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修仙文

    夜里, 沈澶玉做了噩梦。

    口中呢喃着“爹,是孩儿没用……”,恐慌至极的模样, 身下的床褥被汗湿, 姜颂的衣服也被他抓出几道褶皱。

    识海中的封印还在, 应当不是恢复记忆。姜颂松了口气,又觉得有点奇怪, 翻出原书剧情仔细看了一下。

    少年时的沈澶玉并非清丰弟子,而是六重的少庄主。十岁,在镜湖秘境中拔得头筹, 被誉为少年天才。然而在从镜湖回六重的路上,他们无意中拐进了魔道聚集地, 命运自此翻天覆地。

    一个个铁笼中关押着年少的孩子们,他们食不果腹衣不蔽体, 为了一口吃的互相厮杀。这样的铁笼足足有两千个,关押在九层塔中。

    少年不知天高地厚,以为自己能救下他们,结果却导致同伴枉死, 自己也被抓住折辱。好不容易逃出生天, 却无意中把一缕魔魂带了回去。

    自回去之后, 沈澶玉发了疯地修炼。

    他太弱了,要想救人,必须要自己先强大起来。

    那一缕魔魂在六重寻找着宿体,最后选中了一个早就对他爹娘怀恨在心的长老。入了魔的长老勾结魔修, 六重一夜之间灭了族, 宗门被洗劫一空。

    那时沈澶玉十二岁,抓着剑立在尸身血海中。

    他还是太弱了, 救不了别人,救不了爹娘,也救不了自己。

    什么少年天才,就是个废物。

    一口血咯在喉咙,沈澶玉晕了过去,再醒来便已被当时的清丰掌门救下。

    所以后来的沈澶玉不爱多管闲事,逐渐忘记本心,为了变强可以不择手段。即便二十岁那年复仇成功,他却再回不去当初那个赤忱少年。

    怪不得失去记忆的沈澶玉看上去像变了一个人一样。

    这段心结是故事中后期女主解开的,姜颂没准备插手,也插不了手。

    桌上那支山茶花逐渐枯萎,又过去了四天,那个魔物还是没有动静,每天悄无声息的来,悄无声息的走。

    或许他在害怕自己,自己每天都和萝卜精待在一起,它没办法下手。

    姜颂打进萝卜精体内一张定位符,又将另外一张定位符烧了捏碎,涂在那东西经常来偷窥的墙头上。

    两日后,罗盘终于有了动静。

    姜颂把摊子放在街上,让隔壁大婶帮忙看下,自己朝着定位符的方向飞奔而去。

    果然追到了那处山林。林子诡异,树叶遮天蔽日,上面缠着的藤蔓像是吞吃了人类一样,形状如跳着某种舞蹈的怪人。

    黑乎乎的瘴气让人看不见内部的情况,连附近的柴夫和猎户都从来不来此处。

    可是既然那魔物害怕自己,就说明它的修为在自己之下。

    至于这些诡异的树木,姜颂是水灵根和木灵根双修,并不怕它们。她随着定位符踏进山林,没走多远,就发现自己已经分不清来时的方向。

    罗盘向着左边指,姜颂顺着左边一路行走。不知道走了多久,她听见空灵的哭声在耳边回荡。

    “呜呜呜……”

    姜颂汗毛倒立。

    “呜呜呜……姜颂,你个没良心的,你他妈把同事当诱饵……”

    姜颂安心了。

    顺着声音她找到一个被杂草和树藤掩埋住的洞口,拨开杂草刚踏进一步,一股魔气冲着她的胸口而来,姜颂转身躲开。

    力道砸到墙壁上,灰尘土块簌簌掉落。

    “区区魔物,也敢放肆。”

    她划破指尖,以血画符,将那道横冲直撞的魔气定在墙壁上,滋滋一阵烟后魔气消失不见,洞内则响起凄惨的嚎叫。

    再往里洞口逐渐变得开阔,顶上狭窄的缝隙里透出几道光。姜颂借着光看清了洞里的情形。

    阴森古怪的小怪物正攥着萝卜精喂给躺在草垛上的男人,男人双目紧闭,身上的血已经干涸,锁骨右下方有一处碗大的伤疤,伤口没有处理,冒着丝丝缕缕的黑气,命全靠灵草吊着。

    “放下人质,饶你不死。”

    “别玩了,快救我!”萝卜精拼命蹬着男人的脸,在怪物手中挣扎着。

    小怪物像是什么烧焦了的东西,浑身没毛黑不溜秋,冲她龇牙咧嘴。它后退着,猛然朝姜颂冲过去。

    洞穴中的树叶无风自动,随着姜颂并起的双指手势飘向空中,凝成一道墙,将它猛地弹了回去。

    地上的野草化为张牙舞爪的藤蔓,编织成密不透风的网。

    怪物见状不妙要跑,下一刻就被呼啸的藤蔓网住,吊在了半空中。

    挣扎过度的萝卜精从男人的嘴边颤抖着爬出来,趴到地上,没了力气。

    姜颂往前几步,看着那昏睡的男人,莫名觉得有点眼熟。

    黑衣、折扇、眉眼深邃、耳后生着大片的魔纹。

    不出意外的话,他应该是本书最大的反派,魔道尊主聂长歌了吧。

    他竟然也在泽镇。

    聂长歌在睡梦中也不太安稳,嘴唇泛白,身上笼着一层戾气。发丝散在颈侧,蜿蜒的魔纹延伸至锋锐的下巴,看了叫人心生骇意。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趁他还没醒,赶快走。姜颂拎起萝卜精,正要转身离开,目光无意扫到他大到异常的腹部。

    嗯?

    不会吧。

    姜颂想了半天,最终还是走到他身边,将黑沉的衣袖捋上去。

    魔尊的肤色要比沈澶玉看着健康些,青紫色的血管清晰,即便昏迷也显出蓬勃的力量。

    她将手指搭在他的脉搏上,良久,闭上眼睛叹了口气。

    喜脉。

    不救也得救了。

    可是她与聂长歌毫无交集,为什么聂长歌会怀孕?他什么时候伤害过她呢?

    姜颂抬手欲起身,忽然间被人拉住,下一秒人就被按在了地上,喉咙被人用单手紧紧攥住。

    异色的瞳孔闯入她的视线,聂长歌如同未开智的食人野兽,眼里杀意毕现。

    空气变得稀薄,姜颂努力地想掰开他的手,但对方以强大的灵力压迫着她,她连动动手指都难。

    “姜颂!”萝卜精蹦起来,四处找着趁手的武器,最后搬起一块石头想要砸聂长歌的脑袋,聂长歌连看都没看,挥手将它甩到一边。

    他终于恢复了一些神志,动了动脑袋,“叶……烬……”

    嘶哑的声音让人判断不出他说了什么,姜颂只能感觉到他的禁锢松了些,推开他的手大口呼吸起来。

    聂长歌只清醒片刻,转眼又昏在一边。

    萝卜精小心翼翼过来,用气声询问,“你没事吧,我们赶快跑吧。”

    姜颂脑部充血,眼前发黑,缓了很久才恢复过来。聂长歌不是正派人物,喜怒无常,连跟随他数年的下属都想杀就杀,比其他人要危险得多。

    可他确实怀了孩子。

    “你应该有我的档案吧,帮我查查这是我第几次在这个世界做任务。”

    “有。”萝卜精将姜颂在该世界的档案发了过去,他的权限比姜颂要广,之前被抹除的那些世界也一样记录在案。

    “这是第三次。”

    姜颂利用投影快速播放了之前的通关记录,她确实和聂长歌接触过。刚刚的眼熟不是因为她在原书剧情里看到过文字描述,而是她真真切切与聂长歌相处过十余年。

    那个时候,她使用的角色ID是叶烬。

    叶烬就是那个追随他数年却被随手抛弃的下属。

    “怎么了?”萝卜精看着他鼓胀的肚子,不敢置信道,“不会他也是病毒宿体吧,那怎么办?”

    “你们以前是怎么消灭异常情况的呢?”

    “一般来说,这种情况我们会直接诛杀反派宿体,然后交给快穿局其他部门,申请职工重新扮演这个角色。”

    “那现在是非常情况了。”

    “是的,我现在打不过他。要不你试试?”

    她修为也没高到哪去。

    姜颂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勒痕,要是被聂长歌察觉他们想要杀他,两人死的恐怕比谁都快。沈澶玉的好感度她还没拿到,死了恐怕要扣积分。

    “既然杀不了,那就用常规方法。”

    “你要让他爱上你?”

    如果像上个世界一样,一个一个的博取好感度,有点浪费时间。她现在迫不及待想知道,妈妈所在的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

    两个一起吧。

    不让他们见面不就好了。

    “那不是出轨吗?”萝卜精问。

    姜颂啧了一声,“我和沈澶玉又不是真的夫妻,他帮我清除病毒,我帮他杀妻证道。他自己说的,这只是场交易。”

    “杀妻证道?”

    “我们签了生死契,他记忆恢复之时,就是我的死期。”

    “他看上去不像这种人啊。”

    “那是你没有见到失忆前的他。先把那边的药材分一下类收起来,明天还回去。”

    “好。上面那个怎么处理?”

    “当然是送去城主府讨赏银。”

    她辛辛苦苦那么久,就是为了那十两银子。

    这具身体的力气很大,虽然是姑娘家,但能扛得起沈澶玉当然也能扛得起聂长歌。

    她将聂长歌送到隔壁镇子里的客栈,客栈老板见他受了重伤,不敢收留。姜颂搜了搜聂长歌的钱袋,什么也没搜到。

    也是,魔修要是有钱袋,不是更奇怪吗?

    储物戒里肯定有好东西,但这东西都是认主的。姜颂仔细打量着聂长歌全身上下,从他头发上取下发钗。

    玉制发钗看上去贵重非凡。

    算了,她将发钗又插了回去,从自己荷包里又拿出一些碎银,“掌柜的你放心,他肯定死不了。”

    老板勉为其难收下了银子,“只能住一晚。”

    “好。”

    浪费她钱。

    第82章 修仙文

    城主府离这个镇子说远不远, 说近也不近,姜颂快马加鞭领了那十两赏银,还了马回到家已经是凌晨寅时。

    青石板小路的尽头, 有人提灯而立。

    “夫君?”她停住脚步。

    春日的晚风仍有些寒凉, 吹起那人沾着温暖火光的衣衫。

    沈澶玉向前走到她面前, “今日回来得好晚。”

    “去了城主府……遭了,我摊子忘收了。”姜颂猛然想起, 不过她那点东西应该也没人惦记。

    “要去取吗?”

    “不去了,夫君等了我这么久,怎么能继续让你等。”

    “我可以同你一起。”

    “不必了, 夜冷天寒,你的身体比摊子重要。”

    听到这种话, 沈澶玉总是不知如何回应,低头看了眼手中的灯笼, 羸弱的光火溢出一丝暖意。

    姜颂伸出手,沈澶玉便习惯性地将另一只手放上去,让她检查体温。

    “好凉,很冷吧?”

    沈澶玉嗯了一声。

    昏黄的灯笼只能照亮一小片路面, 他们依偎着向前, 姜颂略过聂长歌的事, 给他讲自己如何英勇抓住了那只魔物,如神仙下凡一般救下了萝卜精。

    萝卜精从她携带的包裹里蹦出来,时不时插上一两句嘴,实在看不下去她那三脚猫功夫还要炫耀的得意劲儿。

    姜颂不理它, 讨要着夸赞, “夫君,我厉不厉害?”

    “你别夸她, 她现在尾巴都翘天上去了,再夸她整个人都要上天了。”

    然而沈澶玉还是说,“厉害。”

    他还是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如融化了的春水一般,任谁看了都觉得他心情很好。

    姜颂笑着回呛,“他是我夫君,自然向着我说话。”

    萝卜精气馁,哼地一声钻进地里,在地底下掘土前行。

    回去没多久,天就蒙蒙亮起。姜颂是修士,少睡一晚也没什么,沈澶玉修为尽失,回去倒在床上,看着她给自己的胳膊换药,嗅着花香迷迷糊糊间睡着。

    房顶上升起一缕炊烟,萝卜精在厨房搅着勺子煮参须汤,看了眼走进来的姜颂,“你查看过沈澶玉的好感值吗?”

    “没道具,查看不了。”

    “三十积分的好感度检测插件你都舍不得买?”

    “我没有系统,插件插哪儿?”

    “你系统呢?”

    “不知道。”

    萝卜精倒是想起来,她之前触犯规则被惩罚,系统也被注销了。

    它幸灾乐祸,“别看沈澶玉对你百依百顺的,他现在对你的好感度才64%,没想到吧哈哈哈。”

    “那他对你的好感度多少?”

    萝卜精声音低下去,“2。”

    看起来不高,但这样一对比就显得很不错了。

    姜颂失笑,“好好干活吧,等他醒了记得让他喝汤,我出去一趟。”

    她看不到好感度,但是能感觉到。沈澶玉对她的依赖可能多于喜欢。

    不过这才第一个月,不急。

    “你出去干嘛?”

    “还药材。”

    顺便看看聂长歌死了没有。

    之所以没将药材上交城主府,是因为城主府只能给她一次赏银,而药铺老板们还会给她第二次赏银。

    不过她真正想要的还是一些养伤的药。那魔物没有思考能力,塞了聂长歌不少的药材,有些不对症,有些则药性相冲,聂长歌没被它折腾死也挺厉害的。

    夕阳西下,姜颂才将泽镇附近被盗尚存的药材还完,其中有一株来自一位老先生的药铺,老先生家中世代行医,在泽镇口碑不错。

    他要给姜颂钱,姜颂没要,请他帮忙给一个人看病。

    老先生随她到了客栈,开锁推门,聂长歌还躺在床上,长发流水一般散到地上。昨夜姜颂走得急,连被子也没帮他盖。

    “就是这位。”

    老先生上前把脉,神情疑惑,隐约感觉有些不对劲,但躺下之人分明是男子,于是没有往那方面想。

    身为魔尊,聂长歌体质特殊,身体的自愈速度比一般人要快得多,胸口的伤口看上去已经没有昨天那般狰狞。老先生开了些外敷内服的药,写了三四页纸,看上去要花不少钱,这些钱姜颂不打算自己出了。

    接过方子,姜颂下去送老先生,好说歹说又和老板多续了一夜,上楼聂长歌依然毫无要醒的征兆。

    桌上的隔夜茶水冰凉,姜颂坐在桌边,手指沿着杯壁打转。

    什么时候才醒呢?

    她捏着杯子起身,对着他的脸随手一泼,水渍浸入聂长歌的衣襟和喉咙。

    “咳……咳咳……”

    鸦羽般的浓密睫毛掀起,一点寒光自眸中倾露,聂长歌狼狈地支起身子,“你……找死。”

    姜颂坐回凳子上,支着下巴,手指还玩弄着翠绿的杯子。

    “醒啦!救你花了我差不多一两银子,给你买药还要四五两,唔,这客栈只能住一天,如果要帮你租个地方住,至少也得六七两。有钱吗?没钱的话我也只能放任你死在这儿了。”

    她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聂长歌初醒,只觉得吵闹,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

    “水。”

    喉咙干涩异常,聂长歌微微起身。

    姜颂从桌上倒了杯水,走过去递给他。脚下不知道踩到了什么东西,聂长歌“嘶”了一声,咚地一下又躺了回去。

    姜颂退后一步,将他发质出色的头发捞起来塞床上,“不好意思,没注意。”

    聂长歌冷哼一声,他现在身体虚弱,想到自己尚需要人照料,暂且熄下一掌拍死她的杀意。

    “阁下究竟是何人?为什么要救我?”

    凉水滋润着干渴的嗓子,聂长歌放下杯子抬眼打量着姜颂。姜颂的灵魂上刻着属于他的魂迹,但长相和性格却都与叶烬截然不同。难道是转世吗?

    “先别管我是什么人,我现在要帮你去取药,但没有钱。你现在也走动不了,头发上的簪子如果没用的话,我可以帮你当掉。”

    聂长歌异色瞳孔显示出同样的嫌弃,他摸出自己的簪子,随手扔给姜颂。

    “自己拿不就行了?”

    “我是好人来着。”姜颂接到簪子,心情好了点,“我叫姜颂,你呢?”

    “本……聂云。”

    “聂云。”姜颂意味深长地挑眉,笑道,“我去取药,你先休息。”

    聂长歌的簪子果然值钱,当了之后,足够她这两三个月生活无忧。姜颂路过一家乐坊,一眼看见了门口处的古琴。

    书中说沈澶玉擅琴,让他教自己弹琴的话,就能制造更多接触的机会。

    买!

    姜颂认认真真选了琴,让乐坊的人送到家,才去药铺按方抓药。

    回去时辰已晚,聂长歌冷飕飕地靠在床沿,目光如刀,“这药是长了腿吗,要抓这么久才抓到?在下还以为姑娘弃我于不顾,携款潜逃了。”

    姜颂忽视他眼底的不悦,将在厨房煎好的药倒出来,放上勺子,耐心道,“我不是说了吗?我是个好人。”

    聂长歌凉凉瞥着黑乎乎的药汁,这俗世的东西对他没什么太大作用,但聊胜于无。

    他将勺子扔到桌边,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为何要救我。”

    “因为觉得你很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样,想到你,胸口还会痛痛的。”

    聂长歌动作一顿,姜颂脸上依旧是微笑的表情。

    胸口痛?是在提醒他他剜了叶烬的元丹吗?还说不记得。

    手中的碗嘭然碎裂,一小块碎片在他的手指下碾磨成粉末。

    “叶烬,你耍我。”

    “叶烬是谁?你昏迷的时候也时常喊她的名字?我和她长得很像吗?”

    聂长歌游移不定,捏不准她的话是真是假,翻身躺倒在床上,“滚。”

    这是对救命恩人应有的态度吗?虽然姜颂也没真的救他,他清醒期间一定自己服了丹药,如今才能做出一些大动作。

    姜颂拿出笤帚将地面清扫干净,又提醒道,“不要生气,对孩子不好。”

    一道杀气裹挟着碎片猛然朝她刺去,却又停在她面前。碎片扎伤脖颈,细小的伤口涌出一点殷红。

    姜颂垂眸。

    片刻后,那些碎片噼里啪啦又落回地上。

    啧,刚扫好。

    姜颂扔下扫帚,“看来你对我这个救命恩人没什么好感,明日我不来了,这是剩下的钱,还你。”

    她云淡风轻地将银子放到桌上,好像没有生气,但话里透着失望。

    嘎吱——门开了一条缝。

    聂长歌回过头。

    她竟然敢真的走。

    从前的叶烬不会这样对他。

    黑色布缎如同有生命力一般,将走至门口的女人卷了回来,哐当一声,门闩落了下来,将房门关得严严实实。

    “你……”

    贸然动用灵力,聂长歌话还没说完便吐了一口血,他将姜颂禁锢在怀中,攥住她后腰的衣服,“你到底,是不是她?”

    一定是的,对吧。是叶烬回来找他了。他就知道叶烬放心不下他的。

    姜颂皱着眉,衣服上大片的血迹让她有点苦恼,她就两件衣服。

    不对,她现在已经有钱了,等会儿她可以拿聂长歌的钱再买一件。

    她眉心舒展开来,“我不是。”

    聂长歌望着她良久,魂迹在姜颂的灵魂中泛着光,熟悉的花香迷惑着他。

    “我说你是,你就必须得是。”

    在姜颂推门进来前,脑子里的东西提示他【任务目标即将出现,请宿主注意】。既然肚子里怀的是被伤害过的女人的孩子,若他真的与姜颂素不相识,姜颂又怎么会被判定为任务目标?

    姜颂就是叶烬。

    第83章 修仙文

    回家太晚, 成衣铺已经关门,姜颂只好带着浑身的血回去。

    路上已经没有行人,门口的灯笼随着风摇曳, 沈澶玉坐在门槛上, 灯笼支在一边, 和萝卜精并排等着她。

    “不用等我的。”她走近了道。

    “习惯了。”

    姜颂伸手,他把手递上来顺带起身, 指尖没有平常那样凉。

    “参汤喝过了?”

    “嗯。”

    灯火太暗,沈澶玉没有看见她身上的血,倒是萝卜精闻到血腥味大惊失色, “你受伤了?”

    越过小院,屋里的灯光打在她身上, 已经干涸的血迹凝在胸口,沈澶玉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怎么回事?”

    “别急,不是我的血。”她将外衫脱掉一边,里面的衣服血迹浅了一些,沈澶玉放下心。

    姜颂的修为最多施点清洁咒祛除尘土脏污, 这种大面积的血迹洗不掉, 她也不准备要这件衣服了, 放在地上也没捡。

    “夫君早点睡,我等会儿就回房。”

    她胳膊上的毒还在蔓延,不过每日上药之后速度会变慢。沈澶玉见她解开胳膊上缠的布带,便主动道, “我帮你。”

    然而姜颂却躲开, “不必。”

    从没被她拒绝过的沈澶玉呆愣住,似是生气, 又似是难过,轻轻抿了下唇转身离开。

    呃……姜颂看着他气闷的背影,担忧好感度会下降。不过胳膊上的朱弦丝凝成的字迹还在,确实不能让他看见。

    清理上药,包扎好伤口,姜颂进屋哄人。

    沈澶玉背对着他,发丝凌乱铺得满床都是。她小心地将他的头发用发带系好,从后面抱住他,手放在他肚子上轻轻抚摸。

    “生气啦?我是觉得药比较黏,怕脏了夫君的手。”

    沈澶玉没说话,姜颂的手在他肚子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摸着,像抚弄着一只小狗小猫。

    “没生气,腰酸。”他说。

    姜颂的手后撤,按在他腰间揉起来,隔着衣物,那一小块皮肤变得酸软、发烫。沈澶玉忽然颤了一下,攥住她的手,“别弄了。”

    空气变得粘稠湿热,沈澶玉张着口,胸口起伏,半天才清净下来。

    姜颂失笑,她做什么了?沈澶玉禁欲太久,未免也太敏感。

    “你买的琴,我很喜欢。”半晌,闷闷的声音传来。

    姜颂佯装无事发生,“夫君喜欢就好,明日弹给我听?”

    “明日你不出去吗?”

    “出去,等我回来。”

    “嗯。你的东西小桃帮你带了回来,在院子里。”

    “知道了。”

    早上参汤变成了两份,萝卜精抱着勺子,将一份盛进汤盅“去那边?”

    “是啊。”

    “你还挺忙。”

    “没办法。”

    “能看到他的好感度吗?”

    “上次在山洞里是0,现在是78,比沈澶玉还高,你对他下蛊啦?”

    “那不是对我的好感度,是对叶烬的好感度。”姜颂将汤盅和煎好的药一并用绳子拎起,“走啦。”

    【目标人物即将出现,请宿主注意,目前好感度为:78%】

    聂长歌平心静气坐于床上,屋外的光倾洒到室内,他平静睁眼,“在下以为,姜姑娘不会再来。”

    姜颂把药喝汤挨个放好,“拿钱办事罢了。”

    聂长歌昨日说,只要她在伤好之前,扮做叶烬乖乖陪着他,那些银子就全是她的。

    那个碗大的伤口还剩下瓶盖大小,恢复的可真快。姜颂把倒好的药递给他,“讲讲你和叶烬的事吧,这样我才能好好扮演她。”

    聂长歌喝完药一直沉默着,就当姜颂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却忽然出声。

    “叶烬是我的副……属下,我不记得她是什么时候出现在我面前的。”

    一开始他初出茅庐,身边没有一个人。不知不觉间他名声鹊起,身边的人围了又一层,叶烬是什么出现的他真的不记得了。

    她对他而言,只是普普通通的一个下属罢了。

    二十几年前,他听闻六重覆灭,想去凑凑热闹,却在那里捡到了一个天赋异禀的孩子。

    根骨奇佳,资质非凡,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若是能收他做属下,用不了多久,对方就能助他一臂之力,将整个天下收入囊中。

    可惜人半死不活,已经快咽气了。

    在他准备离开时,那将死的少年扯住他的衣角,“救,救救我。”

    聂长歌踩住他的手,蹲下,“你知道本尊是谁吗?”

    黑衣、异瞳、魔纹。

    “聂……长歌。”

    “知道本尊是谁,还要本尊相救。你不是六重弟子吗?这样不大妥当吧。”

    “求,求求你。”

    他还以为名门正派的弟子都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正人君子,看来也不全是。

    “有趣。”

    他想也没想,在下属中扫了一圈,指着同为单一火灵根的叶烬,“把你的元丹剖出来给他。”

    在场的几人都大吃一惊,即便他们都知道魔尊无心无情,可叶烬毕竟跟了他三十年。如今他竟然只为了一个好玩的玩意儿,就要杀了叶烬。

    熊熊烈焰将整个六重几乎燃烧殆尽,他们所处的圈子越来越小,火焰的热度炙烤着每个人。

    叶烬沉默着,眸子一如往常,墨水一般深邃而清润。

    “怎么?你不愿意么?”聂长歌声音渐冷。

    叶烬只是愣了片刻,嘴角的弧度恢复到平常的样子,她微微倾身,“没有,属下愿意。”

    她走至那半死之人面前,将人扶起,“只是场面过于血腥,烦请尊主回避。”

    聂长歌扇子一撒,看好戏般回道,“无妨。”

    叶烬便没有犹豫,并指作刀,划开自己的胸腔,血液喷洒而出,地面的枯叶被染得血红。

    她闷哼一声,运法将元丹取出,手指抖着将它塞到那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胸口的缺陷处。

    当元丹进入另一具身体,叶烬身上再无半分灵力,一口血喷出,强撑着离开那人身边,让魔尊去观详这人是死是活。

    她身子晃了晃,却强行支撑住。

    聂长歌的注意力全然在那人身上,伸手替他捋平两人相碰的灵力。

    后面的火势越烧越旺,火舌舔着叶烬的指尖,一滴血落入火焰,发出滋滋的声响,灭了半刻火焰跃地更高。

    魔尊满意地看着手中的作品起死回生,挥了挥手,示意离开。

    但他听见有人喊了句“叶副使”,他回头,叶烬没有动。

    那天她穿着黑色的衣服,身上斑驳得不太清晰。

    “属下于尊主已是无用之人,就不随您离开了。尊主,多保重。”

    她浅浅弯了下嘴角,退了一步转身迈进火里。下一刻宫殿倾塌,火星蹿上夜空,叶烬的身影消失在火里。

    在那片刻之间,聂长歌的心脏忽然有些微地刺痛。他没打算杀了她,回去补补虽然不堪重任,但管管宫里杂事也是可以的。

    他忽略那抹异样,想着她要死就死吧,反而更省心。

    “不过一个副使而已,你们在干什么?”他听见自己说。

    他也这么对自己说,但不知为何,叶烬迈入火里的那一幕,她无奈又纵容的笑,日后夜夜出现在他心境中,折磨得他几欲发疯。

    为什么他忘不掉,她到底对自己做了什么?

    他挑挑拣拣讲着故事,真心实意地向姜颂发问,眉目间甚至有些孩童般的天真。

    “她没对你做什么,只是你爱上了她,不舍得而已。”

    聂长歌嗤之以鼻,感情那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从来不在他的考量之内。他不会对谁生出那种感情,叶烬一定是对他用了药,下了蛊,种下了心魔。

    不过姜颂觉得有点不对劲,她看了叶烬的工作日志,她与聂长歌的交集出现在很久很久之前,在聂长歌还只是个孩子的时候。

    但聂长歌似乎只记得两人成年后的事。

    “你只记得她死的那天吗?你们没有别的交集?只靠这些描述,我还是不知道叶烬是个什么样的人。”

    聂长歌思索片刻,记忆像是凝固住的浆糊,但在他的努力下,那些碎片如线头一般,缓缓的牵扯出来。

    “我们曾经被困在雪镜中,我受了伤,她抱着我取暖,她的身体很暖和,声音也是。”

    “她会在我早上练剑时,在一旁煮茶,香味很特别,所以我不曾赶过她。”

    “宴会上的扶云酿,味道偏甜不够烈,其他人都不喜欢,只有她喜欢。”

    “她常穿黑衣,或许是因为我喜欢,不,我不喜欢……我不知道。”聂长歌朦朦胧胧地意识到,在他开始穿黑色的衣服前,叶烬便常着一身墨色。

    旁人与他拥有类似的东西会叫他觉得难以忍受,这样的他,怎么会和叶烬穿一样的颜色呢?

    他又想起火光中叶烬斑驳的衣服。

    头和伤口开始犯痛。

    他用叶烬换下一个沈不讳,沈不讳却把他捅了个透心凉。

    这就像是,死去的叶烬,捅了他一刀。

    瓦罐掀开,一缕药香飘散出来,姜颂将参汤倒到碗内,“把它喝了,我去找住的地方。”

    看来是叶烬走的一心奉献的温柔人设,这种人设嘛,温润如水地浸透你身边的方方面面,早就布置好了一切。陪在你身边时你总觉得可有可无,一旦离开就会万分不适,就像是一种戒断反应。

    如果叶烬没有死遁,而是采取欲擒故纵的方法,对聂长歌若即若离,恐怕早就拿捏他了。

    不过那会儿她的任务应该也不是博取聂长歌好感度。

    姜颂踏出房门,思考着如何提高他的好感度,既然他不知道自己从前就和叶烬有过交集,那让他重新想起两人的渊源,他一定会更爱叶烬一点吧。

    她没注意到自己的那句话惹得聂长歌表情扭曲。

    叶烬对他毕恭毕敬温柔体贴,姜颂却敢这么嚣张的命令他。

    聂长歌无端地气闷,瞥了眼汤碗没有动。

    跑了一整天,姜颂找到合适的住处,离泽镇只有一河之隔,要是没船的话需要绕非常大一圈,但她恰巧有船。

    聂长歌伤重无法行走太远,而沈澶玉因为怀孕闭门不出。就算出门,也不可能饶河前往另一个镇子。

    两人不可能遇见,嗯,完美。

    第84章 修仙文

    “胭脂水粉, 姑娘,买一盒吧……”

    “卖风筝咯!”

    路两边叫卖声不绝于耳,一辆马车缓缓驶过街巷, 停在了客栈的下方。

    二楼的厢房里窗户支着, 聂长歌倚在窗边, 看见姜颂坐在马车前朝他挥了挥手。

    前面的马匹无精打采,鬃毛卷曲无光, 像一头杂草。后头的车身漆面掉落,露出的木头已经被风雨熏染成黑色,轿身的布料无比廉价, 帘子褪色看上去廉价无比。

    总之,寒酸透顶。

    不一会儿门被敲响, 姜颂推门进来,“走吧。”

    桌上一碗凉汤散发着腥气, 姜颂凝起眉,没多问一句就抬手倒掉,将汤碗汤盅放到一起搬下去,“快些。”

    聂长歌不动, “换辆马车, 这辆, 不坐。”

    姜颂脚步顿住,“真不坐?”

    “不坐。”

    “那我回家了。”她将腰间塞着的纸条递给聂长歌,“这是地址,你自己找辆愿意坐的马车过去, 这间房我只续到了今天, 最好赶紧搬出去。”

    聂长歌不接,她就直接放到桌面上, 头也不回的转身就走。

    聂长歌伸手将她捞了回来,眸间压着怒气,“叶烬可不是这么对我的。”

    “那她怎么做?”

    “她会……会找我愿意坐的马车,贵的,好的,价值连城的。”

    “我现在浑身上下就是37两银子,上哪去找价值连城的马车。”

    “我的簪子呢?”

    “卖了。”

    “不够吗?”

    “卖了五十两。”

    “什么?你可知那是……”聂长歌胸口起伏,头气得有点晕,他踉跄两下扶住额,“罢了,身外之物而已。”

    “走不走?天快黑了,家里还有人等我。”

    聂长歌胸口堵了一口气,他深呼吸了一下调理着自己的郁气,“可我负伤在身,难以动弹,如何下楼?”

    “扛,抱,背,你选一个。”

    “你能抱得动我?”聂长歌嗤笑着打量她看上去弱不禁风的体魄。

    姜颂不想和他磨叽,她要回去听沈澶玉弹琴,于是二话不说搂住他的腰将他抱了起来,如墨的长发散至半空,聂长歌扶住她的胳膊,瞠目结舌地看着她。

    “抱紧。”她拎起汤蛊转身下了楼。

    马车晃悠悠向前,转了几个弯,到了宽敞的大道上。

    姜颂掀开帘子,聂长歌不声不响也不闹了,还是一副震惊地没缓过神的模样。

    她忍不住笑出声,“怎么了?她没这样抱过你?”

    聂长歌缓过神,脑海里却浮出叶烬自塔上跃下摔进自己怀里的场景。

    那时叶烬被围困于清丰的镇妖塔上,身上有伤和断开的锁链,似乎连跑都跑不动了,她转身看见了楼下的自己,没有丝毫犹豫的退后一步,从上面跌落下来。

    似乎笃定他会去救她。

    而他想也没想就飞身抱住了她。

    她很轻,被关了两个月几乎没有了重量,聂长歌的怒火猝然被点燃,恨不得将楼上的那些人碎尸万段。

    他们伤了他的下属,如同在挑衅他的权威。他是那么想的。

    “没有,她的力气很小。”聂长歌的声音低了下去。

    到了落花的季节,墙边花瓣纷纷扬扬,姜颂勒停马车,跳下来,拂去身上的花瓣,“到了,还要我抱你吗?”

    聂长歌掀开帘子,抬眼看了眼宅子,眉又蹙到一起。

    姜颂先一步道,“五十两可租不到什么金碧辉煌的宫殿。”

    聂长歌不说话了,扶着她的胳膊下来,走了几步额头便沁上冷汗。

    “明日的参汤必须要喝,那和普通的人参不一样,对你的身体有好处。”姜颂嘱咐他。

    可能是语气柔和了些,聂长歌没再反驳。

    收拾完床铺,姜颂扶他躺下,“用不用我帮你找个小厮?”

    “不必。”

    聂长歌已经清醒,自然有他联系下属的方式,姜颂没有坚持,“好,那我明日再来看你。”

    她转身的干脆,背影没有回过头,聂长歌心中滋生出怅然情绪,又被他强行压下。

    蔚蓝色的天空万里无云,几只鸟儿从上方飞过,落在琴声悠扬的院中。姜颂一推开家门,那些鸟惊吓过度,扑棱着翅膀飞到枝头。

    琴音也停住。

    因为高度的问题,沈澶玉站在院中桌边,手指落在琴弦上。

    忘记给他买琴桌了。

    “我当是什么神仙落在我家中抚琴,原来是夫君,夫君字写得好,琴怎么也弹得那么好。”

    沈澶玉被她夸的无所适从,轻声说,“别这样。”

    “哪样?”

    “你夸得太过分。”

    姜颂笑眯眯从后面搂住他的腰,“那好吧,你不喜欢我就不夸了。”

    旁边菜园挂着的衣物还湿淋淋的,向下滴着水,是她昨日不想要的那一件,没想到沈澶玉竟然帮她拾起来洗干净了。

    还挺有人夫潜质的。

    她兀自笑了一声,手指之下,沈澶玉的心跳也随之变快。

    “夫君教我弹琴?”

    “嗯。”

    姜颂对古琴一窍不通,她也没有心思学,毕竟就算学会了,之后换一个世界也会忘记。不过是捉弄沈澶玉罢了。

    她不住地弹错,沈澶玉一遍一遍的纠正,等他抿唇不再动作,姜颂从他怀里转身。

    “夫君嫌我笨?”

    沈澶玉摇头,眉眼间闪过一丝无奈,“是我教得不好,兴许我不适合为人师。”

    “我也就弹错了七八次,用不着这样说吧。”

    “是十九次。”他纠正道。

    “这都记得住。”

    沈澶玉一本正经,她踮起脚亲了亲他的下巴,消解掉那分严肃,“那夫君记得我亲过你多少次吗?”

    沈澶玉的身体僵直,想推开姜颂却没推得动,姜颂又倾身贴近了些,下巴抵在他胸口,“说啊,几次?”

    “……五十八。”

    姜颂兴奋地松开他,“天哪,你真的记得住。”

    沈澶玉被她的眼神烫的心慌意乱,转身要走,“这不是很容易的事吗?”

    “我就不记得。”

    姜颂拉住他的胳膊,一起往屋里走,边走边问,“那……要亲多少次,夫君才会主动亲我呢?”

    她提着衣裙侧身看他,沈澶玉的耳根已经红了。

    他不如其他人那么容易害羞,一旦脸红,那就是实在害羞得实在受不住了。

    沈澶玉偏开头,拒绝和她视线交接。

    姜颂晃了晃他的手,“嗯?什么时候?”

    进了屋,沈澶玉向床边走,坐到床上,似乎想用被子蒙住自己,可姜颂还是穷追不舍,“提前说一下嘛,我好做准备。”

    沈澶玉的手攥的越来越紧,睫毛簌簌颤动,他像是被逼急了一般,忽然抬头,某种汹涌的东西从他的眸中释放。

    姜颂还没反应过来,就跌坐到了他怀里,后腰被扣住被迫前倾,微凉的雪一般的气息落在唇上。

    万籁俱静。

    两个人的嘴唇浅浅碰了一下。

    沈澶玉对这种事情一无所知,所有的经验都来自于姜颂。心中有道声音告诉他他应该做得更多,可是他卡在这一步,不知道应该做些什么。

    他睁开双眼,求助一般看着她。

    可姜颂却笑了一下推开他,“原来是第五十九次。”

    她起身整理了衣服,在离开时又亲了下他的脸,“凑个整吧。”

    沈澶玉心中似乎有什么崩塌,洪流呼啸而出。

    半晌,他回过神有些懊悔,想不通自己都做了什么,他分明只是想让姜颂别再说话了而已。

    姜颂离开房间就去厨房把萝卜精举起来,“快,看看他的好感度!”

    萝卜精莫名其妙,但还是照做,“68%”

    “什么?你是不是看错了,我觉得至少在85左右。”

    这还没有聂长歌对她的好感度高。

    萝卜精清除缓存后再次监测,“68.5了,怎么了?”

    姜颂把它放下,百思不得其解,“他还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大概是羞赧过了头,吃饭时沈澶玉没出来,姜颂给他留了饭菜,吃完在院子里溜达消食。

    院里搭的衣服被风吹起,影子在地上来回摆动。那一片血渍被清洗的很干净,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不过她无论如何都不太能想象出沈澶玉洗衣服的样子。

    她给胳膊换了下药,躺在吊床上看书,看了一会儿就觉得有些困,不知不觉书本搭在脸上,她在树下睡着。

    再醒来人已经在屋内,夜色中,沈澶玉如同往常将手与她十指交握,睡得很熟,但是力道忽紧忽松,像是又做了什么噩梦。

    姜颂将他摇醒,沈澶玉睡眼惺忪,模糊地说,“我洗了衣服。”

    “嗯。”

    “洗得很干净。”

    “嗯。”

    “那你怎么不夸我。”

    姜颂失笑,“不是你不让我夸吗?”

    沈澶玉还没清醒,眼睛眨呀眨,语气也很轻,“要夸的,但不要过分。”

    “夫君好难伺候。”

    沈澶玉攥住她的指尖,“要夸。”

    “好吧,夫君洗得很干净,比新买的衣服还要干净。”

    沈澶玉这才闭上眼睛,嗯了一声,再次睡着。

    真的是……果然男人心理学就是儿童心理学,必须得哄着才行。不过这样都没到80%,她的感觉是失灵了吗?

    待院中繁花落尽,长出新鲜的小果子,聂长歌的伤外表已经看不出什么了,百年老参汤效果可真不错。

    姜颂满意地打量着聂长歌的伤口,像是在看自己的杰出作品。

    聂长歌啧了一声,披上外衫,“看够了吗?”

    “嗯,不过内伤比外伤要严重,药还是要每天喝。”

    “知道。”

    他现在竟然对姜颂的吩咐习以为常了,人的忍耐力果然是没有底线的,聂长歌伸手将桌上的参汤咽下。

    “那我先走了。”

    “你每天到底有多忙,就不能多在这多待一会儿吗?”

    “明日吧,明日我会多待一阵。”

    这般回答,让聂长歌觉得自己仿佛在求她一样,他咬牙扭过头,“你和叶烬根本一点都不像。”

    可她偏偏就是叶烬,她只是记不住自己了而已。

    姜颂闻言转身看向聂长歌,眸中复杂,“就算是同一个人,在不同的时间段,性格也会变得不一样。更何况,叶烬已经不在了。”

    聂长歌像是被刺激到了一样,“闭嘴。”

    肚子忽然抽痛,聂长歌按住肚子,身体弯了下去,他喝了九碗避子汤都没除掉这该死的孩子。

    平日里它无声无息,但每当他暴怒,肚子就会痛得死去活来,似乎是它与他有了感应,也要在他肚子里闹得天翻地覆。

    汗珠缀在额头,两边的发丝黏到耳边,聂长歌双目通红,咬紧牙关也没能抵得住那阵疼痛。这比伤口要难受的多。

    姜颂迟疑了一下,蹲下用手触碰了一下他的腹部,在上面轻抚了几下,肚里的宝宝很快恢复平静,不再闹腾。

    “明日我会早些来的。”

    第85章 修仙文

    买完琴桌, 姜颂又在街上逛了逛。

    街道上川流不息,两边的摊子摆得满满当当,姜颂被一支古朴的簪子吸引住视线。

    聂长歌的簪子被她卖掉了, 这几天头发都披散着, 时不时总是被她挂扯住。不如买一支给他好了。

    桌上摆着各式各样的发饰, 姜颂将那支看上的簪子拿起来端详,发觉旁边还有根一模一样的。

    街边的东西都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 花不了多少钱,姜颂索性买了两支,多的那支送给沈澶玉好了, 他总是用根白色布带绑着,仙气飘飘, 但容易松散。

    回到家,萝卜精趴在墙头喊她, “这边。”

    姜颂架上梯子也趴在墙头,看见墙后井边,沈澶玉跟隔壁的大婶嫂子们坐在一起聊天,她们指点着他在编花舟节祈福用的五彩绳, 五颜六色的丝线垂在他手心。

    她支着头, “不知道的还以为我穿的是什么女尊文呢。”

    萝卜精叹道, “如果他不是主角,身世没有这么凄惨,或许现在过得就是这样平淡幸福的日子。”

    姜颂看他一眼,“你对书中的人物会动感情吗?”

    “当然了, 我又不是没有心。难道你不会吗?”

    它检测了下姜颂对沈澶玉的好感度, 眼睛瞪大了一圈,20%?

    看着不像啊, 不愧是年度优秀员工。它又检测了下姜颂对自己的好感度,50%。

    可是姜颂看着沈澶玉的眼神分明那么深情,让它都有点担心,姜颂在结束后会选择留在这个世界,放弃清理病毒。

    沈澶玉在远处遥遥看了他们一眼,姜颂笑着和他摆手,然后翻身一跃,从墙上跳了下去,向着他们走过去。

    沈澶玉试图将手中的东西藏起来,然而姜颂看起来已经看了他好久。

    大婶们夸他俩郎才女貌十分般配,还说沈澶玉学编彩绳学得很快。

    “不像我家那个,闲着没事就知道喝酒,天天醉醺醺的。”

    “唉,说起来就生气,让他去买块猪肉,半天回来了,手里干干净净啥都没买。”

    “还是年轻时候好啊,年纪大了脸皮也厚了,说了多少遍都不听。”

    “年轻也有年轻的难,你看尤娘那两口子,整天醋来醋去,尤娘多和卖油郎说两句话,回去两个人就打得天昏地暗的。”

    “人家小两口和和睦睦的,你和他们说这些干什么。”

    大婶们抱怨起来话题逐渐跑偏,姜颂笑着附和几声,看了眼沈澶玉,“我家夫君不爱吃醋的。”

    又聊了一会儿,天色逐渐变暗,姜颂与沈澶玉踩着树影向着家门口走去。

    “夫君怎么在这边?”

    “巷子后头的井绳坏掉了,她们拉不上来,我帮她们打水。”

    “水桶那么重?你身体有不舒服吗?”

    “没有。”

    门吱呀打开,两人进了院子,沈澶玉将门闩好,“后面王婶的家的媳妇也怀孕了,她说怀孕要多注意,不能常喝参汤,也不能经常宅在一处,要多走走。”

    “你身体不好,参汤有益于温补阳气。她们知道你怀孕了?”

    “不知道。”沈澶玉忽然轻轻笑了下,摸了摸肚子,“她吐得很厉害,但我没吐。我们的崽崽很乖。”

    “或许与孕期时长有关系。”姜颂看他攥在手里编了一半的彩色绳带,“是送给我的吗?”

    “你总是送我东西,我却没有什么能给你的。”

    “银子就在匣子里呀。”

    “银子也是你赚来的。”

    “夫妻之间不用讲这些。”

    “我明白,但我还是想送你一些我所拥有的东西。”

    沈澶玉和聂长歌完全是两种人,沈澶玉好歹懂得投桃报李,聂长歌得了便宜还卖乖。次日当姜颂把那根簪子送给聂长歌时,对方一脸的嫌弃鄙夷。

    怪不得一个是男主,一个是反派。

    “粗制滥造的东西。”

    他抱着胳膊,“我从不用这等下等物件。”

    姜颂早就预料到了,面无表情道,“给你你就感恩戴德的收着。”

    “这可不像是叶烬会对我说得话。”

    “难道叶烬被你剖丹后,还会对你爱慕如初吗?”

    “她会的。”

    “她不会。”姜颂将簪子从桌上拿起,“爱要不要,不要我就退掉,还省了我几文钱。”

    “什么?几文钱?几文钱的东西你拿来送我?”他攥住姜颂的胳膊,说着不要,却还是抽走了。

    果然有够廉价,木头表面粗糙的很,有些地方坑坑洼洼,重量也轻,空心的一般,轻微用点力气就能拧断。

    姜颂暗地有些无语,能用不就行了。

    “坐下,我帮你挽发。”

    聂长歌回头,眼底闪过一丝受宠若惊,但很快就被掩饰住。镜子里的他依旧是一副冷脸,却乖乖坐到了凳子上。

    长若流水的青丝半挽,剩下一半慵懒随意地垂在一边。想到自己马上就要有一条新的手绳,姜颂顺手解下现在戴的这条,将串着丹珠的红色绳子编进去,为聂长歌添了几分邪气。

    可能是哄得他高兴了,镜子中的人眉梢微微上挑。

    夜晚,镇子里的西北方火光一片,天空时不时闪过灵光,云层翻卷,雷声轰鸣。

    姜颂在家门口见到了陈觉,对方衣服破烂,身上有鲜血流出,没有初次见面那般平静镇定。

    “陈师兄?你这是怎么了?”

    陈觉走上前,面色严肃,“师尊和您的踪迹似乎被谁泄露了出去,狱山魔道那边的人三番四次试图进入泽镇,连沈不讳都出现在了坞城。”

    沈不讳,本书男三,和沈澶玉师出同门,被魔尊收下养育,毕生所求就是报仇。可惜灭门之仇先一步被沈澶玉所报,他便将满心的愤恨转移到了沈澶玉身上。

    “若是真被他发现,恐怕您和师尊要转移一下住处。”

    “我知道了,多谢师兄。”

    “对了,这几日我派人驻守此处,逮到了一只食魇貘,师尊没受惊吧。”

    他摊开手,一只散发着浅蓝色光晕,像狐狸一样长着翅膀的小妖物浮在他手心,正抱着尾巴瑟瑟缩缩的看着她。

    “食魇貘是什么东西?”

    陈觉轻笑,“看来您在夫子上课时没认真听过。食魇貘常在夜间出没,潜入梦中以翻食人痛苦的记忆而食,修为不强,善于隐藏踪迹,普通人察觉不到它的存在,如被它盯上便常常噩梦缠身。”

    “让师兄见笑了,这东西能送给我吗?”

    “您要这个……”他说到一半,想起温师叔的嘱咐,便不再多问,“好,它身上有束魂咒,如若不听话,就会魂飞魄散。”

    小家伙听到他说的话,又可怜的发起抖来。

    姜颂将它接到手中,笑道,“不必害怕,只要你乖乖听我的,等这几个月过去,我会放你离开。”

    话音刚落,食魇貘就抱住她的大拇指蹭了起来,眼睛亮晶晶的。

    要不要搬家呢?这沈不讳和狱山的人不一定是朝沈澶玉而来,他想杀了魔尊取而代之,说不定是朝着聂长歌来的。

    姜颂将食魇貘揣回了家。

    这些日子聂长歌的身体好了很多,已经可以出院活动,他站在院里命令下属将那颗桃树杏树砍掉,前些日子的花粉飘得他泛恶心。

    他记仇记得厉害,连棵树也不放过。

    障眼法只能挡住肚子,却掩盖不住怀孕的种种症状,下属还当他是伤重未愈才总是腹痛想吐,也没问为什么,老老实实将树砍掉。

    等姜颂过来,院里只剩下一群光秃秃的树根,她清点了下,总共六棵。

    “你应当知道这院子是租来的吧,我该怎么向人家交待?”

    聂长歌将几块灵石丢了出去,姜颂也不气恼,捡起来塞进荷包。

    “你这几日是来得越来越晚了,怎么?是在跟我玩欲擒故纵吗?”

    “你的伤不是好了很多吗?而且我看你有其他人伺候,用不着来得那么勤快。”

    “你是我的人,当然要在我需要的时候时时刻刻陪在我身边。”

    姜颂不知道他怎么又犯倔了,盯了他一会儿,“怎么每次跟你在一起,说不了两句话就要吵起来?你就不会好好说话吗?叶烬把你惯坏了是不是?”

    “姜颂!”他忍无可忍从凳子上起身,眼底汹涌,“不要仗着我容忍你,就在我面前口出狂言。”

    “我说什么了?几句实话而已。”

    聂长歌恨得牙痒痒,肚子里也翻江倒海的疼起来,他拂袖关门,上床仰躺在上面。

    房间悄无声息落下一抹黑影,“尊主,要杀了她吗?”

    “滚!”

    等了半天,也没听到开门的声音,聂长歌起身去看,院子里早没人影了。

    好,好,好的很!

    他真怀疑剖丹的时候是不是把她的心也挖了出来,不然如今她怎么对自己如此无情。

    他垂眸看着院子里放着的汤盅,走过去蹲下身子,手指碰到瓦罐,被烫地立即缩了回去。

    院里的风吹过,他又将手指放了回去,指尖灼成艳红色,他像不知疼痛那样按着。

    如果叶烬在这里,一定会将他的手拿开,为他仔细的上药。

    为什么那天只有叶烬一个火灵根在呢?如果还有人可选,他相信自己一定不会选叶烬。

    后面几天,姜颂没去再看过他。

    他说得没错,姜颂就是在玩欲擒故纵。聂长歌这种人就是得冷他几天好感度才有动静,越是称他的心如他的意,他反而意识不到,对别人的好满不在乎。

    但她忘了一件事,沈澶玉不会乱跑,但聂长歌却不是个安分的人,那条河也根本拦不住他。

    等姜颂再拎着汤过去时,小院里不见人影。不过好在屋中还有聂长歌随手扔下的扳指和换下的衣物,看来人没跑。

    啊,放置期安排的有点长了吗?

    第86章 修仙文

    阴沉的云彩遮天蔽日, 远处灵力掠过的痕迹,有人在西北方向交锋过。

    有一方不用猜也知道是沈不讳,大抵是发现自己魂灯未灭, 想要斩草除根。

    另一方会是谁呢?要救他的人, 还是看狱山不顺眼的人?

    聂长歌跟着姜颂留下的气息痕迹, 踱步在集市上,半晌在一个小摊前停住, 他捏着一根粗糙的乌木簪子,左看右看。

    簪子表面仍旧不齐整,这手艺真不该出来做生意。

    “这个簪子我很喜欢。”他掀唇道。

    老板脸上现出一抹喜色, “九文钱一支。”

    “九文钱。”

    聂长歌冷不丁地嗤笑一声,意味不明地重复了一遍, “太便宜了,你应该卖五十两金才对。”

    他丢下几块金子, “和这个一模一样的还有几支?”

    “三支。”老板喜出望外,没想到会碰到这样的好事。

    “都给我。”

    拥挤的人群让人烦躁,聂长歌将四支簪子收起继续向前走,走至无人的巷子里, 冷淡开口道。

    “杀了他。”

    “是。”

    “本尊只要独一无二的东西。”他弯起唇角, 摸了摸发间的簪子。

    “属下明白。”

    姜颂的气息拢在这一片, 但不知究竟是哪一户,聂长歌斜倚在柳树下,看那一片白墙黑瓦院里氤氲着绿意的人家。

    雨丝一点一点的落下来,聂长歌启步要走近时, 门内有人举伞走了出来, 白衣出尘,凤眸星目, 发丝被无暇玉冠和一根木簪束起,面上却覆盖着一层白纱。

    聂长歌觉得眼熟,却没能想起是谁。

    那人叩了叩隔壁邻居家的房门,没过一会儿,屋内有人开门。

    “姐夫!”

    “小桃姑娘,你要的祈福字条已经写好,多写了几张以防意外。”

    “谢谢姐夫!姐夫你太好了!你不知道我哥写的字跟狗爬的一样,放花上都没人买。”

    “不必客气。”

    沈澶玉与她寒暄了两句,似是察觉到了陌生的气息,向着聂长歌的方向微微侧头,视线冷了一些。

    聂长歌的注意力完全在他发间那支簪子上,手里其余的簪子嘎吱断裂,被碾成了粉末簌簌掉落。

    要杀了他吗?可是这里在姜颂的住处附近,死了人的话,她兴许就不敢出门晚归了。

    他朝着沈澶玉走过去。

    沈澶玉察觉到莫名敌意,急着回家,却被聂长歌叫住。

    “请问阁下的簪子是在哪买的?”

    沈澶玉停步,声音淡淡的,“是我夫人赠予我的,我不太清楚。”

    离近了,沈澶玉那层薄薄的白纱在聂长歌的异瞳之下接近于无,那副样貌分明就是清丰宗主沈澶玉。

    聂长歌面色如常心中却惊愕。

    哈。

    有趣。

    可是他没有修为,似乎也认不出自己来了。

    他对沈澶玉没有什么好感,不过因为沈不讳厌恶他,他反而不想杀他了。

    “在下愿出二十倍价钱,卖给我如何?”

    “不行。”

    听到拒绝,聂长歌的眉头压了下来。

    “实不相瞒,内人也曾送与在下一模一样的簪子。”

    聂长歌将簪子从发丝上摘下,一头青丝落了下来,显得人妖冶艳丽,一丝若有似无的挑衅从那双眼睛里泄露。

    但沈澶玉没看见,他盯着那簪子,许久才道,“商人逐利,自不可能每样东西都做得独此一份。”

    可是他心里也不舒服,愈发对眼前的人没什么好感。

    “好吧,那如此我们也算有缘。在下聂云,敢问阁下尊姓。”

    “沈。”

    “沈?”

    “沈清。”

    哈,难不成是那沈澶玉的私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