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绣女 梅梅,你总
福桂睡着了, 手臂自然垂下,珊瑚手串滑落在手腕,雪一样的肤色衬得珊瑚愈红, 在朱霰看来就特别碍眼。一路下来, 从濠河畔到内廷的路实在很长, 但他却不觉得漫长,仿佛可以永远永远这样走下去。
朱霰甚至有个荒唐的想法。他身为天潢贵胄,理应拥尽天下美色。他根本不需要为自己有这样的情感而感到羞耻和内疚。
朱霰才到西苑前的宫道二门,背上的人动了动, 随后传来刚睡醒之人酥松慵懒的声音:“王爷,您真是太好了。”
“醒了?”
“进第一道宫门的时候就醒了。舍不得离开王爷。”
“肚子还疼吗?”
“不怎么疼了。”
“鞋子怎么丢的?”
“挤没的。”
“回去本王派个懂医术的内侍过来,好好查看有无伤到内脏,该吃药还得吃药。”朱霰背着福桂走在御道, 侍从跑着在两侧提灯笼照明,烛光将二人的身体合二为一投于身后的地面,拉出一道狭长的影子。
福桂歪着头,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看朱霰, 他的睫毛好长, 摸上去一定很软。福桂问朱霰:“王爷,您累不累?”
朱霰道:“再走一段。”
朱霰站在第三道宫门前,再往前一个拐弯就是西苑。朱霰将福桂放在丹墀上。朱霰和富贵肩并肩坐。朱霰褪下两只靴子, 然后,站起来,再单膝跪地在福桂面前。朱霰手抓在福桂小腿肚, 托起她的腿。
福桂的罗袜底部都黑了。朱霰将两只靴子套进福桂脚上。
朱霰抬起头:“你试试——”
还未等朱霰反应过来,福桂在他额头留下一个轻轻的吻。
“谢谢王爷。”
朱霰所有的动作停顿,瞳孔放大, 失焦失神到灵魂出窍了。
朱霰的错愕令福桂觉得王爷好可爱。
福桂凑到朱霰面前,他黑色的瞳孔里仿佛有星光,也有她。
“王爷,您真的很好。”
福桂说完,甩起荷叶包,踩着大脚靴笃笃笃钻进深宫的黑暗中。
朱霰转身离开,走到宫道尽头,他忍不住回头,心里似乎期待有人会站在那里目送他离开。宫道另一头漆黑一片。恰在此时,一道声音将这宫里无尽的黑雾破开,驱走这深宫里令人绝望的寂寥。
“王爷,您真的很好很好很好!天下第一好!”
福桂回到自己的号房。
十五在灯下熬了小半夜,一听到声音,顶着一张隔夜脸就凑上来,“怎么就遇到拐子了。伤哪儿了?我看看。”
福桂回答:“肚子被踹了一脚。”
十五直接上手给福桂解团衫扣子,十五姑娘呲一声拉开衫子,最后那颗没结的扣子直接弹到福桂脸上。福桂脱了中衣。十五举着一盏蜡烛灯,撩开肚兜下半截,用蜡烛照福桂肚子,“有个红色脚印。得吃点活血化瘀的药。”
十五在盒子里摸索一阵,塞了颗药丸在福桂舌下。
不多时,会医术的内侍也到了,把了脉,看了伤口,说不打紧,开了一种叫黎峒丸的药。
福桂趁机问内侍:“人参怎么才可以保存长久?”
内侍回答:“制成丸药,用蜡封住,能保存百年。”
福桂下定决心要把吴王送的那只千年人参制成丸药。
福桂吃下一颗黎峒丸,梳洗后睡了。
第二日一早,福桂再看伤口,半个肚子都是青紫,虽然看上去甚为可怖,但好在并不疼。福桂又吃下一颗黎峒丸。她神奇地发现,自从她昨晚服下此药,长久以来的早晚手脚冰凉、日中浑身燥热的感觉缓解不少。
福桂吃早饭前,去厨下向石嫂子要了块生姜和蒸包子的干净纱布,将老姜磨成姜泥装在小碗里,带着纱布和姜泥叩响了徐南至的门。
初一姑娘开门,用眼睛歪福桂,“你来做什么?”
福桂从初一身边挤进屋子,看到徐南至正坐在铜镜前由十五梳头发。
福桂端了床边踏板到徐南至脚边,仰头看徐南至,“南姐姐,我知道内侍肯定看过你的手,也肯定给你上过药。但长了一次就会长第二次,不彻底治好年年都吃苦头。我知道一个民间根治冻疮的偏方,很管用,是把磨碎的姜泥和菊花擦在手上。”
福桂摇一摇小碗,“南姐姐,试试吧?”
徐南至点点头,伸出又紫又肿的十指。
福桂用纱布点姜泥在徐南至手指上涂上薄薄一层。
福桂道:“敷上半个时辰。接下来的六日,我每天早上给南姐姐涂姜泥,晚上给南姐姐敷菊花泥。希望明年千万别再长冻疮了。”
徐南至道:“谢谢你,福桂。”
福桂甜甜一笑,“南姐姐,白日里我要上值,晚上烛火不够亮,只有傍晚过来为你作画,每日大概半时辰。可以吗?”
徐南至道:“嗯。你需要什么东西,开了单子,让初一去操办。”
福桂“嗯”了一声。初一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福桂作画声势浩大,开了一张长长的单子让初一向内库领取。但福桂其实画技有限,画画花样子勉强称得上灵动鲜活,要画下高禖祝会的景谈何容易,笔锋和用彩都是大学问,且因为每日只有半个时辰作画时间,她简直快要黔驴技穷了。
福桂画了整整十日,勉强交出一幅令徐南至看了捂嘴笑的《赏灯图》。
福桂让徐南至看画。徐南至就让福桂看她绣好的衣裳。
枯松本是福桂所画,整幅花样都透着福桂的小心思。花样子经由徐南至一双巧手绣出,松树由枯老变成苍劲,透着一股坚韧不拔的气势,似乎在向世人昭示,这是一棵老松,也是一棵“风雨不动,岁寒不催”的劲松。
新衣制成,自然要请燕王朱霰来试衣。
朱霰来的那一日是四月二十三日傍晚。
徐南至的手已在福桂的姜泥和菊花泥的滋养下恢复柔白。徐南至将衣袍叠得整整齐齐,递到朱霰面前。徐南至道:“王爷试试,要是觉得哪里的绣花不合心意,我拆了重绣。”
初一和十五将衣袍架起来,在朱霰面前轻盈地抖开。
福桂就站在隔帘旁的宫灯下,歪头看朱霰,但从她的位置只能看到朱霰的后脑勺,想看清他的表情实在是不可能。
朱霰怔怔望着衣袍上那株冰霜凛冽之时依然端正挺立的松。
他认得这棵病松。这棵松对他们意义非凡,是一个只有他和福桂能懂的情趣。
他魂飞天外,就仿佛……就仿佛当着徐南至和福桂偷情。
朱霰魂不守舍地夸赞徐南至的绣工是如何如何精湛,就是只字不提花样子如何精美。
徐南至道:“马三保,替王爷换上试试。”
三保低下头,“是,娘子。可娘子应该改口,王爷赏奴才姓福了”
朱霰一个撇头向三保飞来眼刀,用眼神让三保闭上嘴。
福桂放下隔开内外室的两层帘子。
朱霰换好衣袍出来,长身玉立,容光焕发。福桂的眼睛都被这样英俊潇洒的燕王殿下塞满了。
朱霰抓起徐南至的手,拍一拍,“南至,辛苦你了,本王会格外珍惜这身袍子。”朱霰回内屋,将袍子换下。福三保将袍子捧在手中。
朱霰提也不提福桂,令福桂觉得委屈,她的眼睛涨得通红,欲泪不泪的样子被朱霰和徐南至看在眼里。但他们都见而不言。
朱霰与徐南至聊了明日谒陵的事,问清了路线和日程,以及由谁带队护卫徐南至。朱霰再三嘱咐徐南至路上当心,并询问是否要由他护送。徐南至坚持按原定计划和规矩行事,不想给朱霰惹祸。
徐南至道:“上位已敕太子领众皇子谒陵。王爷断不能先行。”
朱霰也知自己父亲的猜忌心有多重,只得点了点头,想了一会儿,说:“本王让贞贞陪你去。”
徐南至送朱霰出西苑,特意嘱咐福桂留在屋内照看火烛。
徐南至和朱霰走上长长的宫道,两个人挽着手却一句话也没有。宫道里静悄悄,人心也静悄悄。
快分别之时,徐南至开口了。
“王爷,衣袍的花样是福桂制的,我不过是出了一点蠢力。她能知王爷的心,能讨王爷开心,是很可人的女子。王爷喜欢她,我会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回禀皇后,让福桂到王爷身边服侍。只是王爷一定要沉住气,毕竟王爷还在修佛,这事急不得,否则,圣上怕是会训斥王爷纵乐忘修。”
朱霰猛地扣住徐南至的手。
“梅梅,你为何总要将本王推向别人。”
徐南至微叹一声。
“王爷,不是我将您推向别人,而是我根本留不住王爷的心。朱徐两家结合不是天造地设,而是——最佳良策。王爷,就算您能说服我,您能说服您自己吗?”
“我们儿时就相识,正是因为我们相识得太早,你我之间再难生出除了亲情以外的任何感情。我们注定只是……亲人。人在面对自己在意的事物时,无法保持理智。你的心就是在福桂身上。你看不见,但我能看见,而且看得很清楚。王爷,您动心了。”
“梅梅,你真的一点都不在乎。你真的觉得,我们两人之间只有婚约而无情分?”
“我不希望我们是这样。可如果最终我们无可奈何地变成王爷所说的这样,也是可以过下去的。您是王爷,您的心可以在许许多多女人身上。我无权干涉。”
朱霰抬起徐南至的手,黑眸直视她的眼眸,“那么本王告诉你,不许把福桂送到本王身边。本王不需要别人,只要你徐南至。本王会死死拽着你的手,永远、永远不放开。”
徐南至轻柔地拨开朱霰的手,微微一笑,“王爷放心。就算您松开手,我也是燕王妃,我等着您来娶我。徐家将会永远站在王爷身后,成为王爷坚强的后盾。”
徐南至敛衽朝朱霰福身,“南至恭送王爷。”
朱霰恍然失神,有些僵硬地转身离开。
待朱霰走远,徐南至才缓缓站直身体,她看着朱霰离开的背影,摇了摇头,近乎默念地说了两句:“傻柿子。傻弟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海东青 朱家媳妇太
四月二十四日, 刚过寅时一刻,徐南至就起床梳妆。
大明朝开国之初,景昇帝下令摒弃胡夷旧俗, 重创华夏礼制, 其中也包括祭祀之礼。从发髻、头面、服饰到携带的礼器, 徐南至今日要做的每一步都需要严格按照大明后妃谒陵祭祖的礼制。
徐南至梳高髻,戴金冠,身着文绮,待妆扮得当已是一个时辰后。
福桂拿来帕子, 轻轻压去徐南至鼻尖不断冒出来的汗。
福桂问:“南姐姐,要不要拿把扇子给你扇风?”
徐南至摇头:“显得太过轻佻。”
徐南至从梳妆台前的椅子上站起来。在福桂印象里,徐南至比大多数女子高挑,她的仪态不同于普通闺秀, 不仅得体而且挺拔。可即使是这样英气的南姐姐在穿上这样一整套礼裙后还是显得笨拙迟缓。
这套裙子实在太沉了,像沉重的枷锁压在徐南至身上。
福桂夜半听十五念叨,说凤山最近匪冦猖獗,徐南至这时候谒陵实在令人担忧。但吉日吉时是钦天监年初就选定的, 礼部派了官员来总理祭祀事宜, 安排燕王妃谒陵的同时为圣上亲临凤山做充分的准备。
凤山匪冦不绝,每个人心上或多或少笼上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影。
福桂问徐南至:“可要带上王爷送的手铳防身?”
徐南至再次摇头,“遇上突袭手铳派不上用场。火器装填火药太慢, 需要配合阵型才能发挥奇效。手铳防身还不如有顺手兵器在手。”
十五将一只羊脂玉瓶塞到福桂手里,“哝,你抱着这个就可以了。”
福桂抱着礼器, 跟随徐南至出宫门。
此时天还没亮,内侍手里的宫灯将宫道照得黄澄澄的。所有人都没睡醒,脸上全都死气沉沉, 除了密集的脚步声以外,还时不时能听到人打哈欠的声音。
福桂一直在想徐南至的话,她很好奇什么是火器阵型。可惜徐南至心系祭祀没有心思同她讲得更明白一些。福桂感觉到,她仿佛窥见了一个不为人知的徐南至,这个徐南至不捻线不持针,手里握的是冷冰冰的兵器。
一众人等行到二道宫门外。
福桂遥遥看到一个高束马尾、身着白鳞甲、背负红缨枪的少年郎坐在高头大马上。再走近些,福桂才发现少年不是少年,而是身着轻便铠甲的贞贞。贞贞爽朗地喊一声“娘子”之后,朝福桂眨一眨眼睛。
银鞍白马,宝弓玄箭,马上的贞贞真是比少年将军还英姿飒爽。
见到贞贞,福桂就知道朱霰的人虽不在这里,心却紧紧记挂在徐南至身上。徐南至由一百五十名中都宫卫护送上凤山。凤山上埋葬的是景昇帝的父母和哥嫂子侄,被称为皇陵和十王四妃陵。
徐南至、福桂和初一坐一辆马车。一路上,因为初一姑娘总是瞪着一双铜铃大的眼睛盯住福桂,所以,福桂很识趣地没有去打扰徐南至闭目养神。火器阵法的事只有等到日后找机会请教徐南至了。
马车起初很平稳,行了超过半个时辰,开始颠簸起来,有时候甚至倾斜到人往后倒。福桂知道马车出了凤阳城,开始行上山路的上坡。
福桂没睡够,也靠在车壁上歇息。
忽然,福桂听到一声尖锐而刺耳的声音从头顶上方划过。
福桂猛地睁开眼睛,看到徐南至也张开眼睛正襟危坐。
福桂撩开车帘,看到贞贞骑着马赶上来,贞贞在马上弯身看车内。福桂把头伸出车厢,往上挑看,看到一只白羽灰点的猛禽在天空中盘旋。猛禽个头不大,却飞得又高又快,紧紧追着马车不放。
贞贞直起身体,用手遮住眼睛,看了天上好一会儿。她低头,将福桂的脑袋塞回车厢,说:“野外看到鹰没什么大不了。你坐车削掉脑袋才是奇事一桩。”
徐南至此时正撩开另一侧的车帘,漆黑的眼珠子紧紧盯着天上盘旋的鹰,“这是海东青,多产自辽东,南方罕见,应该是人所驯养。”
“猎鹰?”福桂想了想,“是附近的猎人在打猎?”
徐南至道:“海东青号称‘万鹰之神’,能捕杀天鹅以及狐狸之类的大型鸟兽。海东青最难捕难驯,民间有‘九死一生,难得一名鹰’的说法。每年藩国进贡海东青至多十只。此鹰的主人不可能是寻常猎人。”
“这畜生扑杀飞禽走兽,眼睛这么利,在头顶盯着我们可不是好事。”福桂再次把头伸出车厢,“贞贞,用你的弓把猎鹰射下来。”
贞贞一愣,“鹰主人找我麻烦怎么办?”
福桂问:“你的箭上刻你名字了?”
贞贞咧嘴一笑,“那倒没有。我就是觉得这鹰如此威武漂亮,它在天上飞也碍不着我们什么,杀了怪可惜的。”
福桂道:“你是知道自己射不中才这么说。”
“谁说的!好久不射活物,正手痒呐。”贞贞双腿夹紧马腹,让白马的脚步慢下来,她取下弓挂在马鞍上的弓,取箭于囊,搭箭弯弓,对着天空就是一箭。
一箭射空。
贞贞同时搭三支箭在弦上,深吸一口气,嗖嗖嗖射出。
三箭依然射空。
贞贞开始胡乱地射箭。
海东青如同全身上下长满了几百只眼睛,总能躲过贞贞各种刁钻角度的箭。最终,海东青“嗷”一声划过天际,飞走了。鹰虽然飞走了,但它的啸声却从远处传来,搅得人心头的恐惧更加翻涌。
贞贞的箭囊空了大半,她气喘吁吁又面红耳赤,面对福桂趴在车窗上无声的嘲笑,贞贞拉住缰绳调转马头,奔向旷野去拾丢失的箭。
福桂转回马车坐好,满是遗憾地对徐南至道:“让鹰跑了。”
徐南至用手帕压着嘴笑,“马上能射海东青的我只见过一个。”
福桂问:“是王爷?”
徐南至道:“十五年前的爹爹。”
一个时辰后,谒陵队伍来到皇陵西边的一间石亭前。亭前立着由景昇帝亲自撰写的《大明皇陵之碑》。徐南至下车对着碑文焚香三拜。
福桂抱着玉瓶站在前排,趁机看碑文上的字。
“……殡无棺椁,被体恶裳,浮掩三尺,奠何肴浆……”
据民间传说,景昇帝当年卸下一块旧门板将父母抬到邻居家的地里想要掩埋,忽然风雨大作、电闪雷鸣,结果等景昇帝避雨回来,停放父母尸体的地方竟高高立起一个大坟堆。
这个大坟堆后经数次装饰和加固,成了如今的皇陵。这当然是因为朱兴宗做了皇帝,民间把丧事附会成一个神葬的传说。但“碑文”和“传说”中帝王出身寒微且孤苦的史实是一致的。几十年后,这个差点在灾荒恶疫中饿死的少年最终成就帝王之业,这样的经历史无前例,也格外令人唏嘘。历史的吊诡,令人见碑深思。
都说景昇帝成就霸业,是因为朱家祖坟风水好,所以,皇帝都不敢迁父母的坟。想到这,福桂赶紧抱着玉瓶,跟着燕王妃一起磕头求皇祖保佑长命百岁。
徐南至拜碑文之时,戴在腕子上的一对翡翠玉镯中的一只竟然滑落下来,磕到地面砸得粉碎。众人听到玉碎的声音全都屏息不作声。
这可不是什么吉兆。
徐南至赶紧将另一只镯子也褪下来。初一跪地拾碎镯,丢又不敢丢,藏又没地方藏,干脆将碎片全都丢进福桂抱着的白玉瓶中。
徐南至拜好碑文,又一路沿着山路往上拜谒,分别经过陵门、陵恩门、祾恩殿和明楼。
一路上的祭拜全都按照儒家礼制,乐人奏乐、宫人吟唱,走了一路,拜了一路,拜到宝城前,徐南至已经几乎迈不开腿,汗水从内至外濡湿礼裙。
兵士被留在祾恩殿外。军官被留在明楼外。进入宝城前,徐南至换了另一套衣裙。她和初一两个人进入宝城祭拜,福桂和其余宫人被留在城门之外。趁徐南至进宝城,福桂坐在地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垂腿。
贞贞精力尚余,站在宝城门外看天。
贞贞回过头,问福桂:“你有听到鹰叫吗?”
福桂打了个哈欠,摇头。
贞贞用手指钻一钻耳朵,“奇了怪了,我怎么总听到鹰叫。”
福桂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皮耷拉着,看天尽头太阳开始朝西方落下,天气晴朗,万里无云。他们是卯时从宫里出发的,现在至少是未牌时分了,拜天拜地拜祖宗几个时辰,做朱家的媳妇真是件苦差事。
徐南至是被初一扶着走出宝城的,换的第二套衣衫也湿透了。汗水更加重了衣服的重量,徐南至脸色惨白,迈腿迈得很慢像个老太太。
福桂凑上去扶住徐南至,问:“都结束了吗?”
徐南至挤出一丝笑,“这才是皇陵。还有十王四妃陵。不过不打紧,陵户那里安排了歇息的地方。我们先去那边换件衣服。”
一行人进入早就打扫干净的陵户房舍中。
徐南至打发福桂和十五去吃饭食。福桂走累了,实在没胃口,就留在屋子里喝茶歇息。初一替徐南至褪去外面的衣裙。徐南至向捧来新衣裳的初一摆手,“暂时不穿了。让我喘口气。”初一也就放下衣服,出去吃东西了。
宫卫守在屋外,屋内只有福桂和徐南至两人。
徐南至只穿一件中衣歪在炕上,好一会儿她脸上才恢复点血色。
福桂给徐南至端来凉透了的茶。
徐南至啄饮茶,问福桂:“累坏了吧?”
福桂点点头,“南姐姐,你太不容易了。”
徐南至放下空茶杯,笑着指指头上的钗环,“冠子重得我抬不起头。”
福桂趴在徐南至膝盖上,闭上眼睛,“以后你叫人打一副中空的头面,别人看不出来,你也不用遭罪。”
徐南至随意“嗯”了几声,显然也是累极,想要歇一会儿。
当福桂打出小呼噜时,突然,床板发出咔嚓一声响。
徐南至猛然睁开眼睛。她又听到机栝转动的声音。等徐南至反应过来已经来不及了,床板整个翻过来,她和熟睡的福桂一起掉下床下的一个窟窿,落入一张网中。徐南至眼睁睁看着床板在上方合住。黑雾沉下来笼罩住两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崖沙燕 我是你夫君
徐南至与福桂被套网中。
黑暗中, 有人抽紧捕网,威胁她们不逃跑就不会受罪。那是个破了嗓的男人声音。男人将二人拖拽过一条凹凸不平的甬道。徐南至身体不断撞上甬壁,头上的钗扭作一坨窸窸窣窣掉落, 她察觉福桂在怀里如虫子般蛄蛹。
福桂杂乱的呼吸扑到徐南至脸上, 随后, 一只冰凉的手触到徐南至左颊,令徐南至猛地打兢后仰脖子,头皮发麻。
只听福桂呸呸两声,压低声音道:“南姐姐, 别害怕,是我的手。”
福桂的手摸上徐南至的脸,在她脸颊、额头、下巴快速一抹,把什么又滑又腻的东西涂满徐南至的整张脸。
男人拉拽的动作停下。前方传来哐哐哐木头的响动声音。一道阳光直射入甬道。原来是拖拽捕网的男人顶开了上方地道的木门。木门被翻开, 那一块四四方方的小天地里露出四颗黑峻峻的脑袋。
有人问:“得了吗?”
拽网的人抽一抽手中的网,抓起一把灰就往说话的人脸上撒,“你眼睛是瞎了吗?”
拽网的男人是个瘌痢头,用匕首破开网后将它一抛再抓住, 匕尖对准徐南至晃一晃, 阳光倾泻在匕刃发出一道寒光闪了徐南至的眼睛。
瘌痢头道:“徐大小姐,这段路得麻烦您自己上去。”
徐南至扶正怀里的福桂。徐南至乍一看到福桂的脸吃了一惊。福桂的脸上涂满了黄色的泥土,只有一双又大又圆的眼睛在黑暗中盈盈发亮。
徐南至抓住福桂的肩膀, 附在她耳边说:“紧紧跟着我。”
徐南至先托举福桂出地洞,再拉着福桂的手自己爬出来。
徐南至刚站直就听到一声尖利的鹰啸,她感觉身后袭来旋风, 一回头,一个灰白色的身影从她身边飞过。海东青展翅停于一黑衣青年的皮质护腕上。
徐南至数了一下,加上洞口那个, 一共五个男人。
还有一顶花轿、一匹黑马。
一个白皮小眼男人道:“徐大小姐莫要惊慌,我们寨主请徐大小姐上山一聚。请徐娘子上轿,办好了事,我们会放徐大小姐回去。”
徐南至和福桂皆不动。
中年男人摸着后脑勺,问:“这两个女的,哪个是啊?”
瘌痢头从洞里爬出来,从怀里抽出一张画像在空中抖开,对着徐南至和福桂比对来比对去,“他娘的,这脸上都是什么,长什么样子也看不清。”
中年男人把手里的长矛往地上一插,整个人倚靠在茅上,以一种贪婪的眼神盯准徐南至和福桂,“你们谁是魏国公长女徐氏?”
福桂想说什么,被徐南至拉回来,徐南至道:“是我。”
徐南至身上有汗,此时又只着中衣,凤山上野风一掠,她冷得哆嗦,抱臂环胸挡住胸部。福桂见状,用身体挡在徐南至身前。
“那就简单了。搞清楚谁是谁就好办了。”中年男人拔出长矛,抓在手里炫耀式地舞动,“小娘子,你穿什么少,冷不冷?哥哥帮你暖和一下。”
男人的手刚触到徐南至的胸,她一双柔若无骨的手立刻变得刚劲无比,她撞开福桂,如太极拳般借力打力,一抓,一拧,一拉,男人的手骨咔嗒一声脱臼,而男人手上的长矛已旋转着抓在徐南至手中。
长矛在徐南至的手中如有了生命般伸缩、弯曲,划出一个漂亮的弧度,茅尖以匪夷所思的幅度一折为二,反弹的劲力弹在男人背后。
中年男人往前一个趔趄,扑倒在地上。
徐南至上前,扎下马步,抬起长矛猛地往下一扎,茅尖穿过男人的耳朵,将男人死死钉在地上。
男人惨叫连连。
“福桂,站到我身后。”
徐南至手抓住长矛站直身体,青丝从发髻里散开来在风中飞扬,她抬起头,往日如秋水般澄净柔婉的双眸此刻锐利、冰冷无比。
中年男人抓着耳朵像条泥鳅一样在地上扭来扭去。
福桂见男人还在动,抱起旁边一块石头砸在男人脑袋上。
徐南至目光紧紧盯着那个沉默不言的黑衣青年,手却伸向福桂,将福桂拉到身后。
瘌痢头男人蹿到黑衣青年身后。
“崖沙燕,你还等什么?上啊!”瘌痢头一脚踹向旁边站着的男人的脚腘窝““你也是个只吃不干的怂货!上啊!”
“徐小姐不愧是将门虎女。但你很久没有动武了。”那个叫崖沙燕的黑衣青年放飞海东青,稳稳扎下一个起势步,向徐南至亮出硬拳。
“请徐小姐赐教。”
福桂立刻道:“南姐姐别去,他们是想引开你,捉住我来要挟你。南姐姐只要再撑一会儿,贞贞肯定会找到我们。”
福桂的话才说完,崖沙燕就转守为攻,向徐南至奔来。
徐南至的鼻尖滑下一滴汗,她虽然有童子功,但入宫多年武艺早就生疏了。福桂要她不要中计,可这个崖沙燕一看就是行武之人,男人和女人的气力本来就天差地别,想要记住自己又不离开福桂,谈何容易!
守肯定守不住,只能拼了。
徐南至翻转长矛刺向崖沙燕。
崖沙燕不紧不慢躲闪。他的拳和手刀明明有机会击到徐南至的身体,却每次都在最后关头收力,没有伤徐南至丝毫,却也彻底缠住她。
瘌痢头在旁边咒骂:“崖沙燕,你这个时候充什么大丈夫真君子,砸晕了掳上寨不就成了!满山头的官兵,你也瞎了招子、见了上等货驴货发硬是不是!”
即使徐南至努力控制步伐不让自己离开福桂,但崖沙燕诡计多端,以退为进,令她总是不受控制地多跨出几步。入宫十六年,她只记得谨遵宫规礼法,将自己是谁的女儿都忘记了,她拖拽沉重的身躯,源源不断将自己的活力投入后宫的无尽黑洞中,落到现在连自己引以为豪的武艺都荒废了,徐南至后悔不已。
福桂突然喊:“南姐姐,别管我!”
言闭,徐南至听到门板被掀动的声音。
瘌痢头大喊:“那个小女人要滑!”
地洞!对,只要按原路回去就行了。
徐南至回身,想要跟随福桂一起下地洞。她才转身,肩膀上就吃了一道力,她看到那只布满鹰爪的皮质护腕,甚至闻到了马粪的味道。
一直占上风的崖沙燕第一次触碰到徐南至的身体。
崖沙燕将徐南至抓了回去。
徐南至身边嗖嗖闪过三个人影,是另外三个男人跳下地洞。
不多时,瘌痢头从地洞里冒出来,拖出已经晕过去的福桂。
崖沙燕道:“她是逃不掉的。”
徐南至猛地回身,将长矛甩出一个圆弧。崖沙燕往后退,锋利的矛尖擦着崖沙燕的喉结而过,在他喉咙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痕。
瘌痢头单膝跪地,在手掌上吐了口唾沫,去揉搓福桂的脸,“让我看看这妞漂不漂亮。漂亮的带走。丑的宰了。”
徐南至怒吼:“别碰她!”
崖沙燕手指环成圈放在唇上吹响。
鹰击长空,俯冲而下,展翅停在半空。
海东青啄去瘌痢头的一只眼睛,脖子一扬,将眼珠子咽下。
瘌痢头抱着血淋淋的脸大骂:“草你个臭养马的。你是要窝里反啊。看我回去告诉寨主,把你的嘴都塞上马粪,弄死你。你个婊、子养的。”
瘌痢头在地上蹬腿,气急败坏掏出一把小刀就向福桂刺。
崖沙燕吹哨。
海东青再次发出一声巨嗥。瘌痢头浑身一抖,小刀从他手间掉落,他惊慌失措地捂住另一只眼睛。
崖沙燕的手臂向花轿一划,“请徐娘子上轿。轿上有衣服,请徐娘子穿上。”
徐南至向四周望去,荒山僻野,临近日暮,根本不见前来搜寻的官兵。徐南至看一眼地上的福桂,一咬牙,将长矛提领起来,用力将矛尖折断在地上。她抓起毛尖刺向自己的喉咙。
崖沙燕一惊,伸手抓住徐南至的手。
徐南至看进崖沙燕的眼睛里,一字一顿说:“她死,我死。”
崖沙燕眼里泛起一抹转瞬即逝的异色,“好,我答应你。”
徐南至和崖沙燕同时松手。
崖沙燕大声道:“今天谁动那女子就是和我崖沙燕结仇!”
徐南至最后看了一眼天边。她挺直腰背走进花轿。花轿中的椅子上竟然放着一套凤冠霞帔。这群山贼为了劫她真是费尽心思。徐南至披上婚服,垂下盖头,将矛头藏在裙子下,一遍一遍用手指摩挲矛头。
花轿外,崖沙燕将福桂打横放上马。他自己也上马。这是一匹没有鞍和脚蹬的烈性公马,但在他脚下,却比上鞍装蹬的骟马还听话。
崖沙燕对瘌痢头说:“把老五泼醒,抬花轿。”
瘌痢头弄醒残耳朵。他向马上的崖沙燕抛出一个花球,“你等着,爷爷我记着这笔账。小马夫,别得意,你迟早死在爷爷手里!”
崖沙燕将挂在马上的喜服抽下来盖住福桂,戴上迎亲花球。
瘌痢头和另三个男人抬起花轿。
崖沙燕夹了夹马腹,马匹走动起来,他目视前方,身姿挺拔,道:“徐娘子,记住了,我叫燕嵬,在这一程路上,我是你夫君。”
徐南至口中默念“燕嵬”二字,抓住矛尖的手越攥越紧,直至指尖出血。她咬紧牙关:“我会杀了你。”
迎亲的队伍开拔,朝着山林隐秘处走去。
与此同时,贞贞已经发现徐南至和福桂不见了。等他们发现连接土炕的密道,从地洞里出来,山道上仅余几处斑驳错落的血迹。
后来,经朱霰仔细排摸,查出来搜山的兵士们截下过一抬花轿。
军官小旗曾检查过新郎官的路引,上面写明了新郎姓燕要于某年某月某日于一百里之外迎娶别镇的未婚妻许氏。路引勘核无误。新郎官也应付自如。小旗甚至纵马撩开花轿的帘子,向新娘子询问了几句。
据那小旗说,新娘子似乎在哭嫁,只点头,抓紧裙子,并不出声。
小旗向新娘子道贺几声,就放新郎一行走了。
燕王妃谒陵祭祖,丢了。朱霰大怒,严加审问了徐南至身边的所有宫人和军官。结果竟是一无所获。山野迎亲自然引起了朱霰的注意,他认定就是那顶事后消失的无影无踪的花轿带走了他的王妃。
朱霰等了十六年,没能让徐南至披上嫁衣嫁入北平燕王府。而那个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燕姓男子却不知用什么法子竟让徐南至心甘情愿披上嫁衣,安坐在花轿中,配合他一个陌生人躲过重重官兵的搜查。
魏国公府长女徐南至披上盖头是什么样子?
燕王朱霰将永远都不会知道。
作者有话说:
燕姐夫:老婆我出场了哦。
南姐姐:死死死死死死死死!
抱歉,这章脏话有点多。
第34章 东床快婿 朱霰的对手
徐南至一把扯下红盖头, 掀开轿帘的一条缝,看到燕嵬骑在马上渐渐落于队伍之后,打横放在马上的福桂似乎动了一下。燕嵬朝徐南至投来一瞥, 两人目光很快错开, 徐南至放下帘子, 抓紧手中的矛头。
人声渐渐嘈杂,甚至传来犬吠和小孩的哭声。
他们到了驴牌寨。
驴牌寨的寨门边上有一座瞭望墩台,台上的人看见花轿,立刻吆喝看门人把圆木扎成的寨门推开。从寨内涌出十多个人, 他们立刻将花轿围住,有人甚至想要撩开花轿的帘子,被瘌痢头咒骂后才缩回手。
福桂苏醒过来,她觉得右边脖子又僵又疼, 想起她刚被才瘌痢头用手劈在脖子上晕倒了。福桂闻到牲畜的骚臭味,她的脸被坚硬的骨头硌得肿了,用手摸一摸,才发现自己脸贴的是一条条巨大的马肋骨。
她在马上, 还是被横挂在了马背上。
福桂扯掉罩住她的一块“布”, 头翘起来,正好迎上崖沙燕垂视的目光。福桂警惕地盯住他。崖沙燕用粗糙的手将福桂的头压下去。
福桂的脸被埋在马鬃里,马身上的骚味一股脑儿往鼻子里钻。
崖沙燕的马越来越慢, 直到抬花轿的人将她远远抛在后面。他眼看花轿被涌出来的人一窝蜂“迎”进寨门。崖沙燕嘴里发出“嘘”的声音,马头自然调转,熟稔地走上寨边的一条上坡小路。
四周已没有了别人, 福桂不再挂着“等死”,腰腹一用力,腿一蹬, 马的身体随她的扭动而晃动。崖沙燕再次低头。福桂顺着柔顺的马鬃毛滑下去,一头栽到满是牛粪、羊粪和马粪的粪堆里,被粪黏在地上。
福桂差点因为太臭再次晕厥。
福桂听到崖沙燕喝了一声,马停,又传来从马上落下靴子的声音。
福桂遽地站起来,转身就跑。
崖沙燕道:“太阳落下去了,星和月照不亮你回家的路,你会摔倒,甚至跌下悬崖。夜深以后,虎豹豺狼全都出窝找东西吃。它们喜欢破开你的胸膛,叼出你的心脏、拖出肠子,然后撕分你的脑袋、手和足。”
福桂停住脚步。
崖沙燕继续道:“最好的猎人也不在夜里狩猎。你想走的话,明日天亮再走。我找个地方给你藏身。我对你没兴趣,也不喜欢杀女人。”
福桂转过身,死死盯着崖沙燕。福桂不敢轻易开口,害怕得罪眼前的男人,错失唯一能逃过此劫的机会,但她在用眼质问问崖沙燕为何要帮她逃走,如果他帮她逃走,他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崖沙燕牵起马匹从福桂身边走过。
崖沙燕说:“趁没人看见,想跟来就跟来。他们要的是徐氏,和你无关,能逃就逃吧。”
福桂紧跟崖沙燕进了一间破败的茅草房,房后有个马厩,崖沙燕将马的辔头取下来,从缸里舀刍豆到马槽。马头低下来,磨牙嚼豆子。
崖沙燕拍拍马脖子,“那里边有个垒起来的粪堆,你躲到后面去。”
福桂张望粪堆方向,那个角落飞蝇旋绕,污垢不堪,但也的确是个藏人的好地方。
福桂斟酌问:“你们要把南姐姐怎么样?”
崖沙燕道:“你要考虑的是怎么保住自己的命。你姐姐死不了,但你不一定。看你把脸涂花肯定是不甘心给山贼做妻妾。被掳进山贼窝子的女人,不认命的话,要么跳崖,要么一根绳子挂到梁子上去。”
几句话下来,福桂看出崖沙燕是个未完全泯灭人性的——山贼。
福桂实在记挂徐南至的处境,大着胆子道:“你可知南姐姐是燕王朱霰的未婚妻子。你们掳了南姐姐,王爷不会善罢甘休的。你若帮南姐姐逃出来……”
崖沙燕直接打断福桂的话:“朱霰?我知道。就是那个用几万工匠的脑袋换了一千多人羽林军的‘北方的燕’。朱霰在我们儿还挺有名。老老少少都记着他,连做梦,都在想扒他的皮抽他的筋。”
崖沙燕冰冷的目光直直朝着福桂扫来,语气中带着挑衅的意味,“你信不信,你姐姐若不是燕王妃,她今日未必落在这里?朱霰对你姐姐来说,是劫,不是福。”
福桂曾偷看朱霰的奏疏草稿,知道彭和尚谋逆案后,景昇帝砍了四万反贼的脑袋,其中九成都是营建中都的工匠。凤阳本就因大兴土木而民怨沸腾,工匠被杀后,其他工匠逃入凤山为寇。朱霰一再请求领卫所之兵上山剿匪。但景昇帝只赞许朱霰之勇,却不放兵权于朱霰。
北元可汗铁木真曾亲口对身边人说,人生最大的乐事就是把敌人的女人丢到自己床上。这些愤愤不平的工匠难道要效仿元太祖所谓的“乐事”,通过凌辱徐南至来折辱朱霰?
如果是这样,徐南至不是比死还难受?
究竟哪些人竟然恨朱霰到这个地步?
福桂愣在原地。
“你还想不想活?”崖沙燕抓住福桂的衣领,将她拖进马厩,推到粪堆后面,“这个山寨在背山悬崖下,离主路五十多里,晚上下山就是找死。你唯一的机会是朝着日出方向跑。别停下,停下就是个死。”
福桂蜷缩在角落,抱膝仰视崖沙燕,试探问:“你就不怕我逃出去,带兵杀回来?”
崖沙燕嘴角勾起一个笑,“你以为朱霰为何拿不下驴牌寨?就因为他那宝贵的一千多名羽林军对于整个凤山来说太渺小了,远远不够!他的兵马还差得远呐,就算找到这里,他唯一的结果就是兵败身死。”
“你有没说尽的意思。也是因为,只要一个晚上,在山贼窝里发生的事就会让朱霰身败名裂,让燕王与魏国公府的结盟云散冰消,成为一个笑话、耻辱!崖沙燕,你还是男人吗?把男人的仇恨加注在女人的痛苦之上,懦夫!你们仇恨朱霰就去找朱霰啊!”
崖沙燕的嘴唇绷成一条严丝合缝的线。
福桂知道,她猜对了。
崖沙燕从齿间挤出一句话:“这是他们的事。”
福桂咬紧牙关。
“你一直口口声声说‘他们’,把自己置身事外,仿佛这件事和你没半分关系。你欺骗自己,也蒙蔽他人,你做了坏事,却还对自己说‘我守住了底线,没有丧良心’。你不是杀人凶手,也是卑劣的帮凶!”
“我倒要问问你。他们是谁?你把他们的名字告诉我。我非常非常想知道,枉杀滥杀的燕王爷,他真正的对手是谁!”
崖沙燕默了一会儿,“你很聪明。但我不会上你的激将。他们是他们。我只是个养马的马夫。我知道的不见得比你能猜到的更多。”崖沙燕抛给福桂一件东西,“拿着这个去把命拼回来吧。”
福桂接住崖沙燕抛来的东西,低头看,发现是一个磨砺过的金属薄片,它的下方被破布缠住,勉强算是一件防身的武器。
福桂朝崖沙燕扑过去,她用牙齿死死咬住崖沙燕的手背。
崖沙燕捏紧拳头,肌肉倏然紧锁,反倒硌到福桂的牙。
福桂松开崖沙燕的拳头,看到他手背留下一个深红色的深深齿印,福桂嘴角翘起一道弧线,“算是你放我去和野兽拼命的谢礼。”
猎鹰又在头顶盘旋嘶鸣。
崖沙燕垂下拳头,沉着嗓子道:“皂会照看你到天亮。”
皂?
大概是那只海东青的名字。
崖沙燕走了。
福桂被留在粪臭、汗骚和各种难闻的气味中呆坐。她发现自己团衫上的纽扣被解开了,衣领松散,不知被哪只或者哪几只脏手伸进去过。她将纽扣一颗颗扣上,拉正衣领。
福桂思绪飞转,努力思考眼前到底正在上演的究竟是什么戏码。
这是一场捣毁燕王与魏国公府缔婚结盟的龌龊戏!
这群山贼的背后肯定还有幕后之手。他们不是冲着徐家去的,而是冲着朱霰。朱霰是个被遗弃在於皇寺的不受宠的皇子,而徐家是他通向北平、通向北线十万精兵强将、让他成为真正燕王爷的结实踏板。
只要想明白这一点,那么这些人的真正目的就显而易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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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这些人仰慕魏国公大将军已久,今日把魏大小姐请到这里是为成就一桩美事。本寨想与魏公结亲。请魏大小姐从咱手底下这些好汉儿中择一个……”
“寨主,魏国公姓徐,是徐公,不是魏公。这是徐大小姐,不是魏大小姐。”
驴牌寨红脸寨主清了清嗓子,“啊,对对对,是徐大小姐,要从咱这些人里挑个好男儿做魏国公的——那个什么玩意儿——东窗快婿!今晚咱们就把喜事给成了。我们驴牌寨也算背靠大树好乘凉。”
燕嵬从堂外走进来。
寨主瞥一眼燕嵬,皱眉,“就是从他们里边选一个夫婿。他不算!”
燕嵬恍若未闻,默默坐在角落的地上,从头颈里取下迎亲的花球,放在手里滚来滚去。
徐南至本来闭着眼睛,听到那个“他”,心似有感,她睁开眼睛,看到角落里的燕嵬,不觉攥紧握矛头的拳头,盯住燕嵬。
“徐娘子?”
寨主蚊子一样盯着徐南至。
脸上缠着布的瘌痢头跳出来,喝问燕嵬:“姓燕的,那个漂亮的小娘子呐?”瘌痢头刻意把“漂、亮、的”三个字念得铿锵顿挫,立刻使得寨主眼睛一亮。寨主吊起嗓子问:“崖沙燕,怎么回事?”
燕嵬舒展手掌,凝着掌上的齿印好一会儿,笑了。他总算明白那小女人咬他一口的原因是什么。燕嵬道:“被那女人咬了一口,跑了。”
寨主看着燕嵬手上的咬痕,若有所思。
燕嵬察觉徐南至投来的深深目光。
瘌痢头跳起来:“你满嘴喷粪!你分明是把小娘子藏起来不让寨主过目,你是想霸占小娘子,你这是踩到我们头上、踩到寨主头上。”
寨主对徐南至谄媚笑笑,“徐娘子,先坐。慢慢看,慢慢挑。咱先处理一下家务事。”
寨主把手放在背后,走到燕嵬面前,扬手就是一个巴掌。
燕嵬竟然生生挨下这一巴掌,半边脸立刻红肿起来。
寨主目光凌厉,揉着打疼了的手掌,问:“人呐?你私占女人咱不怪你。让人跑了,走漏了寨里的消息,我要你妹妹的命。”
燕嵬面无表情道:“跑了。荒郊野岭,只会做野狗嘴里的骨头。”
燕嵬看向徐南至,道:“她此刻应该已经悄无声息死了。”
徐南至甩袖,嫁衣从她身上滑下来,她露出她手中的矛尖。
徐南至浑身颤抖,一字一顿说:“燕嵬,你可记得我说过的话?”
燕嵬一脸坦然,道:“记得。你应该和你妹妹一样,先考虑自己的安危,想想自己怎么办,而不是自身难保,又偏偏要别人活。”
徐南至愣住。
寨主甩手,“烦死了。抓回来干什么,应该当场就宰了。”
瘌痢头吱一声:“是崖沙燕要保她的。”
寨主烦躁地踹一脚燕嵬,回头,问:“徐娘子,看中谁了?”
徐南至再次闭上眼睛。
寨主一拳击掌,“这样吧,徐娘子不选,就比武招亲。来人,开摆战台,擂鼓!咱们好好乐上一场。”
徐南至紧闭双目,一滴汗水自她额头滴落,转进她衣领深处。
很快,寨主手底下那些“好汉儿”开打。
燕嵬坐在角落,始终沉默着摆弄手中的花球。
而瘌痢头趁着寨主不注意,悄悄溜出了山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猪狗 配给夫婿。
瘌痢头从山堂出来, 推开围上来取笑他瞎眼的“好兄弟”,在火盆挑挑拣拣,抽出一根粗柴当成照亮道路的火把。
瘌痢头从小门出驴牌寨, 走上通向燕嵬小屋的小道。进到院子, 他看一眼黑漆漆的茅草屋, 没进去,绕到屋后的马厩。
那头牲口见到火光暴躁地甩动马头,嘴里哈哧哈哧喷出白气,四蹄交替踩踏地面。
主人是个刺头, 连带着畜生也这样!拿眼白看人!
瘌痢头总觉得在黑咕隆咚的黑夜中,猎鹰正用一双黄瞳盯着它。
瘌痢头把火把插在马棚前面的支架上,掏出一把刀子,另一只手需捂住仅剩的一只眼睛, 谨防那猎鹰的攻击。他脸上挂一个阴狠的笑,朝着燕嵬的马走过去。
燕嵬眼里向来无人,抢来的女人连看也不看一眼,只知道伺候这头四脚短毛畜生。他燕嵬和马倒像是做了一对恩爱夫妻。
燕嵬弄瞎瘌痢头一只眼, 瘌痢头就要结果燕嵬的 “马妻”, 让燕嵬知道他的厉害。山匪窝子也和朝廷一样,是分三六九等人五人六的!
瘌痢头朝着马腹捅去,谁知那畜生的绳索竟然是虚挂着的, 一挣就松开!黑马仰蹄人立,发出嘶鸣,后蹄一跳, 朝着瘌痢头的脑袋踏下去。
瘌痢头一个闪身,在地上连打了好几个滚,才免于被马蹄踹烂肚肠的结局。瘌痢头翻过去, 忽然看到角落有什么东西缩了回去。
粉色的!像是女人的裙子。
女人!
瘌痢头猛地蹿起,再也不管燕嵬的什么宝贝马妻。他仔细搜索马厩的每个角落,最后捏着鼻子绕到粪堆后面,看到一双雪亮的眼睛,女人坐着,双臂后撑在地上,手脚并用往后爬,像小猫儿一样想逃走。
福桂没想到她这么快就被人发现了。
是那个瞎了一只眼的瘌痢头。瘌痢头冲上来抓住福桂手臂,将她连拖带拽扭出马厩。福桂咬着牙不出声。瘌痢头将她拖到明亮的火把下。
福桂的一张脸黑得发亮,身上还不断飘出臭味。瘌痢头嫌弃地皱眉,随后,他快步走出马厩,抓起马槽里的一只瓢,将饮马的水泼在福桂脸上。瘌痢头又扑上来,一手按住福桂的肩膀,一手用手揉她脸。
污泥和灰尘在福桂的脸上变成胶质,一圈又一圈,形同鬼画符。
火光跳动下,瘌痢头终于看清了福桂的脸。
瘌痢头咽了口唾沫,连气都不顺,喘气连连。
“我就说崖沙燕那小畜生藏着好的自己享用。”瘌痢头低头嗅福桂的耳畔,却被粪便的味道臭到咳嗽,他拉着福桂往马厩外走,“我要让寨主好好看看,这个姓燕的小畜生是个什么吃里扒外的货色!”
福桂一口咬住瘌痢头的手。
“痛!痛!痛!这女人真会咬人!”
瘌痢头一把推开福桂。福桂倒在地上,回头死死盯住瘌痢头。
瘌痢头甩着手,将刀子亮出,“你不听话。我就切下你手指头。”
瘌痢头提拉了一下裤子,朝福桂走过来。福桂从他眼里看出了贪婪和兽、欲,她意识到自己将要面对什么。
瘌痢头说:“就这么献给寨主有点亏。美人,给哥哥一个香香。哥哥乐了,找个合适的时间放了你。”
福桂垂下的袖子里紧紧攥着小刀。她的眼睛看准瘌痢头的胸口。这个地方不行,她的力气太小,说不定刺不进心脏反而会被肋骨卡住。她看向瘌痢头的脖子。也不行,她的个子太矮,根本不可能刺进去。
瘌痢头抽掉裤绳,裤子自己褪下来,朝福桂扑过来。
福桂睁大眼睛,一眨也不眨盯着瘌痢头的下身。
海东青“皂”俯冲下来,利爪抓住瘌痢头的后背,使他绊了一跤。
福桂趁机蹿起来,双手持小刀,如火药激发铅头一样弹出去,小刀噗一声没入瘌痢头的腹部。她往后一跳,将小刀拔了出来,鲜血沾湿了她的,她甩手将血甩掉。
瘌痢头倒在地上抽搐。
福桂脑袋里闪过要不要结果了他的想法,灵性告诉她,留着他有用。福桂朝着山道跑去。海东青在她身后飞翔,紧紧追着她。
很快,福桂来到驴牌寨大门口。她只要向左拐,就能以夜幕为掩护逃窜入山林。而右边则是直入土匪窝。
福桂记得崖沙燕的话,夜里逃跑没有活路。
崖沙燕让她自己选择逃跑的时间和方式,有好人他不想做到底、放她自生自灭的意思。在这个问题上,福桂选择相信经验丰富的猎人,她确信凭自己走不出黑夜下危机重重的凤山。
她的生路,依然是在崖沙燕上。
她能做什么,才能让崖沙燕帮她和徐南至逃走?
福桂思绪飞转,恰在此时,她听到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她回头,发现是瘌痢头捂肚子东倒西歪追上来。刚才那个一闪而过的想法再次从眼前掠过。这一次,她抓住了它。她放开步子,朝着寨门奔去。她要换一种方式,让崖沙燕帮她逃出去。
墩台上的守夜人呵问:“是谁?”
瘌痢头虚弱地骂:“蠢货,是我!快开门。把刘鬼手给爷找过来。”
守门人将寨门推开。
福桂故意走慢了一些,被瘌痢头一把揪住头发,往后拖。
瘌痢头咒骂:“蠢女人!活该被艹的下贱女人!”
瘌痢头将福桂拽进驴牌寨。瘌痢头缓缓倒下去,躺在地上还用手指指着福桂:“带她去见寨主。带我去找刘鬼手。动起来啊,蠢货!”
福桂被带去山堂。在那里,她看到了徐南至。
海东青随福桂飞进山堂,从东至西绕屋子飞一圈,引得不少人抽出武器在那里咒骂、挥舞驱赶。海东青最终停在梁上,眨着一双金瞳警惕地盯着众人。
福桂喊:“南姐姐!”
寨主一眯眼,目光在福桂身上从脚到头一扫,“这就是老二说的那个漂亮的小娘子吧?”
寨主问:“老二人呐?”
有人回答:“被这个女的捅了!”
寨主嘶一声,颇为惊讶又带着些许好奇地盯着福桂:“有意思。”
福桂朝徐南至奔去。徐南至睁开眼睛,张开手臂,接住扑过来的福桂。徐南至整理福桂的乱发,她哽咽一声,凝结在她眼睛那颗泪珠终于落下来滴入福桂眼中。
徐南至声音颤抖地问:“傻福桂,你怎么不知道自己跑呐?”
福桂揉着眼睛,躺在徐南至臂圈里四处打量,终于在角落里找到崖沙燕。崖沙燕一副超然世外的样子,低着头摆弄花球。福桂看到在擂台上抱成一团的两个男人,问:“南姐姐,他们要把你怎么样?”
寨主一双眼睛弯成两道月亮,道:“咱在给徐娘子配亲呐。”
配亲?
果然,这群乌合之众抓来徐南至就是为了羞辱朱霰,让朱徐两家的婚事蒙上一层阴影,甚至彻底把它搅黄了。眼前这群人,是比山野豺狼更凶狠、卑劣的畜生、猪狗!
徐南至紧紧搂住福桂,仿佛是通过拥抱福桂给予自己力量,她在福桂耳畔念叨:“别害怕,也不要就这样认命,相信自己,我们会逃出去的。”
擂台上打得不可开交,男人们袒胸露乳,一轮接着一轮。
寨主摸着光脑袋,显得很不耐烦,“你们差不多行了。上半夜都快过了,还没选出个立得起来的新郎。废物!”
瘌痢头被一块木板从山堂外抬进来。
福桂心想,命够硬,也终于来了。
瘌痢头一见到寨主就哭丧般喊:“寨主啊,咱今日受了大委屈。先被燕嵬那小子的鹰啄去一只眼睛,又被燕嵬放跑的女人捅了一刀。”
瘌痢头指挥抬木板的人往前挪步,指着福桂,“这女人是燕嵬故意放跑的。燕嵬想要联络朝廷那边,来个里应外合,把我们这个寨子尤其是寨主您一锅端了。燕嵬他是反了天啊!”
燕嵬终于站起来,抬起头,眸色深邃如古井。
福桂站出来,朝着燕嵬呸了一声,“是我咬了这个姓燕的。他欺负南姐姐,我见一次咬一次,直到咬死他。”
瘌痢头一嗓子嚎:“寨主啊,您看出来了吧,燕嵬这小子和这女的勾搭上了。寨主要替我做主。杀了这个叛徒。杀燕嵬!”
瘌痢头歪在木板上,给山堂里的人使了个眼色。
那些平日就看不惯燕嵬的好兄弟就都叫嚷起来。
“杀燕嵬!”
“杀叛徒!”
“杀掉这个吃里扒外的!”
寨主倏地睁开眼睛,目中精光一现,吼道:“闭嘴!现在是什么时候?等把正事办了,你们再和自己人火拼也来得及!就当咱死了!”
众人不作声了,连擂台上正在酣战的男人都不动了。
瘌痢头说:“寨主是一寨之主,理应享用最好的美色。兄弟们,也别献丑了,咱们求寨主把徐娘子纳了。咱们跪下,给寨主道喜。”
寨主挑起一边眉,“咱可没享这个的命。”
瘌痢头脸上又白又红,像开了染料铺子。
寨主挑起另一边的眉毛,“打来打去也的确耽误事。这样,咱做主,就把徐娘子配给老二。两个女人都给你受用。老二,你回去洗个澡,一年不洗一次澡的人做新郎官总要像个样子,别让徐娘子踹你下床。”
瘌痢头涨成猪肝色。
寨主问众人:“配给老二,你们服不服?”
众人齐声道:“服!”
那瘌痢头瞎一只眼,被捅了腹,如今白捡两个漂亮女人。瘌痢头一脸懵,捂着肚子一个劲喘气。
寨主看向燕嵬,一脸玩味,“崖沙燕,你的武艺全寨无人不服。还是说,你想替老二做这个徐家贵婿?”
徐南至和福桂同时看向燕嵬。
燕嵬将手中的绣球抛给瘌痢头。他向寨主抱拳行礼:“我下去了。”
“崖沙燕!”寨主叫住燕嵬,“上前来。”
燕嵬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