的心慢慢、慢慢跳动了起来。
“昭华和太子的情分可比你深。”
“宫廷之中讲的从来都是利益,情分、真心何足挂齿,”裴衍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轻嘲,“她是个聪明人,懂得取舍。”
“那你呢,你该当如何。”
娘娘语声沉重,眸光中带着沉沉的天家威严。
裴衍垂下眼眸,看着放置在金砖之上的黑色官帽。
他起身拿起官帽,重新戴上,而后屈身拱手道:“臣不日即将迎娶顾家二小姐,盼娘娘赏光观礼。”
娘娘微微呼出一口气,沧桑的手摸了摸他的眉毛,“生在这个家里,总是要受些委屈的。”
裴衍走后,娘娘起身望着素墙上挂着的观音像,眸光飘渺而沉痛。
年少时,她应大相国寺主持所请,作观音画像,忽遇大雨,她于观音殿中避雨,忽见一素衫少年郎,于白雨中跑来。
那时的陛下还只是一个不受宠的皇子,外无母家可依,内无先皇宠爱,只能终日消磨于诗词画作之中。
“姑娘画的观音,慈眉善目中多了几分英气,甚是有趣。”
皇后抬手将那副观音像取了下来,放置于暗格当中,一线天光之下,卷轴旁还放着一只青瓷药瓶-
裴顾两家的婚事在京中传得一波三折,茶馆的说书先生说得唾沫横飞,堂下吃茶之人听得津津乐道,不过一两日的功夫,街头巷尾、家家户户都知道名动京城的裴家大郎君,如今的裴国公又要娶妻了,娶的还是昔日文官之首顾家的二小姐。
这亲事可谓是文武相济、珠联璧合,往后不论这平章台里谁做皇帝,都免不了要看裴大郎君的脸色。
太子得知裴衍去了顾府提亲,便晓得之前的猜测没错,什么色令智昏、叔侄相离不过都是演给外人看的,为的是放松他的警惕,晨起时内侍来报,这几日老三时常待在太初殿,父子之情日益深厚。
前往太初殿的路上,他忽然闪过一瞬间的念头,迟疑就会失去先机,当断则断。
但很快他就压下了这个念头,万一失手,弑父篡位的罪名他担不起。
如今的处境还没到这地步。
太子进出太初殿一向通行无阻,今日却被内侍拦在门外,“谁在里面?”
门口的小太监道:“回殿下,陛下午觉醒来,说想见见皇后娘娘。”
太子心头阴霾浮起,陛下病笃之际,耳根子软,皇后看着端庄贤良,可他最知道,那是条潜伏的毒蛇。
在廊下候立片刻,冯大监出来了,“殿下,今日陛下困乏,不得空见人了。”
太子待要再问,冯大监却暗中摇了摇头,转身重回殿中。
太子心中一沉,一边思索着近日与父皇的言谈中是否有疏漏之处,一边缓步行出东暖阁,上轿之时,他看到另一顶软轿轻车熟路地往东暖阁而来。
宫中获准乘轿者寥寥,两轿错身之际,一阵清风掀起飞帘。
果然如他所料,里面坐的是老三。
三皇子较太子年轻十余岁,眉眼间少了几分稳重,多了几分英气,他掀着轿帘,故作笑意问道:“殿下从何处来?”
太子眼皮未抬,径直离开。
面上虽是镇定,但心中早已生疑,陛下不得空见他,却见了老三和皇后。
太子想着方才冯大监的模样,吩咐近侍,待入夜后,请冯大监悄悄来一趟-
京中的形势愈发紧张,朝臣们如履薄冰,想要站队夺得先机,又生怕站错队赔上一家老小,有点门路的便借着给裴大郎君贺喜的由头,想上门打听风向。
裴衍自进宫见过一次娘娘后,便上了折子告假三日,一副全然置身事外的清贵模样,而那些上门来的官员,不论官职大小,他一律不见,日日在家,折腾阿娇。
阿娇是个喜动不喜静的热闹性子,被裴衍拘着拿把团扇,一坐就是两三个时辰,动也不让动,骂人的话虽没有从嘴巴里冒出来,但看他的眼神充满了杀机。
裴衍正站在书案后,执笔作画,其实他不用看阿娇也能画,只是他喜欢这人活在他眼皮子底下,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他能赏心悦目地看上一整天,如果阿娇愿意让他看着的话。
显然她不愿意,可迫于此人的淫威,又不得不屈服。
但她面服心不服,裴衍作画说话,她只神游天外,午后裴将军悄悄遣了人来,给她送消息。
明日三郎就要出京,一切都已安排妥当,她跟着三郎的马车一道出去。
裴衍也不是什么省油的货,见她又晃神,搁下笔走到她跟前,居高临下沉着一双黑漆漆的眸子,“我说话你没听到吗。”
他身形高大而挺拔,将人整个拢在他的阴影里。
阿娇回神,敷衍道,“听到了,听到了。”
“那你重复一遍。”
阿娇:
阿娇:“你就没有别的事情要做吗?不是要成亲了吗?成亲不是得三书六礼,你们豪门大族的繁文缛节又那么多,怎么还有空在这作什么画。”
就知道她没在听。
裴衍磨了磨后槽牙,撩起宽大的长袖,揪起她的耳朵,“我叫你安分待在府里,不用听外面的流言蜚语,听到了没有。”
阿娇耳朵被扯得通红,她连忙拍开裴衍的手,用手心捂住。
她心中有鬼,裴衍又是个格外多心的,她害怕露了痕迹,功亏一篑,于是刻意岔开话题。
“顾二小姐很不喜欢我,你们成婚后,肯定得住在这院里吧?那我住哪里?”
“我在哪,你就在哪。”
裴衍掰开她的手,俯身亲了亲泛红的耳廓。
阿娇下意识一躲,这一躲又引出了裴衍的掌控欲和他自己都不自知的不安,宽大手掌攥着她纤细圆润的肩头,热切的气息又落在她的耳廓之上,“不准躲。”
阿娇听着这话头不对劲,听说高门大户里的妾室奴婢得伺候在主人家的榻边,心中缓缓升起一股恶心之感。
她今日午后才知道,她的户籍文书被裴衍捏在手里,不知什么时候给落了个裴府妾室的名头,着实糟心。
“你不会要我伺候你们俩吧?”
裴衍:
两人对视半晌,裴衍幽幽道,“你什么时候伺候过我,就算是在床榻上,也是我伺候你。”
这话怼得她如坐针毡,抬手将他的脸推开,“这种话就不要说了。”
好在明儿她就能走了,这软禁一般的日子终于要熬到头了。
往后,不管这裴大郎君是娶顾二小姐还是王二小姐,也都与她没关系。
她要寻个安静的小城,踏踏实实过她喜欢的平静日子。
当晚子时,夜深人静,早已是宵禁时刻,裴府门前忽然来了一队侍卫,高头大马上跳下来个年轻的内侍,匆匆进了裴府的侧门。
“大郎君,陛下圣体违和,请即刻进宫。”内侍对着披着外袍出来的裴衍道。
这内侍瞧着眼生,如今已经到了危急存亡时刻,裴衍犹豫,焉知不是太子传矫诏,将人逼进宫中。
“大郎君,娘娘已到太初殿,”内侍瞧大郎君并不动身,又解释道:“奴才刚到太初殿不久,冯大监是奴才的干爹。”
说着又拿出一块玉牌,正是冯大监之物。
裴衍见到此物,才回了寝屋,官袍、腰带、皂靴一应穿戴整齐,临踏出门前,他望了眼天上的弦月,又转身回来。
他快步走到寝榻边,撩开轻纱罗帐,俯身在她额头落下轻轻一吻,这才出门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云水迢迢,
太初殿东暖阁, 灯火长明,亮如白昼。
龙榻之上,陛下面色青白, 双目紧闭,娘娘素装陪在一侧, 她从侍女手里拿过浸了泉水的布巾,细细敷润他干裂、青紫的嘴唇。
皇子、公主与一众太医们均候在外间, 余下的王公大臣则列队候在殿外。
倘若陛下今晚龙驭宾天,明日朝堂便要改朝换代,朝臣私语声断断续续, 间或夹杂压抑的啜泣。
列班最前的裴衍神色淡漠, 微微抬眼, 望向泛着冷光的飞檐碧瓦。
这三天, 太子一直很沉得住气,出乎意料。
今晚陛下病情突然急转直下, 太子只需坐等便可名正言顺登基, 想到这里, 裴衍眸中闪过几分狠厉之色。
太子若不动手,只能他替他动手。
他正思索着,东暖阁的门从内往外推开, 冯大监走了出来, “大郎君, 陛下想见一见您。”
王公们听闻陛下醒转, 纷纷下跪,高呼“万岁”。
裴衍抬手正衣冠,在一众王公的注视里,随冯大监往殿内走。
行至外间时, 他瞟了一眼,候着的凤子龙孙们。
昭华站在太子身侧,见裴衍看过来,她飞快垂下眼,几不可见地往太子身后退了退,太子一双凤眼,透着胜券在握的轻蔑。
裴衍面无表情往里间走,娘娘见裴衍来了,两人一对视,裴衍缓缓眨了下眼睛,而后行到龙榻前,跪呼:“臣裴衍恭请陛下圣躬安。”
陛下听到他的声音,微抬了抬手,示意他起来。
“都下去罢。”陛下道。
皇后起身,带着一众侍婢出了内殿,只留爷孙两人单独叙话。
皇帝久受病魔侵扰,原本能弯弓射雕的手已是枯瘦如柴,他虚握裴衍的手,像从前一般唤他,“衍儿。”
裴衍惶恐,立刻跪下,呼“陛下”。
“你母亲那日还愿意唤我一声“爹爹”,你如今却只唤我“陛下”。”
或许是大限将至,这些日子,他总是梦见他的大公主,他怕到了下边,他的阿妩还不肯原谅他。
裴衍垂下眼去,“陛下保重龙体,母亲在天之灵,也在盼着陛下万岁。”
这话里的怨怼,陛下如何听不出来,他拍了拍裴衍的手,“你这是在替你母亲埋怨我。”
他很轻地叹了一口很长的气,“那一年,朕欲立二皇子为太子,顾太师死谏,朕迁怒于皇后,你母亲那时候才十二岁,高烧躺在皇后怀里,伸着手唤”爹爹”,那一声“爹爹”叫的我心疼,我那时就在想,往后我一定要给我的女儿最好的,就算她想要天上的月亮,我也要架梯子上去给她摘。”
“可当皇帝真苦啊,”陛下浑浊的泪水顺着皱纹流进白发里,“我也想成全我的女儿,可陛下不行,我不能让她嫁给裴家二郎。”
裴衍拿起一旁的绢帕为陛下拭泪,面色平静,“母亲缠绵病榻数年,深受羌毒之苦,终日不是躺着就是坐在轮椅上,临终前,背上已有脓疮,较陛下如今,或许更加煎熬、辛苦。”
帝王流泪的眼睛一滞,骤然抽回手,呵斥:“放肆!”
裴衍撩起官袍,跪在龙榻旁请罪,“陛下从前总问我何时成婚,说母亲没看到的,陛下想看一看。”
“每次听陛下这般讲,臣心中总是惶恐又内疚,如今臣下月就要与顾家二小姐联姻了,请陛下为臣再撑一撑吧。”
字字句句都是攻心的难听,陛下胸口一阵翻涌,盛怒之下,“啪”地一声,裴衍的脸颊上赫然一个巴掌印。
“这门婚事,朕不同意。”
裴衍静默半晌,而后抬手拭去唇角血迹,笑道:“上一次是母亲,这次陛下又要拿你女儿的血脉为太子开路?”
“陛下处处为太子筹谋,可称慈父,可太子却时时都在盼着早日荣登大宝,他在中州私蓄兵马,笼络公主以掌东南局势,如今我不过完成母亲未竟之事,陛下若不肯成全,岂非有愧于您口中的拳拳父女情深。”
“裴顾联姻已成定局,裴家军的精锐就在北大营驻扎着,朝中文脉清流多与顾氏相连,这等朝局之下,陛下难道还要将皇位传给太子吗?”
皇帝被他的狂悖之言气得双目瞪圆,嘴唇颤抖,连带着身体都在发抖,忽地呕出一口乌血,吐在大红织锦地毯上。
裴衍面容平静,依旧拿起布巾要为他擦拭唇边的狼狈,被陛下一把挥开。
“裴衍,你要谋反吗?!你母亲在天上看着呢!”
裴衍摇头,“臣不敢,臣只是不想听陛下讲您对母亲的爱重和疼惜,”他深深叹了一口气,“实在令人作呕。”
陛下面色不自然地红,手肘撑在榻上,剧烈喘息着,“谁坐到这个位置,都不能随心所欲,你只知道为你母亲报不平,难道朕的心里不苦吗?!又有谁能来为朕报一声不平。”
裴衍沉默地望着狰狞的陛下,他不能理解陛下心中的苦,他想也不该由他去理解陛下心中的苦。
两人说话间,外间的冯大监已端来一碗补药候着,皇后娘娘数夜未眠,正坐在一旁的黄花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陈嬷嬷为她揉着肩膀。
娘娘闻到药味,睁开眼睛,问道:“这药是哪位太医开的。”
冯大监回道:“回娘娘,并不是太医,是青元神君开的。”
娘娘眉头微微皱起,陛下自从食用金丹后,身体亏空得厉害,焉知今晚突发急症不是那金丹所害。
“试药太监试过了没有?”
坐在一旁的太子抬手摸了下鼻子,像是不喜那汤药的气味。
冯大监道:“今日的试药太监告了缺,等会儿奴才亲自试。”
娘娘撑起疲惫的身子,起身往里走,“本宫来罢。”
冯大监额间冒出一层冷汗,指尖微颤,不过转瞬便镇定下来,跟在皇后身后进了内室。
内室寝榻旁,裴衍正在给陛下拍背顺气,他起身朝娘娘行礼,视线撇了一眼那瞟着白汽的汤药。
“让这孽障滚出去!”陛下嘶哑着嗓音,怒道。
娘娘接过冯大监手里的药碗,于榻边落座,似开起玩笑:“好在阿妩就这么一个儿子,陛下多担待一二罢。”
冯大监一直盯着娘娘舀着深棕汤药的手,细汗缓缓沿着鬓边往下流。
眼见她舀起一小汤匙,送到唇边吹了吹,待要送入口中时,冯大监心一横,跪了下去。
“娘娘不可啊,奴才死罪!”
随着一声瓷碗碎地声,御前带刀侍卫闻声涌入,一众涉事人等均跪在龙榻前,龙榻之上的陛下面色铁青,呼吸急促。
冯大监言,数日前承蒙太子传召,以他宫外一家老小相要挟,又赠予一箱黄金与一包毒药,命他伺机行事。
话音未落,太子勃然色变,“大胆奴才!胆敢污蔑本宫!”
太子膝行数步靠近龙榻,一旁的侍卫抽刀而出,一袭冷光落于太子身前,他双手伏地,悲泣道:“父皇明鉴,儿臣的确私下见过冯大监,不过只是询问父皇康健,绝没有赠金赐毒之举!”
陛下并未言语,却抬手让侍卫收了剑刃。
太子见状,立刻上前,跪在陛下身边,情真意切,“父皇,儿臣已是太子,何必要行此举,请父皇明察!”
冯大监那边更是以头抢地,“陛下明察,奴才侍奉陛下半生,忠心耿耿,如今行此举,是奴才糊涂!奴才万死难报陛下天恩,只求陛下开恩,给奴才的家人一条生路。”
话毕,他拿出藏在袖中的碎瓷片,便要自刎!
“拦住他!”皇后喝道!
太子见状,“父皇,这定是有人在背后指使,他一死,儿臣百口莫辩,这弑父罪名岂非就要定死在儿臣身上!”
陛下一双浑浊老眼,视线在诸人身上一一扫过,帝王多疑又审慎,但看着太子伏在床榻旁痛哭的模样,到底软了几分心肠。
他抬手缓缓摸了摸太子的脑袋。
跪在一侧的裴衍看见了,三皇子也看到了,两人飞快对视一眼。
去冯大监住处搜查的侍卫很快就回来了,果然在其暗格里找到了一匣子黄金,但并未寻到毒药,倒是在冯大监的值房里发现了一只空的青瓷药瓶。
太子眼底阴云密布,他的确给过冯大监黄金与毒药,但这几日他都在犹豫,并未指使他今晚动手,太子阴鸷的目光落在三皇子和裴衍身上。
定是这俩贼子所为!
殿中静得只剩下陛下粗重的喘气声,他指着冯大监道:“何人指使。”
冯大监年已半百,额头一道鲜血顺着鼻梁往下,他从怀中拿出那支青瓷药瓶,“陛下,老奴没有诬陷太子殿下的理由。”
“老奴的家人都还捏在殿下手里,求陛下开恩!”
陛下眯了眯眼,眸光凌厉地看着太子。
从前他私蓄兵马、贪污国帑、谋害皇亲,他都可以原谅,一个太子若没有野心和手段,便不配当这个太子,如今他大限将至,此等关头,他怎么能出这种昏招,怎能如此沉不住气!
他只有两个儿子,若是废了太子,便只有三皇子,可三皇子年幼,即便登基,必受限于裴顾两姓,大好的江山基业岂非拱手让人,他实无颜见先帝祖宗。
陛下刚想开口将冯大监押下去,欲先息事宁人,却见皇后起身轻拍着陛下的背,劝道:“陛下龙体要紧,太子人品贵重,自不会做这种事,定要还太子一个青白,否则太子日后登基,史官铁笔之下,岂非是一处难以抹去的污点?”
陛下闻言,眸光一凛盯着皇后。
而就在此时,一直跪在太子身边的昭华,忽然颤抖着嗓子,道:“父皇恕罪,昭华日夜惶恐,再不敢隐瞒。”
“昭华!”太子喝道!心中暗道不好。
“昭华自幼孤苦伶仃,是父皇将我领回,锦衣玉食养大成人,皇兄忧心陛下康泰,着我寻来青元神君为陛下炼制丹药,不成想皇兄竟私下吩咐神君在金丹中下毒,慢慢蚕食陛下龙体。儿臣得知此事后,寝食难安,既也不敢告于堂前,又不忍见陛下日益病重——”
“一派胡言!”太子怒喝起身,起身抽过侍卫的长剑,架于公主脖颈之侧,“你竟敢攀咬本宫!”
今日之事他的确冤枉,自有可辩驳之处,但那金丹之毒却是实事,双管齐下,他百口莫辩。
昭华双眼泛泪,苦苦哀求,“皇兄,不要再执迷不悟”
太子望着那双泪眼,竟是从所未有的陌生。
那日她也是这般泪眼朦胧,环上他的脖颈,柔顺地贴着他,求他怜惜。
这么多年,她到底什么时候是真,什么时候是假?
陛下深吸一口气,无奈地闭了闭眼睛,对太子的失望溢于言表。
他看着跪在一旁不曾出过声的裴衍,论权谋心机,他的两个儿子没一个比得上他。
甚至有个荒唐的念头一闪而过,若这不是外孙,他倒是愿意将江山传给他。
认证、物证俱在,殿外王公大臣都还跪着,他就算想偏袒、掩盖都无处借力。
“来人,将太子和公主打入诏狱,着刑部、大理寺一同会审。”
众人退下前,陛下将裴衍留了下来,“是你吗。”
裴衍并未正面回应,道:“陛下将太子保护得太好了,保护到他连人都做不好,何以当这个天下的君王。”
陛下沉默一瞬,道:“你一点都不像你的母亲。”
裴衍起身,离去前道:“母亲也一点都不像陛下。”
许多人都说他只是长得像母亲,性情却与母亲的宽和仁厚大相径庭,母亲临去那晚,最后一次将他抱在怀里,对他说去西北寻裴行之,那才是他的父亲。
他没有跟裴将军证实过此事,但想来他的多疑、心机,约摸是传承于他罢。
裴衍出来时,皇后娘娘亲捧了一碗汤药往殿内去。
天已破晓,候在太初殿外的臣工骤闻此巨变,五内茫然,只觉真是要变天了。
三皇子在殿外等着裴衍,两人一道沿着汉白玉的侧道,慢慢走着。
“你一直没跟我说过,冯大监是你的人。”三皇子说道。
裴衍瞧着天边微微露出鱼肚白的天,道:“不是我的,皇后娘娘曾对他有恩。”
“他那一家子真的握在太子手里?”
“嗯,不过是冯大监自污于陛下的手段,有短处的人陛下用着放心。”裴衍道。
“太子此次再难翻身,往后的事还请殿下费心,昭华曾言她想离京,望殿下成全。”
太子一倒,陛下病重,这朝堂的风向已经全然变了,此案审到什么程度,怎么判,就都落在了三皇子的手里。
“这是自然,如今东南抗敌的水军将领多数是叶将军的部下,昭华若想回江南,是再好不过。”
两人一路叙话,一路走出太初殿,三皇子似是忽然想到,问:“你三弟今日离京,你不去送送?”
裴衍与三郎已有数月不见,如今一别,更是经年累月的相离,裴衍垂眸,并未回应。
三皇子撞了撞他的肩膀,笑道:“到底是你弟弟,还是去送送吧。”
裴衍意动,正要上撵轿离开之际,太初殿方向忽传来数声钟响。
两人神色俱是一凛,静立原地,默数钟声。
陛下龙驭殡天。
两人折返太初殿,宫人内侍伏于阶下,殿中素白帷幔、哭声一片,皇后娘娘一身缟素、面色肃穆,跪在最前面-
阿娇今晨起身,见裴衍不在,得知他昨晚半夜入宫,后半夜连裴将军也出府去了北大营,她一边高兴裴衍不在,一边发愁裴将军不在,“将军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吗?”
清和道:“大郎君出府前叮嘱了,这几日京里乱得很,让姑娘安生待在府里呢,若是嫌闷,或去藏书阁看话本,或可请人来府里搭台子。”
阿娇闻言,无语地弹了下清和的脑门儿,“你这张嘴,是不是只会替你家大郎君说话?”
清和腼腆地笑一笑。
用过早饭后,裴二叔院子里来了人,说有几样东西要给她,请她去一趟。
阿娇面无异色,起身要跟人走,清和却狐疑道,“姑娘,二爷人都不在,这事儿听着怪。”
阿娇哼笑一声,“在裴府里你也疑神疑鬼啊?连你家裴二叔都信不过了?”
清和没了言语,只能陪着人去。
可惜前脚刚踏进裴二爷的院子,背后忽来一阵冷风,后颈一剧痛,人就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将人打晕的正是昨日来与她传信的小厮,他手脚十麻利,指挥着两个嬷嬷将清和抬走,而后又领着阿娇进了内室。
“这是将军给姑娘准备的路引和盘缠,”说着递过来一绸缎包裹,“姑娘换一身衣服罢,马车已经在外头等着了。”
阿娇接过,换衣服时打开看了看。
嚯,除了原先说好的三张空白路引,另外还有三张五百两的银票,及数张小额银票和一把散碎银子。
裴将军够大方的呀,只是她不敢用。
阿娇收好银票,穿好侍女的衣服,跟着那小厮往府外行去。
两人正快步走着,虽说裴衍人不在,但余威犹在,阿娇一路低着头,走得心有余悸,生怕露了马脚。
很不巧的是,远远走来一对熟悉的主仆。
阿娇稍稍抬眼一瞧,心中一跳,她怎么又来了?
来人正是前儿在裴府落水的顾二小姐,今日她是专门来找茬的。
陛下龙驭殡天,爹爹进了宫,裴大郎君定然也在宫中,那日她在裴府丢了好大的脸,如今她和大郎君的婚约已定,可不就要瞅准这个时机,亲自上门来教训一下那刁蛮可恶的侍妾,摆一摆她作为主子的好派头。
阿娇低着头,飞快闪身到了花丛后,领着她走的小厮见状,颇为灵活地也闪了进去。
“怎么了?”
阿娇压低声音,“冤家路窄,顾二小姐来了。”
小厮从花丛中探出半个头,飞快瞧了一眼,只是两个娇姑娘,道:“简单,我去敲晕了她们。”
说着就要越出花丛去,阿娇连忙拉住,“咱们就躲在这,等她们过去了就行。”
小厮只好跟她一块窝囊地缩着。
“姑娘何必亲自上门呢,派人来传个话,她不得乖顺地到咱们顾府给您赔罪吗?”
“在顾府有什么意思,”顾二小姐道,“她不会水,我就要她也在那荷花池里泡一泡。”
主仆俩说着话,从花丛经过,阿娇听着这话,摇了摇头。
顾二姑娘真是不撞南墙不回头。
见两人走远,阿娇跟着小厮继续往外走。
府外车马众多,光是放行囊的就有五架马车,小厮将她安排在随行的侍女队伍,“姑娘,我就送到这里了。”
阿娇朝他一欠身,“多谢!”
这声谢还没说完,那小厮已没了人影,着实是功夫了得。
她仰头让阳光晒着她的脸,让风刮过她的头发,她望着蔚蓝的天空、流动的白云,心中的喜悦一点一点如气泡般冒了上来,连往日里望而生畏的那一对石狮子,都分外眉清目秀。
从前在青云山时,她并不懂什么叫自由,直到她变相被关在兰台院,关在裴国公府,才知道原来在青云山时的她,并非一无所有。
前头的人开始依次上马,上马车,阿娇随着队伍缓缓朝前走着。
却说那顾二小姐此次来凌衡院找茬,竟然连门都没能进去,还吃了一顿管事嬷嬷的冷嘲,气得她转身就走。
出了裴府要上马车时,她眼尾一瞟,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她最近时常梦到她,不是坐在岸边朝她扔鱼食,就是使唤着那群大胖鱼咬她。
回回惊醒,都是一身的汗。
这人就是化成灰她都认得,顾二提起裙摆就往那边快步走去。
阿娇原本安分躲在人后走着,瞧着远处刮过来的顾二,她当即脚下一转,扭头便往后疾走。
“你站住!”顾二跟阵风似的,跑得飞快。
阿娇磨了磨牙,刚想跑胳膊就被人握住了,抬眼一看,竟是许久不见的天明。
“跟我来。”
天明带着人在队伍里七弯八绕,最后上了一架马车。
“你怎么在这?”天明问道。
阿娇不欲多言,只一味掏出裴二爷给她的银票,塞了过去,“你就当没看到我。”
天明一看那银票,“嚯,你够大方的。”
阿娇撩起一点车帘,瞧着远处四处张望的顾二,知道她没发现自己在马车上,才放下心来。
“你怎么在这?”阿娇问道。
天明一点不客气收了银票,“大郎君命我跟着三郎去西北从军,正好我也想去闯一闯。”
阿娇知道天明在裴衍那混得不错,对这话半信半疑,这荤和尚没头发的时候就不老实,如今长出来一头的黑头发,更不知有多少花花肠子。
“你要去哪儿?”天明问道。
“这你不用知道,”阿娇点了点他手里的封口费,想了想又道,“沙场凶险,你要多保重。”
一出城门,阿娇就下了马车,要离开裴府的队伍时,天明从马车里探出头来,“阿娇,世道艰险,你也要多保重。”
马蹄过处,尘土飞扬,阿娇在这纷纷扬扬的尘埃里,朝青云山的故人挥了挥手。
青山苍苍,云水迢迢,她转身踏上属于她的旅途。
作者有话说:
61章末后来加了一段,觉得这章开头衔接不上的,可以刷新看下61章末哈。
有奖竞猜:皇帝是怎么死的?
第63章 勃然大怒
大行皇帝生前病重缠绵许久, 一应丧仪都有规制可寻,礼部、工部等衙署早在两年前便已着手备办,帝王陵寝更是在先帝登基那年就开始动土, 好像一切万事俱备,满朝文武全吊着一口气, 都等着先帝嘎嘣一下,唢呐声、钟鼓声、哭丧声就在这座巍峨宫城里冉冉升起了。
先帝临去前留下一道废太子的遗诏, 凡废太子之贪弊奸巧,皆罪在朕躬,特贬为庶人, 不得取其性命。
娘娘身着丧服, 面容苍白而老迈, 眼中含泪却并无悲痛之色, 她扶着陈嬷嬷的手迈过太初殿的门槛。
盛夏的日光刺眼,她站着安静地望了一会儿天, 清风来袭, 吹起娘娘空荡荡的衣裙, 和双鬓花白的头发。
“散朝后,让裴衍来一趟。”娘娘吩咐道。
相比哀痛落幕的太初殿,平章台里新帝登基, 朝臣山呼万岁, 正是新朝风华正茂、壮志得酬的好时候。
裴大郎君如今更是春风得意, 人人想巴结都赶不上趟儿, 但他心里总萦绕着一丝隐隐的不安,说不清楚是为什么,外人看起来便有些心不在焉。
官场人精们又吹捧大郎君这是宠辱不惊、气度渊沉。
裴衍到娘娘宫中时,宫人们正在准备着迁宫事宜。
娘娘独自坐在昭晞堂, 手上翻捡着大公主从前的物件儿,公主出嫁前一直破例住在娘娘宫里,留下的东西便格外多,甚至连娃娃时穿的虎头鞋都在。
她将小鞋子递给裴衍,“等你日后有了孩子,给他穿。”
裴衍瞧着手里的虎头鞋,巴掌大、俏生生的,鞋尖儿上还镶着一颗圆滚滚的东珠。
他的孩子?
和谁生?阿娇吗?
她自己都还是孩子脾气,一点不体谅他的难处,成天只知道给他找气受。
从前他的一颗心被仇恨塞满,如今始作俑者撒手人寰,仇人锒铛入狱,他倒生出些空荡荡的无措感,若能有个孩子,若有一个孩子
裴衍抿了抿食指,似有了新的念想。
“废太子虽在狱中,以他的个性不会甘心伏罪,你要小心。”娘娘嘱咐道。
“如今是国丧,婚仪须得暂缓,但与顾家的婚事不可废,那是你将来的保命符。”
这些裴衍心中都明白,三殿下登基为帝后,两人便不是从前的知交盟友,而是泾渭分明的君臣。
“冯大监已随先帝而去,他的家人你着人私下送出京城,这是哀家应允过的。”
裴衍一一应下。
娘娘又取出一对碧玉翡翠镯,是她封后那日戴过的,递给裴衍,说让他送给顾二当赔罪礼。
那镯子色泽如远山凝碧,圆润饱满,裴衍想着这镯子若能戴在阿娇那双腕子上,他眉梢一挑,将镯子收下了。
新朝初始,万象更新,内外事务堆积如山,裴衍在宫中忙了三日,才堪堪抽出一点空,出宫回府。
踏进裴府时他还在想,关了这人三日,估计凌衡堂的屋顶都要被她掀翻了,如今是国丧期间,不能兴戏台,不若寻个空闲日子带人去京城郊外放纸鸢。
走到凌衡堂时,一众奴仆均在院里跪着,寂静无声,一个个引颈待戮的悲戚幽惶模样。
自三日前阿娇姑娘失踪后,凌衡堂自上而下的天就塌了,清和想出府给在宫中的大郎君送消息,却被二爷的人拦住,一众人等全禁足在凌衡堂。
裴衍眯了眯眼睛,下颌咬紧鼓胀,抬脚往漱玉斋走,房内陈设依旧,就连三日前画的持扇美人图都还在长案上放着,窗台边梳妆台的妆奁盒半开,钗环步摇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那光像是刺到了裴衍的眼睛,盛怒之下,“哐”一声重响,一地狼藉。
裴衍招来人细细查问,得知人已经失踪三日,面色铁青的他强忍着怒气,吩咐属下出门去寻,而后才抬步往二叔院子行去。
刚走到书房外,看到那株垂丝海棠,怒气更是翻涌,抬脚“嘭”地一声巨响,将门踹了开去!
裴行之正在软榻上假寐,一睁眼就看到一张阴鸷阎王脸。
儿女债啊。
他暗叹一声,刚要开口就听到裴衍冷飕飕的音调,“你把阿娇绑去了哪里!”
裴行之坐着,双手搭在膝上,“这是怎么说的?”
“我已然应允迎娶顾二,你们为何依旧不肯放过她?”裴衍像是咬了一口的碎冰,寒气逼人,“二叔,她弱不禁风,懵懂无知,又能碍着你什么?”
裴行之越听越不对头,提醒道:“她是自己走的,我不过顺水推舟。”
“不可能!”
裴衍断然否认,在青云山时,阿娇虽抛下他独自进京寻人,但那时两人感情并不深,她天性单纯,一心惦记着那冒牌货,自是可以理解。
但如今,两人日日厮磨,情投意合,她对那徐天白早没了念想,且分别前一日,她还在担忧顾二嫁进来,往后日子要怎么过,她怎么可能会走!
定是旁人逼迫于她!
“你把人藏哪里去了?!”
裴行之张了张嘴,瞧着裴衍狰狞疯魔的神情,想要劝一劝,但又不知从何劝起,“她真是自己走的,没人逼迫她。”
裴衍闻言冷笑,眸光锋利,“二叔当真不说?”
裴行之是真不知道,那丫头出了城就离开了裴府的马车,手里捏着三份空白路引。
如今已过去三日,自是天高任鸟飞,悄然隐匿于人海,就算是大罗神仙都摸不着她的踪迹了。
他苦口婆心将这些一一道来,可惜裴衍油盐不进,裴行之又道:“不过一丫头片子,何至于如此挂怀。”
裴衍冷嗤一声,“二叔说这话不脸红吗,这么多年你为何不娶,你心里挂怀的难道不是哪个女人?!”
“我与你怎能一样!”裴行之厉声反驳。
“有何不同!”裴衍眯着眼眸,话语字字锋芒逼人,“我说过,我不会当第二个你,我想要的人,我就得要到手,谁都别想拦!”
裴行之真是被气狠了,脱口而出,“我那是两情相悦,不过因缘际会不能相守,你呢!”
“人家姑娘压根不想同你在一处,强扭的瓜她长了脚要走,你怎么拦!”
裴衍根本不听这一套说辞,“你不要把责任都推卸到她身上。”
裴行之气得脸红脖子粗,指着裴衍骂,“你不要把责任都推卸到我身上!”
“人家姑娘喜不喜欢你,愿不愿意待在这,你心里难道真不知道?!不过是不肯承认!你没出息!”
“你若是能将人寻回来,这个台阶我给你递,就当是我绑的,往后我再不插手此事,如何?!”
裴衍冷厉的眸子缓缓泛起一丝古怪的笑意,“这可是二叔说的,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裴行之瞧着这模样,一股后知后觉的滋味漫了上来,合着跟他闹这一场,就是为了断那丫头的后路
裴衍收敛了一身的戾气,施施然抬袖端起茶盏,徐徐饮了一口,问贴身的侍卫,“人请来了没有?”
“回大郎君,顾二小姐已经到了。”
“那就请进来罢。”
裴衍道,他在漱玉斋时就已查问清楚,当日这顾二来了裴府,似是撞见了正欲离开的阿娇,她还在车队里追了一段,只不过阿娇狡猾跑得快,这蠢小姐将人跟丢了。
没用啊。
顾二揣着一颗怦怦跳的少女心,提着裙摆,跨过门槛,娴静地走了进来,先是朝长辈裴将军行了礼,又转向裴衍,微微欠身,低声唤了一声,“大郎君。”
裴衍微微一颔首,面色平淡,却不言语。
裴行之不知他意欲何为,见他将人晾在一旁,颇为无礼,慈祥地笑着,让人落座。
裴衍忽地哼了一声,薄薄的眼皮撩起,似调侃又似嘲讽,对他二叔道:“二叔对顾家的姑娘,都这么好吗?”
他说这话时,咬字着重在那个“顾”字上,听得裴行之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顾二瞧着气氛不对,只虚虚挨着圈椅的边沿,惴惴地坐了。
裴衍温和地朝她笑了一笑,“今日请顾小姐来,是有一桩要紧事欲向小姐请教。”
顾二面上霞色盈盈,羞涩内敛垂着臻首,不敢直视对方,浅浅点了下头。
“我府上有一姑娘,名唤阿娇,三日前有人看到小姐与她似有龃龉。”裴衍慢慢道来。
顾二眼睫轻颤,解释道:“那日我看到她穿着侍女的衣裙,想上前说话,但她一转眼就跑没影了,并未说话呢。”
裴衍音调与眸色皆转冷,“日前阿娇与小姐在裴府玩闹,惹得小姐生气,三日前她与小姐见面后便没了踪迹,焉知不是小姐心怀怨恨,将我家阿娇绑了去。”
这口大锅突然就甩了过来,顾二唇瓣微张,一双盈盈秋瞳慌张颤动,“我我没有。”
“裴某劝小姐一句,速速将阿娇送回,她若少了一根寒毛,裴某势必要在小姐身上数倍偿还。”
顾二何曾见过裴衍这般色厉内荏的模样,当下红了眼圈,小嘴一瘪,啪嗒啪嗒掉眼泪。
“裴衍!”
裴二叔看不惯这混账吓唬人家小姑娘,出声警告。
裴衍的视线轻描淡写地从顾二掠去他二叔身上,上下一打量,笑着开口道:“今日出宫前,娘娘对我说,裴顾两家的婚约不可废,这是裴氏的一张保命符,二叔认不认这个说法。”
裴行之瞪了他一眼,话说的这么直白,让顾二小姐的脸面往哪里放!
“放肆!”
裴衍嗤笑一声,“这哪里是放肆,裴家不只我一个男人,二叔也还未婚配,越长辈行事是为不孝,二叔老当益壮,风韵犹存,这婚事就由二叔——”
“孽障!!”
话越说越没体统,裴行之怒得拿起茶盏掷向裴衍,将军单手能握五十斤长戟,那茶盏如携雷霆之势朝裴衍袭去!
裴衍微微偏头,茶盏擦着他的耳朵飞向身后的圆柱,“嘭”地一声,茶盏炸裂水浆迸,一片狼藉。
久经沙场的裴将军很少发这么大的火,实则是裴衍太不像话。
他的房里人跑了,上来就给他寡爹扯红线,扯的还是他未过门的媳妇,这般荒唐话他敢说,都没人敢听。
“看来二叔是不愿意了,”裴衍面露遗憾之色,转头看向惊慌失措的顾二,他弯起嘴角,露出一个笑,“那就只能对不住小姐你了。”
说着大手一握,抽出侍卫的长刀,寒光于空中一闪,那冷冰冰的兵刃就落到了顾二小姐纤细的脖颈之上。
“啊——”
顾二花容失色,尖叫出声!
“裴衍!你做什么!”裴二叔起身怒斥,魁梧的身躯几步上前,要夺下他手中的长刀。
“二叔站住。”
裴衍握着刀柄的手,食指点了点冰凉的刀面,微微震颤感传递到顾二的细皮嫩肉上,柔美的双眸犹如泉眼,清泪汨汨,连绵不绝。
“方才二叔还没有告诉侄儿,”裴衍一双漆黑的眼眸盯着裴行之,“阿娇究竟去了何处。”
裴行之怒气攻心,扶着圈椅扶手坐下,并不受他的胁迫,反问:“得罪了顾家,你可担得起后果。”
“二叔就没想过,放走阿娇,会有什么后果吗。”
顾二着实被伤了心,她满心欢喜而来,以为裴大郎君有话要与她私下说,不成想,还是为了那个讨人厌的妾室,她呜咽哭着,眼泪顺着脸颊流到脖颈,流到那冰冷的长刀上。
裴行之瞧着不落忍,小姑娘春心萌动就遇上自家的罗刹,“你先把刀放下,莫要真伤到人家姑娘。”
顾二一腔的害怕和伤心原本还能强忍着,听着这么一句关心,“哇”一声哭得极为大声。
“为为什么,要要这么对我,我我什么都还没做,也也没有欺负她”
裴衍是个铁石心肠的狠人,丝毫不为所动,只一味逼迫他二叔,“小姐哭得如此伤心,二叔当真不肯怜惜一二?”
两人对峙片刻,裴行之肩膀一松,黑着一张脸道。
“她往南边去了,进了芜城就甩掉了跟着的人。”
南边。
裴衍磨了磨后槽牙,胸中怒火炽盛,但面上并不显。
他收了长刀,随手往近侍那一抛,近侍稳稳接住,“咻”一声,长刀入鞘。
“多谢二叔,”裴衍甚为有礼地双手作了个揖,又转向瘫软在圈椅啜泣的顾二道,“今日小姐帮了裴某大忙,倘若日后还有得罪之处,请小姐海涵。”
日后还有
顾二吓得浑身都在哆嗦,小脸煞白,听得这样的威吓之语,一时面容空白,连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方才被他拿刀抵着时,她整个人僵硬惊恐,这是她站的离裴衍最近的一次,却只是清楚看到了他眼中的冷漠和杀机。
从前那些如春雾般美好的少女回忆,好似在那个瞬间彻底消散,只剩下脖颈间欲索命的寒凉。
裴行之看不下去他恐吓顾家小姐,吩咐府中下人将人扶下去,好生照顾,妥帖送回顾府。
裴衍派出去查阿娇过往行踪的人回来了,他无意在此逗留,抬袖拱手就要出去,裴行之余怒未消,将人吼住。
“你今日如此肆意妄为,顾二小姐家去后,顾家必然勃然大怒,这门亲事你到底还想不想要。”
裴衍挑衅抬眸,“二叔放走阿娇,难道不是肆意妄为,难道我不能勃然大怒?”
“方才我说了,裴府里不只我一个男人,这门亲事侄儿若不成,不是还有二叔吗?!”
裴行之胸中怒气翻涌,脖子连着耳朵一片红,半辈子都没被这么气过了。
想要开口骂人,又觉死猪不怕开水烫,骂也白骂。
他就想不明白了,不过就一丫头片子,就算有几分小聪明,也不过寻常女子,何以就让裴衍执着至此?
裴衍见二叔捂着胸口,坐在圈椅里大口喘气,他回头看了眼门外的垂丝海棠,缓和语气道。
“我心中有数,只要二叔不再掺和我和阿娇,裴氏的荣辱我自会承担。”
“就算你将人寻回来,人家不乐意还会走,你又待如何。”裴行之道。
裴衍眯了眯眼,一想到方才他说阿娇往南边去了,他就恨不得咬死她。
徐天白的故里就在南边,她竟还对那冒牌货念念不忘,连出逃都要逃去故人之地。
混账!
“这有何难,一双腿若是多余,打断岂不更好。”
裴行之瞧着他眼底冷厉,言语狠辣,又想到他对大哥一家的所作所为,裴将军相信他真能做得出来。
裴衍走后,裴行之走到海棠树下,坐在栏杆之上,粉白花瓣在眼前悠扬飘落,双手搓了搓脸,满脸的疲惫和无奈。
大将军不是没有招儿收拾那混账,只是这是亡妻留给他的儿子,他又狠不下心。
阿娇姑娘之前提醒,让他管好裴衍,倘若她被捉回来,一定要往他头上泼脏水。
大将军叹了一口气,一个两个都不是省油的灯,裴国公府早晚要被他俩搅得天翻地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你也好香啊
裴衍在二叔那撒完野, 面无表情地回了漱玉斋。
刚一踏进寂静无声的院落,看着一如往常的楼阁草木,一颗被权谋算计塞满的心, 忽然空落落的。
他走到哪儿,眼前都像吹着一阵风, 轻飘飘地就吹散了榴花长廊下的绿纱罗裙,荷花池边的俏皮笑靥, 软榻上的温香软玉
明明才几天不见,却好像恍如隔世。
他站在窗边的条案旁,案上展开着一幅画卷, 画中人手持团扇, 娴静而坐, 眉眼温婉、浅笑嫣然。
裴衍沉默地看着, 空荡荡的心翻滚起浓厚的怨和怒。
二叔有句话说的倒不错,人找回来后若不想留在此处, 又待如何。
寻人要紧, 此事亦是要紧。
日光穿过雕花窗棂, 斑驳光影落在那道颀长挺拔的身形上,照出一张半明半暗、青峻冷漠的面容。
他伸手取下画卷,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卷着, 阿娇的音容笑貌一点点淹没, 直到全然不见, 裴衍转身时, 跳跃的光影照亮他的面容,眉眼阴沉如隐雷霆暴雨,薄唇却含着一抹笑。
他将此画交给裴玦,命他在南下的省、道、府、县各处驿站、关卡搜查, 吩咐到一半,他又道:“让许清淮带上李家的病秧子南下一路去寻人,若寻不回,她们也不用回来了。”
“是!”裴玦应下,思及前事,他又请示道:“可要私下行事?”
“不用。”大郎君道。
“另有一事,大将军一直派人守着李家,若带走李是好,将军怕是那不好交代。”裴玦为难道。
裴衍径直往前走,甩下一句话,“你要想好,你到底要跟谁交代。”
裴玦望着他离开的背影,摇头,叹了一口气。
大郎君行事一向谋定后动,谨慎妥当,可回回事关阿娇姑娘时,性情里的任性霸道就都跑了出来,阿娇姑娘也是,非要和大郎君对着干,胳膊如何拧得过大腿,她那么聪明机灵,怎么就不懂这个道理。
裴衍一刻未在府中逗留,坐着轿撵又进了宫,先去平章台与新帝单独议了一会儿政,临近日暮时,又去太后处,陪祖母用膳。
娘娘欣慰他的孝心,又怜惜地摸着他的头说委屈他了,国丧期间不好嫁娶,等入了秋,她亲自为他操办婚事。
裴衍乖巧点了点头,跪拜叩谢,又说起今日有臣子给陛下上奏,言及陛下膝下犹空,嫔御单薄,虽在国丧期间不好广为选秀,亦可在臣工之家里选几位言容德工出众者,填充后宫,为江山社稷繁衍后嗣。
娘娘闻言,默然不语,半晌后才道,“这是正理。”
娘娘此生最在意的就是顾氏门楣和大公主,裴衍自西北回京,祖孙俩就里应外合,一步步撬动废太子与先帝之间的利益和信任,卧薪尝胆,隐忍蓄势,终成大事。
如今新帝登基,根基尚浅,她着人在顾氏适龄女子中选了两位,添进秀女册子,送到了新帝的御案上。
裴衍白日里心平气和上朝、下值,一入夜就辗转反侧,只要一想到那混账玩意儿正在外逍遥快活,他的火气噌噌噌就往上冲,他一发火,就吩咐人去诏狱,将那冒牌货抽一顿,寥解心头大恨。
公主入狱后,公主府的一应人等也全进了大牢。
裴衍心善,让徐天白和公主关在一个号子里,对外曰,落难鸳鸯,情比金坚。
公主虎落平阳,裴衍并未如约救她出牢狱,反而一入夜就派人来欺负她的人,公主气得日夜咒骂裴衍狼心狗肺、出尔反尔,徐天白一文弱书生,如何经得起他这种豺狼虎豹的折磨,公主一边气得骂人,一边心疼掉眼泪。
同样抱着掉眼泪的还有顾府里的一对母女。
顾二那日返家后就反锁闺房,嚎啕大哭,直哭到后半夜,鸡都快打鸣了,才红肿着双眼,开了房门。
一看到房门外站着的母亲,顾二将将压下去的委屈又涌上来,伏在母亲怀里,抽抽噎噎地将在裴府发生之事说了出来。
顾夫人着实心疼,捧在手心养大的女儿,回回去裴府,回来就哭,她又看到那幅扔在地上的画,平日里宝贝得跟什么似地,日日亲手拂拭,如今上头有好几个灰白脚印。
真是冤家啊。
难道成婚后,也要这般日日伤心流泪吗?
“母亲,我不想嫁了,我害怕,呜呜呜”这回顾二是真怕了。
顾夫人红着眼眶,给女儿擦眼泪,又去摸她嫩白颈上的那道伤痕,一颗心疼得就跟被挖了一般。
“母亲也不忍心你吃这样的苦,可这也不是你不想嫁,就能不嫁的。”
“男人都是喜新厌旧的,你想想你父亲,那些宠妾,哪个不是一时心肝儿似地捧着,没过几日就抛在脑后了。”
“等过了这一阵,裴大郎君心许就收心了,你别怕。”
顾二泪眼朦胧,呐呐地在母亲怀里点了点头。
“嫣儿放心,只要哄好太后娘娘,往后你在裴府的日子就不会难过的。”顾夫人道。
“女儿知道了,”顾二紧紧搂着顾夫人,想想还是委屈,“母亲,裴大郎君真的好狠心的呜呜呜”
没过两日,顾二勉强打理好心绪,进宫给太后娘娘请安,行经御花园时,见满池翠叶连天,红蕖映水,微风之间,暗香浮动,她停驻脚步,一弯柳叶眉蹙起,娇声恨道。
“什么花,这么臭。”
跟着她的侍女不敢回答,满池的荷花自是芬芳宜人的,只不过自家主子因前事,不喜荷花罢了。
正待顾二抬步欲走之际,池面分花拂叶,缓缓摇出来一尾轻舟,其上躺着一位白衣男子,他跷着二郎腿,面上覆着绿荷叶,清澈温柔的嗓音自那荷叶下随风而走,“姑娘何出此言啊。”
顾二定睛看去,只见他修长如玉的手拿下绿荷叶,露出一张清隽面容,眉如墨绘,目似朗星,举手投足间宛若月下临风之玉。
她认出人来,心中重重一跳,慌忙跪下:“臣女拜见陛下。”
轻舟靠岸,陛下淡声:“平身罢。”
顾二心如擂鼓,不敢抬头看,更怕方才的任性冒犯之语会招惹陛下不喜。
“扶朕上去。”
陛下站在轻舟之上,朝她伸出手,拇指上戴着一只碧玉扳指。
顾二下意识伸手,肌肤相触之下才惊觉不妥,绯红之色霎时铺满嫩白的脖颈与脸颊。
陛下似并未认出她是谁,瞧着她脖颈上的一道浅浅伤痕,“啧”了一声,这莹白如玉的脖颈上落了疤,岂非恰似那青瓷有隙、海棠减香,未免美中不足。
他一抬手,远处候着的内侍上前听命,不多会儿,便送来一小瓶药。
“这是宫中密炼的去痕香膏,用上一月,疤痕自然就消了,”陛下将小巧瓷瓶放到顾二手中,“就当朕答谢你适才的举手之劳。”
那瓷瓶放到她掌心时,还带着陛下的一点余温,顾二好似被烫了一下。
她打开药瓶轻嗅,一缕柔香幽幽浮起,“好香,”
陛下一笑,道:“此香膏香气经久不散,能绵延数十里,若是有训练得当的猛禽,便是千里也能闻到。”
“臣女谢陛下赏赐。”顾二红着脸,欠身拜谢。
陛下瞧着她这般羞赧模样,眼波温柔。
他并未停留,一众随侍人等安静地跟在他身后,浩浩汤汤往平章台去。
不远处的观荷亭中,坐着一老一少,娘娘瞧着方才那两人的情状,若有所思。
裴衍并不感兴趣,只是专心致志剥冰荔枝。
玛瑙缠枝盘里的荔枝,红壳鲜亮,玉色果肉剔透饱满,清甜果香丝丝漫开。
娘娘饮食有节,善于保养,于酷暑中食冰,显然不是她的习惯。
“今日御花园的景致确实别有风情,”娘娘瞅了一眼装乖巧孝顺的孙儿,“你就是为了让我看这个?”
裴衍放下手里的红荔枝,拿过布巾擦了擦手,淡淡道:“碰巧而已。”
“帝心如渊,嫣儿从小娇养,落入后宫,”娘娘沉吟道,“难有作为。”
裴衍道:“陛下年轻气盛,如新生之云,有心机手段的姑娘,未必能入他的眼。”
裴衍望着满池风荷,眸光微动,大约是想起了什么趣事,可那点光亮笑意又飞快落了下去。
“顾家在陛下这一朝的荣辱,仅靠着顾太师的余荫和顾大人难以支撑,当今皇后与陛下恩爱情笃,且是个温婉智慧之人。”
“祖母,牡丹高贵雍容,不若避其锋芒,送朵清新纯白的茉莉,或能赢得陛下圣心。”
此话倒很有几分道理,娘娘沉吟片刻,“若是如此,你和顾氏的婚事待要如何?”
“这点小事何足娘娘挂齿,我会和顾大人商定,裴顾两家姻亲之好不会变。”裴衍道。
太后娘娘瞧着外孙这般筹谋得当,心中欣慰之余亦生出些关切,“家族兴衰是要事,亦不可太委屈了你自己。”
裴衍乖巧地点了点头-
阿娇自那日随三郎马车出京后,独自一路南下,那一沓银票给了天明,是指望着他花销留下痕迹,若那裴大郎君来捉人,亦可混淆视线,祸水西引。
头三日,风平浪静,她乔装随一南下的商队一道走,第二日黄昏之时,她瞅准机会,悄悄离开商队,借着城门戒严之际,溜进芜城,甩掉了裴将军派来跟着她的人。
她原以为将军是个刚正不阿的好人,不曾想竟派人一路尾随。
果然是叔侄,一样出尔反尔。
当晚她连客栈都不敢住,生怕留下踪迹,次日一早她换了张路引,在车马行租了一匹快马,城门一开,飞驰而出。
裴大将军的人是甩掉了,但是路、道关卡越来越严,到陈州时,不仅进出城门要严查严审,官府告示牌上俨然贴着她的画像,说她是逃奴。
阿娇:
无耻!无耻之尤!
仗着手上的权势为所欲为!
她一女子在这世道生存,本就不易,非要把她逼上绝路,他才甘心?!
阿娇没在城中逗留,寻了距陈州三十里外的一小村庄暂避。
她暂住的这户人家里,壮年男丁都被征去东南当兵,家中只有一媳妇带着总角年纪的小女娃,另还有一对年逾六十的老人家。
阿娇出来时,几乎什么都没带,也不敢带,唯一能傍身的只有那一包碎银。
原本她并不为生计发愁,只要寻到一个合适的落脚之处,她自有一身的医术能吃上饭、住上屋,再潜心做上一两年,积累些口碑,自然有余钱租赁铺面,开堂坐诊,前途可谓一片光明、坦荡。
“阿乔姐姐,”小女娃一蹦一跳从厨房出来,手里捧着两只白馒头,奶声奶气,“阿娘说多亏了你给开的药方,她今天好多了。”
说着递了一个白馒头过去。
阿娇正坐在院子里摘豆角,接过馒头叼着咬了一口,那日在陈州城外的偏僻道边,母女俩倒在路边,她策马而过。
半晌后,她又策马回来,将母女俩扶了起来。
“你母亲只是血虚之症,多加调理就会好,不用太焦心。”
阿娇捏了捏她胖嘟嘟的小脸,小娃娃实在可爱得紧,她忍不住又亲了一口,奶香奶香的。
“阿乔姐姐,你也好香啊。”小奴儿像只小狗,在她身上拱着嗅。
如今她身上穿的是寻常粗布衣裙,再不是那些矜贵绸缎,亦用不起熏香,她抬手闻了闻,并无香味。
视线下垂,看到腰间的荷包。
“香的不是我,是药。”
阿娇说道,她走前没带钗环玉石,唯有这一瓶香膏被她贴身收好,预备着往后研制出来,当她的生财之道。
小奴儿不喜吃药,坐在一旁与她一道摘豆角。
“咱们中午吃豆角焖面,娘亲做得可好吃了。”
阿娇瞧着缓缓东升的太阳,清风吹过一旁的豆角架,架上还爬着几朵凌霄花,随风摇曳。
前途虽未卜,但总会好起来的,裴衍不过是一时的不甘心,只要她耐心等一等,过了这个风头,就会好的。
作者有话说:
裴衍:莫伸手,伸手必被捉
第65章 老马拉破车
困难都是暂时的, 困境是会过去的,阿娇越长大,就越相信这一点。
她相信, 即便走入绝境之地,也可以做一根不败的朽木, 沉默、隐忍地等着枯木逢春的那一天。
在陈州城外逗留三日后,月娘和小奴儿进了一趟城, 城内巡逻官兵少了许多,布告栏上也没有了阿乔姑娘的通缉画像,月娘战战兢兢买了点粮面, 又给小奴儿买了一块饴糖。
阿娇没跟月娘说真话, 只说她是高门里的丫鬟, 主人家刻薄寡恩, 她是逃命出来的,月娘感激她那日的搭救, 还悉心诊治卧病在床二老, 她心中虽害怕官兵, 但她更需要阿娇的帮助。
一回来月娘就拉着阿娇说了城里的情况,阿娇屏息听完,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月娘, 这几日劳烦你的照顾, ”阿娇从荷包里拿出二两银子, “还要麻烦你帮我去租一辆马车”
两人话还没说完, 就听到院中小奴儿的一声尖叫,两人一惊,齐齐往外跑。
屋外日头高照,小奴儿跌坐在藤椅旁, 一只手举着,哇哇大哭。
“娘,娘,我的饴糖,”小奴儿指着门前大树,一点儿不知道怕,哭诉道:“它抢我糖吃!”
两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老榕树横斜的粗枝干上站着一只大鸟,浑身覆着纯黑羽翎,钩喙利爪,见人看过来,威风地抖了抖黑色翅膀,透着一股野性凶煞之气。
两人瞧着都发抖,一人去捂小奴儿的嘴巴,一人去抓小奴儿控诉的手,抬着人赶紧进屋。
“咱们这儿离太梧山近,山上常有猛禽,听说有些猛禽专门喜欢吃奶娃娃,”月娘掩上屋门,三人就着缝,头叠头地往外看,“小奴儿,往后看到这样的,要赶紧跑。”
小奴儿脸上还挂着泪,月娘从她荷包里摸出一小片山楂,塞到女儿嘴里。
次日,月娘从城里给她租了一架篷布马车回来,阿娇临走前给这一家四口一一都把了脉,写了药方,才坐上马车继续南下。
赶路的闲暇时刻,她有时会细细琢磨那香膏的配方。
她一个异乡人,还是个女子,想靠行医赚钱,不仅得有真本事,还得有一个出头的机会。
这香膏用药昂贵,造价不菲,老百姓哪里用得起,她一路都在琢磨着如何在维持药效的同时,用何种便宜药材替代,至于其中添加的芳香配料,则通通剔掉,如此一路走一路想,倒也想的七七八八,心中踏实不少。
旅途劳顿进颍州时,城门守卫松散,竟一路畅通无阻,想来这里离京城远了,裴衍的手还伸不过来。
颍州城不比京畿的车马喧阗,屋舍规整安逸,行人往来慢悠,一派江淮南郡的安然气象。
进城前她对自己发过誓,只买些耐得住存放的干粮吃食。
但这世间又有几个人能抵挡美味的诱惑。
她是个凡人,没忍住选了一家路边的汤面摊,坐下吃了一碗热汤面。
粗瓷木碗里汤汁醇厚,浮着葱花,面条筋道,令人食指大动。
她吸溜着面条,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张脸上的五官各有各的活干,吃个面都跟做贼一般,在心里又将裴衍骂了个狗血淋头。
自从出了裴国公府,她的胃口都开了,一碗吃完,她跟店家又要了一碗,拿着筷子咽口水等面条时,有人飞快走到她身侧,悄声道:“跟我走!”
阿娇心中一跳,抬眸一看,小好?!
她怎么在这?
阿娇立刻起身跟上,一双竹筷掉落在地,汤面摊老板端着热面条来时,只见空荡荡的桌椅。
李是好领着人七拐八拐进了一条窄巷,紧张探头瞧着左右无人,从怀里摸出一张小巧令牌。
紧声道:“娇姐,这是许清淮给的许氏令牌,你快走,裴大郎君的人追来了。”
“清淮姑娘身上有功夫,正在城外一力抵挡着。”
阿娇闻言惊诧,怔怔接过那令牌,“你们怎么在这?”
李是好将这一路的情况简要说来,南下捉人的是裴府大首领裴玦,又怕阿娇反抗,让许清淮和她一道前来,劝她回京。
这一路,阿娇已极尽可能地小心谨慎,“裴玦是怎么找到我的?”
“他带了一只黑鸟,说是能闻见你身上的香味。”李是好道。
阿娇恍然,陈州城外的那只黑鸟!
怪不得看那鸟总觉怪异,它的双目像是通了人性一般,会盯人,彼时只以为是一方水土养一方猛兽,没想到竟然是这样。
阿娇抬手嗅了嗅,这些日子她乔装改扮,时常灰头土脸,如今更是三日不曾沐浴,哪里还有香味,全是汗臭味。
都这样了还能找来?
这什么狗鼻子的黑鸟啊。
她放下手臂,不经意间碰到了腰间的荷包。
阿娇静止片刻,反应过来后破口大骂,“他是妖孽吗?!难怪会拿这香膏给我!”
这一路上,她甚至还想着裴衍烂事做尽,总还是做对了这一件事。
“娇姐快走罢,从南城门出去,许氏的马车已经在那等你了,许清淮抵挡不了多久,裴首领快来了!”李是好道。
“那你怎么办?!”
李是好小脸微微红了一下,“我没事,有裴璨在呢。”
阿娇立刻出了窄巷,混入人流里快步往南城门走,且顺手将香膏丢在一辆路过的马车上。
越靠近南城门,她呼吸急促,心如擂鼓,双手双脚不听话地打架,差点原地摔个屁股蹲。
越过人群望去,城门口站着四位守城将士,左进右出,行人排着长龙,等着官兵的核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