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骨肉至亲 你帮我治好
一块比张开手掌还宽的铁皮套在韩泫的脖子上, 套脖拧到拧无可拧,铁皮之下已不见皮肤,几乎完全扼住了她的脖子。
铁皮套脖连着一条比手臂还粗的铁链, 那铁链的末端被锁在铸铁的柱子上。朱霰脑中闪过一句话—他们把她当成一条狗般锁着。
而韩泫, 并不在那已被血液污成黑红色的十字木桩上。但可以确定, 她之前一定被绑在那,因为木桩上的铁链还粘着沾血的皮肉。暗室的正中央放着一只大水桶,水桶里装满了被砸成拳头大小的冰块。
韩泫的身体就被埋在冰碴下,只有一个脑袋露出来。她紧闭着眼睛, 脸上的颜色是一块块花斑,是被抽干血的惨白与被冰灼伤的紫红。
她不知道已经被埋在冰里多少天了。
这些人折磨她,彻底抹去她曾留给这个世界的所有印象——不管是美好的还是遗憾的,让她变得非人非鬼, 他几乎快要认不出她了。
朱霰站在那里,脚像生了根。他害怕她已经没了气息。在这暗室只站了一会儿,冰水源源不断从木桶缝隙流出,浸湿了他的靴子, 彻骨的寒从脚底传来, 将他从恐惧中惊醒。
连水都这般冷,更何况是包裹她的冰。
朱霰几乎是扑到木桶边。靠近了才发现,冰不是透明的, 而是淡红色。这只木桶一定想吸饱她的血,可她的血早已在被埋进去之前就被抽尽了。因此,冰桶所呈现给这个世界的, 是最浓艳也不过是淡粉。
朱霰不是没想过他们会怎么折磨一个反贼。他只是不敢去想,那样的刑罚会真的用在她身上。事实就是,一切比想象中的还要惨烈。
现在他看见了, 任何言语都无法表达出他的痛。
朱霰去探韩泫的鼻息,只有带着寒气的微弱气息被呼出来。
他不知道她的生命可以被挽留多久。
“人被埋进去前,那些阉活给她灌了酒。酒性最热,刚开始会让她觉得暖和,可时间一到,酒气顺着毛孔张开散出,会迅速失温。她比一个正常人被埋进去更加痛苦十倍。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活下来的。”
“要不说身体残缺的男人心理变态,就好像这么个审法能让他们找回点尊严似的。”
“把脖子上的东西解开!”朱霰转头怒视曹指挥使,他以为姓曹的是在幸灾乐祸,却发现他只是用怜悯的目光看着韩泫。
甚至有一些钦佩。
曹指挥使转身走出去,将躲在门外的司礼监太监给抓回来推到朱霰面前。曹指挥使狠踢一下太监膝腘,太监跪倒在地。
曹指挥使“冷冷地道:“听到了没有,把枷锁给王爷打开。”
司礼监太监扑跪到地上,去掏地上死了的掌印太监衣袍里的钥匙。
太监卸下韩泫脖子上的铁皮。
朱霰看见,韩泫的脖子上布满触目惊心的紫癍。
朱霰用手扒冰,扒到满手鲜血,才把韩泫从冰中刨出来。韩泫气息很弱,软绵绵靠在朱霰胸口,任凭他摆弄,也全然不知身外之事。
朱霰要带韩泫走。
太监“啊呜”一声号出来,死死抱住朱霰腿,痛哭流涕,“王爷要是带走了她,奴婢会被千刀万剐的。”
朱霰冷笑一声,“那本王给你个痛快。”
朱霰给了曹指挥使一个眼神。
曹指挥使拔出刀,笑笑,“乐意效劳。”
曹指挥使一刀挥下,一颗人头就滚落到地上。
朱霰若有所思地看着用袖子抹刀上血的曹指挥使,说:“本王要带钦命要犯回王府审问,曹指挥使可有异议?”
曹指挥使插刀入鞘,耸耸肩,“标下不敢拦燕王。燕王请便。”
曹指挥使后于朱霰离开暗室,走前,狠狠踢了一脚地上的死尸,吐了口唾沫在它身上,“比女人还没种的东西,一刀砍了算便宜你了。”
因为燕王的闯入,刑部早已炸开了锅。刑部尚书被一个左侍郎和一个主事挟持着从尚书府搬了回来。六部尚书虽贵为大九卿,但大明王朝开创了臣工皆是奴才的先例,尚书在亲王面前是要三拜九叩的。
说句夸张的,亲王为私怨一刀砍了尚书,国法里还说亲王做得对。
刑部大小官员见燕王抱着钦命要犯走出来,原本叽叽喳喳的一群麻雀立刻噤声,以刑部尚书为首的奴才排山倒海般跪下。一个敢吱声的都没有,更别提上前阻拦。朱霰看也没看他们,直接跨出刑部大门。
一个主事爬到尚书身边,怯生生问:“大人,不做做样子拦一下吗?放走一个反贼,上位若是怪罪下来,我们的脑袋可就保不住了。”
“锦衣卫都不管——”尚书呵呵两声,“你不怕死,你去劝他们父子别斗气。”主事一个冷战,默默倒爬回去,跪得比刚才更加笔挺。
朱霰将韩泫带回王府,踹一脚站在门角早已吓得呆了的福三保,“去把朱狘给本王找来。”
邠娘迎面走来,好奇地张望了一下朱霰怀中的女人。待朱霰走远,邠娘拉住正要往门外奔的三保,用手语问他:“那是谁?”
福三保心如死灰看一眼邠娘,“王爷的冤家,我们的大劫。”
邠娘瞪大眼睛,目光直直追视那个女人消失在月门后,魂不守舍到连把三保胳膊上的肉拧起来都不知道。
朱霰将韩泫放到自己卧室的榻上,转身对姗姗来迟的邠娘说:“由你来照顾她。”向来温顺的邠娘错开朱霰的目光,连头也没有点一下,只微微向朱霰屈膝表示恭敬,转头迅速消失在朱霰的视线里。
朱霰将邠娘的异样看在眼里,他没有这个精力去深究。邠娘走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韩泫舒服一些,只能笨拙地给她盖上被子。
朱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焦心地等周王朱狘来。
太医院的那些腐儒肯定是指望不上了,民间的大夫更是不敢踏足王府大门,若说这偌大的应天城,敢给韩泫看伤的也只有周王了。
朱霰内心焦灼,以为自己等了很长时间,实则不过一炷香的工夫。
周王朱狘一脚踏进房门,放声道:“四哥,我正想找你。最近你有进宫看过母妃吗?我刚从母妃那边来,她身体不适已经三天了,跟我念叨了好多次,说很是记挂你,让我拉也要把你拉进储秀——”
朱狘的话还没说完,就看清楚了榻上的人。他的四哥,凝着深不见底的黑眸仿佛要把他生吞活剥了一般。
盛夏还未来临,天气不冷也不热,这正是应天最适宜的季节。可就在这暖乎乎凉丝丝的日子,朱狘一个火气很旺的男人还是被冷到打了个寒战。“四哥你疯了。你把她带回来,是父皇允许的吗?”
“锦衣卫曹指挥使现在应该已经把这件事告诉上位。他允不允许本王都把人带回来了。”朱霰走过来,抓住朱狘的手臂,将人拽到榻边,“你要把她治好。”
朱狘本着医者父母心快速扫了一眼韩泫,光从体表看就知道她伤得很重。她根本只剩一口气吊着,可能一阵微风吹来,她的气就灭了。
朱狘眉头紧锁,道:“你做这些,父皇知道以后一定会大发雷霆。”
“天会不会塌下来,只有等到塌下来的那一刻本王才会知道。放心,本王比你年长,就算天塌下来,也是本王担着,绝不连累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没那么胆小怕事!”朱狘叹一口气,“我可以救她,可我救她就是在害你。孰轻孰重我还是分得清的。姑且不论父皇会怎么做,你若因此获了罪,你让我怎么和母妃交代?”
一想到碽妃,朱霰的脸又沉下三分。他们兄弟二人自生下来就争夺一切,争夺母爱,又争夺父爱,在亲情这件事上,朱霰从来没有赢过这个亲弟弟哪怕一次。可朱霰从小事事要强,因此,他从不在这个弟弟面前示弱,可这一次他是非求朱狘不可了,“本王可以给你跪下。”
朱狘吓了一大跳,急忙拖住朱霰的手,生怕慢一步,这个哥哥就真跪下来了。朱狘张口欲言,又生生把话吞回去,一屁股坐到榻上,给韩泫把过左右手的脉象后,眉头越皱越紧,他转过头问朱霰:“我脱她衣服看伤口,你不会介意吧?”
朱霰没回答,只是默默转过身。
朱狘佩服自己在这个时候还能笑得出来,他迅速褪去韩泫衣物,没想到她的衣服竟然是和皮肉粘连的,他不得不像撕掉死皮一样撕掉衣物。他很快地扫了一眼身体,牙齿打颤,这伤口多深到触目惊心的程度。
朱狘没有把衣服给韩泫穿回去,这样频繁穿脱只会加重她的伤。他只是把被子拉过韩泫的脖子,又把她的手臂塞进被子底下。
朱狘突然察觉到有些地方不对劲,又拉出韩泫的手臂。这一次搭脉比刚才更细致,耗费的时间也更长。这个女人的脉象很奇怪,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到底是在哪里碰上这种病患呐?
朱狘猛然想起来了!十年前,他也给一个人诊出过这样的脉。平常人心脏在左边,而脉象恰恰是和心脏的位置反过来的,平常人右手的脉搏远比左手更加蓬勃,不会像这样右脉搏又轻又滑。
左脉蓬勃而右脉轻滑,这只能说明这个女人的心脏在右边。
朱狘此生诊脉无数,却只有一个人的脉象是如此。
苦苣苔、始皇陵,徐策缨,韩泫,福桂……
原来如此。
难怪四哥会这样牵挂,他其实从来没变过。
朱狘把韩泫的手臂塞回去,呆望着朱霰的背影。徐策缨既是福桂这件事对朱霰不会有一丝一点增益。那个小女人亲手把四哥从於皇寺解脱出来,让四哥回归权力的顶峰,这远比救了四哥的命更令人震撼。
是福桂,彻底改变了四哥命运。
十年前,朱狘对福桂就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但他人生中实在有太多人比她重要,譬如母妃,譬如父皇,譬如四哥。他的私心,他的苦心,让他只为更重要的人考虑,即使知道她就是福桂,他也会选择不告诉他。他不想自己的兄长越陷越深。
“现在刑部都用这种手段审问犯人了?”
“刑部那些人借他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是司礼监的太监做的。”
换言之,就是皇帝授意的。
“难怪,三法司毕竟还是讲国法的地方。司礼监,呵,狗仗人势的东西,就没见过比他们还心狠手辣的玩样儿。”
朱狘问:“我看完了。四哥你有什么要问的就问吧。”
朱霰转过身,黑眸一瞬不瞬地盯着朱狘。
朱狘等了半天也没等到朱霰开口。所谓关心则乱,朱狘很明白朱霰此刻的心情。他干脆挑明:“冻伤、鞭伤、刀伤、烫伤,还中了某种奇毒。老实说,她撑到现在已经是个奇迹。抱歉四哥,我救不了她。”
朱狘看到朱霰一愣。
朱狘给韩泫下了最后的判决:“她身上的事太多太重。大罗金仙来了都救不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2章 铁册军 残血的谋士
朱狘看到震惊、怀疑、恐惧以及愤怒种种情绪在朱霰眼中翻腾, 但这些情绪只是过眼云烟,转瞬消逝在他深邃的眸中。
朱狘一直觉得四哥拥有与母妃一模一样的眼睛,他们在面对重大变故时都很冷静, 其实不然, 在波澜不惊表面之下实则是惊涛骇浪。
他们是一母所出。好笑的是, 宫里的人都认为是哥哥嫉妒弟弟,因为自弟弟出生,就得到了哥哥无法拥有的东西——父母之爱。可朱狘最嫉妒的就是朱霰的这双眼睛,它们能够藏住想要藏住的任何秘密。
不论是相貌还是性格, 朱狘都随了父皇,话揣在肚子里总忍不住说出来。而四哥却像母妃,最懂人心,却鲜有人真正看透他们。他们是一类人, 不论是出于自保,还是出于自抑,他们都极善于伪装自己。
朱狘明白朱霰此刻一定很痛苦。
四哥只是不想在他人面前承认自己的软弱。
朱狘叹气道:“我的心也不是铁打的,能帮的我一定会帮。我虽然保不住她的命, 但可以为她止痛, 延长两三日性命还是做得到的。来你府上之前,我在母妃那里,听闻父皇又病了。父皇怕是一时顾不上你们。你把心暂时放到肚子里, 可以多留她在身边几日。能留几天,就看父皇何时醒,是不是能留住, 就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朱狘左右张望,“这里有笔吗?我写张药方给你。需要的药材我府上都有,让你的人到我那里按方子抓药。”他看到一张酸枝条案, 案上的砚台里还有未干涸的墨汁。朱狘走向条案,却被朱霰抓住手臂。
兄弟两个在极近的距离互相盯着对方。
朱霰问:“无论怎么做,我都留不下她是吗?”
朱狘道:“她的寿在阎王手里,她的命在父皇手里,可惜她的运却不在我你手中。能够逆天改命的,是神仙,是父皇,我们做不到。不过我也不打算再劝你了,因为我知道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不会听。”
朱狘挣脱开朱霰的手,来到案前细细想药方。
待朱狘斟酌完方子,抬头看见朱霰正呆呆坐在榻边,手抓着韩泫的手。朱狘干脆不惊动朱霰,直接向外喊:“三保,去本王府中抓药。”
福三保跑进来,接过药方,转头就跑,却被朱霰喊住。
朱霰道:“找大夫再看看这张方子,看看周王是否遗漏了什么。”
朱狘表情一僵,随后苦笑。四哥大概是被他当日说要调一味可以轻松把人送走的毒药吓得心里存了疙瘩。也是,四哥心思玲珑,他能想到的四哥也一定能想到。今日若是他们的处境互换,四哥怕是早杀了这个会害自己兄弟万劫不复的女人。可他一时倒还下不了这个狠心。
朱狘勉强扯出一个笑,对福三保说:“是啊,多一个人斟酌也好。你去王府的路上会经过胡太医的宅子。胡太医眼睛最毒,就是别告诉胡太医这方子是本王开的。胡太医胆小,知道是本王,有毒也说没毒。”
福三保不敢走,只等朱霰示下。
朱霰道:“去吧。照周王说的去做。”
“你找侍女先给她上一遍白药,金疮药也可以。换一件干净的寝衣。她的冻伤不能直接用火烤,太热,骨头反而坏了。再找个人抱着她,裹上一张兽皮,狐皮、熊皮之类什么保暖裹什么,体温暖着就好。”
邠娘捧着一壶茶进来,正巧听到朱狘的话,一转头,又走了。
“四哥府上管事的真是持家有方,到现在,我还没喝上茶。”
朱霰仿若未闻。
没过多久,两个十三四岁的侍女走进来,一人手中捧着铜盆,盆边挂着一条细绢巾子,盆里有温水,另一人手里是一套干净的寝衣。
捧水的侍女道:“邠姑姑让奴婢来伺候这位姑娘洗漱。”
“嗯。”朱霰从榻边走开。
侍女放下内外两层帐子,一个挨一个钻进帐子。
朱霰与朱狘很有默契地离开内屋。
朱狘叹道:“四哥,你这次真的闯祸了。”
朱霰不耐烦:“你到底有完没完!”
朱狘道:“没完!祸是闯了,可既然我为她延命,也就是下定决心与四哥一起担了。有来有往,我帮你一个大忙,你也要帮还我一个。”
“什么?”
朱狘道:“母妃最近真是日日念叨你。她这几日胃口很不好,只克化动几块山药枣泥糕就再也吃不下东西。她思子心切,就算你再怎么抽不开身,也该和我一起去看母妃,哪怕是在宫门前问个安也好。”
朱霰道:“好,我找时间会进宫去给她请安。”
“不是找时间!而是尽快。你不明白,我总觉得母妃最近不对劲,有心事却又不肯跟我说。她一味提起要见你,或许是有话对你说。你明日一早就和我一同进宫。解了母妃的心事,她的身体才会好起来。”
朱霰看向内室方向,“我不能离开王府。”
“朱雪时!”朱狘动起怒来,“你的心是铁做的吗?一点也不心疼娘!”
恰在这时,邠娘抱着一张虎皮走进来,虎皮上还放着几只药瓶。
兄弟两个再次默契地闭嘴,各自走开。
待邠娘进了内屋,朱狘才说下去。
“好好,我知道这个女人比母妃重要,你无能为力,你走不开。你这是要王爷守家门,下定决心和父皇死杠到底。那明日,你去见母妃,我替你守着她总可以了吧。你放心,一样是父皇的亲儿子,你守得住,我也守得住。”
朱狘强调:“我要是让人踏进这宅子一步,你就拿剑抹我脖子!”
朱霰心中怅然。
其实,他不愿进宫见碽妃并不是完全因为韩泫,而是因为他们母子本就不亲近,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相互敌视。
名义上,他和朱狘甚至不是碽妃的儿子,而是被马皇后认下的嫡子。他无论怎么也不敢像朱狘一样毫无顾忌地喊帝王一声“父皇”,喊碽妃一声“母妃”,即使是在心里默默地喊,他也不敢。
柿子的存在对于碽妃来说是一场耻辱。
每一次他在碽妃面前出现,无疑是在一遍遍提醒她,帝王曾因怀疑他的血统而疏远她,厌恶她,直到弟弟的出生,才让她从这个噩梦中解脱。碽妃要见他。他实在想不出碽妃会对他说什么,也同样无法想象自己要怎么回应她。
可他毕竟碽妃是他的娘。即使他是她的禁忌,血脉也相连。出于孝道,本该是他主动去见她,而不是做母亲的想见儿子而始终见不到。
朱霰道:“好,明日一早开了宫门,我就去见碽妃。”
朱狘这才缓和下脸色,挤出一丝笑,“我们兄弟很久没有彻夜谈心了。见一面不容易。今日我干脆不回府了,就在你府上过一夜。”
朱霰能够看出来,朱狘执意留下是因为他这个做哥哥的大胆行径已经让他不敢再相信他。而他对碽妃的反常行为更是担忧不已。他担心他一旦离开,燕王府就会出事,而他不进宫,碽妃那边恐怕也会出大乱子。他已经坐立不安。所以他干脆选择留在王府,紧紧看住兄长。
过了一会儿,邠娘从内室走出来。
朱狘问:“虎皮裹上了?”
邠娘点头。
朱狘又问:“没点火炉子吧?”
邠娘摇头。
朱狘再问:“上了金疮药?”
邠娘再次摇头。
“那就是白药。”朱狘看向朱霰,“那她暂时已无碍。四哥,我再和你说几句话,你让她们都出去。等说完了,你就可以去守着她了。”
朱霰对邠娘点头。邠娘回到内屋,将两个侍女带到屋外,关上门。
朱狘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悠悠喝完,这才用闲聊的口吻挑起话头:“半个月前,钦天监的武监正突然登我的门,揣着一件极寒碜的贺礼,说是送给世子当生辰贺礼。这事太奇怪了。一来,我和武监正无私交,二来,我家那小子要两个月后才过生辰。他送哪门子的贺礼!”
“肯定不是为了送礼。十日前,他也登了我的门。我这王府,一没王妃,二没世子,他就揣着贺礼来说是给我贺寿。喝了五杯茶,说了一大堆没用的话,就夹了一句真话。这句话他必然也同你说了。”
“臣近日夜观天象,紫微星弱,荧惑守心,怕是不久就会有‘易主之变’。这老东西,父皇这都还没归西,他就敢这么说,还不只对一个人说过。四哥你说,他这么着急火了找死究竟是为了什么?”
朱霰道:“他是知道了一些事,这些事背后牵涉一个他不敢惹的人,他又极为害怕,就找上我们,给我们暗示,让我们对付那个人。”
朱狘道:“全应天,除了父皇,敢这样胆大妄为又需要我们出手的也就那么一个。如果真是我想的那件事,那人胆子未免也太大了。”
朱霰问:“比我胆子还大?”
朱狘一愣。他心知肚明,朱霰没那么无聊,在这个时候一定没有开玩笑的心情。这句话有两层意思,不仅是指他救出一个反贼,更是有点像他想和那个人做一样的事,想试探亲弟弟到时候会不会支持他。
朱狘道:“他是我兄长。四哥也是我兄长。可我与四哥是一母同生,至亲骨肉,真到了兵戎相见的时候,我必然是站在四哥这边的。”
见朱狘如此坦荡,朱霰干脆也打开天窗说亮话。
“父皇一病重,朱港那边的心思就活络起来,私自离开太原回京。我的消息,他打起了内库兵器和宝玺的主意,大内从下向上被他都买通了。”
朱霰黑眸一闪,“帝王宝玺并无他用。他的目的再明显不过,这是要伪造遗诏。这假遗诏一定已在买通的太监手里。等上位龙驭宾天,大内凭御宝领出假遗诏,废掉朱聿炆,他朱港就可以继承大统了。”
“他这事办得,”朱狘摇头,“连我都觉得蠢。想动内库兵器已经够蠢了,谁不知道内库虽是大内管,可一举一动绝对逃不过锦衣卫的监视。连我都知道了,父皇能不知道?居然还偷向钦天监测取星命,难不成天上的星星告诉他,他是天命所归,他就真能做大明的皇帝?”
“能想出伪造遗诏就说明他不是这块料。上位做了多少年皇帝,就想了多少年如何扫除障碍,扶持太子坐稳龙椅。上位专挑硬钉子拔,一辈子防备的人怕是朱港连想都不敢想的。凭遗诏就想取朱聿炆而代之?难道朱聿炆手中就没揣着扭转乾坤的法宝?那法宝可是真的!”
朱霰的指腹摩挲着,似也在盘算,改立储君究竟需要哪些人,“想换一国嗣君,至少该有一道盖有宝玺的遗诏,再传吏、户、礼、兵、刑、工六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大理寺卿,通政司通政使大九卿中至少五人入宫作顾命大臣,听上位口谕改换嗣君,立他朱港为帝。”
朱霰皱起眉,“可上位明明知道朱港想要逼宫,却没有动他分毫。”
朱狘看一眼朱霰,“四哥,你把父皇想得太冷血了,毕竟是自己的亲骨肉,不到无法挽回的地步,父皇是不会杀我们中任何一个的。”
朱霰却不这么认为,“最是无情帝王家。上位不冷血,怕是宰不了小明王,逐不了元顺帝,灭不了陈友谅张士诚,杀不了中书左丞,诛杀不尽开国六公十二侯。守成之君可以柔仁,但开国之君不行。”
朱霰冷冷一笑,“你没听过太子那根荆棘的故事?皇太孙比先太子还软弱!那些人都是荆棘上的毒刺,上位不把毒刺拔尽怎么放心把天下交到朱聿炆手上?我们迟早成为毒刺,上位不拔,朱聿炆也会!”
朱狘劝朱霰:“我们不该在背后议论父皇。父皇做的事自有他深意,我们做儿子的不可妄加议论。但我们是聿炆的长辈,在私室他得叫我们叔叔,向我们行礼,你也不能把聿炆说得既柔仁又冷血,这两个特质本来就不可能同时存在在一个人身上,这次是四哥你错了。”
朱霰有时候也会羡慕朱狘的天真,什么事他都能想成好事。
朱狘又道:“但朱港又与聿炆不同。我们与秦、晋二王斗了那么多年,要真是朱港坐上这个位子,我们兄弟怕是真要死不入祖陵。所以,必须阻止朱港。锦衣卫他肯定插不进针,但羽林金吾十二卫可就不好说了。我的人探到,朱港近来频频会见五城兵马司的佐贰官。”
朱狘越发忧心忡忡,“无敕,亲王无权调应天附近军卫。亲王入京能带的府兵倒是有一个定数。你我二人府兵加起来比晋王多了一倍。可若他真能说得动五城兵马司的一些将领,再加上无法预知父皇身边的上十二卫中是否有人投靠了晋王,我们区区两百人可打不过他。”
朱霰若有所思盯着朱狘。
所以,他一直以为无心政事的富贵闲人其实并非像表面上对权势毫不在意。朱狘动过心思,他至少在五城兵马司里安插了自己亲信。或许,还在锦衣卫里安排了眼线。否则,他不会说晋王动不了锦衣卫。
朱狘只是不想去做,并非是做不到。
朱霰在大内布了一条线。十年布局,这条暗线还处在藏而不用的蛰伏期,除非事关帝王的大事,孟春才会将关键消息传出。而锦衣卫向来在他的耳目中,徐怀凌办事意外的牢靠,就是最近不知道鬼混到哪里去了,让他无法确定锦衣卫在晋王这件事上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但显然朱狘的人已经确定,锦衣卫是不会支持晋王的。
“他们兵多,我们人少。四哥,这场仗我们想赢可不容易。希望父皇能够及时清醒,朱港见父皇醒了,怕是不敢轻举妄动。”
朱狘见朱霰久久不言,感到很费解。
“四哥,对付晋王,你就没什么主意?”
朱霰道:“你还忘了另一股不容小觑的势力。”
“谁?”
朱霰道:“上位这些年,已将军政大事渐渐交给东宫。东宫有八百侍卫,还有着独立于朝廷官署体系的詹士府、左右春坊,里边的官员只听命于东宫,是一个小朝廷。詹士府的官员又是大九卿兼任。你别忘了兵部尚书也在小朝廷中。若是兵部上下一心,是能调军卫的。”
朱狘接着朱霰的话说下去,“所以,只要聿炆防备着晋王,晋王就不可能逼宫成功。”说完,他精神明显松弛下来,仿佛意识到自己是操了一份闲心。
朱霰摇头,“朱聿炆的性格你还不了解。他做事瞻前顾后犹豫不决。加之他身边的沈梦蝶不知去向,他怕是连一个拿定主意人都拿不出来。兵贵神速。若等到朱允炆自己下定决心,上位怕是已经归天了。”
朱狘的神色又黯淡下去,“说来说去,要是聿炆没胆子调地方军卫入皇城。单凭我们的府兵恐怕拦不住朱港。若朱港得逞,我们还能逃出应天回封地,可母妃在后宫怎么办?”
朱霰不作声。
朱狘突然脸色惨白,“四哥,你明明已经想到了一切,可你从来没想过与我商量如何应对。你不会就是等着晋王杀了父皇,你再与聿炆联手灭晋王。父皇若死,你自然可以带那个女反贼离开应天。”
朱霰道:“五弟,你未免把我想得太冷血了。”
朱霰竟然没有直接否认!朱狘毛骨悚然。他觉得朱霰未必没有动过这心思,只是到了此时此刻,他还没有下定借刀杀人的决心罢了。
朱霰叹一口气,“你说得没错,无论前朝如何乱,都不能牵连后宫。碽妃出事是我们最不想看到的。我们还是想想,哪里还能调来兵。”
朱霰与朱狘很长时间没有说话。两人都觉得谈了那么久,只谈到问题,根本没谈到解决办法,知道将发生什么而无能为力着实恼人。
一个虚弱的声音突然从他们身后传来。
“魏国公府三百铁册军。曹国公府两百铁册军。其他公侯府铁册军你们觉得可用也可以算上。加上你们的府兵就够了。其实不一定非要敌得过晋王,最多拖延一刻,上十二卫中总有人会反应过来救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3章 碽妃 娘怎么可能
朱霰与朱狘快步走进内室。
韩泫手撑床榻试图支起上身。她的脸苍白如纸, 连嘴唇也是白的,任何人见了都会惊讶于一个人竟可以白成这个样子。她缓缓抬起眸,视线与朱霰的视线相撞, 她面无表情地煽动眼皮, 然后, 又昏了过去。
“韩泫!”朱霰冲到榻边,探她的鼻息,能够感觉到轻柔的一呼一吸,她还活着。他将她的手臂塞回虎皮下, 并将虎皮拉过她的胸口。
朱霰问朱狘:“这是怎么回事?”
朱狘道:“只是惊醒,体力不支又睡了,无碍。”
朱狘在想韩泫提及的铁册军。景昇帝在开国初赐给功臣一支两百多人的护卫兵,并敕赐铁册。因此, 护卫兵又被称为铁册军。铁册军有守卫、开道、仪仗之用,但同时也帮帝王暗中监视功臣。
铁册军虽直属皇帝,却仍被当作功臣私军。铁册军本只赐予功臣本身,子孙无法继承, 功臣死后, 兵皆入卫,收回朝廷。但在中山王徐通与曹国公李文忠死后,帝王念及其功勋, 下旨让他们的长子承袭。
一支铁册军只有两百二十五个兵。兵数如此之少,对于积屯着近三十万兵的应天府来说实在微不足道。正因为它的力量不够强大,常常被人遗忘, 没有势力会想染指铁册军,这正是一支绝对可靠的队伍。
韩泫提出用铁册军的确是一步好棋。
朱狘看向这个躺在床榻上紧闭双眼的女人,想:“以韩泫之才, 若不是反贼,该能为我与四哥做多少事情。奈何天意弄人”
朱狘轻轻地叹了口气。
这个时候,福三保捧着汤药和邠娘一前一后进来。他本想将药碗交给邠娘,却被朱霰拿了过去。
朱霰斜坐在床榻边,用瓷勺不断搅动深褐色的药汁。邠娘将韩泫扶起来,让她靠在她胸口。待药凉了,朱霰舀了一勺,送到韩泫唇边。
韩泫昏迷着,汤药根本喂不进去。朱霰试了几次都不行。
朱狘上前,用手指按住韩泫脖子上的穴位。韩泫的嘴终于微微张开。朱霰将汤药一小勺一小勺喂进去,喂了大半后她又吐出许多。
邠娘用帕子点了点韩泫的嘴角。
朱霰眉头深锁。
朱狘道:“不要紧,能喝进去一点也是好的。她若吐了就不要再喂,免得前面喂进去的全吐出来。两个时辰后再喂一次。”
福三保站在一旁,看着韩泫连药也喂不进,愧疚得泪流满面。
朱狘道:“三保,给本王找间干净屋子,本王要在这里宿夜。四哥,刚才那个用身体暖身的方法是给你用的。男人身上烫。你按我说的做,帮她的身体暖和起来。我先去睡了。有什么事,让三保来找我。”
福三保领着朱狘离开。一路上,三保都在打听韩泫的伤势。
朱霰看了一眼心神不宁的邠娘,站起来,平举手臂,“宽衣。”
邠娘立刻来到他身前,帮朱霰解开玉带,脱下衣袍,换上寝衣。
朱霰靠在床内侧,将韩泫打横搂在怀里。邠娘用虎皮将二人密密实实盖住。和往常一样,邠娘将立式灯笼拉离榻边,她跪在灯边值夜。
朱霰低头看韩泫。
无论他人怎么摆弄,她都浑然不知。她的头靠在朱霰胸口,紧闭双眼,一呼一吸都极其微弱和绵长。她的身体散发出一股幽幽的药香,皮肤冷得像块千年寒冰。朱霰在虎皮下抓住她的手,不停地轻轻揉捏。
男子体热,朱霰练武,更是比一般男子火气更大。可即使是他,也很难让她的身体迅速暖和起来。他的体温一直在降低,她却还没暖起来。
朱霰把她抱在怀里,才恍然意识到她竟然如此娇小瘦弱。就是这样一个娇小的女人,所想所做却是连一个强壮的男子也不敢做的事情。
她的胆子到底有多大,敢杀皇子,到最后,竟连自己的首领也敢杀。朱霰曾以为他了解她的一切,可到头来却发现,他对她一无所知。
她说她叫韩泫。对他来说,这是一个陌生的名字,一个陌生的人。
韩泫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她从何而来?又为何而来?
她所扮演的那些人身上究竟有多少她自己的影子?她说她的人生并不是都是虚情假意。那她对他的感情呐,有几分真,有几分假?
一个疑问又一个疑问,有关这个女人的所有疑问,他都想知道,却又偏偏无法知道。这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让他快要疯了,喘不上气。
朱霰将脸贴在韩泫额头。
“你说你是韩泫。那么,请醒来告诉本王,真正的韩泫是什么样。”
“韩泫,本王不准你死。”
整整一夜,朱霰没有闭过眼,他抱了韩泫一宿。一夜后,他心中的那些疑问依然无解。她没有醒过来一次。药汤依然是被灌进去的。
朱狘来的时候,朱霰刚穿好衣服。两兄弟一起吃了早饭。朱狘给韩泫把脉,说伤没有好起来,却也没有恶化。朱霰让邠娘代替他抱韩泫。
朱霰又嘱咐了朱狘几句。两人走到王府大门。朱狘拍着朱霰的肩膀,让朱霰放心,没人能从燕王府带走韩泫。朱霰这才骑马入宫。
朱霰来到储秀宫。掌事太监一见是燕王来了,马上奔进去禀报碽妃。掌事太监跑回来,说娘娘正在梳妆,燕王可进寝宫见她。
朱霰站在寝宫前的月台,和小时候一样,等碽妃唤他才敢进去。
只听里边传来一个柔柔的声音:“燕王怎么还没来?”
太监回禀:“燕王正在门外站着。”
“这孩子,长这么大了还拘谨,”碽妃叹了口气,“快让他进来。”
朱霰来到碽妃面前,跪下行礼。碽妃走到他面前,牵起他的手将他拉起来。母子肩并肩坐在一张宽椅上。碽妃抓住朱霰的手不放。
碽妃含笑看着朱霰,“好像黑了些,瘦了些。别看你长得那么大了,还是不懂得照顾自己,还是得找一个温柔贴心的王妃来照顾你。”
朱霰很久没有在这么近的距离看着碽妃。
岁月已在美人脸上留下痕迹,但她的眼睛还是如少女般莹润。碽妃年轻时容貌昕丽,在后宫可谓无人可比,更难能可贵是她温柔解意,是帝王手中解语花。若非她生下朱霰,或许马后之后便是她统领六宫。
朱霰觉得,她人生中的所有不幸,都与他有关。而他,也如此。
碽妃看到跟在朱霰身旁的内侍手中捧着一只精巧的食盒。
碽妃问:“这是什么?”
朱霰回答:“五弟说,碽妃娘娘近来胃口不佳,只用得下点心。儿臣让府中厨子做了松仁鹅油卷,带进宫来给娘娘品尝。”
碽妃神色落寞,眼中似有愧色。
“你竟然还记得。你小的时候,本宫让宫人给你送糕点果子。宫女回来后,本宫每次都会打开来看你吃了什么。你最喜欢松仁鹅油卷,每次都吃完。本宫问嬷嬷,你还喜欢吃什么。嬷嬷对本宫说,小皇子只爱吃这个。小皇子说,娘娘也喜欢吃它,还常常做给弟弟吃。”
朱霰道:“儿臣只记得松仁鹅油卷,其他的事,不记得了。”
碽妃朝内侍招手,“给本宫夹一个出来。”
朱霰静静地看碽妃优雅地吃鹅油卷。她只吃了一半就放下来,净手、漱口、喝茶之后又抓起朱霰的手。
碽妃道:“本宫听说你带了一个姑娘带回京。你喜欢那个姑娘?”
朱霰回答:“儿臣不知何为喜欢。只是不能看他们这么折磨她。”
碽妃叹一口气,“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看来,就是了。本宫听说她是一个反贼,杀了很多皇亲,甚至是皇子皇孙。她伤害过你吗?”
朱霰一愣,刹那间,脑海里响起咚一下巨大钟声,他被震得头昏脑胀,他的心跳与钟声共振。是啊,她杀了那么多的人,却舍命救他。
朱霰喉头发紧,轻轻道:“从来没有。”
碽妃道:“她一定是那个舍命救你的姑娘。可怜啊,一个那么好的孩子,一个无依无靠的女人,做那些危险的事一定是身不由己。如果有机会,娘真想见见她。”
朱霰看着碽妃的眼睛,“娘娘觉得她该死吗?”
碽妃笑笑,“作为霰儿的娘,本宫想她好好活着,伴在霰儿身边。可作为你父皇的妃子,本宫要站在国法那边。听娘一句话,你父亲是君王,他要你做的,你必须去做,不要试图挑战一个君王的权威。”
朱霰皱眉,“娘娘是替上位来做说客的?想让我杀了她?”
碽妃无奈苦笑,摇头,“在国家大事上,你父皇是不会让后宫女人干涉的。本宫知道她。是因为狘儿告诉本宫,你为了一个反贼拼上了性命也要保住她。狘儿担心你,本宫也很担心你。可本宫能怎么劝?让你不要去做明知是错的事,还是劝你不留遗憾地去救你爱的人?”
朱霰目光一闪,低下头,问:“娘娘,我爱……她吗?”
碽妃温柔一笑,“朝思暮想,梦中惊鸿。若被爱之人是女子,男子甚至会幻想让她给自己生几个孩子。霰儿,你若是这样,便是爱。”
朱霰:“……”
碽妃道:“不过话说回来,本宫只是个头发长见识短的懦弱女人,一辈子没做对过几件事。甚而,因为自己的软弱,做错了一件极为重要的大事,最终,伤害了本宫最心爱的人。霰儿,对不起。”
朱霰心头狂颤,面上一脸茫然,静听碽妃说下去。
碽妃抓紧朱霰的手,将他的手放在她膝盖上。
“过去那么多年,是本宫亏待了你。你可以怨恨本宫,但不要迁怒于你弟弟。你父亲病了,母亲迟早也要死,最后只剩下你们兄弟两个。你和狘儿身上流着相同的血,兄弟,本该比父母更亲近。日后,不管你们遇上什么事,一定要相互扶持。那样,本宫在地下才会安心。”
朱霰道:“我不会怨恨任何人。从小的时候开始,我就把自己当成是一个无父无母的人。我知道自己比不上五弟在父母心中的重量。但我不会嫉妒五弟。身为兄长,我会尽力看顾好弟弟。”
“霰儿!”碽妃喊了一声,双眼圆瞪,泪光莹莹,忍了许久,一滴泪珠子终是自眼角滴落,“不是这样的。真的不是这样。你和狘儿一样,都是本宫的儿子。可你要明白,你和狘儿又是不一样的。”
朱霰的心被刺了一下,沉眸如渊,任何光芒投进去都转瞬被吞噬。
朱霰说:“我知道,如果不是因为娘娘生下了我,上位不会冷落娘娘。我是弃子,不值得被任何人爱,而他是爱子,泡在父母之爱中。”
碽妃哽咽难止,掉的泪越来越多。
“都怪娘忽视了你。娘不是这个意思。狘儿生于富贵长于安乐,本宫对他所有的爱和宠是一个母亲对他的孩子应当做的。而你——”
朱霰的目光越发黯淡下去。这么多年了,他终于要听到他的亲生母亲承认她并不爱他,甚至是厌弃他。
“你是娘在乱世里拼了命生下的孩子,也是唯一一个吃过娘乳的孩子。娘不是不爱你。娘怎么可能不爱你?娘只是不敢爱你。娘太懦弱了,你父皇因为怀疑你不是他的骨血而厌恶你。我害怕了,我怕我的两个孩子都不被帝王承认,娘决心至少保住一个孩子,所以娘故意疏远你,为了一个孩子去伤害另一个。娘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
朱霰难以置信地盯着碽妃。
碽妃柔声道:“你的小名是柿子,这小名还是娘取的。宫里的人都知道本宫不吃柿子,甚至看到柿子就会吐。你和他们一样,是不是也以为,娘见不得柿子是因为在怀你之时以柿为食,吃厌了,吃怕了?”
没错,小时候,他的亲兄弟们就是用“碽妃不吃柿子都是因为讨厌朱霰”来取笑他的。他本来不信娘不爱他,后来听得多了,见得多了,自然也就慢慢信了——娘娘不吃柿子,就是厌恶他。
“其实不是。这个原因本宫只告诉过狘儿。本宫不吃柿子,是因为每次看到柿子就会想起我那苦命的孩儿。你生下来的时候那么瘦小,连嬷嬷都说这孩子必然养不大,不如丢在路边,免得孩子的哭闹声招来乱兵。娘舍不得啊,下定决心就算拼上命也要带你去见你父亲。”
“本宫每次看到柿子,就看到儿子的苦难、自己的懦弱以及你父皇的无情。本宫的心太痛了,所以见不得柿子。儿啊,是娘的软弱愚蠢害了你。如果再来一次,娘一定会好好待你,比之狘儿更好。可人生没有办法重来。娘没能修下今生,自然也就当不了你下一世的娘。”
碽妃轻抚儿子的脸颊,眸中柔情似水,带着鼻音道:“霰儿,娘的日子不多了,是看不到你娶妻生子了。你要找一个温柔体贴的王妃,照顾好你的生活起居,并为你绵延子嗣。你一定要快乐,一定要幸福。和狘儿都好好的,做一辈子兄弟。”
朱霰的眼睛红了。
碽妃夹起一块鹅油卷,递给朱霰,“娘想再看你吃一次鹅油卷。”
碽妃笑得温柔和蔼,眼前的她,不像一个宠冠六宫的贵妃,而是一个看孩子吃糕点的母亲。
朱霰一口一口吃完,香甜的糕和着泪水一同咽到肚子里。
碽妃将朱霰送到宫门,温柔地对他说:“霰儿,去吧。回去当心。”
朱霰走远,他回头,看到碽妃还站在那里,小小一个身影,背后是雄伟华贵的皇城,令她显得格外孤寂落寞。
碽妃见他回头,抬手挥了挥。
“母妃——”
这一辈子,这个想说而不敢说的称谓第一次从他口中说出来。
可惜她没能听到。
作者有话说:
母子心结解开,哎……
第174章 她们 再让我想一
韩泫醒来, 睁开眼,看到的是邠娘睡熟的脸。她尝试稍稍动一动,身上连皮带骨疼起来。她的动作惊醒了邠娘。邠娘见韩泫睁着眼睛在看她, 冷淡地把目光移开, 皱了眉。
韩泫觉得口干舌燥, 说:“邠娘,给我倒杯茶好吗?”
邠娘恍若不闻,始终没有看她。
韩泫只能自己坐起来,艰难地将脚放到地上, 手撑在两边,站起来。她晃晃悠悠走到桌边,摸了一下瓷茶壶的温度,是刚刚好的温热。
韩泫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仰头一口气喝完。她的喉咙被火熏燎过,水流经过伤口,撕心裂肺地疼。她疼得用手抓紧手臂,浑身都在抖。
韩泫低头看, 发现自己穿着白色的中衣, 衣服被鲜血和药粉污染,斑驳成一块块,又有被汗水浸透的痕迹。奇怪的是, 她并没有发汗,仍觉得彻骨寒冷,她弄不明白这汗是从哪来的。
她最爱洁净, 忍受不了自己身上污秽不堪。
“邠娘,可以拿一件干净的裙子给我吗?”
邠娘背对韩泫,趴在床榻上, 正在叠虎皮,对她的声音充耳不闻。
邠娘把虎皮整理好才转身打手语:“那边箱柜里有,你自己去拿。”
韩泫只看懂一小半手语,猜衣服大概在邠娘指的箱柜中。
韩泫艰难地走向箱柜,打开箱盖,愣了一下,箱子里是叠得整整齐齐的女子衣服。韩泫当然能认出来,这是福桂留在於皇寺的。
韩泫环顾四周,从这屋中的陈设看,必是朱霰卧室无疑。
韩泫心中五味杂陈,拿起最上面的一条红裙。她慢悠悠走到碧纱橱,忍着身体上的伤痛,将身上中衣与亵裤剥离。
“嘭”一声,只听身后响起箱盖撞击箱体的声响。
韩泫听到脚步声,急忙用中衣捂住身体,转过来,见邠娘双目圆瞪,满脸通红,喘着粗气,恶狠狠瞪着她。邠娘上前,一把抢走红裙,朝她丢来一件月白色家常旧裙。
韩泫不明所以,抱着裙子一动不动,歇了好一会儿,才把裙子穿上。这一通操作下来,韩泫只觉伤口又裂开了,头昏脑涨,冷得牙齿打战。她艰难走向床榻,还未走到床边上,脚就一软往前栽倒,眼见着脑袋就要磕倒床板,腰却被人从后面搂住,那人把她拉了回去。
不用回头看,光凭气息,她也知道那是朱霰。
她早已打定主意不与他说话。
朱霰拦腰抱起她,与她一起上床,让她斜坐在他大腿上。
韩泫安静地躺在他怀里,脸枕着他的胸口,听心脏在他腔内蓬勃跳动。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邠娘将虎皮盖住两人。这一次,邠娘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毫不隐藏眼中的冷漠与恨意,然后,她转身出了门。
立场的天差地别,令朱霰和韩泫明明做着最亲密的事,却无法开口。还是朱霰最先打破沉默,问:“身上哪里最疼?”
韩泫:“”
朱霰又问:“昏睡的时候能听到我说话吗?”
韩泫:“……”
朱霰道:“对不起,我明知他们会那样对你,却选择视而不见。”
韩泫:“……”
朱霰道:“放心,我不会再让他们把你带走,你在这里好好休养。”
韩泫干脆闭上了眼睛。
从她不匀称的呼吸中,朱霰判断她没有睡,只是单纯不想与他说话。朱霰抱紧她,鼻子近乎戳到她脸上。他贪婪地吸着她身上的味道,熟悉的味道中掺杂着铁锈味与药味,它们不断向他强调她经历过什么。
朱霰再次开口:“我知道韩泫是你。徐策缨是你。福桂是你。从凤阳到西安到应天再到北平,一直都是你。你杀西番师婆那夜我才知道。答案一直在我眼前,是我没有看出来,你从没打算让身边人为难。”
韩泫依然紧闭双眼。
“大明不是朱家一家的大明,更是百姓的大明。与北元那场大战已是二十五年前的事。国家休养生息二十五年。洪熙五年、七年、十五年一批批百姓从南地迁至北地,花了数十年才把万里荒原变成肥沃熟田。百姓是近十年才吃上饱饭。可北元的遗留下来的祸患还有许多,黄河决堤、长江淤积、长城残缺……大明需要更长的时间去改变才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北元从未放弃南下,安南不断挑衅,倭寇侵扰近海,如果这些人不断在国内闹出乱子,何年何月才能是太平盛世呐。”
韩泫微微睁开眼睛,泛起雾气,一滴两滴泪水从眼眶里落下来。
滚烫的泪珠滴到朱霰的手心。
她不是不知道什么是国泰民安,也不是不知道自己做下多少孽。
朱霰的声音更加温柔。
“你只是这天底下另一个孤苦无依的女人。我知道你做那些事不是心甘情愿,是受他们所迫,是身不由己。可我身为这大明朝的皇子,享大富大贵,便有忠君爱民守家卫国之责,我不能为了救你而罔顾国法,可又绝不可能让他们伤害你。你再等一等我,等我想清楚。”
韩泫扯紧朱霰的衣袍,哭得越来越伤心,泪珠像断了线的珍珠往下掉。朱霰摊开手,承接她滚烫的泪珠,如同承接她来到这个世上后所承受的所有痛苦。
“不哭,有我,我会守着你。等你一觉醒来,一切都会有答案。”
韩泫在朱霰怀中渐渐进入梦乡。
将养了几天,韩泫的外伤已经有愈合的现象,接下来便是调养内脏。朱狘说内脏才是最难养,因为它们在身体内部看不见,若是里边的脏器破了,再好的汤药也不过是拖时间。而韩泫显然就属于后者。
半个月后,韩泫已经能下床走动。她总是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将自己包裹在狐皮大氅之下,仰头看着天。她始终没有与朱霰说话。
半个月后,帝王醒了。
在帝王醒后的一个时辰里,刑部、都察院、大理寺前后来了三拨人向朱霰要人,那些人吃了闭门羹也不肯走,盘桓在王府门前。朱霰态度坚决,将所有人都堵在了门外,任他是谁都敲不开王府大门。
韩泫这一天还是在院中看天。
朱霰则陪在一边。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内侍跪地禀报:“锦衣卫指挥使曹英求见王爷。”朱霰只说了三个字:“让他滚。”内侍抖抖索索应了一声喏。
朱霰转头看韩泫,无论周遭发生什么,她都没有表情,魂飞身外。
没过多久,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朱霰看着前来禀告的内侍风风火火跑到他面前跪下。
朱霰的话中明显带了怒气:“任他是谁,就算是天王老子,叫他们统统滚出去,敢踏进王府一步,本王砍了他们的脑袋。”
内侍身体狂抖,不断磕头,“王爷,是……是上位降临。”
朱霰愣住了,这是自大明开国以来,帝王第一次驾临儿子的府宅。天大的面子!朱霰担忧地看向韩泫。她却仿若未闻,安安静静坐在那里,脸上恬静淡然。朱霰道:“你在这里待着,别怕,我去处理。”
内侍在前引路,朱霰三步并作两步越过他。
韩泫的目光这才落在朱霰远去的背影上,眼眶里渐渐蓄满了泪。
韩泫站起来,身上的狐毛大氅滑落到腿边,她完全没有察觉,慢慢走回寝屋。她想穿一件裙子漂漂亮亮地走。上次误拿红裙,惹得邠娘很不高兴,所以这一次,她选择让邠娘取一件裙子。
屏风后,韩泫自己褪下所有衣衫。她低垂眼帘,看到自己千疮百孔的身体。这已经不是一个女人的身体,只是一件坏了的杀人工具。
韩泫听到身后传来邠娘细碎的脚步声,回身,愣住。
邠娘的手臂高高扬起,手中抓着一把剪刀,剪刃闪出寒冷的光,一剪挥下,朝着韩泫胸口猛扎下去。伤痛早就让韩泫没有力气去抵抗。
韩泫向后倒去,邠娘扑上来压在她身上,剪刀再次高高举起——
王府外,景昇帝乘坐龙辇,撩开帘子,冷冷地睨着自己的亲儿子。
他今日也算开了眼界,这天底下竟然有人敢把帝王拦在门外。
景昇帝道:“进府,找到那个反贼,就地正法!”
朱霰手中的剑出鞘,横拦在大门前,“燕王府里没有反贼。”
景昇帝怒斥:“你他么给我老子闭嘴!王爷的尊贵不要了,连脸也不要了。你简直是目无君父。你还是朕的儿子吗?还是阴司里阎王派来折磨朕的讨债鬼!你若再不退开,就算是亲儿子,朕一样宰了你。”
朱霰黑眸深深,挺直的身躯说明了一切。他不退!
景昇帝向一旁的锦衣卫曹指挥使甩手。
曹指挥使立刻下达命令,三队锦衣卫从三个方向围上朱霰。
朱霰在北地经历过无数次巡边、清剿、北征,他也算是百战成神。他是漠上人人称颂的“英雄王”。锦衣卫虽然个个武艺高超,但在朱霰面前,也占不到半分便宜。几十个锦衣卫与朱霰打得有来有去。
景昇帝看到自己儿子挥剑如风,惊叹之余,怒火越烧越旺。
“曹指挥使,你带人越过墙,把人给朕砍了!”
曹指挥迅速挑选出几名锦衣卫精英。他们绕到小道上,身轻如燕地飞入燕王府。锦衣卫的到来吓到了所有人。宫女与内侍到处乱跑——
韩泫抓住邠娘的手腕,尽量让剪刀下来得慢一些,她的气力早已耗完,剪刀慢慢刺下,眼看就要没入胸膛。
突然,邠娘叫了一下,像被雷击般甩掉剪刀。
邠娘愣愣地盯着韩泫,一时间双眼变得通红,热泪盈眶。
韩泫低头,发现自己裸露的胸膛上,当年自己用短剑留下的一个碗口大的伤疤。那是福桂“自尽”的证明。她明白邠娘为什么杀她了。
能把一个柔弱善良的女子逼得痛下杀手的,唯有对杀死自己亲人的仇人的仇恨。韩泫这么多天来第一次笑,“邠娘,谢谢你为福桂报仇。福桂真的很开心。我真的很开心。”
邠娘哇一声哭出来,上来抱住韩泫,嘴里啊呜啊呜发出声音。很多年前,她失去了声音,也失去了这世间最最亲近的人。可现在她们中有一个人回来了——贞贞、咚儿,就好像她们都回来了。
韩泫轻轻说:“帮我穿上衣服吧。”
邠娘指指那套她拿来的衣裙摇头,又做了个吐唾沫的动作。她转身,从那只箱笼中拿出那套红裙子。在邠娘的帮助下,韩泫穿上裙子。
邠娘正在为韩泫梳头,突然,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邠娘扑向门,打开一条缝,看到的是许多穿铠甲的兵。她立刻关上门,并用门闩闸住门,又拖来桌子顶在门前。韩泫问:“他们已经来了?”
邠娘比画着。但韩泫看不懂,只从邠娘的唇读出“不要怕”。
有人粗暴地踹门。
邠娘坐上堵门的桌子,身体在颤抖,双手却将匕首紧紧抱在怀里。
门被踹得都凸起来,门闩从中间被踢断,桌子腿也开始移动。邠娘跳下来,用手抵住桌子,用尽全身的力气去顶住门。
韩泫哭着说:“不要这样。不要为我去死。”
邠娘拼命摇头。韩泫将邠娘的手一根一根掰离桌沿。十根手指掰离,却没有预想中的破门。院子里更为嘈杂,是更多人来了。
韩泫趴在门上,听外面的人说话。
“为一个女人,你就反了老子!你这畜生根本不配做朕的儿子!”
“你们留什么情!他要送死就让去死。臣可以封他做燕王,也可以贬他为庶民!谁敢再留情,老子第一个砍了他!”
“畜生!畜生!朕恨不得现在就劈了你!”
朱霰抓着剑,挡在屋子的门前,一步不退。
正在僵持之时,“吱呀”一声,门从里边被推开。朱霰惊恐地回头。韩泫走了出来,一袭红裙,慢慢走向院中。邠娘哭得瘫倒在地上。
所有的人为韩泫让出一条路,他们诧异又敬畏地盯着这个女反贼。
朱霰想去拉韩泫,却没能做到。她从他身边而过,没说一句话,没看他一眼。她穿着那件他为她准备的嫁衣。
狂怒的帝王冷冷地睨着这个祸国殃民的妖女。
其实她明白的,这是个必死之局,不如来个痛快,不连累任何人。
韩泫走向一个锦衣卫,指了指他的刀,那个锦衣卫向指挥使投去询问的目光。曹指挥使明白这个女人要做什么,她佩服这个女人的勇气与大义,终是在君王的眼皮子底下,还是向手下的兵点点头。
韩泫抽出刀,侧过身,最后看一眼朱霰,没有任何犹豫地抹了脖子。若非朱霰扑上去抢走她的刀,这一刀一定会要了她的命,可即使他抓住她,她的脖子上还是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血泊泊往外冒。大口大口的鲜血从她口中吐出来。
朱霰眼睛瞬间湿润了。
韩泫软绵绵倒下。他就去抱住她。
韩泫躺在朱霰怀里,脸枕着他的胸膛,目光温柔地看着他。朱霰的手压住她露骨的伤口。眼见着她眸中的光黯淡下去。她嚅动嘴唇,说着什么。可朱霰听不清。他把耳朵贴到她唇边。
“我想爸爸妈妈。我想朱雪时。我想我爱的人全都回来。”
作者有话说:
乖乖,不哭,你爱的人都会为你而来。
这一刻其实老四并没有下定决心为了女主放弃一切。
第175章 景昇帝 帝王的慈悲
如果帝王以为今日只会疯魔一位皇子, 那么他就大错特错了。
周王朱狘提剑冲了出来。他双目赤红,眼球布满血丝,泪已干涸在脸上留下白色的盐霜。他直冲景昇帝而去, 疯魔般一剑朝帝王砍去。
景昇帝从龙辇上滚下来, 破口大骂:“窝里打滚的畜生!杂了毛的!”锦衣卫向朱狘扑去。朱狘左劈一剑右砍一剑, 锦衣卫一个个被逼退。
朱霰难以置信地盯着这个向来听话的弟弟。他的头皮发紧。
朱狘的目光与朱霰对上,他蓦然淌下热泪,唰一声挥动剑,剑指景昇帝, “这个老家伙赐死了娘。”他转头,咬牙切齿道,“主少国疑,朕百年之后, 未免后宫干政,国有女主之祸,赐,李淑妃、碽德妃、郭惠妃朝天!”
朱霰觉得胸口一痒, 喉咙口丝丝泛起腥甜。
朱狘死死盯住景昇帝, “我问你,你是怎么决定处死哪些人的?是不是那些陪伴你最久,为你生儿育女的女人最该死!前朝的功臣你要杀, 后宫的女人你也要杀,我们这些人就是那根荆棘上的刺,非拔除不可是不是!他朱聿炆软弱无能, 自己压不住人,为什么要我娘去死!”
朱狘突然跪倒,趴在地上痛哭, 猛地仰天一啸,“哥!我们没有娘了!”随后,他的声音剧烈颤抖,低泣道,“哥,我们没有娘了。”
朱霰目瞪景昇帝,目光比北地冰川还寒,比世间最毒的毒药还要毒。他告诉自己,就是这一天,他同时失去了母亲和父亲。
就是这个冷血动物,要杀死所有他爱的人。
他的娘死了。
那个他从不敢轻易靠近的女人啊,就这么带着遗憾离开了这个人世。
朱霰看看怀中鲜血淋漓的人,又看看朱狘,一口血喷出来。
朱狘惊恐地呼喊一声:“哥!”
朱狘朝朱霰扑去。
朱霰用手抹去嘴角的血,仇人的脸在眼前越来越模糊,他一头栽倒。
朱狘不知道自己该去扶兄长还是那个兄长拼了命也要护住的女人。锦衣卫将他们三人团团围住。朱狘挥动剑,怒叱:“都给本王滚!”
景昇帝未想到,有朝一日他会从儿子的眼中读出这样浓烈的仇恨。他知道自己这一辈子永远也不可能得到他们的原谅。他长叹了一口气。
帝王也有悲喜,只是个人的悲喜不是帝王治国的原则。
“行了。把人带回北镇抚司。这两个畜生,让他们自生自灭。”
景昇帝被太监扶上龙辇,人斜歪着,无力地甩甩手,示意回宫。
朱狘仇视地追视景昇帝离开。锦衣卫趁机从朱狘手中抢走韩泫。一个始料未及的人冲出来,死死拽住韩泫的衣裙。邠娘被他们拽在地上,被拖出很长一段距离。邠娘又哭又叫,对上前的锦衣卫拳打脚踢。
邠娘痛恨自己不能说话,在心中呐喊:“她是福桂啊!不要带走她!不要再一次把她们从我身边带走!”
一个锦衣卫走到邠娘身后,抽出刀,一刀刺下,刀本该穿透邠娘的脑袋。曹指挥使一个箭步上前,一脚踢中锦衣卫的手腕,刀瞬时飞出去。曹指挥使狠狠瞪一眼这个自作主张的手下。
指挥使朝向朱狘抱拳,“周王殿下,皇命难违,臣不得不这么做。”
曹指挥使带领锦衣卫离开燕王府,留下呆坐在地上的邠娘与抱着朱霰一动不动的朱狘。
朱霰很快清醒过来。他知道韩泫被锦衣卫带走。他格外冷静,迅速清点王府中府军,命令他们穿上铠甲拿上武器。朱狘知道他要去北镇抚司抢人。锦衣卫北镇抚司在大内之中。这件事已到了鱼死网破的地步。朱狘如今的人生中只剩一个兄长,他害怕再失去最后一个亲人。
“哥,她走了一段时间了,可能……已经死了。”
朱霰冷冷地瞥一眼朱狘。
朱狘道:“我和你一起去。”
朱霰的目光柔软下来,用一个兄长能对弟弟表达出来的最温柔语气道:“朱狘,去替哥陪着娘。不要让她孤孤单单地走。在娘的灵前,替哥点三炷香,再替哥说一声,朱霰不孝,做儿子的不能送她了。”
朱狘含泪点头,“你带上我的府军。”
“好!”朱霰大刀阔斧离开。
邠娘还在向朱狘磕头,磕得头破血流。朱狘让她起来,她却始终不肯起来。她强迫自己无数次,终于含糊地说出两个字:“救她。”
朱狘道:“放心,我保证四哥和韩泫安全离开应天。”
他要去魏国公府上向徐宗正讨要铁册军!
朱霰从北安门入皇城,那里由金吾后卫看守。时间仓促,金吾卫显然没有接到上峰指示,在看清了来人是燕王后,直接放朱霰入城。
上钥的军官嘴中嘟囔:“真是见鬼了,怎么今天晚上王爷一个个都带兵进宫。难道老皇帝真的不行了?”
当北安门即将关闭之时,一队武备精良的兵士赶了上来,加入了朱霰的队伍。朱霰坐于马上扫一眼赶来的兵士,确认是魏国公府铁册军。但魏国公徐宗正没有亲自来。
朱霰带领这支四百多人的队伍逼近北上东门。
北上东门由羽林左卫把守。羽林卫是上十二卫中第一卫,不会像金吾卫那般糊里糊涂把军队放进禁宫。迎接朱霰的必然是一场恶战。
但出人意料,北上东门门洞大开,竟不见一个羽林卫兵士。
这太反常了!
朱霰心中警铃大作,不得不命令军队慢下行军。他警觉地观察周遭的环境,不放过任何风吹草动。他最担心的是十二卫伏击在暗处。
朱霰又向前进了半里,终于,前方出现大部人马。火光冲天,刀光剑影,厮杀声排山倒海般压来。交战的一方中有虎贲卫,另一方……
朱港?!
晋王朱港显然也发现后方来了人。他纵马绕到最后方,隔着浓浓夜幕,看到了身披红披风穿着银铠甲的燕王朱霰。
朱港隔空大喊:“老四,你也是来杀那个老头子的?”
没想到晋王竟然提前动手了!
在朱霰的盘算里,朱港的准备远远不够,就算愚蠢冒失如朱港,至少也要再等上几个月,等到羽翼丰满,才下最后一步棋发难逼宫。
朱港为什么选择在这个时候动手?
朱霰决定不纠结这个问题。
有朱港拦在他与皇宫之间,就进不得北镇抚司,救不得他想救的人。万一上十二卫提前被惊动,倾巢而出,他就根本见不到韩泫了!
朱能纵马来到朱霰身边,问:“王爷,现在怎么办?”
朱霰黑眸一闪,冷冷道:“攻上去。不论是谁,拦本王者——杀!”
朱能得命,举剑振臂一呼,领着四百多人的兵士向前冲杀。
朱霰纵马驰入冲军的队列。
燕王府兵马、晋王府府兵以及虎贲卫陷入一场敌我不分的混战。
最先败下阵来的是晋王朱港。朱港不知被哪方的兵砍下马来,若非一名晋兵舍命将他拉起,将自己的战马给他,晋王早就被近千只马蹄踹得肚烂肠穿。
朱港身边的副将想将杀红了眼的朱港拉走,却被一刀砍下手臂。
朱港朝那副将怒吼:“闭嘴!死的又不是你娘。今日不是我死,就是他死!怕死的,本王现在就砍了你。”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朱霰知道自己不能再拖下去,他必须当机立断,不留一丝情面。他纵马向晋王狂奔去,抓住剑柄的手出了汗。
在朱港还未反应过来之前,朱霰的马与他的马擦肩而过。朱霰一剑砍下朱港的脑袋。脑浆子和鲜血迸溅,朱霰从血雾中冲了出来。
主将已死,军心已散,晋王之兵如洪水般退去,丢盔弃甲奔亡。
当虎贲卫也被斩杀殆尽,朱霰扫视一圈自己的兵,还好,只损失了四分之一,还能杀进去!朱霰一马跃于军前,第一个穿过北上东门。
过了春和殿,便是大明朝令人骨寒齿冷的北镇抚司。
朱霰接下来的一段路走得出乎意料的顺利,在他以为自己即将到达北镇抚司,他的身前出现了一队以太监为首的二三百人的大内侍官。
朱霰挥动马鞭,怒吼:“给本王滚开!”
一个太监不慌不忙走出队伍,向朱霰行了个大礼。他嗓音尖细,口齿却清晰,声如洪钟:“传圣上口谕,传燕王朱霰入武英殿陛见。”
朱霰勒住马,表情凝住,仿佛一时不明白此刻正发生什么。
所以,景昇帝早就知晓宫外的战事,派人在这里等候战胜的人?
朱霰不管帝王要说什么,他现在只有一个想法——救韩泫。
朱霰拿起弓箭,弯弓如满月,一箭射穿传旨太监的脑袋。
没承想,这些没了下梢的阉人今日却长了骨气,又有一人站出来。
“燕王殿下,上位说,那个反贼的生死现在掌握在你的手上。”
又有一个人站出来,“请燕王殿下觐见陛下。”
他们一个个跪下,每人都在重复刚才的那句请燕王殿下觐见陛下。
朱霰知道,既然皇帝已经察觉,他就不可能没有代价地离开皇宫。
朱霰下马,命令兵士驻扎,他自己一个人进武英殿见景昇帝。
武英殿中,香烟缭绕,灯火通明。年老体弱的帝王斜靠在龙椅上,骨头如同年龄一般腐朽了。他的眼中已没有了神采。长久的病痛让他彻底从一个帝王变成了老人。老皇帝问身边服侍的太监:“聿炆呐?”
太监瑟瑟发抖,不知道自己怎么说才不至于把火烧到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