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午后的阳光透过宽大的窗户,洒在克里格太太的客厅里。屋子里弥漫着红茶、咖啡和点心的气味。

    三位太太目不转睛地看着薇薇安。

    薇薇安手指僵在茶杯边缘。

    “抱歉。”她控制着自己的声音,尽量说得轻描淡写,“我只是觉得,这有点不公平。”

    “这有什么不公平的?伯爵没有男性继承人,王室接管也是合理的。”布鲁默太太显然对此见怪不怪。

    “幸好那位商人布雷特拒绝了伯爵的遗产, ”比维斯太太扇着扇子, “平民就是平民,肯定被那笔钱吓坏了。”

    克里格太太向比维斯太太使了个眼色。 “爱略特小姐是布雷特先生的表亲, ”她温和地提醒, “我倒很佩服布雷特先生的勇气。”

    布鲁默太太也点头附和,“说起来,布雷特先生确实是一位体面的绅士。上次在夫人那里有幸见过,印象很深。”

    薇薇安皱了皱眉。如果她没记错, 上次在诺森伯兰宫, 这两位太太对“布雷特”可称不上热情。如今听她们当面谈论“自己”, 感觉实在奇怪。

    她看了洛克一眼。他倒没什么反应,只是在对上她的目光时,也点了点头,仿佛认可太太们的评价。

    意识到自己刚才失言,比维斯太太连忙找补。 “原来是这样, 那真是我误会了。”

    她朝薇薇安笑了笑,“对了,我先生前几天还提到过一桩市场传闻。说有一位巨商以低价垄断了诺森伯兰北方煤矿的交割单, 掌控了大半个英国过冬的命脉, 莫非也是您的表亲布雷特先生?”

    薇薇安听得云里雾里。

    在这个连英格兰银行都还没成立的时代,她用循环抵押的玩法撬动了十倍的杠杆,确实有些过于超前。

    可她的本金毕竟有限, 投入不过五百英镑,最终撬动的也只是价值五千英镑的煤炭,远远谈不上垄断北方煤矿,更不可能掌控英国的煤炭命脉。

    只不过这个时代的人习惯了用抵押的资产借钱,再用钱买入资产。而她跳过了中间一步,加快了速度而已。

    人们对没见过的事物,总是充满夸张的想象。

    “也许……吧,我表亲没向我提过。”她斟酌着回答。

    话题就此转向了冬天的煤价,以及如何过冬取暖。查理二世“监管”伯爵夫人财产,只是太太们随口闲谈的一个话题,过去了就很难拉回来。薇薇安也没再提起。

    如今市场传闻纷纷,如果她表现得太过在意,又会牵扯到那个拒绝遗产、却低价收购煤矿交割单的“布雷特先生”身上。

    那不是她想看到的。

    只是她心里一直想着这件事,直到坐上返程的马车。

    她没有乘坐自己的马车,而是与侍女玛莎、洛克和随从彼得同乘一车回去。

    薇薇安和洛克坐在同一侧,玛莎和彼得则在对面。

    车厢不算小,可四个人坐在一起,仍显得有些拥挤。尤其是薇薇安身上宽大的裙摆,几乎铺到了洛克的膝上。

    窗外又下起雨来。

    车轮碾过湿滑的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经过水坑时,马车猛地一晃,洛克下意识伸手扶住薇薇安。薇薇安顺势扶住他的手腕,心思却仍在别处。

    “陛下是根据什么,监管珀西——我是说,诺森伯兰伯爵的财产呢?”她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彼得先开口。 “诺森伯兰伯爵没有继承人,陛下监管是正常的,全英格兰都是陛下的啊。”

    “才不是!珀西小姐还在,怎么能说没有继承人?再怎么也轮不到国王。”

    彼得语气严肃,“那不一样。珀西小姐不是男人,不能继承伯爵头衔。”

    “继承头衔和继承财产是两码事!”薇薇安有些烦躁,“而且,说不定以后女性也可以继承头衔。”

    “这怎么可能?”彼得困惑地看着她,“爱略特小姐,您到底想说什么?”

    薇薇安一时有些气馁,却还不死心。

    “我只是想知道,怎么规定财产属于谁?因为在国王的土地上,就全都属于国王吗?”

    “不然呢?”彼得看上去更困惑了。 “全英格兰的土地,最初不都是国王分封出去的吗?既然是陛下赐出去的,出了继承上的问题,陛下当然能收回来接管。”

    他一脸理所当然。 “就像一个家里,丈夫拥有财产支配权一样,这很正常。”

    这不正常!

    薇薇安差点脱口而出。可她很快意识到,在这个问题上,他们简直是鸡同鸭讲。她可以用现代的方法赚钱,却不能把现代的观念灌进入们的脑子里,让他们认同她的想法。

    她挥了挥手,试图换一种这个时代能理解的方式。

    “有没有别的解释呢?如果——我是说如果,上帝是把世界赐给人类共有呢?并不是赐给陛下一个人。”

    彼得皱起眉,“那样的话,怎么确定财产是谁的?所有人都可以指着泰晤士河说是自己的。”

    薇薇安沉默了。

    车厢里很闷,雨点落在车顶的声音更让人心烦意乱。

    薇薇安抱紧了手臂,忽然感到一阵孤独。不是因为周围都是陌生人,而是所有人的观念,都与她完全不同。

    三百年的代沟,不是那么容易跨越的。

    “这不一样。”一直沉默的洛克忽然开口。

    他看向薇薇安,语气依旧平和,“监护权十年前已经被《土地保有制度法》废除了。宫廷监护院也不复存在,王室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仅凭未成年继承人这一点,便接管产业。”

    薇薇安怔了怔,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 “所以,陛下没有权利接管珀西的财产?”她一脸期待地看着洛克。

    “是,也不是。”洛克的回答模棱两可。

    “什么意思?”

    “陛下不能用未成年监护权这一点收回土地,但可以用无嗣归还这个理由,这样就与监管权无关,变成土地归属问题。”

    洛克缓缓道。

    “所以已故伯爵的领地将依法归还王室。”

    薇薇安眉头紧皱,“这个吃相也太难看了,不就是侵吞财产吗?”

    洛克将目光投向街道,装作没听见。

    薇薇安心里盘算,查理二世侵吞的领地里,就有北方的煤矿。

    那她屯的那些交割单……

    薇薇安倒吸一口冷气,一把抓住洛克的手腕。

    “洛克先生,如果领地归属王室,那产出的煤炭也归陛下吗?”

    洛克抬起眼眸,冷静回答,“陛下拿走的是不动产,包括土地和地下未开采的矿,但已经开采出来的煤炭,属于伯爵遗产的动产,不在范围里。”

    “所以,我的煤矿……”她看了一眼玛莎。幸好她的侍女在靠在车壁上打哈欠,并没留意他们的对话。 “——我是说,煤矿的交割单会兑付?”

    洛克点头,“已经开开采出来的煤炭会兑付,而且陛下要的是土地和政治资产,煤对陛下来说,金额微不足道,也容易引发民众议论,不会动的。”

    薇薇安的眼睛亮了,“那未开采的煤炭,属于国王,相当于国王成了商人的新上游,也不会影响兑付,对吗?”

    “是的,可以这么理解。”洛克垂下眼,视线落在自己的手腕上,那里还搭着一只戴着丝绸手套的手。

    薇薇安正沉浸在自己的逻辑里,完全没有留意。为了向洛克求证自己的判断,她手上还加了些力度。

    “这么说来,无论领地归谁,都不影响我的生意。”

    洛克轻轻咳了一声,用另一只手握成拳,抵在鼻子下。

    薇薇安又继续问贵族防止国王抄家的方式。洛克一一回答。联合财产、家族信托、婚约安排、提前处分,将部分收益剥离出主产业之外,等等。

    听到后来,薇薇安心里完全安定下来。她看着洛克,忽然想起她从前当抄写员时,见过他的一些手稿。那些拉丁语的手稿她读不懂,听彼得说,是关于什么自然法之类的东西,看来他对法律早有研究。

    这个时代虽然很多领域尚未细分,可一个医生对法律如数家珍,还是有些稀奇。

    “洛克先生,您怎么知道这些法律上的事呢?”

    “硕士毕业后,我曾想过做律师,也被格雷律师学院录取了。后来因为对医学更感兴趣,就放弃了学习法律。”洛克不着痕迹地把手腕后撤。

    薇薇安这才注意到,自己的手一直搭在他的手腕上。她收回手,又想起什么。 “可是我怎么记得,您说过自己没有医学硕士学位?”

    “哦,我说的硕士,是文学硕士,医学是后来学的。”

    他说得不以为然,薇薇安却挑了挑眉。

    牛津文学硕士,被格雷律师学院录取,又学医……随便拿出哪一件,都已经足够传奇。更不用说,这些选择全都落在同一个人身上。

    难怪阿什利对洛克委以重任。这种人才,是一把能打开多扇门的钥匙,极为难得。

    她也需要这样一个人。一个懂这个时代的法律、运行规则、政治网络,还能听懂她那些现代的想法,并翻译成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语言的人。

    洛克简直是一个活的“17世纪说明书”,如果洛克能为她所用——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薇薇安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这是在想什么?挖阿什利的墙角吗?

    如果只是如此也就罢了。更让她吃惊的是,刚才那一瞬,她想到的不是雇一个或者几个像洛克这样的人。

    她想要的,就是洛克本人。

    可阿什利对洛克礼遇有加,洛克凭什么放着一个贵族不跟,跑来给她这个平民“打工”?

    她苦笑了一下,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

    刚才的分析只是理论上的可能性,现实依然严峻。查理二世缺钱到这种地步,等到冬天,还不知道会生出多少岔子。到时候等着她的,恐怕不只是税务官……

    作者有话说:

    洛克这里说的是Tenures Abolition Act 1660, 作为1660年查理二世复辟条件的一部分,议会同意恢复王室,并给国王稳定收入;国王则失去了土地收益、宫廷监护院、王室征发权等一系列王室特权。为了不被议会在收入上拿捏,查理二世想尽办法搞钱……

    第52章

    马车抵达薇薇安骑士桥的宅子时, 雨还没有停。

    外面传来踏板放下的声音。车门打开,彼得先跳了下去,转身伸出手。玛莎提起裙摆,扶着彼得的手,顺着踏板下了车。

    彼得依旧站在原地, 手伸向薇薇安。

    车厢内只剩下薇薇安和洛克。

    如果一位绅士送小姐回家, 在“爱略特小姐”下车之前, 他本该留在车厢内。

    但不知怎的,一向严格遵循绅士礼仪的洛克,这一次却一反常态地站起来。他从车厢里跨步而出,站在车门另一侧。

    随后,他脱下右手的皮手套,掌心向上,递向车厢之内。

    雨点在屋檐外密集落下。

    薇薇安低头整理了一下裙摆。若是男装,她根本不需要任何人搀扶。可穿着这身裙子下车,她实在没有把握。僵硬又沉重,宽大的裙撑不听使唤,手上还戴着丝绸手套,这一身简直反人类。

    每次下车都是一次考验,更不用说, 眼下还是一个湿滑的雨夜。

    安全第一。

    看着面前同时伸来的两只手,她几乎没有犹豫,左手搭上洛克温热的掌心,右手一把抓住彼得僵在空中正准备收回的手腕,借着两人的力量,毫无心理负担地下了车。

    一旁的玛莎瞪大了眼睛,连忙用手掩住了口。

    薇薇安却不知自己的侍女为何失态。双脚落地后,她很大方地说了声:“谢谢。”随即自然地松开了两人的手。

    她的视线越过几人,落在了举着灯的马童威廉身上。

    威廉穿着一件单薄的粗呢外套,站在屋檐外,大半个身子被雨水打湿,可他还是尽职尽责地举着那盏灯。

    昏黄的光在雨幕里微微摇晃。雨水顺着他乱蓬蓬的头发流下来,滑过额角与脸颊。

    薇薇安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了,威廉。去厨房要一碗姜汁麦芽酒,暖暖身子。”

    通常来说,一个十几岁的马童此时的反应,应该是感激,还可能受宠若惊。

    可当薇薇安的手落在威廉肩上的瞬间,她感到一丝异常。

    “感谢您的慷慨,爱略特小姐。”

    他的语气无懈可击,但在火光摇曳的瞬间,薇薇安看清了他的眼神。

    那绝不是一个十五岁少年该有的眼神,只有一种冷冰冰的专注。雨水流过他的睫毛,他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举着灯的手也纹丝不动。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穿过雨幕,死死盯住薇薇安。

    薇薇安慢慢收回了手,脊背一阵湿冷,像被毒蛇的芯子舔过脸。

    明明是夏夜,她却打了个寒颤。

    她面试过很多人,也自诩看人还算准确。有些人天性冷漠,有些人会隐藏情绪。但都不是这种,猎食者一样评估猎物的弱点。

    有这种眼神的人,往往很残忍。

    更令她不安的是,在威廉抬眼的那一刻,爱略特这具身体不受控制地瑟缩,像是某种痛苦的记忆产生了条件反射。

    爱略特背后有伤疤,手腕上也有,这种反应,会和这些伤疤的来历有关吗?还是说,有别的什么原因……

    再看向威廉,那孩子已经垂下浓密的睫毛,恭敬地低下头。

    好像刚才冰冷的注视,从未出现过。

    身后,洛克已经完成了绅士的送别礼仪,微微鞠躬,重新回到马车上。彼得正要跟着主人上车。

    “彼得。”薇薇安忽然出声。

    彼得立刻停住,跑到她身边。

    “那个马童……什么来历?” 薇薇安看向威廉离开的方向。

    “你是说威廉?他是孤儿,伦敦大火那一年,家里人都被烧死了,后来一直在街上乞讨。我看他可怜,就雇佣了他。”

    彼得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他干活很利索,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薇薇安眉心轻轻蹙起,视线仍落在馬廄的方向。

    但愿是她想多了。

    马车里忽然传来咳嗽声。一开始很轻,像是被人刻意压在喉间。可很快,咳嗽声便接连不断地涌出来,一声比一声急。

    薇薇安连忙回头。

    洛克靠在车壁上,手帕抵着唇,仍像往常一样,试图将咳嗽压下去。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断断续续,脸色白得几乎没有血色。

    一整个夏天,接连照顾了四个病人,身体早已透支。再加上这场突如其来的雨,气温骤降,终于引发了哮喘。

    薇薇安脸色一变,抬腿就要上车。

    可裙摆拖住了她。

    几乎同时,洛克在咳嗽间冲她轻轻摇了摇头。

    薇薇安僵在原地。

    她忽然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已经不是那个可以随时闯入洛克房间,解开他的衣扣,把耳朵贴到他胸口去听呼吸的布雷特了。

    她是爱略特小姐,一个应该站在门口,等待送别她的绅士离开的女子。

    “先生?”

    彼得立刻上了车,扶住洛克。

    “快把洛克先生扶下来。”薇薇安站在车外急声道,“去客厅,让他先休息。”

    “回……”洛克喘息着,声音断断续续,“埃克塞特府。”

    彼得看看洛克,又回头看向薇薇安,一时不知所措。

    “洛克先生,你现在需要休息,不能再坐马车颠簸了,快下来。”

    洛克脸色苍白,却神情坚定,抬手敲了敲车顶。

    马车缓缓启动。

    “让他坐直,不要平躺!松开领巾!”薇薇安隔着雨幕叮嘱彼得。

    彼得在车内点了点头,马车缓缓驶离门厅。

    她提着裙摆,又往前追了两步。 “回去后给他热水,或者浓咖啡,不要酒!”

    马车快到大门,却忽然停下了。

    彼得从车上下来,“洛克先生让我留下来照顾你。”

    “什么?”薇薇安一愣,马车又重新动了起来。

    “托马斯!拦住马车!”她厉声喊。

    托马斯闻声从侧门跑出来,马车已经到了大门口——来不及了。

    薇薇安松开提着的裙摆,整个人直接冲进雨里,几步冲到马车边,“停下!”

    “爱略特小姐!”车夫拉紧缰绳,回头看着她,一脸惊讶。

    薇薇安回身拉过彼得,一把把彼得推回车上,“快!他需要你!”

    彼得愣了一瞬,看着她,最终还是转身上了车。

    车内断断续续的咳嗽声传来。薇薇安的心揪成一团。马车经过她身旁,驶出大门,渐渐远去。薇薇安跟随马车的方向跑了几步,冲着马车的背影大喊,“不要放血!也不要催吐!”

    直到马车彻底消失在雨幕里,她才停下,胸口起伏,微微喘息。

    “爱略特小姐。”

    薇薇安回头,托马斯一脸不解地现在一旁,旁边还站着因为刚才的骚动回来的马童威廉。

    “没事了,回去吧……”

    关心则乱。那一夜,她几乎没有合眼。

    没有及时通讯,她根本不知道洛克的情况。而一个未婚小姐,哪怕带着侍女,也不可能在夜里去探望一个未婚绅士。

    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想立刻换回男装。如果她还是“布雷特”,她就可以跟上那辆马车,坐在洛克身边,送他回去。

    可她答应过洛克,布雷特会消失。她总不能这么快就食言。

    三天后,彼得传来消息,说洛克的咳嗽已经好了,却又去探望克里格先生。

    薇薇安放下信,心口像被什么堵住。

    洛克……

    你自己……也是个病人啊……

    尽管洛克在克里格先生病榻前照顾了半个月,克里格先生还是没能熬过这个夏天。

    葬礼上,薇薇安又见到了洛克。

    也许是黑色的丧服的缘故,也许是上次哮喘发作后他还没真正恢复。洛克看上去又瘦了一圈。

    “伦敦的空气,对您的健康不好。”从教堂出来,薇薇安忍不住对洛克说。

    洛克低低应了一声。 “嗯,我计划去牛津。”

    “休养一下也好。”

    “我打算继续医学学习。”

    这倒让薇薇安有些意外。 “是需要从头读吗?”

    “不一定。”他低声咳了两下,“若大学愿意承认我这些年的医学学习与诊疗经验,或许可以直接授予医学资格。”

    “那之后呢?您有什么打算?”薇薇安整理了一下眼前的黑纱,侧头看着他。

    “也许会继续读医学博士。”洛克语气平和,“也许做一名研究员,或者医生。”

    这个时代的医学学习,并不是现代意义上的本科、硕士、博士三级培养。牛津的医学教育要求先完成文科训练,获得文学硕士之后,再继续研习医学,积累足够的诊疗经验,才能获得正式医学资格。

    所谓医学学位,更像是一种由大学承认的行医身份。

    洛克给人看病,对象多是贵族。因为阿什利的信任,他也被那个社交圈接纳。

    可若要离开阿什利的庇护,拥有一个更正式,更被大学和社会承认的医师身份,他便需要牛津承认他的医学资格。

    在薇薇安看来,洛克过去几年的诊疗经验早已足够。他缺的,不过是一纸大学承认的证明。

    “阿什利勋爵知道吗?”

    “勋爵尊重我的意愿。”

    薇薇安心里一时五味杂陈。听到洛克要离开阿什利,她有一点说不清的高兴。可想到他要离开伦敦,又莫名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什么时候动身?”

    “下个月。”

    “这么快。”她低声嘟囔了一句。

    洛克看了她一眼。

    “我可以把彼得留给你,如果你需要的话。”他说得很慷慨,但不知为什么,后面半句却慢了一点。

    薇薇安摆了摆手,“不用,我新雇了几个家丁,宅子里安全得很,还是让彼得跟着你吧,你去牛津需要人照顾。”

    她顿了顿,想起那些她在牛津的日子,顺口接了一句,“我又不在你身边。”

    洛克的耳根微微泛红,他垂下眼,轻轻咳了一声。

    薇薇安却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她满心想的都是另一件事。

    她是不是也该去牛津看看?

    或许可以考察一下市场,未来在牛津开一家咖啡馆。虽然她现在手里没钱,但只是市场调研而已,等煤炭顺利交割之后,再实施也不迟。

    至于为什么偏偏是牛津,为什么在洛克提出去牛津继续学习之前,她从未认真想过去那边开店——

    薇薇安干脆不去深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女扮男装, 在薇薇安穿越之前,她只在莎士比亚戏剧里读到过。

    女二爱上女主的男装身份;女主扮成男律师,站上法庭辩论打赢官司;流亡的贵族小姐换上男装, 从此可以自由穿行于男人的世界中,等等。

    听起来轻松又浪漫。

    可莎士比亚没有写具体操作中的麻烦。

    比如, 如何在同一栋宅子里, 同时维持“爱略特小姐”和“布雷特先生”两种身份。

    玛莎是“爱略特小姐”的侍女, 托马斯是“布雷特先生”的马夫。 “爱略特小姐”要梳头、换裙子, 外出必须带上侍女;“布雷特先生”要骑马, 可以独自出门谈生意。

    “布雷特先生”在欧洲游历,到目前为止,玛莎还没见过他。如果从“爱略特小姐”的房间走出一个男人,玛莎怕不是要当场吓晕过去。

    麻烦不止这些, 还有西尔弗。

    那匹认主的银灰马脾气大得惊人, 除了薇薇安, 不让任何人碰。若长时间关在馬廄里, 又会烦躁不安地踢木栏,像要把整座馬廄拆掉。

    无奈, 薇薇安只能开始学习侧骑。

    这可比骑马难多了。穿着裙装侧坐在马背上,身体保持一种别扭、又必须端庄的姿势,以一种优雅但反人类的方式骑马。

    而在她练习侧骑的时候,马童威廉总是冷冷地看着她。他的凝视让薇薇安坐卧难安。

    她想过解雇他。

    可在没有任何把柄的情况下,赶走一个十五岁的孤儿, 让他重新流浪街头, 这太残忍了。

    万一只是她遭遇劫匪后疑神疑鬼,万一这孩子只是天生沉默,眼神冷淡,被她赶走后出了什么意外,她不能原谅自己。

    威廉让她想起杰里米。

    那孩子也有着同样冷漠的眼神,只有她偶尔去学校探视时,杰里米眼里才露出一点光彩。

    薇薇安决定再忍忍。她不能对一个孩子太苛刻。

    眼下她有一个好的借口远离威廉的视线:去牛津考察,“顺便”拜访一下正在牛津求学的洛克。

    她给洛克写信说明此事。洛克感谢了她的惦念,却以距离太远为由很客气地拒绝了她。

    开什么玩笑,她要去哪里不需要别人的同意。

    薇薇安让托马斯赶车,带上玛莎前往牛津,也把西尔弗带了过去。

    西尔弗不让人骑,薇薇安只好新雇一个马夫,骑另一匹马牵着西尔弗跟在马车旁。临行前,还把自己的旧手套塞给马夫,让他时不时拿给西尔弗闻一闻。

    西尔弗显然不太高兴,一路上几次甩头打响鼻。

    不过好歹还是到了牛津。

    到了这里,薇薇安才知道为什么洛克拒绝她来拜访。

    她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忙着认识和适应一切,再加上身体瘦弱,扮成男人,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但现在,她感受到了牛津的不同。如果说伦敦是一座充满商业和政治利益交换的大都会,牛津则是一个由教会严格控制的学术和宗教共同体。

    不只女性不能进入学院,未婚男女私下见面,极易引发流言。单身的小姐,在没有长辈或男性亲属陪同的情况下,仅带着侍女,别说进不去基督学院的宿舍,就连坐在公共场所,都会被人侧目。

    “人只有穿上别人的靴子,才能感同身受。”

    坐在咖啡馆里,感受着全场男性投来的目光,薇薇安想起了这句话。

    之前她在伦敦鼓励莉斯不要害怕,那时她说得轻松,因为她自己穿的是男装。

    现在轮到她穿着女装,被那些好奇、审视、困惑甚至隐隐不悦的目光一遍遍扫过,才知道那种滋味有多难受。

    伦敦的咖啡馆里还能偶尔见到贵妇和女性的身影。在牛津,她的出现简直是奇景。

    连客栈里也几乎全是男性。

    薇薇安百无聊赖。

    她已经写信告知洛克自己的到来。洛克的回信极为得体,先问候她一路是否安好,又感谢她对自己病情的关心,最后,还是婉拒了见面。

    薇薇安盯着那封信看了很久,几乎气笑了。

    考虑到洛克对布雷特的情感,她打消了男装进入学校的念头。反正已经市场调研完毕,可以就此去剑桥了。

    她原本和牛顿约定夏天继续实验,却因为伦敦这一连串变故错过了时间。她的怀表还在那个脾气古怪的天才手里,谁知道哪天他心血来潮,会不会把手表拆了?

    “布雷特”去了欧洲几个月,也是时候回国了。

    “你确定你就这么变成布雷特了?”彼得帮她拿着换下来的女装,神情复杂。 “要是洛克先生知道了,我可是会被骂的。”

    薇薇安一笑,“他不会知道的,他都不出学院来见我。再说,我只是去转一圈,顺道就去剑桥。”

    “你自己去吗?”

    薇薇安看了彼得一眼,“如果你还是要说什么一个女子独自骑马不方便之类的废话,你就省省吧。你叮嘱约翰和托马斯把玛莎送回伦敦,就说布雷特先生回来了,爱略特小姐去表亲家住。”

    她支开了玛莎,让那姑娘去市场买东西,自己则来到彼得给她租好的旅馆房间,换好了衣服。

    “可是去表亲家住,总要带着侍女吧?”彼得皱眉。

    “表亲家有侍女,就不带了。”薇薇安随口道。

    就算高管有秘书,也只是上班 时间跟着而已。她不习惯走到哪都要带一个侍女在身边。

    “我说,你还是彻底放弃这身男装的好,你总归是一个女人啊。”

    薇薇安不答,手上蘸了深色汁液,顺着额角轻轻擦开,又在颧骨和鼻梁上压了一层,皮肤立刻多了几分粗粝。

    这是她用胡桃壳调制的“粉底液”。一整个夏天没怎么出门,皮肤白了一些,这样一抹,更像风吹日晒后的肤色。

    她伸手在水罐里涮了涮,颜色没有掉。她满意地收回手,散开头发,戴上帽子,叮嘱彼得,“别对你家主人说一个字。”

    彼得一脸无奈,“你也知道他是我主人啊。”

    薇薇安看向窗外。 “好了,让马夫把西尔弗牵出来吧。”

    彼得愣了愣。 “你去咖啡馆,牵马做什么?”

    “时间还早,我从咖啡馆出来就走,快的话,明天晚上就能到剑桥了。”

    彼得还要说什么,但对上薇薇安警告的目光,还是忍住了。半晌,他只闷闷地说,“那,你到了给我写信。”

    “好,你回去吧。”

    穿着男装在牛津的公共空间转了转,薇薇安得出结论,这里不适合开店。人脉不足,规矩太多。

    她决定前往剑桥。

    正午时分,牛津的天色阴沉沉的,云压得很低,像随时会落雨。

    从咖啡馆出来后,薇薇安便觉得不对。

    总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她在人群里停了一次,假装整理帽檐,不经意间回头。

    几个学生正站在书铺门口争论什么,黑袍被风吹得微微鼓起;一个伙计抱着木箱,从她身边匆匆经过;街角的商贩正低头收拾摊子。

    没有人看她。

    可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还在。

    不会是彼得。彼得已经回去了,况且他若有什么话,完全可以直接同她说,不用这样藏着。

    也不会是洛克。洛克根本不肯见她,此刻应当还在学院里。

    那会是谁?

    薇薇安走了一程,又站住,低头慢慢整理袖口,借着这个动作,重新扫了一圈街面。学生、学者、伙计、商贩,各走各的路,没有人回避她的目光。

    她皱了皱眉,一定是她想多了。

    牛津不大,很快,教堂的钟声被甩在身后,石板路也渐渐变成泥路。

    西尔弗抖了抖鬃毛,小跑起来。没过多久,路两旁就没有了民房,只剩下树篱和田野。

    风从田野那边吹来,带着雨后泥土和青草的气味。路上人影渐少,牛津城的塔尖也渐渐模糊。

    身后传来马蹄声。

    薇薇安警觉,她没有立刻回头,而是先放慢了西尔弗的步子。

    后面的马蹄声也慢了下来。

    她这才侧过脸去。

    远处,一匹红栗色的马正沿着同一条路过来。马背上的人披着一件黑色斗篷,帽檐压得很低,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面容。

    薇薇安心里一紧。

    之前遇到劫匪的记忆一下子翻了上来,那种被盯着的感觉……

    她握紧缰绳,飞快判断着周围地形。路不算宽,两边都是树篱和沟渠,前方有岔路,若真有人拦截,她至少还能让西尔弗冲出去。

    不过那人倒是没有同伙。

    薇薇安稍稍松了口气。也许只是个同路人而已。

    一夹马腹,西尔弗加快了速度。银灰色的马身像一道冷光,沿着雨后的泥路飞快向前。

    再回头,那人已经不见了。

    薇薇安长出一口气。没有一匹马能轻易跑过西尔弗。

    可那口气还没落下去,西尔弗忽然再次竖起耳朵。

    那匹红栗色的马不知从哪条小路又冒了出来,仍在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那人似乎并不着急跟上她,始终跟西尔弗保持着一个恒定的距离。

    她加快,他也加快;她放慢,他也放慢。

    最让人恼火的是,明明有几次,他在树篱拐角后消失了,薇薇安以为终于甩掉了他,可下一段路口,那匹栗色马又从另一条小道上出现,继续跟在她身后。

    薇薇安甚至有一瞬间怀疑,那匹马存在的真实性。难道她遇上鬼打墙了?

    但理智告诉她,不是鬼,是对方一定非常熟悉这里的路。

    一个一直跟着她又始终不肯露面的人,比普通劫匪更让人不安。

    那人到底要干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前方是一道窄桥。

    石面被雨水打得发暗。桥下溪流不深, 绕过石墩发出细碎的水声。桥面狭窄,只堪堪容一辆马车通过。

    西尔弗刚踏上桥头,左侧树篱后忽然绕出一匹栗色马。

    薇薇安猛地勒住缰绳。西尔弗前蹄一顿,喷出一口热气,马蹄在湿滑的桥头轻轻刨了一下。

    薇薇安的手已经伸进外套内侧。

    对面, 马上的人摘下帽子。

    薇薇安僵了片刻, 慢慢把火枪放了回去。所有恐惧都在这一刻变成了怒火。 “您知不知道, 我差一点就开枪了, 洛克先生?”

    洛克没有回答,也没有让开。相反,栗色马忽然向前,直直奔着西尔弗冲了过来。

    “洛克先生!”薇薇安惊呼。

    西尔弗感受到对面的威胁,打了个响鼻, 耳朵压低, 也跃跃欲试地想撞上去。

    两匹马的距离迅速拉近。

    “让开!”薇薇安喝道, 一边把西尔弗往旁边带。

    就在两匹马即将相撞的那一瞬,洛克忽然一扯缰绳,马头猛地侧转,从正面直线中斜切而出。

    西尔弗猛地偏头,前蹄一乱。

    “稳住!”薇薇安控住缰绳。

    洛克已经贴到了她的侧方,他收紧缰绳,让自己的马横在西尔弗的行进方向上,把西尔弗往侧边压去。

    西尔弗烦躁地甩头, 试图冲回大路, 薇薇安只能拼命控住它。

    而另一侧,是一条通向树林的岔路。

    “洛克!你在做什么?”她声音里带了怒意,连“先生”都没加。

    他依旧一言不发,只是控着马,与她并行。

    那匹名叫索雷尔(Sorrel)的栗色马,虽然比不上西尔弗名贵,却跟了洛克很久,对主人十分忠诚,一步不让。

    西尔弗终于受不了这股挤压,又被薇薇安死死控制着,马蹄一偏,踏进了那条岔路。

    洛克这才松开缰绳,也随之转进岔路。

    树冠遮住了好不容易从云层里透出的阳光。树林里只能听见风声和马蹄踏碎落叶的声音。

    来到一片稍微开阔的地方,薇薇安勒住缰绳,回头,怒目而视。 “您能解释一下吗,洛克先生?”

    “这话是不是应该我问你?”洛克脸色铁青,反问她,没加“先生”或“小姐”等任何称呼。

    薇薇安一愣,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一向温文尔雅的洛克发脾气。印象里就算她抄错了词,或者犯下任何严重的错误,他也从来没用过这么重的语气。

    刚才那一连串强硬控马的动作已经让她惊讶,她差点忘了,当初遇见他时,他就是骑着马的。

    但这跟开车随意变道、强行挤占别人车道有什么区别?

    薇薇安越想越不爽。

    “您恐怕忘了,我已经写了两封信,是您不见我的。”

    “哦?”洛克挑了挑眉,“我回信的是爱略特小姐,现在,这又是怎么回事?”他目光下沉,扫过薇薇安身上的男装。

    “那是因为——”

    大路上传来马蹄和车轮声。一辆马车正从远处驶来。

    洛克的目光瞬间变了。

    “下来!”

    “什么?”

    他没有再解释,翻身下马。薇薇安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已经来到近前,伸手扣住她的上臂,猛地一带。

    薇薇安重心一偏,脚在马镫里脱了出来,整个人向侧面倾过去,只觉得天地翻转,瞬间失去支点。

    “洛克——”

    他用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从马背上带了下来。脚刚落地,还没站稳,她被他顺势一推,背贴上树干。

    他上前一步,把薇薇安堵在他和树干之间,手仍死死钳住她的胳膊。

    薇薇安汗毛倒立,第一次感到了洛克的危险。这不再是那个温文尔雅的绅士医生,而是一个可以把她逼到绝境的男人。

    几年前在街头与混混冲突的记忆一下子翻了上来。她瑟缩了一下,本能地用另一只手握住了枪。无论是谁,只要再逼迫她一步,她就不客气了。

    但洛克没有再靠近,只是挡在她前面。

    马车的声音越来越近。

    洛克回头,看向大路的方向。从大路望过来,只能看见两匹马和树影,看不见后面的两个人。

    待马车远去,洛克收回视线,目光落在薇薇安的手上。

    银色的光泽一闪,薇薇安把枪推了回去。

    洛克松开她的胳膊,退后一步,抱着双臂,冷冷地看着她。 “你也知道害怕?”

    薇薇安摸了摸生疼的上臂,努力平复呼吸,心仍狂跳不止。

    “你答应过我,不再扮成男人。”

    薇薇安张了张口,他没给她解释的机会。

    “你说在伦敦有生意也罢了。可如果我判断得没错,那应当是冬天才要处理的事。眼下,你有什么必要一定要穿着男装?”

    薇薇安心下一动,他不会以为,她是特意穿男装来撩拨他的吧?

    可就算是她又一次扮成布雷特,让他想起了曾经对布雷特的情愫,那也不能全算是她的错。

    是他自己说没空见她的,按理说,他现在应该待在学校里,根本不会知道她又穿上男装了。他这样跟踪她,还把她从马上弄下来,就为了兴师问罪?简直莫名其妙!

    “我承认我食言了,洛克先生。”

    薇薇安也抱起双臂。

    “但我想不明白,我不过是穿了身男装而已,至于这样大动干戈吗?”

    洛克盯着她。 “你知不知道被人发现的后果?”

    “逐出牛津呗,又不是什么大事,穿男装又不违法。”

    她这次没用草药,不用担心被当成女巫。又没欺骗任何人,换装只是想追求行动自由而已,心里特别坦荡。

    洛克皱眉,“所以你就让彼得帮你换了这身装扮?”

    薇薇安瞪大眼睛,“您都知道了?都是我的主意,您不要怪彼得。”

    洛克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曾为自己没有早发现她的性别而自责,等他察觉时,她已经成了他的抄写员,还跟彼得同住。

    他没有提出让她单独住一间,那样只会徒增怀疑。独自出入男性空间,又与男仆同住——这些事一旦被公开,足以毁掉一个女子的名誉,甚至招来宗教的指控。

    到时候不只她,还有彼得,包括他自己,都会被牵连。

    他在道德上给自己找了个理由:他在避免更大的恶,沉默是为了保护她,也保护所有人。

    可没想到,他的纵容竟会造成如此严重的后果。眼前这个看上去很聪明的人,怎么偏偏在某些地方又那么蠢?

    洛克压下胸口翻涌的怒气。

    “彼得的事先放在一边。你知道牛津是什么地方吗?”

    不过是跟剑桥一样的城市,只是更保守罢了。但看着洛克的黑脸,薇薇安知趣地没说出口。

    “领主们传闻,平民商人布雷特继承了已故诺森伯兰伯爵留下的巨额遗产,又囤下大量北方煤炭交割单。等冬天一到,他便富可敌国。”

    薇薇安撇撇嘴,不管什么时代,速度最快的永远是流言……

    “前一段时间,陛下有意为乔治勋爵向诺森伯兰家族求亲,被太伯爵夫人拒绝。”

    洛克冷冷地盯着她,“如果这个时候有人传出消息,说那个平民商人其实是女子假扮的,你觉得陛下会不会有兴趣先把人抓起来,再顺手没收她的财产?如果再能牵扯到伯爵遗产赠与的合法性等问题,就不只是官司的事情了。”

    薇薇安神色一凛,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乔治勋爵是乔治·菲茨罗伊,查理二世的私生子,由国王最宠爱的情妇芭芭拉·维利尔斯所生。今年六月,乔治因母亲被册封为“克利夫兰女公爵”,也获得了“乔治勋爵”的称呼。

    查理二世盯上了伊丽莎白·珀西——这个全国最富有的小女孩。求亲不成必然会另想办法谋求珀西家族的财产,她的身份如果这个时候暴露,倒是给了国王很好的把柄……

    可是她哪里知道这些?

    “那您为什么在伦敦时不告诉我?”

    “因为你答应过,布雷特会消失。我以为你最多只会在冬天出现。”

    “我——我本来是要去剑桥的。”薇薇安的语气软了下来,忘了自己前一刻还在生气,“剑桥也不安全吗?”

    “剑桥还好。牛津不行。”

    “牛津怎么了?”

    洛克看着她,语气也缓下来,还带了点无奈。 “你做了我两年抄写员,怎么还什么都不了解?”

    薇薇安眨了眨眼,这是……在骂她笨吗?

    “牛津一向偏于保守,更靠近王室与教会。”他恢复了平日那种温和而耐心的语气。 “在这里,超出常规的言行往往会被格外留意。”

    薇薇安想了想,剑桥的确更宽容一些。如果牛顿那些奇怪的实验发生在牛津,估计早被人举报八百回了。

    “这么说,陛下好像很缺钱的样子,”薇薇安放下胳膊,若有所思。 “那我冬天在伦敦出现,岂不也很容易被盯上?”

    她看向他,一脸好学生虚心求教的神情。

    洛克看着她这副样子,又好气又好笑。刚才还一副被他冒犯,准备同他翻脸的模样,转眼便把他当成了幕僚。他一时竟不知该气她不知天高地厚,还是该佩服她转换极快的态度。

    “伦敦不一样。伦敦不只有王权,无论是陛下还是其他势力,行事都会顾及一些影响,没有足够的证据,不会贸然举报你。”

    这倒是。伦敦的利益纵横交错,谁知道哪个人背后是哪个大人物在撑腰,各方势力都很谨慎,无形中形成了一种制衡。

    “总之,不管你穿什么,是男是女,你都必须考虑你的行为,身份和所处的环境,会带来怎样的后果。”

    薇薇安神色黯然,顺从地点头。

    她哪里知道这个时代有这么多说法?看着眼前这个“行走的百科全书”,那个念头又冒了出来——

    如果洛克能为她所用……

    天忽然暗了下来,乌云压顶,风里带了潮湿的凉意。

    薇薇安抬头看了看天,“我得走了,要下雨了。”

    “我让彼得跟你一起。剑桥宽容,却不代表安全。”

    他说起彼得时,神情复杂。薇薇安没有留意。既然牛津这么危险,她现在只想快些离开。 “不用,我会小心的。”

    洛克退后了一步,忽然道,“不过,你现在的妆容倒是没有破绽。”

    薇薇安挑眉,一脸得意,“那当然,不然怎么能骗过你们那么久。”

    话一出口,她就知道不妙。洛克的神色果然一变。薇薇安清了清嗓子,装作什么都没说,牵过缰绳,翻身上马。

    “洛克先生。”

    她坐在马上,俯身看着他。

    “我很感激您告诉我这些,也很抱歉我食言了。但下一次,如果您能在信里说明情况,应当比这种方式好得多。日安。”

    说完,她直起身,催动西尔弗离开树林。

    牛津有牛津的危险,剑桥有剑桥的麻烦。

    她写了两封信给牛顿,都没有收到回复。前几天还是威金斯写信告诉她,牛顿对她的爽约非常愤怒,决定与她绝交。

    上次见到牛顿已经是几个月前了。这一次,还不知道用什么办法能让那个天才原谅她。

    真是头大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一天后, 薇薇安住进了玫瑰旅馆里自己的专属房间。

    一进房间,莉斯就给了薇薇安一个大大的拥抱。自从莉斯知道了她的身份,二人一下子亲近了许多。

    她喝着莉斯端上来的茶,听她说这几个月的生意。

    剑桥的咖啡馆已经有了稳定的客源,甚至成了一些学生课后的固定去处。新调制的几款饮品也很受欢迎。提起这些, 莉斯语气里满是兴奋。

    薇薇安点点头, “不错。这个——”她把一本皮面笔记本和一支精致的羽毛笔递给莉斯, “送给我的首席财务官。”

    “谢谢你, 亲爱的!”莉斯又抱住了她。

    “我觉得这种纸很好用, 上次在伦敦太匆忙,没想起来,这次给你补上。”

    薇薇安提前安排的货运马车已经先一步到达剑桥,里面装着不少她需要的东西。

    莉斯笑起来, 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 “那我以后每次写东西的时候, 都会想到你了, 我的布雷特先生。”

    她刻意加重的“布雷特先生”几个字, 让薇薇安忍俊不禁。

    “对了,那天我在咖啡馆遇见一位知识丰富的小姐, 她哥哥是剑桥的学生。她说这是她第一次进咖啡馆,体验特别好。”

    “幸亏她来的是剑桥, ”薇薇安放下茶杯,“如果是牛津,我都不敢想。”

    “牛津……那么可怕吗?”莉斯有些惊讶, “我还以为跟剑桥差不多。”

    “我之前也这么以为,直到这一次。”薇薇安抱了抱肩膀。

    “房间空太久了,有些冷。”莉斯往壁炉里舔了一点炭,“我真羡慕你,可以去那么多地方,还是一个人去。我以为只有贵族小姐才能周游全国。”

    薇薇安一笑,“代价也很大,比如被人从马上拉下来。”

    “啊?”莉斯紧张起来,“你遇到危险了?强盗吗?”

    “嗯,强盗,不过是没有危险的那种。”刚加了炭的炉火很快发挥作用,薇薇安上一秒还有些冷,现在脸却烫了起来。

    她把外套脱掉,只穿着马甲,看着她的男装外套出神。

    她不能永远穿男装行走,也不能让所有女人都靠装成男人进入咖啡馆。牛津的经历提醒了她,得想办法让人们慢慢习惯女性和男性一同出现在公共空间才行。

    如果剑桥的咖啡馆能让女性进入,为什么不尝试把这个模式拓展到更多地方?

    她忽然道,“莉斯,你记不记得,上次我提到一个词,叫品牌?”

    莉斯坐到她身旁,“记得。后来我问你,你没有解释。什么是品牌?”

    “就是一个店的身份、特征。比如,现在剑桥这里的咖啡馆是这样的,以后,我们把布雷特之家开到其他地方,不必完全一样,但饮品、食物、内部装饰都要相似。这样客人如果在剑桥来过,再看到同样的牌子,就知道自己会得到相似的体验。这就是品牌。”

    薇薇安看着莉斯,不确定她是否能听懂。

    莉斯的眼睛却亮了起来,“同样的食物?那是不是可以请固定的人来磨面粉,做面包?如果数量很多,价格是不是就能更便宜?”

    “聪明!”

    薇薇安伸出手指,点了点她,“就是这样,不只是面包。杯子、玻璃、器具,都可以和供应商谈价格,标准也由我们来定,而不是只能从市场上买。”

    她想起什么,“你见到酒窖里那些带有珀西家族印记的葡萄酒瓶子了吗?那是大贵族才能定制的,但如果我们的店有了足够大的规模,我们也可以定制自己的logo 。”

    她顿了顿,换了一个莉斯能听懂的名词,“自己的纹章。”

    “自己的纹章?”莉斯瞪大眼睛,“平民也能有自己的纹章吗?”

    “当然能,这又不是什么贵族专属的东西。”

    她们一直聊到深夜。从室内该如何布置,到提供哪些饮品,再到雇佣多少员工,甚至连去哪些地方开店都列了一遍。

    “谢谢你,布雷特,”莉斯的脸在炉火照耀下闪着光,“从来没有人这样跟我说过话。”

    “我也该谢谢你,莉斯。”薇薇安笑了笑,“如果你感兴趣,以后我希望你能——”

    她忽然停住了。在这个时代,女孩子不会一直留在生意里,她们会嫁人,会回归家庭。

    莉斯看着她,“能什么?”

    “没什么。”薇薇安垂下眼,“我只是忽然想到,你总有一天会嫁人的。”

    莉斯的脸颊微微泛红。

    “我不着急。”她轻声说,却说得很认真。

    薇薇安想起艾米丽。那孩子又吵着要回家,要结婚。她答应圣诞假期提前接她回来,才勉强安抚住。

    莉斯忽然问:“说起来……你有想结婚的人吗?”

    “没……有。”

    莉斯冲她轻轻一笑。 “那么……我们都还有时间,对吗?”

    薇薇安没有说话。

    ……我们都还有时间……

    她看了看窗外,夜色已深。 “莉斯,你再待下去,塔弗纳先生会怪我的。”

    莉斯哈哈大笑,“晚安,布雷特,”她又拥抱了薇薇安。

    火光落在她金色的头发上,闪着柔软的光。 “你每次来,都好像把更大的世界带给了我。虽然我没去过牛津,可听你说完,就像我也去过一样。”

    说完,她做了个鬼脸,转身出去了。

    第二天是个难得的晴天。

    薇薇安去了威金斯和牛顿的住处。

    “布雷特,见到你真好。”威金斯一见她进门就说道,但他的表情和这句话并不相符。他照例为她倒了茶,之后,整个人有些颓然地跌在沙发里。

    “怎么了?”薇薇安问。

    他叹了口气。 “伊丽莎白似乎对某个人动了心。”

    “哦?你怎么知道?”

    “她因一个男人送的礼物高兴得不行。”威金斯痛苦道,“一本笔记本,一支羽毛笔。我问了,她承认那是她的心上人送的——你没事吧,布雷特?茶太烫了吗?”

    “咳咳……我没事。”薇薇安艰难地把茶咽下去。 “威金斯,你别这么疑神疑鬼,给莉斯——我是说,给伊丽莎白一点时间吧,她还年轻呢。”

    威金斯摊了摊手,转身出去了。薇薇安独自坐在那里,一种说不出的愧疚感浮上来。

    她转向牛顿。他一直低头打磨手里的玻璃。

    自从她进门,牛顿就没跟她说过话,都没正眼看过她。本来还指望威金斯能充当一下和事老,可现在因为莉斯的事,威金斯显然没有这个心情。

    房间里只剩下她和牛顿两个人。牛顿沉默的时候像一座冰山,把整个房间都冻住。

    跟这样的人搭话,是很需要勇气的。

    薇薇安喝了一口茶,深吸一口气,讪笑道,“牛顿先生,真是不好意思,我在伦敦有事耽误了。我们重新开始吧?”

    牛顿停下手,目光从她衣服上一掠而过。

    “你是指,忙着和你那位金发情人约会吗?”

    薇薇安差点当场呛死。

    “你在说什么啊?”

    “我在说粘在你马甲上的金色长发,”牛顿面无表情地抚着下巴,“还有你身上玫瑰水的气味。恕我直言,这两样都不像是你自己的脸盆里会有的东西。”

    薇薇安的头发是深色的,也没戴假发。那根金色长发大概是莉斯的。至于玫瑰水,那是她穿女装时用的。

    可是距离她上次女装已经好多天了,牛顿这嗅觉和观察力,简直堪比侦探……

    问题是,这两件事无论哪一件,都不能向牛顿解释。她憋了半天,只能堆起笑容,“这是个误会,首先,她不是我的情人。”

    牛顿抬眼。 “所以,你确实有一位金发姑娘。”

    “……”

    “能不能不要管什么金发姑娘了?我没有忙着约会!”

    “那你在忙什么?”

    薇薇安一时语塞,总不能说,忙着适应女装吧?

    牛顿重新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以为你夏天没来,是去办正事。”

    他没有再问下去。

    薇薇安脑子飞速转动。牛顿肯定不是真的在意什么金发姑娘、玫瑰水,他只是对她没有出现很生气。那么她只要证明她是靠谱的,就可以了。

    打定主意,她指向那些炉子。 “我还真给你办了正事。你上次那张单子,我没买全。这次,我把你要的炉子都买来了。”

    这个时代的炉子竟然能分出这么多种类:鼓风炉、反射炉、沙炉……单子上还有一种炉子的名字,是用她看不懂的拉丁语写成的。

    她还专门去问了洛克这个单词是什么意思,得到的答案是“懒惰、倦怠”。居然还有一种炉子叫“懒惰炉”吗?洛克也没听说过,他很奇怪她打听炉子做什么。

    她当然不能告诉他。

    牛顿对自己的炼金研究始终守口如瓶。薇薇安不明白他到底在害怕什么。波义耳也在做类似的研究,都能将研究成果公开发表。可牛顿,却只在极小的圈子里分享。

    “你为什么需要这么多种炉子?它们都是做什么的?”

    牛顿显然还不想搭理她。可难得有人问到了他感兴趣的东西,虽不情愿,他还是解释了一下。

    “这个用来煅烧,融化,胶结……这个用来蒸馏,这个——适合需要稳定高温的实验。还有这个沙炉……”

    薇薇安左看看,右看看,抓了抓脑袋。

    “我看不出区别。它们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

    “怎么能都是一样的呢?”

    牛顿挑了挑眉,站起身。

    “这个用铁架支撑玻璃器皿,火从下面的孔进入;这个上面有排气口;这是沙炉,把容器埋在沙子或筛过的灰里,从下方加热……”

    他指着那些炉子一一介绍,兴致肉眼可见地高了起来。

    薇薇安看着他滔滔不绝,像在展示奇珍异宝,眼睛里闪着孩童般的兴奋,心里隐隐生出一点担忧:

    是不是历史错了?

    或者,她这个位面的牛顿不是物理学家,而是化学家?

    ……

    莉斯:“然后呢?牛顿先生原谅你了吗?”

    薇薇安:“应该是吧……他把怀表还给我了。”

    天才也很好哄,只要肯听他叨叨那些他感兴趣的东西就行了。

    莉斯一笑,“他比我以为的好相处嘛。这样的话,你也可以放心告诉他你的身份了。”

    薇薇安连连摆手。她敢对洛克坦白她女扮男装的事,可对牛顿——她连想都不敢想。按照历史记载的牛顿对女人的态度,她要是告诉了他,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更何况,她有更忧虑的事。

    这个冬天冷得早,才十月,室内就需要点燃壁炉了,煤炭需求量必然很大。

    这当然是好事。

    可事情总有另一面。这个冬天的煤炭必然备受关注,回到伦敦,还不知道要面对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这个冬天冷得早。

    珀西家族北方煤矿不但没有被查封, 反而超额出了货。市场对煤炭的需求比预想得还要大。短短数月,薇薇安手里的那些单据的价格,比她夏天买入的时候, 翻了三倍还不止。

    可她根本来不及高兴。

    赚了多少钱,就多了多少麻烦。

    从纽卡斯尔到伦敦, 从矿坑、运输船、计量人、码头, 煤到买家手里之前经手的环节, 早就有一套固定的既得利益网络。

    这个网络里的人不喜欢陌生人。

    尤其是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年轻商人,拿着他们从未见过的信贷方式,绕过旧日规矩,从他们的利益网里撕出一个口子。

    夏天她买入时,人人都以为她会赔钱。赔钱的事,自然没人管。

    可赚钱的事, 就不一样了。

    坊间很快流言四起。有人说布雷特先生低价卖煤, 是为了先挤垮别人, 等垄断了伦敦的煤炭, 价格自然就由他说了算。

    也有人说,布雷特根本不是低价卖, 而是趁寒冬来临高价出手,发灾难财。

    原来三百多年前的商战,也是这么朴实无华。

    薇薇安刚兑现一部分提货单,就已经被传成了黑心商人。有人还挖到了她的过去,说布雷特先生原本就是阿什利勋爵门下的平民商人, 不过是替阿什利办事。

    事实上, 她手里的煤并不多,她也比任何人都希望那些煤尽快送到真正需要它的人手里。

    可传言从来不管事实,它只在讲一个人们愿意相信的故事。

    一个新来的平民商人, 一个曾在财政大臣阿什利勋爵门下任职的人,一笔来得很突然的财富,再加上一场比往年更早的雪——这些东西凑在一起,足够让流言自己长出翅膀。

    她原本担心的是国王,是税务官。可如今,王室还没有出手,税务官也没有登门,仅仅是舆论本身,就足够让她焦头烂额。

    现在薇薇安只有一个念头:迅速把手上的交割单和煤船货单转卖出去,然后让“布雷特先生”这个身份暂时消失。

    偏偏在这个时候,阿什利的短笺到了。

    后日午后,晚祷之前,请布雷特先生至埃克塞特府一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