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色昏黑,呼啸寒风卷起浓雪,飘飘洒洒吹向归义坊。
郑菩提从深眠中惊醒。
她又嗅到夫君身上陌生的香气。
窗牖颤动,搭在腰间的手臂抽离。床帐之中,男人掖紧被角,拂过幔帐轻声下榻。她目光追寻,他已穿靴披袍,正利落地系腰带。
冯伦回首,压过厚重的床帘与她耳鬓厮磨:“天色尚早,且再睡罢。”
昨夜缠绵许久,郑菩提腰肢酸乏,顺势勾缠夫君的脖颈,将力度都压在他身上,裹被陷入温暖的怀抱。
幽幽香气从官袍钻入鼻腔。
她下意识蹙眉,瞥眼窗外乌沉的天景,沉倦晦暗的眸:“还不到点卯的时辰,近日怎么总是走得这样早?”晚间更是在宵禁前才回家。
冯伦顿住笑,解释:“年后县廨事忙,上官命我早去协理办差。”他边说边走到衣架前,取来中衣、裆裤以及一套圆领袍。
寒气窜入寝床,郑菩提穿戴齐整,与冯伦去灶房打水净面。
二人都是官身,她今日休旬假,冯伦则赶着去县廨。她欲言又止,暗自睇夫君平淡的面色,最后还是先将他送出门。
这是座一进小院,整洁干净。
她拍了拍面颊,暂且按下隐秘心事,手脚麻利地舀水和面。
冯母年岁已高,浅眠少觉,日日随儿子儿媳上值的时辰起身。隐约听到东厢房的动静,也裹衣出屋,她捂嘴轻咳,摸黑踏入门槛,净手说:“我做早食,你回去歇着。”
“阿家。”郑菩提忙迎将人往房里带,“咳疾又加重了,吃过饭就去看医师。”
儿媳孝顺,老人家心里也是又甜又暖,这次没有再推辞,笑眯眯回房等待。
一阵风火猛灶,郑菩提托了两碗热汤面到西厢。她知道阿家心疼昂贵的药钱,过惯苦日子的人家是不舍在小病上花铜板的。
四年前全家来长安定居,阿家凭本钱在西市开一间食肆,专卖汤饼,胡饼、蒸饼等面食。夫君在长安县廨任县丞,官居七品,而她则是礼部的一名令史。
二人的月俸加食肆的进项,如何负担不起这笔开支?
收拾妥帖,她督促冯母穿厚衣,预备出去。
坊中渐有声,各家开门,或赶着去店铺,又或寻早食儿。
咚咚!
急莽的敲门声响起,院外乍有人声:“郑娘子可在家?”
这声音似是夫君的同僚老葛,郑菩提心一沉,轻按冯母肩膀,快步去将门闩拨开。
门外的中年男子蓄胡须,穿青色圆领袍,一副老实憨厚的长相。
他撑膝喘气,正欲张口,瞥见缓步跟近的冯母,到嘴边的话转过一圈,笑呵呵说:“郑娘子,冯兄忘带手书,事忙走不开,这才托我来家取。劳烦你与我去一趟。”
他努了努嘴,胡须卷翘,两颊的肉堆叠,显得分外滑稽。
未待郑菩提回答,冯母先出言:“葛主簿,我虽年岁大,耳目不明,却也不是患了痴症。有事无需瞒我,可是……他出了事?”
郑菩提亦神态忧忧。
同在屋檐下,冯伦近来的异样,母亲与娘子未必不能察觉。
老葛惭愧,后退施礼:“这事儿待他回来再与大姊解释。郑娘子,快随我去罢。”
冯母握住她的手腕,保证:“我会去寻医师。”
郑菩提点头,疾步与老葛拐过十字街,直奔长安县廨。
“葛主簿,我夫君究竟怎么了?”
老葛粗眉打结,抿着嘴张不开。郑菩提腿步快,他不觉气喘如牛,被一口闷气冲开大嘴,骤然哀叹:“我实在无颜向郑娘子陈情啊!”
“前段日子,冯兄为帮我,开罪了一位贵主。县令原本就妒忌他,这下巴巴捧贵主裙角给他难堪,今晨更是当众僚的面儿无故栽赃,争执中刺伤他的手。我去劝,他却不想再容忍,一直与之僵持。实在没办法才来家寻,定要先将他劝住,咱们万万招惹不起那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