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可那太危险了!”
莉斯脸色煞白。 “你为了摆脱布雷特先生这个身份费了多少事,我都知道。现在好不容易不用再扮成男人了,怎么能又让你冒险?万一被人发现——”
莉斯说不下去了,连连摇头, “不行,太危险了。”
薇薇安摆摆手, “我不会鲁莽, 相信我。”
莉斯仍旧一脸担忧。
薇薇安拍了拍她的手背, “没事, 给我一点时间。”
见她说的笃定,莉斯虽然将信将疑,也只好按照她说的去做,以准备文书为理由,将和福斯特的会面推迟了一个星期。
时间到了, 薇薇安先去了骑士桥的房子。
“你真的想清楚了吗?”莉斯和薇薇安一同来到骑士桥,替她遮掩行踪。此刻,她站在门边,看着薇薇安对着镜子整理男装,神情比自己要去见福斯特还紧张。
“不带男仆吗?”
如今骑士桥这所宅子除了家住在附近的马夫托马斯偶尔来看家护院, 已经没有人了。
“没事,以前我也是一个人, 你忘了?”
莉斯抿了抿唇。她当然没有忘,因此才害怕。
薇薇安又检查了一遍妆容,自认没有破绽, 刚要出发, 目光却忽然在镜子里停住。
镜子对着走廊,走廊对面是客厅。
薇薇安想起索菲说过,艾米丽经常偷偷来骑士桥。她当时只以为艾米丽念旧,又有索菲陪着,便不再过问,免得又刺激艾米丽说自己“什么都管”。
可从镜子里看过去,客厅里不太对。
有人来过。
她走进客厅。沙发上散着几张小单子,粗糙的纸上,画着水银的符号。
这是某个炼金术组织的东西吗?还是某种宗教暗号?因为不是印刷品,不必经过审查,民间很多组织采用这种宣传方式。可这种单子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又和艾米丽有什么关系?
薇薇安收起小单子,准备回去再找艾米丽问清楚。
“杰里米怎么还不回来?”莉斯跟在她身后,还在为会面的事情忧心忡忡。 “你只带托马斯一个马夫,真的没问题吗?”
薇薇安转过身,按住莉斯的胳膊。 “好啦,莉斯,没事的,如果你实在不放心,一个小时后,就去福斯特先生家里找我。这样总行了吧?”
莉斯抬眼看着她,像是拿定了什么主意,点了点头。
福斯特的宅子靠近肯辛顿,距离骑士桥不远。这里已经算是郊区了,虽然还见不到大片田野,道路两旁房屋稀疏,人很少,街道也比伦敦城里安静得多。
福斯特的房子不算铺张,院子不大,还有一片草坪。房子门面窄而深,石板路一路延伸到前厅。
福斯特先生显然对塔弗纳小姐的缺席非常不爽,薇薇安被晾在客厅里,足足半个小时,主人都没露面。
薇薇安也不着急,打量着这间客厅。
客厅布置得很有特色。墙边立着高高的书架,书摆得很满,书却很新。墙上挂着一幅海战版画,旁边悬着一把弯刀。刀鞘擦得很亮,看得出主人对这把刀很上心。
薇薇安听说福斯特先生年轻时曾在海军服役,英荷战争之前退役,不知怎么当上了治安法官,现在还喜欢别人称呼他“船长”。
门开了,福斯特先生终于出现。
他穿着深色呢绒外套,银色的扣子闪闪发亮,顶着一头厚重的假发,腰身有些发沉,手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戒指,手里还捏着一枚烟斗。
即使如此穿着,依旧不像一个纯粹的文官。他肩膀很宽,肤色也深,脸上纹路粗糙,身上还带着一股烟味,和薇薇安刻板印象里的海盗,只差一只黑色眼罩。
他进来的时候满脸不耐烦,可见到薇薇安的一刻,眼睛却眯了起来,上下打量。 “你就是布雷特先生?塔弗纳小姐的担保人?”
薇薇安行了礼,“福斯特船长,日安。很高兴见到您。”
这个称呼似乎取悦了他,福斯特脸上的不耐烦淡了些,浮现出笑意,那笑容带着一层油光。
他朝仆人挥了挥手,吩咐了几句,转身出去了。
薇薇安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男仆躬身上前,“布雷特先生,主人请您去书房。”
不祥的预感。
十七世纪的办公场所主要用来议事,还没有现代那种窗口办事、固定行政楼层级的办公室,很多么事都在私宅处理。
薇薇安听洛克说几个大臣就经常在埃克塞特府开会。沙夫茨伯里伯爵也在埃克塞特府处理公事。这是她对福斯特的最后期待,来的时候她安慰自己,处理许可这种事,在私宅也不算奇怪。
可现在,他把本应半公开处理的许可问题,搬进了自己的私人书房……
薇薇安碰了碰衣袋里的手枪,跟着男仆去了书房。
书房不大,窗帘拉下了大半,没点蜡烛,唯一的光源是壁炉里的火。炉火烧得很旺,屋子里有些闷,烟草味比客厅更重。
她刚走进去,门就被仆人从外面轻轻带上。
屋子里只剩下她和福斯特两个人。
福斯特已经坐在书桌后面,“请坐,布雷特先生。”
薇薇安没有立刻坐下,飞快地看了一眼四周。
一面通顶书柜立在墙边,柜子下方还塞着一只旧航海箱。架子上摆着一艘船模。书桌上堆着账册、印章,还有一叠申请文书。对面墙边有一个沙发。
福斯特挥了挥烟斗,“所以,阁下是塔弗纳小姐的担保人?我好像没在伦敦见过你。”
薇薇安把申请文书放在书桌上,语气恭敬,“是的,福斯特先生,我不常在伦敦出现。”
说完,她往后退了几步,在距离书桌最远的沙发上坐下。
福斯特只是扫了一眼文书,放下烟斗,起身打开酒柜,“布雷特先生喜欢喝什么?”他一口气报出一串酒名。 “波尔多红酒?莱茵酒?加那利萨克酒?香槟?还是勃艮第?”
真正的贵族,像沙夫茨伯里伯爵,招待客人时不会这样把酒的产地一一报出来,只会简单地提名字。因为这些好的东西对贵族来说是常态。只要简单说“萨克酒”,默认是来自加那利群岛的萨克,不会有别的选项。
薇薇安自己待客时则会提供更多选择。她的酒柜里甚至还有常见的淡啤酒和苹果酒。
从他的经历来看,这位福斯特先生大概更习惯麦芽酒、朗姆酒这类更粗放的烈酒,只是如今把自己包装成上流社会的绅士,对这些自己真正熟悉的东西一字不提。
薇薇安一笑,“萨克吧,先生,谢谢。”
福斯特也笑了,“萨克酒?那自然还是加那利的好些,甜,入口也软。”他没叫仆人,而是亲自从柜子里取出酒瓶。
回头,目光在薇薇安脸上停了一下,“年轻绅士多半喜欢甜酒。”
薇薇安下意识地皱了皱眉,没有接话。
福斯特倒了两杯,绕过书桌走过来,靴子踩在厚重的地毯上,没有声音。酒液晃动,杯子被倒得太满,杯口边缘泛着微光。
薇薇安伸手去接酒杯,福斯特却将杯子稍稍移开,“布雷特先生似乎忘了什么。”
薇薇安垂下眼,摘下手套。福斯特这才把杯子递给她,手指有意无意划过她的指背。
薇薇安不着痕迹地避开,接过酒杯。
福斯特在她身旁坐下,举杯示意。他盯着薇薇安的唇,自己喝了一口酒,笑道,“塔弗纳小姐年轻,又未婚。布雷特先生愿意替她担保,可见很信任她。”
薇薇安握住酒杯,没有喝。 “塔弗纳小姐在剑桥经营酒馆多年,一直很稳妥,先生尽可以放心。”
福斯特摇头,“伦敦和剑桥不一样,伦敦的酒馆,比剑桥乱得多。”
他盯着她的脸。 “布雷特先生生得这样文静,如果店里有人闹事,能处理妥当吗?”
说着,他放下酒杯,又向薇薇安靠近了些。薇薇安往旁边挪了挪,杯子里的酒随之一晃,洒在了袖口上。
“抱歉。”她刚要起身,被福斯特一把按住手臂。他脸上的笑意还在,眼神却冷了下来,“布雷特先生很怕我?”
“谈不上怕,我只是需要处理一下酒渍。”
福斯特拿过她的酒杯放在一旁的小桌上,又取出手帕,替她擦拭袖口。他靠得更近,近到他身上浓重的烟草味混合着香水味和酒气直冲进薇薇安的鼻腔。
“别紧张,”福斯特顺势握住她的手腕,伏在她耳边轻声说,“我不会为难你。事实上,我一直很愿意照顾聪明漂亮的年轻人。”
薇薇安握紧口袋里的手枪,却没有拿出来。
福斯特另一只手去扯她的领巾。薇薇安没有躲,只唤了一声,“福斯特先生。”
福斯特微微低下头,似乎很满意她没有反抗。 “嗯?”
“您曾经在海军待过,是吗?”
“是的。如果你想知道海上的事情,我有很多故事可以说给你听。”扯下薇薇安的领巾,他的呼吸沉重起来,
“巧了,我也有个故事,想说给您听。”薇薇安低声道。
“哦?”
福斯特的手又伸向她的领口,听到这句话,眼里兴味更浓。
薇薇安侧过脸,贴近他的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福斯特原本正在解她扣子的手,忽然停住了。下一刻,他猛地和她拉开距离,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他盯着她,像是在判断她的话究竟是真是假。
薇薇安缓缓站起身。这一次,福斯特没有阻拦,依然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眼里闪过惊恐,说话都有些结巴。 “布雷特先生……诽谤一位治安法官,可不是……不是聪明人的做法。”
“当然。”薇薇安点头,“所以我说,这只是我听到的一个故事,是关于福特船长的,与福斯特先生您没有关系。”
她走到书桌旁,指尖轻轻点了点那份申请文书。 “何况故事只是故事,不能说明什么。”
福斯特没有说话。
薇薇安回身看着他,语气温和。 “如果您能批准这份许可,我保证玫瑰酒馆一定不会给您添麻烦。”
壁炉里火焰跳动,发出噼啪的响声。
许久,福斯特咧了咧嘴,僵硬地站起身,“那是自然,玫瑰酒馆手续齐全,我没有为难的道理。”
说完,他走回书桌后面,拿起羽毛笔蘸向墨水瓶。笔尖微微一偏,在瓶口磕了一下,发出很轻的响声。
薇薇安静静地看着他签下字,又盖上印章,微微勾起唇角。
杰里米在海军里打探到的消息,果然有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福斯特签完许可, 羽毛笔还没放回去,男仆进来,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福斯特动作一顿,皱眉,“他来做什么?”
话一出口, 他又看了看薇薇安, 重新挤出一个笑容。 “布雷特先生, 文书既已签好, 您可以回去向塔弗纳小姐交待了。”
他把那份文书往前推了推, 站起身,“恕我不能远送,家中还有一位客人。”
薇薇安倒是松了口气,她本来也不想让福斯特送她。她收好文书, 重新戴好手套, 向福斯特略一欠身, 接过男仆递过来的帽子。
男仆替她打开书房门, 薇薇安来到走廊,经过前厅, 脚步顿住。
客厅门半开着。一位绅士站在窗边。窗外天色阴冷,衬得他的背影更显沉静。
单是瞥见背影, 薇薇安就屏住了呼吸,脚下好像不听使唤,往客厅走去。
送客的男仆愣了一下。按照通常礼仪, 既然已经向主人告辞, 布雷特先生只需要穿过前厅,就可以离开了,没理由和其他客人打招呼。
听见脚步声,客厅里的那位客人回过头,目光和薇薇安相接,毫不惊讶,只是轻轻颔首,“布雷特先生。”
薇薇安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另一头传来,福斯特匆匆赶来,看见薇薇安还在,眼里闪过惊讶,脚下不停,三步并作两步走进客厅,来到那位客人面前,欠身行礼,语气恭敬。
“洛克先生!日安,请原谅让您久等了。”说完,发现洛克的眼神依停在刚才的客人身上,才转身,“布雷特先生,你们认识?”
“为贸易上的事见过。”不等薇薇安回答,洛克先开口。
福斯特松了口气,笑道,“哦,对,对,布雷特先生是生意人。”
洛克看向薇薇安怀里的文书,淡淡道:“抱歉,打扰你们谈事了。”
“没有,没有,我们刚好谈完了,是吧,布雷特先生?”福斯特也看向薇薇安。
薇薇安回过神来,“是的,福斯特先生,多谢您。既然您还有客人,我便不再打扰了。愿您安好。”
福斯特微微鞠躬,“请代我问候塔弗纳小姐。愿上帝保佑您。”文雅的和刚才判若两人。
薇薇安又向洛克轻轻点头,转身离开。
两人没有再多说一句。
走出很远,还能听见福斯特热情的声音。 “洛克先生,请坐。请问,我能为沙夫茨伯里伯爵大人,或者贸易委员会做些什么吗?”……
托马斯已经把西尔弗牵了出来,在门外等候。薇薇安骑上马,西尔弗撒开四蹄,福斯特的房子渐渐被抛在身后。
来到一处偏僻的路口,薇薇安勒住马,嘱咐了托马斯几句,牵着西尔弗去了旁边的小路。
等了一会,后面出现一匹红栗色的马,身后还跟着一匹黑马。两匹马在托马斯站着的路口停下,黑色的马留在路边,红色的马拐进小路。
西尔弗立刻从薇薇安身边走开,朝着那匹红栗色的马靠了过去,亲昵地蹭了蹭它的颈侧。
薇薇安忍不住笑了。 “西尔弗还是那么喜欢索雷尔。”
马的主人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将马拴在树上。
薇薇安清了清嗓子,故作轻松,“洛克先生,真巧,您也来找福斯特先生有事。”
“不是巧。”洛克终于开口了,“塔弗纳小姐去找了我。她说她很担心,希望我能来帮忙。”
莉斯……
难怪莉斯一直很担心她,后来好像一下子不焦虑了。原来那个时候,她已经拿定了主意。
薇薇安低声问,“所以,你是专门来救我的?”
“救?”
洛克拴好马,转身走到她面前,距离她很近的地方停住,看着她。 “你也知道这样做有危险?”
薇薇安没有说话。
洛克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有些凌乱的领口上。
“你答应过我,不再扮成男人。”
“对不起,只是因为——”
“你受到伤害了吗?”
薇薇安一怔,摇头。 “没有,”
杰里米在海军打听到一些旧事,关于那位福斯特船长,当年和几个年轻船员的故事,甚至详细到姓名。
在书房的时候,她试探了一下。福斯特不知道布雷特先生到底掌握了多少底细,但他不敢赌。毕竟,对一个如今做了治安法官的人来说,那类事情足以毁掉他苦心经营多年的名声。
当刁难可能会让他付出代价,他就愿意按照规矩办事了。
听了薇薇安的解释,洛克看上去并没有放心,反而更严肃了。 “如果杰里米的消息不准呢?如果福斯特先生不在乎你的暗示,执意要对你无礼呢?”
“那我也不会客气了。”薇薇安拍了拍口袋。 “我带了手枪。”
“你有没有想过,你拿出手枪之后,事情会变成什么样?”
洛克的语气依旧冷静,声音里却带了怒意。 “你能有效威胁到一个参加过皇家海军的退伍船长吗?以他用枪械的经验,你能不能顺利瞄准,恐怕都是问题。”
薇薇安低下头,没有回答。洛克说得没错,她的确不该如此相信一把这个时代的火枪,还有她的技术,尤其在那样狭小的书房里。
一阵风冷风吹过,后背有些凉。
洛克见她没有反驳,声音压得更低,“就算你真的能威胁他,那之后呢?塔弗纳小姐的担保人持枪威胁当地的治安法官,你觉得,塔弗纳小姐开酒馆的愿望,还有机会实现吗?”
薇薇安叹了口气,“每当我以为自己一个人能解决一切,你都会来泼我冷水。”
“没有人能自己解决一切问题。”
“我只是不想麻烦你。”
薇薇安也知道她这次有赌的成分,但她没有办法。
查理二世没有婚生子嗣,有意让自己的弟弟约克公爵继承王位。可约克公爵天主教倾向明显,这让正竭力把天主教势力排除出英格兰的沙夫茨伯里很不放心。
这个月,伯爵组织议会里的反对者,试图给约克公爵定下叛国罪,阻止他成为继承人。查理二世为了保护自己的弟弟,直接宣布议会休会。
从此,国王和沙夫茨伯里伯爵便彻底结下了怨。
约克公爵就是未来的国王詹姆士二世。沙夫茨伯里伯爵百般阻挠他即位,薇薇安很担心他将来的下场。在这样敏感的时刻,为了一张经营许可去求洛克出面,未免不合时宜。
她组织了一下语言,说出了自己的理由。洛克的神色终于缓和了一些。 “我理解你的顾虑,但恕我直言,你的顾虑没有必要。”
“没有必要?”
“你分析的形势都对,但你所谓的困难,并不影响我为你解决这件事。”洛克淡淡道。 “你只需要和我说一声,完全不需要自己跑到福斯特先生家里来。”
薇薇安看着他,脑海里闪过万种念头。
她习惯了遇到市政或者经营许可上的问题,去找相应的行政部门,而不是去找贵族,或者与贵族有关的人。
可她总是忘了,在这个时代,一切都与王权相关。而一个贵族的能量,是她原来那个世界的贵族所不具备的。
沙夫茨伯里伯爵虽然失了势,却没有真正退出权力场,仍有官职在身,仍是上院的议员,也依然是贸易委员会主席。对福斯特这样靠地方职权作威作福的人来说,哪怕政治倾向不一致,他也不会想得罪伯爵的人。
薇薇安有些沮丧。确认自己无法回去以后,她已经很努力地在了解这个时代了。她学拉丁语,读历史,记下各类官职和制度,也努力理解那些派系和规矩。
可当真遇到事情的时候,她下意识使用的,依然是自己熟悉的现代的思维方式:商业归商业,政治归政治。
洛克的话,提醒了她。
很小的时候,薇薇安弄丢过二十英镑的零花钱。当时她急得不行,只要有人能给她二十英镑,让她做什么都可以。
后来,她无意中在父母面前说起这件事。父母完全没有责怪她,很痛快地就给了她二十英镑。
那时她才明白,原来在自己眼里天大的困难,在父母那里,只是一件很容易解决的小事。
今日福斯特先生的事,在洛克眼中,是不是也是这样?她觉得很难办成的事,只是另一个层级的人的一句话而已。
“谢谢你,洛克先生。”薇薇安垂下头,看着脚下的枯枝。
风吹过来,枯枝动了动。等了一会,对面的人没有回答。薇薇安抬起眼,下一瞬,一条领巾落在了她的脖颈上。
她记得戴手套,毕竟在现代冬天也会戴手套,却没有戴领巾的习惯。刚才被福斯特扯开,也就忘了戴,落在他的书房里了。
洛克不知何时解下了自己的领巾,“爱略特——”他没有加任何称呼。 “我知道你很聪明。但以后,你能不能不要再为了这样的小事冒险?”
他的声音很低,语气近乎哀求。修长的手指替薇薇安把领巾系好,戴着手套的手隐约擦过她的颈侧。
几年前,她刚来到这个世界,也是这双手在她脖颈处检查她有没有染疫。那时候他动作冷静、克制,是一名专业的医生。
如今……
薇薇安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洛克——”她忽然叫他。
“嗯?”洛克抬眼,并不介意她没有称呼他“先生”。
“我们已经认识这么久了,你也一直在默默关心我。为什么你就是不肯承认,情感是不能被理性克服的呢?”
洛克的手指停了一下,没回答。
薇薇安深吸一口气,“让我们在一起吧。”
洛克依然沉默。
风从两人之间掠过,卷起地上的尘土。
许久,洛克缓缓摇头。 “抱歉,我不能追求你。”
薇薇安以为他在说面子问题。她决定打消他的顾虑,非常认真地说:“我不需要你追求我,我可以追求你。”
洛克刚替她系完领巾,双手停在半空,整个人都僵在那里,像是被这句话击中了。他退后了一步,脸上露出一丝惊恐,“不。”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请原谅。小姐,我……我……恐怕不适合继续谈下去……”话没说完,便略略抬起帽子,转身去解索雷尔的缰绳。
“洛克先生?”
他好像没听见她叫他,迅速上马,踏上小路,头也没回,逃也似的离开。
薇薇安仍站在原地,望着洛克的背影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视野里。
西尔弗伸过头来,像是对索雷尔的突然离去也感到不解。薇薇安回身摸了摸它的鬃毛,喃喃道,“我说错了什么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都说人的思维方式是在青少年时期养成的。薇薇安很悲观地觉得, 她的人生已经被现代社会定了型,无论再活多久,她都做不成一个“古代人”。
他们的观念太奇怪了。
想起洛克那天看着她时惊恐的眼神,薇薇安心里五味杂陈。她到底该怎么让他明白恋爱关系的含义呢?
忙碌是治疗胡思乱想的良药。
酒馆的经营许可顺利通过,接下来就是装修、和葡萄酒公会打交道,以及开业前的筹备。玫瑰酒馆距离乔伊斯咖啡馆不远,薇薇安索性将两家生意联动起来。
开业前夕, 乔伊斯咖啡馆便开始发放传单, 为客人提供开业当日的优惠券。玫瑰酒馆供应的甜点与乔伊斯咖啡馆一致, 餐具、酒杯等器物也与咖啡馆共用供应商,采购量上去后,进货价格就更低了些。
这期间,薇薇安还专门去找了艾米丽。
艾米丽拒不承认小单子和自己有关。薇薇安宣布不许艾米丽再单独去骑士桥。今后艾米丽出门, 除了索菲, 必须再带上一名男仆。
不出所料,艾米丽当场发了脾气,指责她什么都管。
这一次,薇薇安不为所动。之前那个下流玩具, 还有艾米丽和威廉私下保持联系,再加上这张来历不明的小单子, 都让她下定决心:青春期的少女,必须有人管。
她宁可自己当个恶人,也不要艾米丽误入歧途。
当路边的黑刺李开出雪白的花, 伦敦的第一家玫瑰酒馆开业了。
霍尔本一带从下午起便热闹起来。
深色木牌高悬,上面一支红玫瑰从酒杯边缘斜斜探出,鲜红的花瓣上还缀着一滴晶莹的水珠。招牌下面系了一条红色缎带,在风里轻轻飘扬,引得路人纷纷驻足。
酒馆内壁炉烧得很旺。柜台后,一只只酒桶整齐排开。烤肉的香气混着麦芽酒、各种葡萄酒和热香料酒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
店里挤满了客人。有人靠在吧台畅饮,有人和朋友围坐在桌边用餐,还有人端着酒站着就和其他客人聊起来。
侍者们忙得脚不沾地。
“二号桌要麦芽酒。”
“楼上靠窗那位先生要热酒,加肉桂!”
“厨房说馅饼还得等一刻钟。”
“那就先把奶酪和面包送过去,别让客人空等。”莉斯利落地下达指令。
声音从前厅传到后厨,又从后厨传回柜台。 “塔弗纳小姐”的问候此起彼伏。
莉斯挽着袖口,熟练地招呼着客人,好像她已经在伦敦的这家酒馆经营了多年,如今只是回归了自己本来的位置。
薇薇安和南希坐在角落里。南希望着四周,眼里充满了新奇。 “我还是第一次来酒馆呢。”
酒馆不像咖啡馆那样排斥女性。可社会依然默认,体面的女士只有在丈夫或男性亲属陪同下才会来酒馆。
南希父亲在世时没带她来过,继父更不可能。这的确是她人生中第一次来酒馆喝酒。
薇薇安给她调了一杯低度果酒,“既然是第一次,值得庆祝!”
南希喝了一口,频频点头,“味道不错。”她眯起眼,看着薇薇安,又看看柜台后的莉斯。 “莉斯是不是跟你学的?”
薇薇安笑着摇头,“不是,是我跟她学的。”
南希也笑了,“可我总觉得,你们越来越像了。”
薇薇安顺着她的目光望着柜台后那个忙碌的身影。当年塔弗纳先生葬礼后的宴席上,莉斯也是这样忙碌着。如果塔弗纳先生天堂有知,想来也会感到欣慰吧。
像是感知到了她的目光,莉斯从柜台后走了出来,来到她们这张桌旁。
“生意不错呀,老板。”薇薇安笑着打趣,“今天要不要给我们免单?”
莉斯大手一挥,“没问题,爱略特小姐,今天都记在我账上。”
话音落下,三个人一同笑起来。
那边有人叫“塔弗纳小姐”,莉斯应了一声,转头对薇薇安说,“刚才约翰告诉我,有人在后门等你。会有惊喜哦!”她眨了眨左眼,转身跑开了。没说是谁,还一脸神秘。
薇薇安只好站起身。南希坚持和她一起去,理由是她一个人坐在酒馆里还是不习惯。
两人来到后院。
门边站着一个年轻男人,深色短外衣,亚麻衬衫的领口已有些旧。肩膀宽阔,腰背笔直,皮带束在腰间,左侧佩剑,右侧插着一把火枪,露出半截枪托。
他观察着周围,站在那里带着几分压迫感。可他的眼睛却与这副身体和警觉的神情极不相称,湿润而温柔,像林间的小鹿,
见薇薇安出现,那双眼睛倏地亮了起来。他迎着她快步走来。
薇薇安犹豫了一下,竟然一时不太敢认。 “杰里米!”还是南希先喊出了名字。
年轻人已经来到薇薇安近前。
“杰里米?”薇薇安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小姐,我回来了。”杰里米向她行礼,声音低沉了许多。
薇薇安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成年人分别很久后重逢,即使觉得对方有了变化,也不会觉得陌生。可一个小的时候她就认识的孩子,每隔一段时间再见到,都好像是另一个人。
因为没有一直在她身旁,薇薇安记忆里杰里米的成长并不连贯,他好像有很多形象:凶狠话很少的男孩;在树下练功的满头大汗的少年;深藏利刃跟在她身后的忠诚卫士……
可这些形象,都和眼前的人对不上了。
那个为了保护她,一口咬住阿什福德伯爵的倔强男孩,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如今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从战争里回来的年轻水兵。海风和烈 日让他的肤色变得很深,军队的训练让他远比同龄人强壮。
眉骨锋利,鼻梁高挺,笔直的下颌让他的侧脸有种古典雕塑般的英俊。也许是赶路太急,他的头发还有些凌乱。
薇薇安习惯性地抬起手,想理一理他的头发。可手伸出去才发现,他已经长得太高了。
目光下移,她又看见他颈侧那道淡淡的伤疤,平添了几分未经驯服的野性。薇薇安想碰碰那道疤,却忽然意识到,他已经是一个成年人了。
她的手停在半空。
杰里米似乎看出了她的迟疑。他恭顺地低下头,像从前一样,安静地等着她碰一碰自己的额头。
薇薇安心口忽然一酸。她收回手,上前轻轻抱住了他。
这一年多来,洛克委托佩皮斯在海军中打过招呼,把杰里米安排在一个相对可靠的船长手下。薇薇安也四处托人关照,不让水手欺负他,给他送装备、衣服、钱,又经常给长官、老水手、军需官打点。
可无论她做多少准备,都无法阻止杰里米上战场。
枪炮无眼。斯洪内菲尔德海战,特赛尔海战,战况激烈。英法舰队都战败了。消息传来,薇薇安几天几夜都没合眼,直到收到杰里米的信,心里才踏实了一点,却仍旧悬着心。
薇薇安曾经觉得网络时代的死亡很突然,以前刷到的账号,不久之后再去看发现变成了灰色,让她唏嘘不已。
可没有即时通讯的时代,死亡更残忍。信纸上的平安,永远落后于当下。读信的人不知道,写信的人此刻是否还活着,是否在信件寄出的下一秒就遭遇了意外。
她经历过珀西的死。前一封信里,他还催她去意大利和他汇合,一个星期后,就传来了珀西的死讯。
薇薇安不敢想,同样的经历再来一次会怎样。
唯一能安慰她的,是去年夏天,几场战役结束之后,战争的烈度降了下来。参战国都变得消极,英国国内也开始抵触这场战争,战场上不再有成规模的战役。
杰里米在信中也表达了对战争的反感,他用“荒谬”来形容这场战争,明确表示不会为了这样的战争献出生命。
薇薇安这才稍微放心了一点。
可也仅仅是“稍微”放心,只要杰里米没有站在她面前,她就永远无法确认他此刻还活着。
政局多变。
沙夫茨伯里伯爵一派过于热衷排斥天主教,约翰·班克斯爵士指控佩皮斯是天主教徒,说他妻子去世的时候,家里有十字架和圣坛。其实约翰·班克斯从未亲眼见过佩皮斯家里有这些东西。
传讯沙夫茨伯里作证时,沙夫茨伯里说他没见过有圣坛,但的确见过一个像十字架的东西。伯爵自己没在意这件事。结果因为他的证词,佩皮斯被免去了海军军部秘书的职务。
薇薇安听到这个消息时翻了个白眼,她只觉得无语。这个时代的政治总让她困惑,有时候好像很复杂,有时候又极其幼稚。
她对佩皮斯遭受的误解并不很难过。他对女仆动手动脚,对自己妻子的女伴不轨,关于他的传闻薇薇安已经在乔伊斯的女士区域听过无数次。
只是佩皮斯被免职,她得找另一个海军里有人脉的人关照杰里米。
好在很快,英国和荷兰签署了《威斯敏斯特合约》,战争结束了。如今看见杰里米真切地出现在她面前,薇薇安悬着的心才彻底放下。
她环住他,他的肩背比看上去还要宽,也更结实。
“平安回来就好。”她轻声说。
刚要退开,杰里米却抬起手臂,圈住了她。
感受到他钢铁般坚硬的臂膀,薇薇安感慨万千:那个当年她在伦敦街头捡回来的,瘦得肩膀都撑不起外衣的孩子,如今已经能把她完全护在怀里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那天薇薇安她们回来得很晚。莉斯一直处于兴奋状态,加上杰里米回来了,一年多没见,她们和杰里米有说不完的话,几个人进了家门,都没有睡意。
薇薇安便提议去小客厅再坐一会儿,随便吃点简餐。众人都赞同,唯独莉斯面露难色。 “可是你让仆人都去睡了,厨房里也没人。”
薇薇安摆摆手, “小事, 我来下厨。”
莉斯张大了嘴,没说话。南希也瞪大了眼睛。杰里米看着她,神情比听见炮声还严肃。
薇薇安看着这几个人,哑然失笑。
厨房的烤叉上还有一只鸡, 旁边有冷牛肉、几只肉馅饼、几块小圆面包, 腌好的酸黄瓜以及奶酪, 苹果和洋葱。薇薇安扫了一眼食材, 心里很快有了主意。
炉火还没有完全熄灭,红炭埋在灰里,隐隐透着光。
薇薇安不太会生火。 “我可能还需要你们帮忙。”话音未落,杰里米已经走过来, 重新生起火。
莉斯在炉边热起了馅饼。
薇薇安把热好的烤鸡撕下来,切成片,又把洋葱在锅里煎了一下, 再和鸡肉、奶酪、酸黄瓜一起, 夹在两片小圆面包之间。
“这是什么?”南希一脸好奇。
“混合馅饼。”
薇薇安决定还是把“汉堡”这个名字留给原初的发明者。
她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南希。 “尝尝?”南希皱了皱眉,没有接过来,面色迟疑。薇薇安又看向莉斯, 莉斯也没接。
“啊,你们真是——”她刚要自己吃,杰里米伸出手,“小姐,我可以试试。”
他脸上的表情好像赴死一样。
薇薇安递给他。杰里米试毒一样咬了一口,忽然一愣,接着又咬了大口,嘴里含混地说,“好吃”。
薇薇安叹了口气,“慢点,你晚上在酒馆没吃饭吗?”
“那里的饭没有小姐做的好吃。”说话间,杰里米已经把手里的食物全都吞了下去。
看来海军的伙食不怎么样,薇薇安有些心疼,又做好几个“混合馅饼”,连同牛肉和热好的肉馅饼还有苹果,一起端进小客厅,又敞开酒柜,大家自选酒水。
四只酒杯碰在一起,庆祝酒馆开业,也庆祝杰里米平安归来。
四个人边吃边聊,莉斯说起今天酒馆里那些“奇怪”客人,南希则激动地讲她的“酒馆体验”,就连杰里米,也难得地开口,谈到他参加过的几场战役。
说到危险处,莉斯和南希捂住了嘴,薇薇安也屏住呼吸,直到听他说结局有惊无险,才松了口气。
“其实当初我松口让你去战场,第二天我就后悔了。”薇薇安说完,又拿来一瓶淡啤酒,刚要递给杰里米,手停在半空。他在船上是不是已经习惯喝烈酒了?
杰里米却很自然地接了过去。薇薇安接着说,“只是既然都答应你了,就不能反悔。”
莉斯对杰里米笑道:“去年夏天你一个月没来信,爱略特瘦了一大圈。”
杰里米看了薇薇安一眼,眼里闪过亮晶晶的东西。
薇薇安摇头,“这是对我的惩罚,以后我要诚实一点,很难做到的承诺,就不要轻易说出去。”
“你做不到的,那天去福斯特先生那里,不也是这样?”南希打趣道。 “莉斯后来和我商量,我俩一致认为你是强装镇定,这才去找了洛克先生。”
杰里米立刻转过头,问薇薇安:“是您给我写信打听的那位福斯特先生吗?”
“就是他,签署许可约在他家。爱略特觉得他不安好心,就没让我去。”莉斯回答。
杰里米身子绷直,“那小姐有没有危险?”
“没有,我们后来通知洛克先生了。”
杰里米这才松了口气。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声混合着炉火的噼啪声,传入耳内,让人格外心安。薇薇安觉得脸有些热,一股倾诉欲从心底生起。
“我有个问题不明白。”她一口气喝干了杯子里的酒,放下酒杯。 “我爱上了一个人。那天,我对他表白了,我提议说,我们在一起吧,然后他——”
“什么是在一起?”
“你在说什么?”
“小姐是想结婚吗?”
三个人同时打断她,问出了三个不同的问题,脸上却有着同样的茫然。
薇薇安挨个看了看他们,“在一起就是只谈恋爱,只当恋人,不结婚。”
“那不就是求爱期?”南希问。
“什么是求爱期?”
原来这个时代结婚之前有“求爱期”,作为通往婚姻的过渡。
“如果我认定了谁适合结婚,我就会给他机会,让他向我求爱。”南希喝了一口苹果酒,淡淡道。
“为什么让他向你求爱?既然你觉得他适合你,你也可以向他求爱嘛。”
薇薇安说完,南希和莉斯连连摇头,就连杰里米也微微皱眉。
“哪有女人主动向男人求爱的?”南希反问。
“没……有吗?”薇薇安又喝了一口酒,“那就难怪了。我提出来说我们在一起吧,他说他不能追求我,我说,我不用他追求,我可以追求他,他——”
薇薇安没说完,发现场面不太对。
南希先是低下头,肩膀微微抖了一下。莉斯看了南希一眼,两人对视的同时,都笑出了声。
“你们笑什么?”听薇薇安一问,南希一手扶着桌子,一手捂着嘴,笑得更厉害了。莉斯更是笑得直不起腰。
“喂喂,有那么好笑吗?”
南希艰难地抬起头,“爱略特,你那些话,是不是对洛克先生说的?”
“啊这——”
薇薇安没有提到洛克的名字,不是怕暴露自己的情感,而是顾及洛克的面子和隐私。没想到南希竟然直接点出来了。
她手肘支在桌上,身体前倾,凑近她俩,压低声音问,“有那么明显吗?”
她俩笑得更厉害了。
薇薇安翻了翻眼睛,靠回座位,又看向一旁的杰里米。杰里米犹豫了一下,慢慢点了点头。
无奈。
“叮叮叮叮”……薇薇安拿起银羹匙轻轻敲了敲杯壁。 “哎,你们先别笑了行吗?”
两人勉强止住笑。莉斯抹了抹眼角的眼泪。 “南希去年就问过我,你是不是喜欢洛克先生。我也这么想,但我们觉得,你可能自己还没意识到,就没和你提,等你自己说出来。”
薇薇安单手扶额。这两个女人直觉还真准,她不说不是因为她没意识到,而是洛克根本不承认感情。
“好吧,我坦白,我就是对洛克先生说了这些话,然后洛克先生就吓跑了。”
见她们一脸难以置信,薇薇安又解释了一下,“我一点都没夸张,就是字面意义的吓跑了。”
她靠回椅背,歪了歪头,“所以我现在也没主意了,想听听你们的想法。”
南希深吸了一口气,“其实不奇怪。你知道你这句话,在洛克先生听起来像什么吗?”
“像什么?”
“像你要向他求婚。”
“啊?等一下!”薇薇安双手向下按了按。 “就算是我要向他求婚,有那么可怕吗?”
南希和莉斯同时点头。
“别人可能不会觉得那么可怕,但对洛克这样的绅士,就是这么可怕。”南希笃定地说。
在莉斯和南希的解释中,薇薇安终于理解了洛克的行为逻辑。
这个时代没有现代意义的可以一直持续的“恋爱关系”,求爱就是为了结婚。她说“在一起”,洛克不会理解成“确认恋爱关系”,只会以为她在暗示他正式求爱,所以他拒绝了。
更糟的是,他拒绝后,她说自己可以追求他。
很明显,在洛克那里,不存在“女士主动追求男士”这种观念。他大概以为她是个可怕的结婚狂,正在主动向他求爱,逼他立刻进入婚约程序。
所以,他就被吓跑了。
“可我只想和他在一起啊……”薇薇安喃喃自语。 “怎么就把他吓跑了……”
那边南希故作怜悯地感慨,“哦,可怜的洛克先生——”话没说完,莉斯看了她一眼,两个人又笑了起来,抱成一团笑倒在沙发上。
“你们——真是够了。”薇薇安无奈地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杰里米没有笑,他一脸严肃地看着薇薇安,“洛克先生让您伤心了吗?”
薇薇安仔细想了想,摇了摇头。 “没有。”
杰里米神情放松下来,“那就好。”顿了顿,他又谨慎地评价道,“不过,洛克先生也……太胆小了,”他看了薇薇安一眼,“要是小姐跟我表白,我就不跑。”
“我们都见证了你这句话。”薇薇安端起酒杯,跟他碰了碰,“将来有女孩子和你表白,你可要勇敢面对啊。”
杰里米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莉斯和南希终于笑够了,从沙发上坐起来。 “杰里米,你有心仪的女孩子吗?”南希问。
杰里米飞快地扫了薇薇安一眼,摇了摇头。
“那有女孩子和你表白过吗?”莉斯一脸好奇。
没等杰里米回答,外面忽然传来马车的声音。几个人看了看彼此,都觉得奇怪:这么晚了,会是谁呢?
过了一会儿,艾米丽和索菲出现在客厅,见她们还没睡,双方都很惊讶。
“艾米?你去哪了?这么晚才回来?”薇薇安站起身。
艾米丽和索菲的房间都没有光,她一直她们已经睡了,没想到竟然是还没回来。
艾米丽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一脸厌倦,哪怕见到杰里米,她眼里稍稍亮了一下,也没同他打招呼,径直上了楼。
索菲解释说艾米丽就是不肯回来,说家里憋闷。见索菲也一脸倦容,薇薇安不好再多问什么,也让她回去休息。
楼上传来关门声。
有那么一瞬间,薇薇安想,如果艾米丽想要结婚的对象是杰里米,或者像杰里米这样知根知底可靠的人,事情或许会简单许多。
她就不用那么担心艾米丽会受欺负,她会告诉艾米丽她继承了布雷特先生的财产,只要丈夫不挥霍,不染上恶习,他们都能过上安稳幸福的生活。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薇薇安就警告自己,她又在替艾米丽安排人生了,想把艾米丽嫁给一个“安全”的人。
安全,不等于幸福。
薇薇安拿不定主意,她到底应该管管艾米丽,以免她误入歧途,还是应该让艾米丽自己选择人生的路?
她揉了揉眉心,看来无论在哪个时代,教育青春期的孩子,都不是容易的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莉斯的酒馆生意很好。经常有同一波客人, 白天在咖啡馆喝咖啡、看报纸、谈论消息,晚上又转去隔壁酒馆吃饭喝酒。
这其中就包括胡克。
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乔伊斯咖啡馆忽然热闹起来。
“爱略特小姐!日安!许久不见。”胡克和他的朋友们走进来, 热情地和薇薇安打招呼。 “听说您在隔壁又做起了新生意,请接受我的祝贺。”
薇薇安也正打算把莉斯介绍给这些人认识, 便示意莉斯上前。
这群客人走近, 她不由心跳加快。
来人之中, 不止一个熟面孔。其中有一位, 在这群人里不算高大, 只是中等身材,还有些瘦削。但薇薇安一眼认出了他。
他也一样。进门之后,他的视线就没有从她身上移开过。两人眼神交汇,薇薇安迅速别开眼。
她深吸一口气, 戴上商人的面具。
“胡克先生, 日安。隔壁不是我的生意。”她示意莉斯, “请允许我为您介绍, 这位是塔弗纳小姐,隔壁玫瑰酒馆的老板。”
她又为莉斯介绍, “这位是胡克先生,格雷沙姆学院教授。塔弗纳小姐会很荣幸为您和诸位提供周到招待。”
莉斯屈膝行礼。
薇薇安又转向其他客人。 “这位是汤品恩先生, 伦敦最好的钟表匠。我们大厅的那座钟,就是他的杰作,它让整个空间都不一样了。”
汤品恩笑了笑。 “能为我的赞助人效劳, 是我的荣幸。”
莉斯也笑道:“希望以后, 我也能有这样的荣幸,请汤品恩先生为玫瑰酒馆设计一座挂钟。”
汤品恩满口答应,“只要我的赞助人一句话, 我自然没问题。”
众人都笑了起来。笑声中,薇薇安转过身,终于面向那张她再熟悉不过的脸。
胡克侧身让出那位安静的绅士。 “这位是约翰·洛克先生,牛津基督学院的学者。”他又看向薇薇安,“洛克先生如今也在从事与贸易相关的工作,想来你们应该已经见过了。”
这段时间,薇薇安一直忙着协助莉斯筹备酒馆开业,上次见到洛克,还是她“吓跑”他的那一天。
伦敦的春天确实比冬天养人,洛克的气色比上次见面时好了许多,脸颊上带着一点浅浅的血色,人也不像从前那样清瘦。
薇薇安轻轻行礼。 “很高兴见到您,洛克先生。我一直很感激您的照顾。”
这一次她没有伸出手,以免再次失态。
洛克轻轻点了点头,“很高兴又见面了,爱略特小姐。”
寒暄过后,胡克领着众人去了窗边那张他常坐的桌子。侍者很快端上咖啡。
“这是我们新推出的甜点,玫瑰酒馆也有供应。”薇薇安从侍者手中接过托盘。 “我很想听听诸位的意见。”
她亲自将一只只小碟子依次放到客人面前。轮到洛克时,他恰好伸手去拿咖啡。两人的手碰到了一起。
薇薇安像被烫到似的,立刻收回手。茶托微微一斜,撞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请原谅,先生。”她低声说。
“没关系,小姐。”洛克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静。
可薇薇安听了,不知怎的,耳朵就热了起来。她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向胡克这边的谈话。
胡克是一位有很多奇思妙想的自然哲学家,最近因为认识了汤品恩,他开始研究钟表,大赞乔伊斯咖啡馆里的挂钟。
汤品恩笑道,“爱略特小姐有一只相当精巧的怀表,不仅显示小时和分钟,还能显示秒。”
“哦?这倒有趣。”胡克被勾起了兴趣,看向薇薇安。 “不知道我是否有这个荣幸,可以见一见那块精巧的怀表?”
“汤品恩先生过奖了。”薇薇安笑着婉拒。 “只是不巧,那只表今日我没有带在身上,”
其实那块怀表正静静地躺在她的口袋里,只是薇薇安有种莫名的别扭。胡克或许并不把自己和牛顿的分歧放在心上,可牛顿面对胡克的质疑时有多痛苦,她是亲眼见过的。
这块怀表,是她最初去找牛顿的原因,现在拿出来让胡克看,她总觉得奇怪。
爱面子的胡克有些不悦,没有说话,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洛克微微一笑,“说起怀表,法国人倒是很喜欢这种随身表。”
“是的,听说他们更流行把怀表当成装饰。”汤品恩接着说,“而他们的怀表也确实做得精巧。”
“也许将来您的钟表店也可以制作怀表。”莉斯笑道。
话题便就此转向法国贵族如何将怀表当奢侈品,而英国在这一点还没有流行起来以及未来是否会流行的讨论上,气氛又热络起来。
薇薇安感激地看了洛克一眼。洛克却没有看她,只和汤品恩和胡克谈论着最新的怀表技术。似乎惠更斯在研究一种新的游丝,打算应用在钟表上。
胡克对此嗤之以鼻。
胡克曾和惠更斯一起质疑牛顿关于光的“假说”。与胡克情绪化的攻击不同,在关于光的辩论中,惠更斯才是牛顿真正强大的对手。惠更斯也是皇家学会会员,兴趣广泛,他现在对钟表游丝的兴趣,也许很快又会成为一项推动世界进步的小发明。
胡克这个人,平时很友好,一旦涉及和他自己的研究有交集的领域,就非常计较。
薇薇安听他和朋友们贬低牛顿的望远镜,说那不过是他自己显微镜的变体,不值一提。如今胡克又和汤品恩一同研究手表,惠更斯的发明如果真能成功,恐怕将来他们之间也免不了分歧。
想起牛顿,不知道他最近怎么样了。薇薇安上一次见到牛顿,已经是两个多月前的事情。
她承诺的去剑桥一直没兑现。最近她又收到了牛顿的来信,信里既没有催促,也没提出让她采买什么东西,而是预告说,他以后可能不再和她通信。
这让薇薇安有些莫名其妙。他是不是忘了,自从那年夏天他怀疑她,他们之间就再也没有通过信。唯一一封信,还是他一年前圣诞寄来的那枚印戒。
最近几个月,她忙酒馆的事情,根本没写信给他,忽然收到这样一封“以后不再通信”的预告,让人摸不着头脑。
薇薇安一度怀疑,她和牛顿之间的友谊到底恢复了没有。也许等天气再暖一些,她应该去剑桥看看……
“恕我冒昧,小姐”,胡克忽然道,“我们是不是让您觉得无聊了?”
“当然不是,胡克先生。”薇薇安连忙收回思绪。 “我只是在想,怎样才能让人一眼认出某件作品的作者。”
她看向汤品恩,“我是说,除了风格之外,或许汤品恩先生可以在作品上刻下某个标记,或者给每一件作品编号。这样一来,收藏者便能知道,那是独属于您的作品。”
在座的客人都看向汤品恩,又看向薇薇安,眼里闪过赞许。胡克率先赞叹道,“这实在是个天才的想法!”他毫不吝惜赞美之词,夸奖薇薇安的品味和眼光。
薇薇安被胡克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她和莉斯又陪着这群客人坐了一会,便继续去忙别的事情。
也许这段时间太忙了,薇薇安发现自己总有些心不在焉,总是无法集中注意力。
“如果你那么放心不下,不如和洛克先生说清楚。”莉斯不知什么时候来到她身旁,在她耳边悄声说。 “我已经数不清你到底向那边看了多少次了。”
薇薇安用手肘碰了碰莉斯的胳膊,没说话。莉斯却不肯放过她。 “说真的,我觉得洛克先生不会拒绝你的。即使没有了牛津的职位,也不会影响你们今后的生活。”
洛克在牛津基督学院的讲师身份,和牛顿在剑桥三一学院的研究员要求差不多,都必须单身,一旦结婚,就要放弃职位和津贴。
薇薇安侧头看了莉斯一眼。这个姑娘现在简直无所不知,不知道是从生意里听来的,还是和南希相处久了知道的。
不过莉斯说的这一点,她倒真没想过。的确,以薇薇安如今的财力,加上洛克目前的收入,放弃牛津那点津贴不算什么。
问题是,她不想结婚。
即使她相信洛克的人品,也确认自己的感情,薇薇安还是无法说服自己进入一段无法退出的关系。
退一步说,就算洛克真能放弃他那套“感情是不健康”的理论,答应她“在一起”的提议,只要最终结果不是结婚,她和洛克之间就不存在保持恋爱关系的可能。
头大。
“算了,”薇薇安挥了挥手,“太麻烦了,不想那些了。”
莉斯看着她,嗤地笑了一声。 “好好好,你自己的事情,你自己做主。”说完,她便回酒馆去了。
胡克一行人一直坐到黄昏才离开,薇薇安照例在门口送客。送走众人后,她轻轻拽了拽洛克的袖口,带他来到院子里的一棵树下。
“洛克先生,那天——”她决定和洛克解释清楚。
出乎意料,洛克先开口了。
“那天是我太失礼了。我没有认真听完你想说什么,就很没有风度地离开了。”
薇薇安眨了眨眼。 “我在等你后面接着的可是。”
“可是”,洛克笑笑,“我后来想过,也许我误解了你的意思,我不该单纯用求爱来理解你的意图。”他看着她,目光温柔。 “你说的在一起,似乎不是希腊人的eros ,而更偏向philia ,我理解得对吗?”
薇薇安又一次在心里感谢霍布斯。
虽然她不懂希腊文,但博学的霍布斯也给她讲过古希腊人对爱的理解。 Eros通常是爱欲,philia则更偏向情谊。
薇薇安看着洛克认真的模样,觉得很傻,傻气之中又有些可爱。难道那天回去之后,他专门去翻古籍,却还是没找到一个让他满意的说法理解她那句话?当时直接问她就好了呀,何必逃跑呢?
薇薇安控制着自己去摸摸他的脸颊的冲动。她说的“在一起”,不只是情谊,当然包含爱欲。
“我——”薇薇安尝试着组织语言。如果告诉他她真实的想法,会不会再一次把他吓跑?
不过,既然已经发生一次,也不在乎发生第二次了。
她拿定了主意。 “我其实——”
“小姐!”
话没说完,一辆马车忽然驶来。车还没停稳,索菲便从里面跳了出来,差点摔倒。她顾不上提裙摆,踉踉跄跄跑到薇薇安面前,上气不接下气。 “不好了!”
“怎么了?慢慢说。”薇薇安扶住她,索菲手臂冰凉,整个人都是僵的。
艾米丽失踪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这段时间, 艾米丽总是心事重重。她常常去骑士桥的老房子,回来总是绕到泰晤士河边,一个人坐很久。回家的时候, 天已经很晚了。
薇薇安吩咐过马夫、索菲,还有男仆汤姆跟着她。可艾米丽总归是府里的小姐,不是犯人。她说自己烦闷,想一个人静一静,不许他们靠得太近。索菲是个女仆,汤姆也不敢冒犯年轻小姐,只能远远跟着。
艾米丽也确实只是坐在河边发呆,有时候买一点小玩意儿,除此之外,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次数一多,索菲和汤姆也渐渐放松了警惕。
今天下午, 艾米丽照例去了河边。
河边很热闹。河面上船只来往,等客的水手们靠在岸边的石阶旁闲聊,卖水果的小贩推着篮子沿街叫卖,马车一辆接一辆驶过。
艾米丽先是在老地方坐了一会儿,依旧望着对岸。过了一会,她弄脏了手套,叫索菲去附近的裁缝铺买一副新的。
索菲留下汤姆守着她,自己去了。等她回来时,艾米丽已经不见了。
汤姆说索菲走后,艾米丽去同一位洗衣妇说话,吩咐他离远一些。这个时代,男仆确实不能距离年轻小姐太近。尤其旁边还有个老妇人,汤姆便没有多想,只站在不远处看着。
突然,一个小男孩不知从哪冲了出来,撞翻了水果篮。小贩当场骂人,男孩也不认错,抓起几个水果就往周围的人身上扔。
街上顿时乱成一团,汤姆也被砸了一下,急忙退开。等这场闹剧平息下来,他再抬头看时,艾米丽已经在那老妇人的搀扶下,上了一条船。
汤姆立刻追到岸边,可船已经离开了。艾米丽朝他喊了一句:“告诉索菲,我很快就回来!”
等索菲回来,两人只能守在原处等。艾米丽没说“很快”是多久,天色越来越暗,河边的热闹渐渐散去,艾米丽却始终没有回来。
他们这才慌了神,赶回去报告。
薇薇安听完,脑子里嗡的一声,差点栽倒。洛克立刻扶住她。一直跟在她身边的杰里米也上前一步,低声唤道:“小姐!”
薇薇安扶着洛克的胳膊,勉强站稳。 “我没事。”
依然天旋地转。
索菲和汤姆显然是怕被她责骂,先在河边等了很久,等到确认这件事无论如何都瞒不下去了,才回来报告。这样算下来,距离艾米丽失踪已经好几个小时了。
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孤身一人,身上也没有多少钱……
薇薇安不敢再往下想。她立刻要赶去河边。洛克要同她一起去,被她拦住,“河边风大,我怕……”艾米丽还没找到,如果洛克又犯了哮喘,她该怎么办……
洛克看着她,竟然答应得很好。只是条件也很清楚:天黑之后,薇薇安必须停止行动,不许赶夜路。找到任何线索,都要马上派人通知他。
“请照顾好爱略特小姐。”这句话是洛克对杰里米说的。
杰里米低头应道:“是,洛克先生。”他从马夫手里牵过马。薇薇安同索菲、汤姆上了马车,立刻赶往河边。
那位洗衣的老妇人还在,并没有同艾米丽一起坐船离开。面对薇薇安的追问,她好像早有准备,神色自若,说有个年轻人雇了她,让她把一个地址转告给那位小姐。至于艾米丽为什么听见那个地址便愿意上船,她也不知道。
地址指向泰晤士下游。
薇薇安从老妇人的住处出来时,杰里米把船主带了过来。船主看杰里米的眼神像见了鬼,说话结结巴巴,整个人都尽量和杰里米拉开距离。
船主战战兢兢的样子让薇薇安很怀疑,她给杰里米用来打听消息的钱币到底有没有起作用。
但她顾不上那些。船主说出的地点,和老妇人所说的一致。所有线索,都指向泰晤士河下游的一个码头。
薇薇安立刻让人雇了一条船。
小船离岸,河风迎面扑来。杰里米站在薇薇安身旁,忽然回头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却没有说话。
到了码头,他们一路打听,得知艾米丽的确在这里下过船,之后去了附近的公共马车驿站。
薇薇安吩咐车夫,“去驿站。”杰里米扶她上车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这次薇薇安察觉到他的异样,“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