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对洛克的出现, 薇薇安有些无奈。
一定是南希她们告诉了洛克地点,看来回去以后她得同她们说清楚,不能总让她们和洛克通风报信。
“我没想到你会这么做。”洛克的声音依旧平静,可薇薇安还是听出了那层平静底下的怒意。
“你都看见了,什么都没有发生嘛。”
洛克抬眼看她。 “你能不能爱惜一下你自己?”他的目光向下,忽然移开,声音低了下去。 “你应该早点告诉我。”
“我告诉你了啊。”
“但你没说你要这样做。”
之前和洛克模糊地说了她的意愿的时候, 洛克没有阻止她。薇薇安又惊讶又感动, 感慨还是洛克了解她。
现在看来纯粹是因为洛克想象力有限, 根本没想到她会大胆到这种程度。
她抿了抿唇,“你怎么会知道这里?莉斯她们和你说的?”
“塔弗纳小姐什么都没说,是你自己在纸上写下这里的。”
是……吗?
也许是她和洛克在一起的时候,满脑子都在想霍洛韦和美人鱼酒馆, 无意识地在纸上写下了酒馆的名字。
“那你怎么知道时间的呢?还来得这么巧?”
“不巧。”洛克依然低着头, “我已经来了三天了。”
三天!
“你知道这里的烟味对你的气管不好吗!”
“那你以后就不要来这种场合。”
两个人沉默了片刻。
薇薇安起身坐到对面,挪到洛克身边,小声道:“好,我保证。以后一定会……怎么说来着,不会利用自己当工具。”她向窗外看了一眼。 “你把我最忠诚的侍卫带坏了。”
杰里米应该已经带着巡夜官跟到霍洛韦的住处了。
“杰里米是很有想法的年轻人,将来可以自己独当一面。”洛克说着,脱下斗篷,披到薇薇安身上,将带子系紧,直到把她上半身遮得严严实实,才重新抬眼看她。
斗篷带着洛克身上清淡的药草味,薇薇安挽住洛克的臂弯。不知道是酒劲上来了,还是那根一直绷在心里的弦松了,整个人轻得要飘起来。她乜斜着看了洛克一眼,忽然戏瘾大发。
“这位先生。”她放软了声音,可怜巴巴地说,“行行好,带我回家吧。”
洛克眼里闪过一丝疑惑,却还是配合了她。 “我恐怕养不起你。”
“我不用你养。”薇薇安眨着眼睛,“我可以自己养自己。”
洛克不回答,像是在认真考虑她这个提议。
旁边一个腆着肚子、留着浓密胡须的男人摇摇晃晃地经过,听见他们的对话,把酒杯重重顿在桌上,里面的酒洒了出来。
“这就是先生你的不对了。”大胡子口齿不清,“美人提出这样的请求,没有男人应该拒绝。”
不等洛克开口,薇薇安扬起下巴,“他拒绝我也没关系,我就是要跟着他。”
大胡子男人愣了一下,随即冲着洛克郑重地点点头:“先生,我真羡慕你。”
薇薇安大笑起来,她从衣袋里摸出剩下的银币,全部洒在桌上,招了招手,“老板!”
路过的侍者在桌边停住脚步。
薇薇安把硬币往侍者那边一推,“给屋里每人添一杯,这一轮我请客,今晚我运气好。”
酒馆里顿时爆出一阵哄笑。口哨声响起,有人拍着桌子叫好,还有人举起空杯,大声嚷道:“愿这姑娘的好运也分我们一点!”
“敬好运!”
侍者忙着添酒,妓女们也笑着挤过去,醉汉们相互碰杯。整间酒馆炸了锅一样热闹。
薇薇安举起杯子,和刚才那个大胡子碰了碰,仰头一口喝干,酒杯墩在桌上,用手背抹了抹嘴。
“你不能再喝了。”洛克低声劝。
“好——我的绅士不高兴了。”薇薇安在洛克脸上亲了一口,又点了点他的鼻子。 “丽萨要跟你回家了,先生。”
邻桌的人举杯起哄:“先生,祝您有个愉快的晚上!”
又是一阵哄笑。
洛克红了脸,没有再说什么,只扶着薇薇安离开了酒馆。
粗俗而热烈的笑声里被厚重的车门隔在身后。上了马车,薇薇安依然处在一种亢奋的状态里。看来朗姆酒这种烈酒的后劲确实太大,又或许,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放松过了。
王尔德说,给人一个面具,他就会告诉你真相。
丽萨就是薇薇安的面具,在这张面具下,她可以肆无忌惮地开玩笑,在酒吧享受热闹,请人喝酒,做她在她的时代做过的事。
但在这个时代,别说她现在的身份,女人根本不可能自由地在酒馆里喝酒。酒馆里出现的女人不是经营酒馆的女主人,就是妓女,根本没有其他可能。
薇薇安靠在洛克肩头,微闭双眼,身体随着马车轻轻晃动。
“洛克。”
“嗯?”
“我们在伦敦北部买一个庄园好不好?”她睁开眼,“离伦敦近一点,你想见朋友也方便,又能呼吸到新鲜的空气。”
车外引路男孩的火把偶尔从帘缝里掠过,照亮洛克苍白的侧脸。
“为什么是伦敦北部?”
“因为离剑桥也近。”
薇薇安吸了吸鼻子,闻了闻自己的袖口,皱眉,抬手卷起袖子。
洛克揽住她肩膀的手紧了紧,“你这次如此费事,也是因为不希望自己亲自出面,让以前的事引起别人注意吧?”
“嗯。”
这一次,她会用伦敦一个收了坏币的店主做告发人,再想办法证明这些坏币在伦敦城内使用过。如此一来,案子就能成为伦敦的案子,而不是回到赫特福德郡。
“那你有没有想过,只要你的男装身份继续存在一天,这样的危险就永远不会消失?”
薇薇安闭上眼。
她当然想过。
可她不敢想。
洛克停顿片刻,又道:“我不知道牛顿教授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但看他愿意为了你翻看那些材料,你也为了他不接受圣职的事询问了许多人,想来你们是很好的朋友。你不应该再这样——”
他没有说完。薇薇安知道他想说的词应该是“欺骗”。
她叹了口气。 “我真不是故意的。最开始是因为——”
算了。
反正都过去这么久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不说这些了,我们回家吧。”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车厢外又下起雨,雨点落在车顶,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
午夜前后,一辆从沃平方向来的马车被巡夜官截获,霍洛韦当场被拿住,同时发现的还有一堆颜色灰暗,边缘粗劣的坏币。
后来哈特也被找到了,他果然还在英格兰。哈特的账本里出现了“钱德勒先生”的名字,而几名分销人又供认,这位钱德勒先生正是罗伊斯顿那位太平绅士。
大卫已经准备逃往苏格兰,幸好在他动身之前,治安官赶到了。他被押回伦敦,投入新门监狱。
薇薇安过去与行会打交道很多,却还是第一次接触这个时代的刑事审判。
事情远比她想象得麻烦。
金匠公会先初步判断那些硬币成色不对,出具说明;告发人和治安官再将证言、坏币、账本和口供整理成起诉材料。
伪造钱币毕竟涉及皇家铸币厂,亨利·斯林斯比爵士也派了官员过来。这位皇家铸币厂主管是个典型的官僚,薇薇安听过很多关于他收受贿赂和账目混乱的传闻。他不在乎□□流通会伤害多少普通人,不过,若有一桩送上门的案子变成他的功劳,他也绝不会放过。
伦敦的大陪审团在市政厅开会,确认有足够理由将案子送上正式审判。
正式庭审定在老贝利刑事法庭,庭期在六月初。
杰里米进来的时候,薇薇安正在书房里练习吉他。
落花带走了春天,夏天的伦敦出现蓝天的次数多了起来。窗外的树叶在阳光下闪着绿光。
“他又给您写了一封信。”杰里米把信递给她。
大卫已经给她写过一封信,威胁说要把她的秘密全都说出去。
她对此置之不理。
这个案子与她没有关系,她的名字没有出现在任何一份材料里。大卫若在法庭上提起她的事,只会让法官觉得他心虚乱咬人,根本伤不到她。
大卫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于是这一封信里,他换了语气,请求她让告发者撤回控告。
“他还叫人带话出来说他错了,希望您能再给他一次机会。”
薇薇安拨了两下琴弦。 “这不是我能左右的。”
杰里米还想说什么,看了一眼门口,对薇薇安鞠了一躬,退了出去。
薇薇安停下手,回过头。
是艾米丽。
自从去年她们爆发激烈的争吵以后,艾米丽见到她总有些别扭,和她也没什么话可说。
最近几个月,随着薇薇安放松了她和威廉见面的限制,艾米丽也不再总是冷着脸,见到她会尴尬地点一点头。
这是这一年以来,艾米丽第一次主动来找她。
“你抓了大卫?”
薇薇安把吉他放到一旁。 “不是我抓的。是他自己犯了罪。”
艾米丽手指绞着裙摆,有些怯怯地问,“你——能不能放过他?”
放过他?
这个傻姑娘完全不知道她经历过什么,凭什么让她放过他?
薇薇安不回答,她看着艾米丽,“是威廉让你来的?”
“是。”艾米丽倒是坦白,“他想见你。但我觉得你不会见他。”
“你是对的。”薇薇安站起身。 “转告威廉,大卫会受到什么样的惩罚是法庭决定的,与我无关。”
说完,她越过艾米丽,离开了书房。
老贝利在伦敦城西墙之外,离新门监狱几步之遥,距离圣保罗大教堂也不过两百码。
那里离薇薇安的住处也不远。
庭审当天,薇薇安和莉斯、南希、还有她们各自的侍女与其他仆人,分乘三辆马车前往老贝利旁听。
老贝利的审判像一场公共戏剧,尤其是这样一桩涉及□□和伦敦地下交易网的案子,更是许多伦敦居民的谈资。天还没完全亮,入口外便已经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原来这就是老贝利。”
下车之后,南希着着那些多立克柱子低声感慨:“我小时候听人说,它在伦敦大火中烧毁过,原来是这个样子的。”
这座古老的中世纪法院,在瘟疫之后的那场大火里被摧毁。如今眼前这座三层意大利式建筑,是前两年新建成的。
经历过瘟疫之后,薇薇安尽量避免前往人群密集的地方。尤其是这种审判厅里,谁也不知道犯人会不会有监狱热病。
所以她从未旁听过庭审,这也是她第一次来这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2章
老贝利法庭的形状像古罗马斗兽场。被告席在下方区域的台子上,正对着法官与证人席,被告左右两侧一个个的座位里坐着陪审团成员。
法庭的大楼底层有一面墙向院子敞开。据说这是为了让空气流通,防止监狱热病传染给法庭里的人。
可即便如此, 空气依旧浑浊,充满了难闻的味道。
人太多了。
院子里早已挤满了人,平民、学徒、小贩,还有那些有志于从事法律的学生和刚入行的律师,都赶来观摩。据说还有一些还没被抓的罪犯,也会提前来熟悉自己将来或许要面对的审判。
这个时代没有现代那种成熟的法律程序, 没有辩护律师,也没有无罪推定。被告必须自己证明自己无罪,或者证明起诉方的证人和证据是假的。
可大多数时候,一个人站在被告席上, 在陪审团那里, 罪名就已经成立了一半。
薇薇安一行人刚走到入口处, 便有人认出了她。 “爱略特小姐?”
薇薇安转过身, 看见一位身穿褐色外衣的金匠正向她行礼。金匠公会的布莱克先生,他曾经替托比亚斯验过几批银器。
“没想到您也会来。”布莱克先生道。
薇薇安只是微笑, 并不想引人注意,可这一声问候引得旁边几个商人转过头来。
“爱略特小姐, 听说这些坏币最早是在您的店里发现的?”
“我只听说,坏币确实在伦敦城里使用过,至于别的,就要看今日法庭怎么说了。”薇薇安礼数周全地点了点头,转身登上楼上的旁听席。
两侧看台俯视着陪审团的位置,像剧院里的包厢,是留给有地位的体面的旁听者的座位。
薇薇安特意戴了面纱,也戴了手套,手中还拿着一把扇子遮挡面部。
尽管如此,她的到来还是引起了下方人群一阵骚动。有几个人低声议论。
“看见了吗?那个有名的女富商,据说全英格兰的咖啡馆都是她的。”
“看不清长相,她好像很年轻,她是哪位遗孀?继承了财产吧?不然怎么会这么有钱。”
“瞎说,她还没结婚呢!”
“还没结婚?那她是谁的情妇?”
“沙夫茨伯里伯爵的情妇。”
“难怪——”“嘘!”
“可她人很好,咖啡馆经常有免费的食物发放。”“那是因为那些食物反正会坏。”
“她将来一定会嫁给一个贵族。”
“哪有贵族愿意娶这样的女人?看见她身后那个年轻男人了吗?那是她的情人。”
“不是说她的情人是伯爵的秘书吗?”
“她一定毁过不少男人——”
一声口哨响起,随即是一阵哄笑。
薇薇安偏过头,看了南希和莉斯一眼。她们回给她一个无奈的眼神。
“我现在知道你为什么不喜欢去看剧了。”南希俯在薇薇安耳边说。
“最后一次。”薇薇安轻声回道,“以后我再也不会来这种地方。”
南希拍了拍她的手背,莉斯也握了握她的胳膊。
人的本性很难改变。
虽然薇薇安现在经常需要社交,也习惯了在商人、贵族之间周旋,可她依然不喜欢这种场合。
她不喜欢成为公共消遣的一部分。
进入旁听席之后,议论声没有停止,贵妇和商人太太们也在窃窃私语。
无论什么时代的人都对八卦感兴趣。见到她,便又有人问,最早发现坏币的是不是她咖啡馆里的熟客;还有人问她是否早就认识这桩案子牵连的被告。
薇薇安只是微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快要开庭时,她看见了一位熟人。约翰·班克斯爵士,伦敦巨富商人,皇家学会会员,曾经做过东印度公司的管理者,也与沙夫茨伯里伯爵联系密切,和洛克相当熟识。没想到他也会来听审。
班克斯的目光与薇薇安相遇,微微颔首。薇薇安则轻轻抬了一下帽沿作为回应。
法官席后方响起脚步声。
“Oyez!Oyez!Oyez!”
法庭传令官高声喊道:
“凡是在本庭有案要呈交国王陛下法官的人,现在请靠近,注意听审。法庭内保持肃静,违者将被收监。
上帝保佑国王。 ”
人群安静下来,纷纷起身,摘下帽子。
法官们缓缓列队走入审判厅,白色长卷假发垂在猩红色法袍上。
随后,陪审团被传唤入席。
再然后——
犯人被带上来了。
大卫戴着镣铐走进来,面无表情。
刚刚安静下来的人群又一次骚动起来。旁听席有人发出一声嘘声。
薇薇安坐在那里,目光落在那个男人身上。她所在的楼座笼罩在阴影里,又隔着面纱,大卫一时看不见她。
薇薇安凝视着他的脚镣。他锁住她的时候,可曾想过,自己也会有这么一天?
这个时代的审判与现代完全不同,陪审团的裁决不是根据某一桩具体案子,而是根据对一个人整体的印象。
在咨询过洛克之后,薇薇安让起诉人安排的证人能够串联起大卫这些年的恶行。就像写一篇论文证明一个核心论点,每一个证人,都是一个单独的章节。她没有费力证明大卫究竟给了霍洛韦多少□□,她要做的是给陪审团展示一个恶棍的侧写。
大卫这些年犯罪的次数太多,他自己都不记得了。在没有律师的情况下,他越是急于撇清,越显得漏洞百出。
休庭之后,陪审团没有花太久时间,便带回了裁决:叛国重罪。
审判厅里爆发出欢呼声。就连南希和莉斯也激动地掐了掐薇薇安的手。
可薇薇安只是沉默地坐着。
头又隐隐地疼。她抬手按住额头。
她遵守了自己的原则,没动用私刑,可她却利用了这个时代法律的空子。
出庭的七个证人,从不同时间、不同角度给出证词,可有些证人夸大其词;有些人指控的罪行根本无法得到证实。
真相不是重点,重点是陪审团如何看待大卫这个人。
他们相信了他一定犯了罪,于是也判了他有罪。
薇薇安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审判厅的。她没有同那些熟人寒暄告辞,也没有回应任何人的目光,径直离开老贝利回了家。
她逃回自己的房间,不和任何人说话。
南希和莉斯以为她还担心不会判得太重,安慰她大卫这一次绝不会翻身了。
薇薇安只是笑了笑,她完全高兴不起来。
第二天,判决结果出来了:绞刑处死。
大卫的审判结束了。
宣判死刑之后,大卫脸上终于浮现出恐惧,他茫然地抬起头看向四周,忽然,他的目光落在二楼,瞪大眼睛。
“爱略特小姐!”大卫猛地向薇薇安所在的位置冲来,很快被人按住。他挣扎着大喊:
“是爱略特小姐谋杀了我!爱略特小姐就是布雷特先生!她——她才是——”
他的喊声淹没在人声中,没有人当真。人们见惯了犯人在得知死刑的时候会失控,只当他终于被恐惧逼疯,胡言乱语,爆发出阵阵哄笑。
薇薇安坐在楼上,隔着面纱看着大卫被看守按住、拖了回去。
以前她曾无数次抱怨这个时代通讯不便,现在,她则无比庆幸没有即时通讯。
如果有全国电视直播,或者网络直播,在剑桥的牛顿就会看到这一幕:他的朋友穿着女装坐在老贝利二楼,听着一个死刑犯喊出“爱略特小姐就是布雷特先生”。
好在此时远在剑桥的牛顿只能通过她的信知道审判结果。他在回信里都没提到这件事。
死刑犯的名单上报给了查理二世。有幸运儿得到了国王的赦免,但大卫没有这样的好运。
伪造钱币侵害的是国王统治的信用,没有任何一位国王会在这种案子上显示自己的仁慈。
死刑批准很快签署下来。
监狱里的大卫给薇薇安写了最后一封信。
这一封信里没有威胁,也不再咒骂。他深情款款地说他爱她,说他对她做的一切,都只是因为太想和她在一起。他希望她能宽宏地对待她的爱慕者,请求她帮他争取暂缓执行。落款是:
您忠诚的
即将被谋杀的仆人
薇薇安没有回复。
行刑那天,她乘马车直接去了泰伯恩,也就是她那个时代的Marble Arch。在现代,这附近车水马龙,旁边就是邦德街、牛津街那一条繁华的商业街。
可此时,这里是刑场。
刑场周围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薇薇安从来没有亲眼看过执行死刑。大卫出现的时候,她也吃了一惊。
不知道是不是有人特意关照过,或者因为叛国罪犯本就该有这样的待遇,大卫没有被安排在死刑犯常见的敞开马车上,而是被绑在一副粗木拖橇上,前端套着绳索,由一匹马拖着从新门监狱一路拖到泰伯恩。
伦敦的街道上满是污水和粪便,等大卫被拖到刑场时,他身上沾满污泥与脏污,双手被绑在身前,还在喊着自己是被谋杀的。
轮到他上绞刑架时,牧师让他忏悔。他照做了,还祷告得非常虔诚。
泰伯恩的三角木架上垂下绳索。大卫被押上梯子,绳套套进他的脖子,行刑者撤走梯子。
薇薇安远远坐在马车里,看着绞刑架上的人骤然悬空,四肢抽搐,最终咽气。
一年前,她在那个被他囚禁的密室发誓,她会看着他死。如今,她做到了。她以为自己至少会有一点波澜,快意、喜悦、畅快……
可什么都没有。
她只觉得茫然。
她动用了这么多资源,甚至使用了一些灰色手段,才终于将一个早就该死的人送上绞刑架。
那普通人呢?
普通人要得到自己的正义,又该如何实现?
人群里闪过一张年轻的面孔,那人也在看着大卫的尸体。
薇薇安注意到他的时候,他已经转过身挤出了人群。她没有看清他的脸,却莫名想起一个人。
威廉……
也许,她应该和艾米丽谈一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3章
大卫死了。
从此以后, 再没有人能用薇薇安的过去威胁她。
可她和艾米丽之间的关系没有因此修复。
事到如今,再告诉艾米丽她和威廉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是大卫的阴谋,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大卫如果娶了“爱略特小姐” ,既能得到薇薇安的财产,也能让“布雷特先生”这个身份消失,艾米丽便能继承布雷特的遗产;而艾米丽嫁给了威廉,那笔遗产会归威廉所有,也最终会落到大卫手中。
现在大卫死了,这一切就不再是威胁,薇薇安的秘密也安全了。既然艾米丽和威廉的夫妻关系无法更改,薇薇安决定尊重艾米丽的意愿。她将骑士桥的宅子送给了她,同意她和威廉去过所谓真正的生活。
艾米丽得知这个消息,一脸难以置信。
“你不是总说,你已经长大了吗?”薇薇安平静地说, “现在,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吧。”
“你要赶我走?”艾米丽的眼睛红了,泪水涌了上来。
薇薇安不知该如何面对艾米丽。眼前的女孩不再是那个曾经在伦敦街头紧紧牵着她的手、与她相依为命的孩子,而是一个陌生又别扭的少女。
她们明明离得这样近,中间却像隔着一道英吉利海峡。
薇薇安轻轻叹了口气。 “艾米,你想要的我都给你,你到底还要我怎么做?”
“我只想要一个家!”艾米丽哭着喊了出来。
薇薇安沉默片刻,站起身。 “我可以给你钱, 给你房子, 但家不是别人给的,艾米。再说,你已经有自己的家了。”
她向外走去。
“你不要我了?”
身后, 艾米丽小声问。
薇薇安的脚步顿住。
眼睛有些酸,她闭了闭眼,眼里什么都没有。
她离开了房间。
议会里的局势和这个夏天一样,到了白热化的程度。
沙夫茨伯里伯爵联合了所有站在他那一边的人反对丹比提出的效忠誓言法案。洛克在埃克塞特府参加了无数次会议,写了无数反驳的材料。
可伯爵还是没能说服足够多的人,他在议会中的支持者只是少数。宫廷派与主教们步步紧逼,将法案推到了最后的表决阶段。
沙夫茨伯里和他的同盟寸步不让,两派的争端越闹越大,议会的所有事务都因此陷入僵局,查理二世不得不宣布议会休会。
四天后,由约克公爵牵线,沙夫茨伯里获准进入王宫亲吻国王的手,算是暂时修复了与查理二世的关系。
可国王的脸变得比伦敦的天还快。不到两周,查理二世便在丹比的劝说下,命令沙夫茨伯里离开宫廷。
与国王撕破脸,沙夫茨伯里更没有顾忌,开始酝酿更激烈的反对措施。
本来薇薇安打算大卫的案子结束之后去和洛克度假,结果整个夏天加秋天,她都没怎么见到洛克。她隐约觉得他在刻意躲着她,可她没有证据,也说不清楚原因,加上她自己同样忙得不可开交,便一直没顾得上细问。
汤品恩的钟表店在她的建议下装修成高级奢侈品店风格,贵族和富商从踏进店门的那一刻起,便能感受到这里与普通作坊的不同。
接待客人的礼仪,店内的陈设,饮品与点心,乃至包裹钟表的盒子与缎带,每一个细节,都在告诉客人你购买的不只是一只钟表,还有身份、品位。
而汤品恩的手艺也完全配得上这样的包装,很快,伦敦的贵族圈就以拥有一只汤品恩制作的钟表为荣。
汤品恩本人也精于人情世故,送给薇薇安一只刻有他姓名印记的怀表。薇薇安原来的那只怀表还可以用,她见机器很喜欢,便顺手把怀表转赠给了她。
莉斯一直鼓励琼开一家自己的酒馆。
经过大半年的锻炼,琼终于有了自信。她的丈夫巴伯先生起初还不断催促她回家,时间久了见她确实能赚到钱,态度也就软了下来。
至于上次琼回家探亲,莉斯派去的人一路跟着,对巴伯先生态度的改变起了多少作用,薇薇安则不去管它。
莉斯和琼来问新酒馆的名字时,薇薇安不假思索:“斯旺,就叫斯旺酒馆。”
Swan,天鹅。
丑小鸭总有一天会变成天鹅。
伦敦塔附近的咖啡馆二楼,偶尔能看见一两只天鹅贴着泰晤士河灰绿色的水面滑过。
一楼大厅因为视角太低,只能看见对岸密集的屋顶和码头,望不见河面。牛顿再次来伦敦的时候指出了这一点。
“我喜欢这里。”牛顿环顾四周,给出评价。 “很安静。唯一的问题是,这里离泰晤士河很近,却看不见河。”
薇薇安翻了个白眼。 “你知道泰晤士河有多脏吗?”她指了指旁边的一片建筑,“看那,皇家铸币厂,从那里的楼上能看见河,因为高,也闻不到臭味。”
她收回手,笑眯眯地补充:“假如有一天,你想离开象牙塔体会伦敦的热闹,不妨去那里工作,到时候,我的咖啡馆随时欢迎你。”
牛顿对她的调侃并不生气,唇边还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侍者送上饮品与甜点。薇薇安将茶推到牛顿面前,自己端起咖啡。
“说起来,你真的太厉害了。柠檬味、口感清淡的饮品,果然在夏天格外受欢迎。我敢说,按照你的模型,我什至能预测今年冬天会流行什么。”
在牛顿面前,薇薇安从不吝惜赞美。
牛顿垂下眼,有些腼腆地笑了。薇薇安望着他出了神,端着咖啡忘了喝。这已经是短短几秒之内,她第二次看见牛顿笑了。
薇薇安早就发现真实的牛顿与教科书上的画像很不一样,他当然会露出那种不耐烦的神情,不喜欢社交,也不会情绪外露地放声大笑。
可牛顿在生活里其实经常微笑,收到别人赞美时,还会害羞。
也许是剑桥职位危机的解除让他安下心来;也许是春天的那次伦敦之行给他留下了不错的印象,几个月后,当牛顿又一次来伦敦,他提前在信里通知了她。于是薇薇安有充足的时间变成“布雷特先生”。
这让她心情复杂。她很高兴牛顿和她的友谊更近了一步,开始像一个普通人那样拜访朋友;可如此一来,她又担心起自己的秘密。
她可以在伦敦和剑桥有爱略特小姐和布雷特先生两个身份,但无论这个时代信息多么闭塞,她也做不到在伦敦同时有两个身份。
伦敦塔的咖啡馆还能应付牛顿偶尔的来访,可次数多了,一定会穿帮。更何况牛顿在伦敦的朋友也是皇家学会的会员,学者圈这么小,牛顿的圈子已经和她的有交集了。
她认识胡克,奥尔登堡也认识洛克,还有波义耳,早在她给洛克当助手的时候,就在洛克的引荐下参观过波义耳的实验室,如今波义耳也和牛顿见面了,如果这些人某一天出现在同一个场合,到时候她要以什么身份在场呢?
好在眼下她还不用担心这个问题,牛顿此次来访另有目的。
牛顿四处看了看,压低声音。 “我需要更多水银。”
“我亲爱的教授。”薇薇安放下杯子,苦口婆心地劝,“你需要的数量已经远远超过药用或者其他正当用途能够解释的范围了。”
“所以我才来找你。”
“好吧。其实你只需要写一封信给我,不必自己跑一趟。我会派马车把你需要的东西送到剑桥。”
等等,她不是在劝他少接触水银吗?怎么跑题到他需不需要亲自来伦敦这件事上了。薇薇安又把话题拉了回去。 “我必须提醒你,接触太多水银是会中毒的。”
“我会密封,而且不会过量使用。”
“这不是过不过量的问题,是蒸气。你把它加热以后,吸入的气体会损害你的身体。”
牛顿的目光微微一变 。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头发里的水银把我带到了这里!
薇薇安在心里咆哮。
但她不能说出来。
“我就是知道。”她强硬地说,“在身体方面的建议上,你相信我,不会有错,你还是做点安全的实验吧,比如你的光学研究?——不需要戳眼球的那种。”
看来牛顿今天的心情真的很不错,他不但没有疑心病发作,也没有反驳薇薇安的打趣,只是望向窗外照进来的阳光,主动谈起了自己的研究。
“我正在写一篇假说。”牛顿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用来解释光的性质,也是我之前几篇论文中讨论过的问题。”
“假说?”薇薇安歪了歪头,调侃他。 “所以你现在接受这个称呼了?我可还记得你以前特别反对这个词。”
牛顿耸了耸肩。 “只是为了方便而已。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你是对的。我注意到许多大师满脑子都是假说,他们认为一篇论文必须附带假说才能展开论证,离开假说,就不能单独讨论光与颜色。”
他的语气充满了讥诮。 “有些人完全不明白我的意思,只有附上说明,他们才能理解。既然如此,那就把这种说明称作假说吧。”
Virtuosi ,大师,博学家。这是一个薇薇安在现代都没怎么听过的词。她听洛克使用过,但洛克用这个词形容别人完全出于尊敬,不像牛顿这样,刻意加重语气,讽刺意味满满。
薇薇安忍不住笑了出来。牛顿那副孤僻冷淡的外表下藏着一种淡淡的冷幽默。
她想起牛顿写给胡克的那句著名回复:
如果我看得更远,那是因为我站在巨人的肩膀上。
她忽然有冲动当面问问牛顿:这句话究竟是无心的形容,还是有意的讽刺?
但她不确定牛顿此时有没有在信中写过这句话。如果写过,牛顿一定会怀疑她怎么知道的,是不是胡克将私人信件的内容告诉了她,那就意味着她与胡克的关系非同寻常。
如果还没写……
无论哪一种,解释起来都很麻烦。薇薇安只好把好奇心按了下去。
“还有一件事。”牛顿喝了一口茶,“我打算去胡克先生的住处拜访他,我想和他当面谈谈。”
刚才的问题瞬间被薇薇安抛在脑后,她连连摆手。
“不不不……这可不是一个好主意。如果我是你,我绝不会直接去和胡克先生正面交锋,你们还是继续通过奥尔登堡先生通信吧。”
牛顿皱起眉。 “可当初是你建议我将论文分享给他们。”
“我是这样说过,但我所说的他们,不包括他。”
当初提出这个建议时,她还不认识胡克。现在她意识到,胡克可不是一般的学者,他在伦敦是学术明星,善于交际,人脉极广,在皇家学会中拥有很大的影响力。
皇家学会的大多数成员只是对科学感兴趣的业余爱好者,真正能理解牛顿与胡克之间那些专业争论的人少之又少。刊登在《哲学汇刊》上的文章,其中大部分在薇薇安眼里都不过是“民科”水平。
在这种情况下,牛顿与胡克的争论就不只是关于真理,而是谁能够说服旁观者。
而在与人交往这件事上,现在的牛顿远远不是胡克的对手。他那些严谨、复杂的证明,根本不适合展示给一群没有基础科学训练的人。
“你是说,我会输。”牛顿嘀咕了一句,眉头拧紧。
“我是说,你们当面争论,谁输谁赢不重要,即使你赢了也没什么好处。”
薇薇安身体向前,手肘撑在桌面上。
“我还是那句话,不要自己去见胡克先生。如果你实在无法忍受,就找一个中间人,千万不要直接给胡克先生写信,看在上帝的份上,也不要和他当面辩论。”
牛顿垂下头不说话了。察觉到他情绪的低落,薇薇安试图让他高兴一点。
“那么,你愿意和我说说,你最近有了什么新发现吗?”
“我最近——”牛顿抬起头,开始讲课一样介绍起来,依旧是关于光由微粒构成的观点。
万有引力还是遥遥无期……薇薇安托着下巴,恍然回到了当年上物理课的教室。她也和当年一样,控制不住地走神。
洛克说得对,她不能一直欺骗牛顿。可她究竟该怎么告诉他,自己其实是个女人?有没有什么办法一点一点地暗示,让他稍微容易接受一些?
“布雷特。”牛顿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下来,皱眉看着她。 “你走神的时候,总会这样。”
薇薇安顺着牛顿的目光低下头,发现自己正拿着一支搅拌匙,在指间漫不经心地转动。
她竟然完全没有察觉。
这实在太失礼了。薇薇安从不会在商业伙伴面前做这样的小动作,只有在洛克面前,或者在自己家里与莉斯她们在一起,非常放松的时候,她才会无意识地转动手边的东西。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在牛顿面前也这么放松了?
“抱歉。”薇薇安轻轻一笑,将搅拌匙放回托盘。 “不管怎么说,等你准备发表你的理论时,记得这个。”
她从外衣中取出一张小小的印刷卡片放到桌上,轻轻推到牛顿面前。
那是她的出版社“名片”。
她说服审查官,霍布斯的翻译作品并不属于禁止他出版的范围,于是出版了霍布斯英译的《奥德赛》。
霍布斯优雅的英文翻译受到了读者的热烈欢迎。这位八十七岁高龄的哲学家备受鼓舞,答应为她完成《伊利亚特》的全本翻译。
薇薇安支付给他丰厚的稿酬,远超通常标准,也定期去拜访他。上一次见面,霍布斯笑着告诉她,外面有谣言说他有一个私生女,所以才在晚年如此慷慨地为他安排一切。
那是我的荣幸。
薇薇安在心里说。
“可你知道,我说的是论文。”牛顿拿起那张卡片,看了看上面的字。 “我暂时没有出版书籍的计划。”
“你总有一天会写书的,别弄丢了。好了,我有一件事想问你,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其实是……”
薇薇安有些心虚地移开视线,却在看到隔壁桌的时候住了口。她走到隔壁桌拿起了上一位客人遗落的一本小册子。
这几天她见到这个小册子好几次,还是在不同的店里。一开始她没有留意,可出现的次数太多就难免令人好奇。
小册子的标题是:《一位有身份者致乡间友人的信》。
篇幅不长,也就一万多字,内容却让薇薇安惊出一身冷汗。
这是一篇针对丹比效忠誓言法案的政治檄文,谴责之前被解散的由丹比领导的骑士议会不断削弱贵族的政治权力,试图建立一套君权神授的君主制度,以及主教权神授的教会制度。
一旦他们成功,便意味着无论国王还是主教,都将不再受法律约束。
虽然匿名,但薇薇安一眼就认出这是沙夫茨伯里伯爵的手笔。
让她震惊的不只是这背后的主使人,还有这本小册子竟然详细列出了沙夫茨伯里在议会中辩论、反对丹比和主教们时所使用的论点。
在这个时代,仅仅是在咖啡馆里公开谈论与国王有关的事务,都可能招来危险,如此详细的记录,等于将上议院内部的争辩直接披露给公众。
而文章里的那些观点……
薇薇安太熟悉了。
“如果你是什么?”牛顿抬眼看她,提醒她继续说下去。
“我——”薇薇安把小册子攥在手里,“我还有事,得走了。”话没说完,人已经冲了出去
走了几步,她又回过头,对仍坐在桌边的牛顿道:“千万不要自己一个人去找胡克先生,我可是警告过你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4章
离开伦敦塔附近的咖啡馆, 薇薇安接连去了两家附近的乔伊斯咖啡馆。
情况比她想象中严重得多。
那本小册子无处不在,几乎每张桌上都摆着一本,所有人都在谈论,成了伦敦眼下最热门话题。
她又赶去玫瑰酒馆找莉斯。刚一进门便听见靠窗的几个客人高声争论小册子里的内容。
“这是什么时候出现的?”薇薇安将手中的小册子递给莉斯。
莉斯虽然不明所以,但一看她难看的脸色, 便知道事情不简单。两人又一起去了其他几家店, 情况无一例外, 甚至有一家咖啡馆里有人站在大厅中央, 高声朗读其中攻击丹比和主教的段落。念到关键处, 四周响起一阵掌声和喝彩。
薇薇安黑着脸叫来负责的店长。
店长愣了一下,看见她身后的莉斯态度才恭敬起来。
薇薇安这才想起,自己还穿着布雷特先生的衣服。她不动声色地向莉斯身后退了半步,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臂。
莉斯会意。 “这些小册子从哪里来的?”莉斯问。
原来这些天一直有人送来,说是给客人免费取阅的,送来的人没有留下姓名。负责人见客人们很喜欢,讨论得也热闹,就默认了小册子的存在。不只是乔伊斯咖啡馆,伦敦城里的许多咖啡馆和酒馆都有,这是现在卖得最好的印刷品。
薇薇安越听脸色越难看。开店之初她就再三强调,店内流通的出版物必须经过仔细筛选。可后来店铺越来越多, 加上这些年也确实没出过问题,她放松了警惕。
小册子里的内容根本不可能通过审查,属于非法印刷品, 这样在店里流通, 后果很严重。
薇薇安顾不上回去换装,便与莉斯一道赶往距离威斯敏斯特最近的分店。
果然,那里同样有人传播小册子。
大厅里正激烈地争论,有人支持沙夫茨伯里,有人替丹比说话,声音快要掀翻屋顶。还有几个人坐在角落里,他们不参与争论,只安静地听着,目光在每一个发言者身上停留,偶尔低下头,在纸上记些什么。
薇薇安看了一会儿,心沉了下去。这件事传播得如此广,上议院不可能毫无动作。
她立即乘马车回家。
马车在街道上颠簸,薇薇安靠在座椅上,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月前送洛克离开伦敦的场景。
一整个夏天的劳累,再加上伦敦令人窒息的空气,洛克刚入秋便开始咳嗽。可他仍旧留在埃克塞特府,坚持替沙夫茨伯里工作。
到了十月,洛克的咳嗽越来越严重。在薇薇安的强烈要求下,他终于答应去牛津休养。
离开那天,薇薇安去送他,看着洛克毫无血色的脸,她在心里狠狠咒骂沙夫茨伯里伯爵。
黑心老板。
就算他现在需要洛克,洛克也的确好用,也不能把人往死里用吧?
“冬天不要回伦敦了。”马车里,薇薇安握住洛克的手,柔声说,“我去牛津看你。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在那买一处庄园,安定下来也不错。”
洛克用拳抵住口鼻,低低咳了几声。 “安定下来?你指什么呢?”
薇薇安被问住了。
是啊,怎么安定下来呢?她从来没想过和莉斯还有南希分开,甚至考虑过将来即使她们嫁人,也可以买一座足够大的庄园,大家仍旧住在一起。
这种生活方式在这个时代很常见,诺森伯兰伯爵夫人就为比维斯一家和布鲁默一家提供住处,和他们共同生活。薇薇安虽然不是贵族,可凭她如今的财力,这样安排并不困难。
唯独洛克最麻烦。
这个时代,独身女人不可能与独身男人住在一起。如果结婚,洛克就要失去牛津的研究员席位。虽然洛克并不在意,可薇薇安自己也不想结婚,结婚意味着与另一个男人终身捆绑。
她信任洛克,可她对洛克的信任,与她对这种无法解除的婚姻制度的排斥,是两回事。
如此一来,她想不到任何一种可以与洛克住在一起的方式。
如果洛克或者她与别人结婚了,另一个人反倒可以以客居朋友的身份和另一对夫妻一同住在一起。
可那怎么可能?如果她结婚了,嫁的人不是洛克,或者洛克娶的人不是她,说明他们已经没有了感情,又怎么会各自结婚后还住在一起生活呢?
荒谬。
这个问题直到洛克的马车离开很久以后,薇薇安都没想出答案。
而现在,她顾不上那些长远的计划了。
回到家,薇薇安径直去了书房。她没换衣服就在桌前坐下,铺开信纸。
笔尖才刚刚落下,门外响起了很轻的敲门声,不等她许可,杰里米推门而入,脸上还挂着汗珠。
“小姐,有消息了。上议院收到了对那本小册子的指控,下令焚烧。”
薇薇安脑中轰的一声。
十七世纪的英格兰焚烧危险书刊不稀奇,内战和共和国时期最常发生。
然而,自从查理二世复辟以后,公开焚书少了许多。一般未经许可、内容不当的印刷品,通常只会被扣押,印刷所被查封,书商和印刷商受到处罚,禁止继续出版或售卖。
对比之下,由上议院正式下令交给刽子手公开焚烧,含义完全不同,属于公开处刑,本身就是一场面向民众的政治表态,告诉人们:这些文字本身已经被认定为危害国王、教会与国家秩序的罪犯。
小册子的幕后当然是沙夫茨伯里。但他本人不会有事,他是伯爵,是上议院议员,还有贵族盟友。他在议会中反对丹比,本就是贵族之间的政治斗争。
问题的严重性不在于这些争论本身,而是将原本只在贵族范围内的争论向公众公开,人们知道了议会老爷们在谈论什么。
尽管在薇薇安的时代每周三议会质询无人在意,电视直播也无人问津。可在三百年前,议会开会的内容被平民知道了,是一桩大事,丹比一定会借题发挥,狠狠打压反对他的人。
要么开指控一名伯爵参与煽动性出版,必须拿出足够的证据,也必然引起轩然大波。况且议会中的发言受到传统特权保护,丹比与沙夫茨伯里虽然针锋相对,却还没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因此丹比不会一上来就直接扑向沙夫茨伯里,他一定会从伯爵周围的人入手。
而洛克……会是丹比用来撬动沙夫茨伯里的那根楔子。
所有人都知道,洛克是沙夫茨伯里的秘书和顾问,也长期住在埃克塞特府。只要开展调查,洛克就一定脱不了干系。
薇薇安不知道洛克究竟参与了多少,可她知道,洛克一定预料不到这本小册子如此流行。
几个月前薇薇安还庆幸这个时代没有即时通讯,牛顿不会看见她出现在老贝利的庭审现场。
而现在,她无比希望能马上联系上洛克。
笔尖上的墨水滴落在纸面上,迅速洇开。薇薇安看了看信纸,将羽毛笔放回墨水屏,把整张纸揉成一团,扔进壁炉里。
她不能给洛克写信。
一旦信件被截获,这封信就会成为洛克的罪证。
“杰里米。”
“小姐,我在。”
“你马上去牛津,问洛克先生是否知道这本东西,参与了多少,有什么打算,告诉他,我建议他马上出国。”
“小姐?”
“现在就出发。”
薇薇安把小册子塞到杰里米手里,“不要告诉任何人,除非见到洛克先生本人,不要把这本小册子拿出来。”
杰里米离开以后,书房里安静下来。
薇薇安心神不宁。
从伦敦到牛津,沿途换马最快也要一整天。加上休息与返程,杰里米最早也要后天才能回来。
可她没有时间了。
一向效率低下的上议院,这一次却行动迅速。就在下令焚烧小册子的第二天,他们又成立了专门的委员会,追查作者、印刷者和出版者。
陆续有人被带走,据说都是参与过排字、印刷与运送的人。
薇薇安没有去找沙夫茨伯里。
这个时候前往埃克塞特府,无异于亲口告诉盯着那里的人,她与此事有关。
她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她等不下去了。
她了解洛克,如果那本小册子真是洛克写的,洛克不会否认;如果不是他写的,他也坚持自己的清白,无论哪种情况,他都不会离开,杰里米根本说服不了他。
洛克总是相信事实能够说明一切,也对理性太有信心。
可政治是没有理性的。
照这个速度发展下去,万一杰里米回来告诉她洛克拒绝离开,一切就都来不及了。
她必须亲自去一趟牛津。
莉斯和南希昨天就知道了她的担忧,已经替她安排好两个可靠的男仆,也备好了马车。
可薇薇安却穿着男装走下楼。 “我不用人跟着。”
“你要一个人去?”莉斯跟在她身后。
“没时间了。”
“那也不能只你自己去!”南希站在楼梯上喊,“路上太危险了!”
薇薇安回过头,冲她们一笑。 “这才几年?你们忘了我以前一直都是这样过来的吗?”
“你——”
不等她们再说什么,她挥了挥手下了楼,穿过前厅,又快步走过后院,径直进了馬廄。
托马斯迎了上来。这名经验丰富的老马夫跟随她多年,已从马匹对她的反应中猜出了她的伪装。因为他足够可靠,薇薇安也向他坦白了自己女扮男装的秘密。当然她不会说得很详细,只说自己喜欢穿男装骑马。
另外两个年轻马童对此一无所知。
“用最轻的鞍具。”薇薇安道,“我马上出城。”
托马斯看见她的装束一愣,很快反应过来。他向身边的马童使了个眼色,马童立刻跑向里面的隔栏。
等马童走远,托马斯才上前半步,看了一眼外面阴沉的天色,压低声音问:“小姐,现在就动身?”
“嗯。”
见她态度坚决,托马斯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去取缰绳。
薇薇安刚踏进馬廄,西尔弗便从隔栏后抬起了头,银灰色的耳朵朝她的方向竖起,目光紧紧追随着她,前蹄在铺满干草的地面上轻轻刨了几下。
薇薇安走过去,拍了拍它的脖颈。 “你还需要休息,我要赶很远的路。”
西尔弗用鼻子顶了一下栏门。
薇薇安把栏门打开一点,“听话,你还有小布雷兹要照顾呢。”
听见自己的名字,小布雷兹从旁边的隔栏里探出头来。它已经一岁,早就断了奶,个头也长高了许多,只是胸背还没长开,显得非常纤细。
西尔弗回头看了小马驹一眼,又转向薇薇安,低下头,用额头抵住她的肩膀。
马童将塞布尔牵了出来。马夫刚要给黑马套上马鞍,西尔弗突然从栏门里挤了出来,横在薇薇安与塞布尔之间,那双黑色的大眼睛眨了眨,安静而固执。
薇薇安抬起手,掌心贴上西尔弗温热的侧脸。 “你知道我要去很远的地方吗?这一趟会很辛苦。”
西尔弗打了个响鼻,鼻尖擦过她的手腕。
薇薇安鼻子一酸。她看向馬廄最里面的隔栏,栗子安静地站在那里,那是洛克送给她的第一匹马。如今它已经老了,不再适合长途骑行,薇薇安也很少再骑它。
她又看向一旁温顺等待的塞布尔,年轻、强壮,很适合赶路。
最后,她的目光回到了西尔弗身上。
小布雷兹断奶以后,西尔弗的身体逐渐恢复,鬃毛也变得顺滑光亮。
薇薇安想起她骑着西尔弗的那些年,那时候她不会想得太远,也不会害怕。
一个人,一匹马。
就这样往返于牛津、剑桥和伦敦之间。不知道前方有什么,也不知道下一站会遇见谁,只知道一直向前奔跑。
如今她有了宅邸,有了事业,有了需要保护的人,也有了越来越多的牵挂。
她已经很久没有独自骑行了。
沉默中,西尔弗低下头,迎向托马斯手中的缰绳。
薇薇安终于开口:“把塞布尔牵回去吧。”
托马斯似乎早料到了这个结果,他没有惊讶,只问:“还是原来的鞍?”
“对。”
薇薇安抚过西尔弗的鬃毛,银灰色的皮毛在阴沉的天光里泛着冷光,像镀了一层银。
“我们再走一趟。”她轻声说。
“去牛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5章
英格兰的天气一到秋冬就格外忙碌, 刮风、下雨、起雾,每天都乐此不疲地尝试不同的组合。
薇薇安骑着西尔弗离开伦敦不久就下起了雨,出了城雨停了,低沉的云层压在道路上方。
她催着西尔弗一路疾驰,经过阿克顿和阿克斯布里奇,风渐渐大起来,卷着道路两旁枯黄的落叶,从马蹄边擦过去。
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少, 薇薇安让西尔弗放慢速度。
从伦敦前往牛津的道路比南边平整, 也安全许多,可她毕竟只有一个人,天色暗下来,她在海威科姆附近找了一家客栈住下。
说来奇怪, 她恨不得立刻见到洛克, 行程却没有安排得太紧。
她害怕自己的身体撑不住。
几年前她刚来到这个世界时无牵无挂,一心只想着回到现代,遇到危险也不怎么害怕,甚至隐隐期待,也许出了意外她就能原来的世界。
可现在不一样了,她不能倒下。
她不敢想没有了洛克,这个世界上还有谁能听懂她在说什么;更不敢想如果自己出了什么事,莉斯、南希她们会多么难过。
她要保护洛克,也要保护自己。
她早早休息, 第二天天还没亮就上了路。
清晨太阳短暂地露过面后, 又被厚重的云层吞没。没过多久,细密的雨丝便从天空落下来。
英格兰的深秋不算严寒,可骑在马上迎着风雨赶路,时间久了寒意还是穿透斗篷渗入身体。
尽管戴着手套,薇薇安握着缰绳的手指还是渐渐僵硬。湿衣料贴在皮肤上,喉咙也开始隐隐地疼。
进入奇尔特恩丘陵一带,道路没有那么平坦,连日下雨,路面泥泞湿滑,尤其是下坡时,稍不注意便可能连人带马摔下去。
薇薇安不得不让西尔弗慢下来,沿着道路边缘较为坚实的地方缓步前行。
小腹忽然传来一阵抽痛,腰骶也开始酸胀。果然是太久没有骑马,身体已经不适应这样长途奔波了。
她一开始没有太在意,可疼痛没有消失,坠胀感越来越严重,不算剧烈,也能忍受,却持续不断,让人无法忽略。
薇薇安以为她受了寒。她骑了一上午,手指已经冻得发木,心里却只想着洛克,没有停下来。
又走了一段路,一股熟悉的温热感从身体深处漫开。
薇薇安心里骂了一句:真不是时候。
她的经期一直不怎么准,最近几个月,也不知是压力太大还是操劳过度,更是变得毫无规律。夏天过后,她都不记得有没有来过月经,也没有时间去想这件事。
薇薇安咬紧牙关,继续向前。
前方坡顶出现了另一匹马,马背上的人勒住马,朝她的方向张望,像是认出了什么,猛地催马向她奔来。
突然奔着她驶来的陌生人让薇薇安有些紧张,本能地夹紧马腹,让西尔弗加快速度。
即使生过一匹小马驹,恢复以后的西尔弗依然有着赛马的速度,一旦跑起来,一般的马匹根本追不上。
那匹马很快便被甩开,风中隐约传来呼喊声。
“小姐——”
“布雷特先生!”
是杰里米。
薇薇安勒住西尔弗,在路边等了一会儿。那匹马渐渐靠近,只有杰里米一个人。
薇薇安的心沉了下去。
她用手掌拢在嘴边,喊:“洛克先生呢?”
杰里米到了她近前,勒住马,胸口剧烈起伏,“洛克先生不肯走。”
果然。
“他说那本小册子不是他写的,他说自己什么都不怕,也不会离开牛津。”
“我就知道!”
薇薇安握紧缰绳,正要催动西尔弗,杰里米惊叫了一声:“您受伤了!”
薇薇安顺着他的目光低下头。马裤内侧洇开了一大片暗红,连鞍翼都染上了斑驳的血迹。
“不是伤。”
杰里米一愣,他看了看她,又看了一眼那片血迹,像是终于意识到了什么,立刻移开目光,翻身下马。他解下自己的斗篷递给薇薇安还住马鞍,“我去找一间客栈。”
“没有时间。”薇薇安摇头。
“至少您要换掉湿透的衣服。”
薇薇安正要反驳,又一阵疼痛攥紧了她的小腹。她俯下身,手指深深陷进西尔弗潮湿的鬃毛里,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坐直身体。
杰里米仰头望着她。 “小姐,您这样,恐怕牛津……”
他面露难色,没有继续。
薇薇安明白他的意思,女人是不能进入牛津的。她现在装成男子也不行,即便她随身带了月经布,也没有地方更换,已经染血的马裤更会引人注意。
隔着雨雾,牛津城已经近在眼前。薇薇安看向远方,握紧缰绳,不再坚持。
刚来到这个世界时她能没有任何顾忌地住在洛克的宿舍里。那时,洛克只是一个出于善意收留她的陌生人。
如今,一切都不一样了。即使她自己不在乎,也必须替洛克考虑。
他们在牛津城外找了一家酒馆住下。薇薇安让杰里米去找洛克,再三叮嘱只让洛克一个人过来,不要带学院的男仆。
洛克赶到时,薇薇安已经换回了女装。她坐在壁炉旁,手边放着一杯茶,一只手压在小腹上。
“爱略特!”洛克看见她,脚步加快,“你怎么来了?”他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着她,眉头越皱越紧。 “你还好吗?你看上去很……不好。”
看来在牛津的这一个月,洛克休息得不错,他的面色比夏天红润了不少,下巴也没有当时那么尖削,整个人看着非常健康。
薇薇安本该为此高兴,可她没有时间说这些,见到他,她开口第一句话便是:“你必须离开。”
洛克看了一眼她手边的茶,伸手握了握杯壁,对跟在后面进来的杰里米道:“请换一杯热茶。”
杰里米听话地出去。
洛克这才在薇薇安身边坐下,“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薇薇安侧过头,“发生了什么?杰里米不是已经和你说过了吗?上议院焚烧了那本小册子,现在正在追查写作者、传播者和印刷者。我来的时候——”
话没说完,喉咙一阵发痒。薇薇安偏过头,剧烈地咳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