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百鬼词》

    101/「仪式」

    江户川乱步整个上午都在保持超高速运转。

    他像是知道自己去现场绝对会迷路似的,干脆呆在在武装侦探社,同时和多名社员保持通讯,指挥他们成为自己的眼睛。

    社内对此议论纷纷。

    “大事不妙,乱步先生化身工作狂人了!”

    “相当糟糕啊……需要联系与谢野医生观察情况么?”

    “不明白,不明白。哪怕面对被社长要求尽快处理的事情,乱步先生都没这么积极过吧。”

    “话说啊,那个,之前乱步先生主动联系东京都警署的事你们还记得吗?”

    “啊,记得。”

    “不如说是被迫记得吧,忙了帮还被胡乱报道,偏偏乱步先生本人毫不在意……果然还是我们横滨本地的新闻社更令人信赖。”

    “「松本清张新作模仿犯被天才侦探江户川逮捕归案」,到底是哪个记者想出来的标题,除了「天才侦探」外就没半点实话!”

    “先不说那个。我的意思是,乱步先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不对劲的哦。”

    “更早吧。”太宰治突然加入了他们的对话。

    太宰也刚回侦探社,他巡视了一圈,稍微能出外勤的社员都被派出去了,办公屋里只剩单纯的文员。

    秉持着「要是被发现,刚刚才辛苦劳作结束的我搞不好也会被要求加班」这一观念,太宰鬼鬼祟祟融入了交谈的文员中。

    “之前松本老师来过侦探社一次,似乎是就是从那时开始的哦。”

    太宰治刻意压低了音量,说得信誓旦旦,并给出了无法反驳的证据。

    “乱步先生已经半个月没委托敦去帮忙买零食了,时间恰好对的上!”

    社内文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几秒后倒吸一口冷气,不约而同肯定了太宰的推测。

    这边聊得正欢,江户川乱步突然抬高声音:“太宰——”

    太宰治只能窜出一个脑袋:“在呢。”

    向来眯着的眼睁开少许,如冷翡般淬着闪光的绿色眼睛投来实现,江户川乱步问:“魔人费奥多尔两个月前从默尔索监狱越狱了,这件事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太宰治有片刻的诧异,不是因为乱步得知了本被封锁的消息,而是他居然会问起费奥多尔。

    “半个月前。”太宰回答,“费奥多尔似乎又在筹谋着什么事,他的追捕和审判被移交到了联合法庭。也是因为我在《渡鸦法》法案上签过字,他们才会想起来通知了我一声……更详细的我也不知道了。”

    江户川乱步:“你不是也在调查吗?今天就是去见律贼的吧。”

    太宰治哈哈笑了两声:“还真是瞒不过乱步先生啊,没错,我稍微有些在意。”

    根据以往经验,费奥多尔的行动往往难以揣摩,但追根溯源,目的总是离不开他的老师,奥列格。

    而要想得知奥列格最近的动向,就只能从跟随他的律贼身上入手。

    这位一手促成《渡鸦法》的老师已经很久没露过面了。

    “可惜的是,律贼也不知道奥列格去了哪里。”太宰耸耸肩,“还警告我不要动歪主意,我都不知道奥列格对我的评价居然如此偏颇。”

    身边文员忍不住问:“律贼?是俄罗斯那边的犯罪团体吗?我听说整个集团已经解散了……他们来了日本?”

    “因为奥列格喜欢日本嘛。”太宰解释说,“解散倒是真的,我今天去见的那位漂亮的小姐现在正在经营花店,搞不好你也在她店里购置过鲜花呢。”

    这句挪揄完全令人笑不出来。

    「手底沾满鲜血的杀手改头换面从事普通职业」这种事对武装侦探社的社员来讲并不算稀奇。

    可「观念失常,以折磨他人证明自己存在的扭曲罪犯以平和的面貌融入人群」,听起来就令人冷汗狂冒。

    太宰将社员的反应看在眼里。

    也不怪他们至今对「律贼」持有负面印象。

    他们先是俄罗斯处理脏活的秘密部门,接着被费奥多尔带领着变为世界首屈一指的恐怖集团,被奥列格「教育」之后决定洗心革面……听着就不靠谱。

    事实上也是如此,太宰治今日找到的律贼在听闻来意后险些直接动手。

    花房中,任谁见了都得称一句「莫斯科玫瑰」的漂亮女人露出了凶煞气息,那是常年浸泡在死亡里才会沉淀的死气。

    和Mafia有所不同,Mafia采取暴行以谋取利益,律贼不为利益,律贼的目的就是暴行本身。

    哪怕早就见识过,太宰治还是得感叹上一句,奥列格到底做过什么,才会让这群凶徒在他面前乖得像小狗。

    “不过乱步先生怎么突然问起这个?”太宰好奇问。

    江户川乱步冷哼一声:“还能为什么,清张那个蠢货被牵扯进去了。”

    “诶,最近那起虐杀案和费奥多尔有关吗?”

    “「那起」?”乱步重新眯起眼,后仰在椅背,“是「十六起」才对。”

    “已经有十六个认知失常而无差别杀人的家伙了,不同职业,不同身份背景。警方在审讯的时候居然把所有命案现场罗列了出来让唯一抓获的凶手指认,凶手的精神状态听不进去任何东西,一股脑全认了下来。”

    “警方也全是笨蛋,要是将受害者遇害现场连起来,明显能在地图上看到有规律的图案……他们就跟盲人一样!”

    太宰治顿时明白了,原来江户川乱步一上午都在忙着查这件事。

    乱步又说:“目前不知道费奥多尔用了什么方法,或许是使人产生幻觉的异能,或是其他……你说联合法庭正在抓捕?他们也是笨蛋吗?怎么还没找来日本?”

    太宰治:“……”

    虽说经常目睹江户川乱步无差别扫射他人智商的情况,但提一个骂一个的几率还真属罕见。

    他不清楚江户川乱步是怎么肯定和费奥多尔有关的,不过乱步也算是和费奥多尔交手过数次,既然他如此笃定,应该不会有错。

    并且……太宰没有关注虐杀案,但对费奥多尔的作风很熟悉。

    利用他人间接达成自己目的,被利用的人到最后还被瞒在鼓里。这种方式实在是太「魔人」了。

    太宰治尝试着跟上乱步的思路推理:“所以费奥多尔在……制造恶性混乱?还是和之前一样,他想引爆局势来逼奥列格必须面对他吗?”

    提到这件事,江户川乱步声音变得有些冷淡:“我不这么想。”

    “在之前,哪怕险些重蹈异能大战,奥列格都只是去默尔索监狱见了他一面。我不觉得有什么比战争更能刺激到奥列格的事情。”

    “确实是这样。”

    “你不觉得这和邪教仪式很像吗?”

    话题疾速拐弯,太宰眨眨眼:“邪教仪式?”

    “因认知扭曲而无差别杀戮的凶手,过于血腥凶蛮的案发现场,地点连起来还能形成特殊图案。国内外不少类似案件,不过如果是费奥多尔一手策划的话——”

    太宰治缓缓补充:“那恐怕不是骗局,是真的「邪教仪式」。”

    江户川乱步点点头,看了眼时间,从椅子上跳起来理了理帽子。

    “我要去东京一趟,清张那个家伙去监察厅也得拉上我,他是小孩吗……”他抱怨着,又看向太宰,“你会去联系坂口安吾,对吧。”

    太宰治点了点头。

    “也把这件事告诉律贼。”乱步哼哼说,“只要牵扯到了奥列格,那些家伙不会放着费奥多尔不管的。”

    太宰治竖起大拇指:“非常赞同!”

    ***

    一大早,松本清张就听到了隔壁房间的惊呼声。

    藤丸立香慌慌张张跑来门外,敲响房门。

    “尽管联系不上迦勒底,但我好像能够召唤从者了!”

    这句话让本来就没睡醒的清张更加发懵。

    他看向藤丸立香展示出的手背——由三道红痕组成的对称图案。

    “藤丸,我觉得你应该先学习一下解释事情的先后顺序。”清张说,“或者用逻辑将你想告知我的信息串联起来,不然我会很茫然啊。”

    草草聊了几句后,藤丸立香一如这半个月的习惯,开始准备起早餐,依旧是速冻食物。

    清张端着热咖啡倚靠在厨房门边,听他解释起来。

    所谓从者,就是人类能召唤出来的英灵展现形式。

    而英灵则为丰功伟绩在死后成为传说,变成信仰对象的英雄所变成的存在。

    似乎也存在在生前就和世界缔结契约,获得某种奇迹,此作为代价,在死后会成为英灵的人。

    藤丸立香手背出现的痕迹叫做「令咒」,属于浮现在手背或手腕上的魔术结晶,属于魔力资源的一种,可以让他使用魔力召唤从者。

    “不过这也和场地有关……缺乏魔力的地方是没办法召唤的,之前明明都不行,今早突然就……”

    自咒术师、异能者后,松本清张又见识到了全新职业,「魔术师」——尽管藤丸立香有些为难的表示,自己没什么魔术师资质。

    松本清张想了想:“所以你的意思是,之前的场地缺乏魔力,现在却突然有了?”

    “对。”

    “补充魔力的条件是什么?”

    这个问题似乎点到了关键,藤丸立香不知道想起了什么,脸色有些难看。

    “人类的生命力……”他只说了如今最有可能的一种,随着思维展开,语速加快的同时脸色也发白,“所以说……那三十八起凶案是为了补充魔力,这……”

    “藤丸。”清张打断他,“你有杀人的冲动吗?”

    藤丸立香一愣:“……没有?”

    清张点头:“那你情况还算好嘛。”

    “我不明白……”

    松本清张喝完杯子里最后一口咖啡,将杯子放进水池。

    咖啡还真是好东西,哪怕是扭曲认知后也不会让他感到不适,味道也没区别。

    他转头看着少年的脸庞。

    藤丸立香年龄不大,至少和他比起来完全能算小孩,长相是温和健气的复合类型,这让他笑起来会很有少年气。

    皱着眉的时候又能感觉到一些这个年龄不该有的沉重气息。

    总之,是很鲜活又讨人喜欢的少年。

    在这半个月,松本清张很喜欢和藤丸立香聊天也是这个原因。很不可思议,他身上有一股令人平静的力量。

    目前清张很需要平静。

    “要听实话吗?”清张浅笑说。

    藤丸立香:“什么实话?”

    “我一直有杀人冲动哦。”

    他轻描淡写说着恐怖的话,“事实上,我完全能理解那个凶手的想法。不,或许我比他还要严重点。

    “如果他说的话出自本心,是因为害怕和恐惧促使他犯下凶行,那我就是单纯的拥有「杀人冲动」,非常冷静的那种。

    “嘛,要说的话其实还不止这一点,我想做的事可比「杀人」要灾难……”

    异瞳青年那张偏幼态的白皙面容还留着早起的松散,微笑也和往日无异,正因如此,让他的自白显得毛骨悚然起来。

    “不过藤丸平时和我聊的话题都很有意思,所以暂时没有去考虑那方面的事情。并且我还有写作的渠道,可以不用太憋闷。”

    藤丸立香想起了他见过的稿件。

    他认知中的「松本清张」是日本推理文坛三大高峰之一,大致了解这个世界后,他发现眼前的松本清张似乎和自己世界历史中的那位存在明显的相似之处。

    比如他们都是社会派推理的创始人,比如他们很关注社会时事,又比如他们不止创作推理小说这一类题材。

    如果不是再三确认面前的人确实是人类,而这个东京魔力匮乏,藤丸立香甚至会以为这位先生是这片土地所召唤出来的从者。

    这是位心地善良的先生——藤丸立香一直是这么觉得的。

    而如果他近日写下的东西完全出自自己的内心情绪……

    “别害怕。”清张伸出手,抚平少年皱着的眉头。他调侃说,“真的要动手的话,我谁也打不过啦,这也算是「理智」的好处了。”

    “不是害怕。”藤丸立香有些沮丧,说,“我只是觉得……您应该在难过吧。”

    松本清张:“……”

    “我会想办法的。”少年握着拳,“请您相信我,如果与魔术有关,哪怕我是个半吊子,我也会想办法的!”

    所以说他会讨人喜欢不是没原因的,谁会不喜欢一个真诚又坦率的小孩呢?

    松本清张含笑点头:“好。吃完早饭收拾一下,先去监察厅看看情况吧。哦对了,乱步也会来——我之前跟你提到过的,江户川乱步。”

    ***

    【经过一段狂乱的适应期,除去必须面对的灾难,我还听到好多质询的扭曲声响,它们被困在血肉中,无法理解我的所见所得。

    即便是我最好的朋友也一样。

    我成了他口中最亲爱的疯子,大多时候行为绝对不算正常,但也竟于病态中维持着「常人」的轨迹。

    我会读书,会在清理碍眼肉块的间隙欣赏真实世界的风景,当我见到他,也会因诡异见闻产生争端。

    「我无法想象,所见到的只有盘踞于你内心的魔鬼战胜了理智,也无从得出正确结论。你已经疯了,若非如此,难道是源于过度的自我触怒了神明?」

    未被朋友的陈述触怒,哪怕在我耳中,他往日清亮的音调早已变型——身为我无可取代的唯一挚友,他三番两次尝试劝阻,制止我荒唐的行为,我对此心怀感激。

    因此,我开始思索。

    我该怎么做呢?

    每个人的认知都是人生经验的总和,挚友想要说服我,那就必须打败我的人生,反之也一样。

    而我们已经模拟这一行为长达数十年之久,谁也没能奈何谁。

    我要怎么,才能让他也从那具腐朽的身躯中解脱出来呢?

    我得认真思考这一点。

    ——————《百鬼词》节选·松本清张】

    作者有话要说:

    才写完!

    =w=

    第102章 《百鬼词》

    102/「杀意」

    原本肃穆的东京最高检察厅四处都流露着匆忙的气息。

    新闻发布会的紧急召开公布了事件最新进展,可公众需要的并非述职报告,他们想知道官方的解决方法,以及可能有的结果。

    解决方法还在筛选,最可能的结果就是——在刑事案件审判有罪率高达99.9%的日本,凶手依旧能以精神鉴定逃脱制裁。

    这甚至不需要质疑其中是否存在端倪。

    只要见过凶手,哪怕只是远远的看了眼,或是擦肩而过,恐怕没人会怀疑他的精神状态。

    尚且存在失踪且未被凶手认领的案子,加上极其恶劣的社会影响,以及凶手本人强烈要求面见松本清张……重重因素叠加,使这起规则外的会面显得尤为重要。

    “把这些报纸全都收起来。”

    检事总长点了点桌面的报纸,吩咐一边准备的地方检事。

    “虽然听说松本清张脾气算好,他的编辑非常棘手。被他知道松本看到了这些东西,指不定会直接找理由起诉。”

    地方检事立刻拾掇起报纸,匆忙间瞥到了上面的报道,内容不外是——

    犯人和松本清张的关系猜测。

    连载《百鬼词》大的期刊一售而空,正在紧急再版。

    据说《百鬼词》的连载不会受到影响,临时休刊是因为作者松本清张最近身体抱恙,需要静养调理。

    记者的标题总是带着几丝骇人听闻的色彩:《社会派推理?是观察批判还是无差别引导?》

    报道也补上了部分事实,比如犯人第一次作案时间是在《百鬼词》首发前,很难判定是否为恶意模仿。

    解释的版面小得可怜,明明是论点必须给出的前提,却被当作不重要的信息放在了角落里。

    最近一期还捎上了江户川乱步。

    「必须感谢的还有横滨的天才侦探江户川乱步,一个对这类『枯燥』案件不感兴趣的忙碌市民,此次主动向警方提出帮助。并以从未见过的配合态度,用最快的速度将犯人缉拿归案。」

    若不是因为松本清张和江户川乱步的名声十分正面,搞不好还会出现《作者与侦探设局炒作》的夸张新闻。

    收拾好东西,一楼办事员拨通办公室电话。

    “松本老师已经来了。”

    “给他通行证,带他来我办公室就好。”

    “那个……通行证不够。”

    检事总长皱眉:“禅院研一也跟着一起来了?那就再申请一张通行证,这种小事也要问我吗?”

    办事员语气更为难了:“十分抱歉!但不是禅院研一,是江户川乱步。”

    干这一行,早就对这个名字如雷贯耳,和名侦探过人的智慧并肩的,是他过人的麻烦程度。

    搞不好这是禅院研一的主意。检事总长想着。

    在一开始,他们根本联系不上松本清张,对方似乎是开了陌生来电防火墙,哪怕去到住处也不会有人开门。

    而在和禅院研一取得联络后,这位编辑恐怕也是被乱七八糟的报道给气恼了,明显不配合,还在电话里撂下了相当刻薄的话——

    「在刑事诉讼胜率达到99.9%的日本,居然还有证据确凿却无法定罪的事情,并且还让舆论牵扯到了无辜的作家。你们检察机关就是这样白拿税金的吗?」

    这句话让联络员怒不可遏,本想发作,被前辈手忙脚乱拉住。

    「那是松本老师的编辑!你难道不认识禅院研一吗?禅院本来就和『上面』交好,涉及到松本老师的话,他连内阁大臣的面子都不给!」

    联络员气急,开始口不择言。

    「还无法判断犯人是否是模仿作案吧!即使最初的作案动机和松本清张无关,谁能肯定他写的东西是不是给了犯人脱罪的思路!」

    「现在只是想让他配合一下而已,说不定是唯一能给犯人定罪的方法了!更何况……更何况他之前不是还弄出了《渡鸦法》吗?我看就是因为觉得这件事影响力还不够大,所以傲慢到不想参与吧!」

    这句话也被听筒完整传递给了电话那头的禅院研一。

    对方的态度更加坚决,这次连指责也省去了,成为了完全的公事公办。

    「如果是如需要出庭作证的要求,我们会全力配合。可不记录在案的私下对谈已经超出了协助范畴。」

    「松本老师最近身体抱恙,出于他的健康考虑,请容我拒绝。也很抱歉说了不允正的话,就这样。」

    说完,禅院研一就挂了电话。

    后来,还是某个和出版业熟悉的检事亲自登门道歉,禅院研一才略微松口,以处理舆论为交换,答应会问问松本清张的意见。

    松本清张倒是答应得很快。

    会带上江户川乱步……也算是情有可原,作为逮捕凶手的大功臣,江户川非常了解案件本身。

    而办事员又为难开口了:“来了三个人……因为其中一个无法提供身份证明,我们开不了通行证。”

    检事总长:“……”

    “而且他们还在大厅起了争执……额,江户川先生和那个少年起了争执?好像也不算……松本老师和江户川先生起了争执吧……或者说松本老师和那个少年……”

    检事总长:“到底是谁和谁……不对,你到底在问关于通行证还是什么事?”

    办事员也很难解释自己见到的局面,同时不想因为处理不当而被责罚,只能委婉道:“……您最好亲自下来一趟。”

    ***

    赶到一楼,检事总长终于见到了松本清张。

    他的第一反应是:

    禅院研一的拒绝并非蛮横无理,松本清张的状态……确实需要静养调理。

    青年穿着质朴的素色小袖着物,烟灰羽织随意搭在肩上,半低着头的时候会滑下肩,但本人并不在意。

    早些年,他还经常顶着一头凌乱的过肩长发出席各个场合,不知不觉间,头发已经到了能束起来打在前胸的长度。

    没有过去那样散漫颓唐,他把自己打理得很整洁,但精神面貌反而更糟糕了。

    不管是翠绿的左眼,还是苍蓝的右眼,他的视线几乎没有明显的焦距,原先透亮的漂亮瞳色被蒙上一层灰雾。

    再加上眼底糟糕无比的乌青,过分苍白到几乎块透明的肤色,清瘦了不少的体型。

    像是把「我命不久矣」写在了身体的每个角落,生命力比清水还淡,又像是被某种无法理解的动力支撑着呼吸。

    可能是察觉到了凝视的目光,松本清张微微偏过头,但视线没有注视任何人,虚虚安放在半空中。

    少顷,他转回头,继续和站在一旁气鼓鼓的江户川乱步「讲道理」。

    “所以你干嘛要和藤丸过不去,都说了他不是故意的。我还能勉强看清人,他可是只能看到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啊!被吓到了也很合理吧?”

    江户川乱步冷哼:“所以呢?”

    “所以他道歉了。”清张说。

    老老实实跟在松本清张身后的少年垂头看着地面,脸颊通红:“真的很对不起!”

    他解释说:“我、我不知道你们见面会开玩笑……而且我看松本老师也吓到了,就下意识……”

    就下意识差点把江户川乱步给掀翻出去。

    乱步又是一声冷哼,眼看着又要和清张开始争论起来。

    藤丸立香其实算得上冤枉。

    出门后,他全靠着松本清张才能从一堆难以描述的「东西」间找对方向,也不能长时间注视活动的「肉块」,精神污染的压力非常明显到难以忽视。

    好在松本老师非常有耐心,挡着他的大部分视线,告诉他该往哪里走。

    一路上,藤丸立香都在观察魔力的流动。

    他说自己是半吊子魔术师并不是在谦虚,和其他魔术师相比,他的天赋实属平庸,得很专注才能依稀辨别出东西来。

    也是在等人的时候,冷不丁的,一条滑叽叽的触手卷住了松本清张的脑袋,吸盘盖在眼睛上。

    当事人浑身僵硬,藤丸立香也有些发懵,想也没想差点来一发自己勉强熟练的卢恩魔术。

    下一秒,他想起了自己认知的偏差,还是把能掀翻奇美拉魔兽的魔术给收了回去,尝试解救松本清张。

    触腕的力道异常地轻,至少和常年锻炼的少年相比,抓开那条触手根本不费什么力。

    反而是松本清张在反应过来后马上把藤丸立香拦腰抱住,往回拽。

    “别别别别,他是乱步——!别扔出去啊啊啊你力气怎么这么大——!”

    只是偷偷摸摸背后偷袭,刚捂住好友认知扭曲的那只眼睛,就被身边一个面露惊恐的少年从地面掀起,上演一出未遂的人体风筝。

    而好友一点斥责的意思都没有,还在好声安抚那个少年,反倒把自己晾在一边。

    江户川乱步快气死了。

    更气的是,这个叫藤丸立香的少年惨兮兮的道歉,虽说态度诚恳,但他说一句,松本清张就在一边点头。

    点完头还补上一句:“哎,也不能怪你。”

    那怪谁?怪我吗?江户川乱步绝对不会承认自己的行为有什么问题。

    捂着有毛病的眼睛,松本清张时隔多日后见到的「江户川乱步」就是帅气依旧的江户川乱步——这个思路哪里有问题了?

    “打死不出门,就在家里和这个来历不明的家伙呆了半个月?”乱步有理有据,“你有照过镜子吗?我刚认识你的时候你也没这么惨。”

    清张顿了顿,嘴抿着。

    因为满脑子都在想干坏事,干坏事的对象还在面前站着,就是因为要克服这样的心态才会这样的——要是真的这么解释才是灾难。

    别人被影响开始无差别发疯,他被影响因为过于理智而只对朋友发疯。

    这还是人吗?太烂了,简直是败类中的败类。

    清张也不能说,你最好别在我面前晃,之前没见面还算好,见到面后……他杀心很足。

    哎,脑子里自动开始安排无数种「江户川乱步的死法」,偏偏他完全是这方面的大师。

    原来即使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小说家,也能找出那么多方式行凶啊。

    清张会和乱步争辩这么久,多少也受到了烦躁情绪的影响。

    藤丸立香意识到了什么,还处于被指责漩涡中的少年咽了咽口水,上前一步挡在清张面前。

    “很抱歉——!”

    “不是你的问题,藤丸。”松本清张在身后说,但没阻止他将江户川乱步隔开。

    这么做的结果可想而知——乱步要气炸了!

    他扭头就走,谁爱管谁管,还没走出两步,小披风被轻轻扯住。

    拦住他的藤丸立香力道很轻,手指却捏得紧,为难道:“松本老师很需要您……那个……他也有苦衷……”

    “有什么你知道我不知道的苦衷,说来听听。”

    藤丸立香:“……”

    他一心想杀掉您,这话能由我来说吗?

    最后,还是检事总长出面干涉了这场混乱。

    见过大风浪的成熟社会人士懂得不参战的珍贵道理。

    没有身份证明也没多大关系,在横滨那边,乘个电车都能遇到一大堆身份不详的人,不记档就好了,能算什么大事?

    “松本老师。”他喊。

    松本清张这才第一次看向检事总长。

    视线依旧没有焦距,被注视着的人能感觉到那双雾气笼罩的眼睛里带着的冷然,有些不耐烦,但又不是冲着他来的。

    是非常微妙的视线。

    检事总长摆摆手,示意办事员收回通行证:“请诸位随我来。”

    松本清张安静了半分钟左右,似乎是在思考什么,最后,他看向江户川乱步的方向:“乱步。”

    乱步不理他。

    “乱步。”清张又喊了一遍,“不是藤丸的问题,是我的问题——你不就是来帮我解决问题的吗?”

    江户川乱步这次有了动作,他没搭理松本清张,直接往检事总长的方向踏步走去。

    小披风在空中划出弧度,充分表明此人心情依旧糟糕着。

    跟在他身后,清张小声对藤丸立香说:“能拜托你一件事吗?”

    “什么事?”

    “如果发现我不对,请立刻阻止我。”松本清张说,“虽然这么说有些奇怪……请你从我手里保护好「我」唯一的朋友。”

    藤丸立香深吸一口气,点头答应了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

    =w=

    第103章 《百鬼词》

    103/「兴趣」

    从上午十一点开始,松本清张为「与犯人的会面事项」在休息室听了一个小时的叮嘱后,终于能转乘前往专门羁押犯人的刑事留置场。

    出发前,检事总长诚恳感谢了清张。

    “有至少两千人排队等候10个法庭席位,整个日本都在等着正义审判。松本老师您的作品总是关切着日本社会,也很清楚这件事可能引发的糟糕影响……您能来一趟实在是太好了。”

    说完,他又对江户川乱步颔首。

    “江户川先生也是,如果没有您,恐怕还会有更多受害者。”

    江户川乱步对「顺带的感激」兴致缺缺。

    一个小时的啰里八嗦纯属浪费时间,他咬着纸杯边慢吞吞喝着温水,一杯又一杯。

    虽然看着像是和好友处于微妙僵持阶段,事实上,从见面开始,乱步的注意力就一直放在清张身上。

    推理案件还需要整合线索,「看懂松本清张的想法」在乱步这里完全不用过脑子。

    几年前,处于某个缘由,江户川乱步非常严肃地思考过要不要和松本清张断交。

    「他的常识遇上极端事情,会演化为我无法接受的性格。」

    乱步很清楚松本清张的为人。

    正如检事总长所说,松本清张的作品在现实层面垒出黑铁般冷硬悚然的高塔,并不需要实际作用,只需让人看见,它的存在本身就具备了意义。

    ——这是非常正面的说法。

    将所见所闻肢解,他像是乌鸦、或是老鼠,肉块成为他的腹中之物,骨头则碾为灰烬,混着血调和成暗沉墨汁。

    ——这是不那么好听的陈述。

    两种描述的区别,或许只在于松本清张写下故事的初心。

    要命的是,乱步知道,他的初心非常单纯:我想了解。

    所有社会责任感一类的「功利性」目的都只是「兴趣」的衍生品,松本清张本质上就是为兴趣而活的人类。

    是否要在小伙伴即将走错路的时候纠正一二,江户川乱步也为此产生了相应的苦恼。

    ——要他别这样做还不如直接杀了他。

    ——这家伙看着挺聪明的,怎么是个需要不断创造才能延续兴趣的麻烦性格啊。

    ——干脆别搭理他算了。

    大概是松本清张完全没自觉的倾诉让乱步心软了吧。他还是放弃了「放弃友人」这一粗暴的选择。

    接下来的事都是转瞬间发生的,让人完全感受不到任何过程可言。

    松本清张开始频繁「取材」,一消失就是好久。

    不仅谁也联系不上,等他再度出现,浑身都散发着令乱步皱眉的混乱「满足」。

    是的,不管他在回来之后是高兴、是沮丧、会告诉乱步什么又隐瞒了什么……那些反而不是乱步关注的重点。

    重点在于,这家伙彻底放开手脚来满足自我「兴趣」了。

    松本清张写的故事完全能印证这一点。

    乱步记得清张曾经说过:故事是不可靠的记忆和不充分的材料相遇所诞下的确定可能,在我写下之后被破沦为「真实」。

    说这话的时候他反而不甚满意,好像世界上不该有被固定的事实,他渴望一个不定而充斥着意外的未来。

    从某种角度来讲,清张对外形象的策划手段相当高明。

    他从不回头去看自己写过的东西,世俗的成功早就不是他用来衡量自己作品的标准,他甚至不会给任何评价,好像那些令他振奋的文字在出现在世界的刹那,就彻底与他诀别。

    禅院研一将之归类为作者不满足于过去成功的谦虚……编辑这类婴儿般天真的认知简直可以算是世人对松本清张的「看法」集合。

    江户川乱步偶尔也会诧异——就是这种家伙居然能和自己维持这么久的友谊,为什么?

    这个问题无法以逻辑解释,超推理也给不出答案。

    可以确定的是……松本清张现在变得更「麻烦」了。

    《百鬼词》中丝毫看不出他投注的感情,他没有想要讲什么,只是单纯的记述「不可靠的记忆」和「不充分的材料」。

    这意味着,松本清张感兴趣的并不是遇上的「异常」本身。

    他在等一个不能直接对他人袒露的场景。

    糟糕的是,除了乱步,甚至没人意识到这有多危险。

    更糟糕的是,江户川乱步并没有阻拦他的打算。

    乱步需要考虑的只有「要不要配合这家伙胡来」,如果他胡来,要怎么收场比较合适。

    以及,事情结束之后要怎么找他讨要「报酬」。

    脑海中罗列了无数为非作歹的要求,乱步将温水一饮而尽,抿抿唇边。

    检事总长的长篇大论没人应声,房间中足足安静了三分钟。

    最后,松本清张在略显尴尬的气氛里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可以出发了吗?”

    检事总长松了口气,立刻安排派车,由地方检事负责领路。

    一行人上了车,地方检事充当临时司机,车还没停稳,乱步直接拉开副驾的门,坐上了前座。

    车辆启动快十分钟后,江户川乱步突然开口。

    “快三十岁才开始变身人渣,清张你的青春期来得还真够晚的。”

    放在以前,松本清张肯定想尽各种办法给予回击,说些「你也知道我都快三十岁了,哪来的青春期」、「怎么就人渣了呢,检事就在你旁边,你是怎么敢造谣的啊」之类辩诉的话。

    而现在,清张只是盯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又看了眼还在认真辨别魔力流动的藤丸立香,什么话也没说。

    乱步双手交叉枕在脑后,又说:“别做太过火了,你听到没有。”

    松本清张这才回答:“我不会弄出人命的……应该。”

    江户川乱步不置可否,轻哼声让完全摸不着头脑的「司机」后背冒出冷汗。

    快到留置场,藤丸立香表情一凝,附在清张耳边低声说:“没错,这里有很明显的「痕迹」。凶手夺走的生命全部化为了魔力,他身上也因此附着上了不少。”

    清张嘴角微微扬起,明显温和了很多:“哎,就算你给我解释这些我也听不明白。总之,藤丸可以确定犯人和「我们的异常」有牵连,对吧?”

    “应该没错。”

    “我会问清楚的。”清张说,“在我和他交流的时候,你能将已知情报告诉乱步吗?他一直在帮忙调查,恐怕只缺乏「魔术师」的信息了。”

    “没问题。”

    “藤丸情绪很稳定呢。”

    “诶,有吗?”

    “有哦。”松本清张侧头看向窗外,“你看到的世界和犯人看到的世界是一样的,幕后凶手选择让犯人「夺走大量生命」,证明对方笃信没人能扛得住这样的折磨。即使是只看到一半怪异的我也产生了很不好的想法——可你什么事也没有。”

    藤丸立香心里觉得奇怪,他解释过这件事,他收到的精神污染似乎只是增加压力,因为身边还有松本清张这一「正常人类」的缘故,没有产生杀意诱导。

    真正古怪的其实是「没有收到精神污染的松本清张」才对吧。

    在刹那间,藤丸立香其实已经触及到了缺乏情报而无法推测全貌的乱步想要查清的真相。

    精神污染会让人感到压力,会让人承受不住压力而犯下恶行。

    没有受到污染的松本清张为什么说他「在想很不好的事情」?

    而这个乱糟糟的灵感只出现了一瞬,很快就被松本清张的一句「我也帮不上太多忙,说不定还会『捣乱』,后面就只能交给你和乱步了」给挤到脑海深处了。

    ***

    和犯人的会面安排在预先准备的房间,房间被一面玻璃切割为两个空间,分别各设有5个摄像头,无死角进行监听。

    隔壁的监控室站满了人,检事、负责此次案件的警察,江户川乱步、藤丸立香等人都围在屏幕前。

    画面中的两人被一面玻璃隔开,隔着玻璃,松本清张坐上了准备好的椅子。

    几乎是在他落座的瞬间,对面的犯人立刻抬起了头。

    “松本……老师……”他倏地扑了过来,贴在玻璃上的脸无比狰狞,眼珠子快要崩出眼眶,嗓子像是塞了刀片,声音嘶哑异常。

    “松本老师!!!”

    松本清张原先虚视半空的视线也短暂停在了犯人脸上。

    然后他默默地看向监控摄像头,和他虚空对视的乱步清楚这是什么意思。

    「犯人一眼认出了我。」

    「所有认知异常的人,对彼此的认知反而是正常的。」

    藤丸立香的表情也能印证这一点。

    “是松本老师没错吧!绝对是松本老师!果然啊,只有您……只有我们还是人类!”

    犯人的情绪非常激动,唾沫星子喷在玻璃上,要不是双脚被固定在椅子上,现在恐怕已经跳上了桌。

    检事总长在此前再三叮嘱,请务必不要刺激到他,这对官方精神评估会产生很大影响。

    他越疯,就越容易逃脱法律的制裁。

    松本清张显然没听,或许是没打算听。

    “为什么要杀人?”

    “我也不想,可没办法。好恐怖……您能理解的吧,我没办法……”

    “我无法理解。”他缓缓说,“我没你那么倒霉。天降灾祸之后无能为力,你没有能完全接受你异常而提供帮助的朋友,也没在第一时间找到「同类」,所以我无法理解。”

    犯人双眼变得血红,后牙槽被咬得嘎吱作响,指甲扣在桌上直接开裂,他却没察觉到疼痛,一下又一下划着桌面来维持自己岌岌可危的理智。

    “你找我来,没有其他想问的事吗?”

    “……我只是……我只是……”

    “你只是不由己?”

    “对、对对对……对!”

    “抱歉,没有要扫兴的意思,但容我解释一下。我说的「不由己」和你说的「没办法」恐怕不是一个意思。”

    “……”

    “因为极度恐惧,无法辨认自己的选择是否由他人主导,但回过神来已经没有后路了,只能用更加疯狂,更加偏离社会准则的行为来试图寻找生机。”

    松本清张叹了口气。

    “诚实一点,先生,如今你所恐惧的已经不是「这个错乱的世界」了,是意识到问题出在自身之后,身为异类的自己找不到能生存的容身之处。”

    听完松本清张的结论后,犯人像是彻底沦为野兽般血气旺盛,扑向玻璃,毫无意义大吼大叫。

    在监控室各人都为此感到胆战心惊时,他又一下子瘫痪在椅子上,一边呕吐一边哀嚎。

    松本清张不为所动,甚至连舒展开的眉眼都没半分变化,依旧带着平和与冷淡。

    “不过我似乎说错了一点,我得道歉。”他诚恳说,“我意识到世界上并不存在真正的「不由已」。”

    “我恐惧非人的生物,所以不得不痛下杀手。”

    “我恐惧世界对我毫无怜悯,所以不得不沦为野兽。”

    “我恐惧被法律制裁的未来,所以不得不找来松本清张,他的作品中常见恶人主角,而他很擅长陈情恶人的苦衷。”

    “你知道我是文字工作者,不如换个说法吧。”

    监控室内,江户川乱步迅速开口:“去拦住清张,立刻!”

    可已经晚了。

    “你恐惧非人的生物,所以想要他们死。”

    “你恐惧世界对你毫无怜悯,所以想要变成更强势的东西。”

    “你恐惧被法律制裁的未来,所以想要找到情况与你相似的我,你想要我的帮助。”

    “没有不得已,只有你想要——只有被牵连的时候你是受害者,除此之外,你一直在权衡下选择对自己最好的现今,无论这种「最好」是否是客观事实。”

    当检事和警察赶到房间,犯人已经快奄奄一息了。

    他失去了攻击性,长达半个月的审讯攻势对他不痛不痒,可来自「人类」的诘问让他溃不成军。

    “其实我甚至不想将「被牵连」算成你能拿来的逃避的理由。”

    所有人都听到了他的那句话,带着前所未有的嘲讽。

    “不想对自己负责的人,永远会对别人失望——所以你凭什么说我们是同类?”

    “我让你别做太过火了,你是完全没听吗——!”

    哐当,哐当。

    状态差劲的小说家被推搡摔倒在地,椅子被推开,带着怒气的侦探揪着他的衣领,胸膛上下起伏。

    “问话的方式有很多种,击溃人的意识是最差劲的一种,松本清张。”

    松本清张阻止了藤丸立香试图来拉架的举措,看着近在咫尺的愠怒绿瞳。

    “我想要这么做。”清张用单纯到诡异的诚恳口吻说,“我有想继续观察的事,但不想伤害你,所以选择伤害别人,这样不行吗?”

    此刻,乱步想起了自己对他的评价。

    ——松本清张本质上就是为兴趣而活的人类。

    ——这种家伙居然能和自己维持这么久的友谊。

    以及,在这类极端情况下……

    「我是要放弃,还是纠正?」

    作者有话要说:

    整理了好久大纲,可恶,之前的思路不对,写的几万全删了,重来!

    OTL

    第104章 《百鬼词》

    104/「共犯」

    松本清张很快就干脆瘫倒在地。

    和江户川乱步再动真格的斗殴充其量都只能算小孩过家家,哪怕在他单眼中的乱步狂野又凶残,那也是「凶恶小孩过家家」。

    “我有点低血糖,稍微休息一下,乱步你帮我问会儿?”

    松本清张头发乱糟糟的,脸色一如既往,说不上好也不算太差。

    江户川乱步揪着他领子把人拽起来:“他都被你问成这个样子了,要把烂摊子甩给谁呀,你差不多得了。”

    将「好友」扔给一旁战战巍巍搞不清状况的检事,乱步自己则对着藤丸立香点点头,最后将下颌抬着。

    “你跟我来。”

    藤丸立香只看到一堆触手在松本清张身上爬来爬去,最后卷着人扔了出去。

    看久了之后居然也没那么强的「异常感」了,触手的力道其实很轻,在松本老师身上弹弹弹,最后指着自己——

    “我?”藤丸立香略显茫然。

    “你。”

    不等藤丸立香提出疑问,乱步哼哼着直接转头走出了房间。

    “麻烦你了,藤丸。”清张朝迷茫的少年笑了笑,“按照我们说的那样,嗯?”

    等藤丸立香跟着江户川乱步离去后,警察喊来了医生。

    医生进门时还以为是松本清张出了什么事,冲上来就给看着就很孱弱的青年检查了一番,絮絮叨叨交代医嘱。

    检事愣是没拦下来,等检查得差不多了才支支吾吾说需要医疗服务的是犯人,不是松本老师。

    医生:“啧。”

    鉴于犯人有将法官耳朵咬下来的前科,医生不太愿意靠近他,哪怕有着手铐和脚链作为保证也一样。

    医德和职业道德还是起了作用。

    在简单检查后,医生得出略带嘲讽的结论:“他身体好得不行,至少比松本老师要好多了……你们刑事留职场的待遇还真不错呀。”

    一群人欲言又止又面面相觑。医生见没人接腔,收拾好检查的器具,临走前又对着松本清张叮嘱了几句,还给他塞了一把哄小孩的水果硬糖。

    “我觉得好些了。”清张说,“方便让我接着问吗?我就是为此而来的。”

    在略微垂头的时候,松本清张略长的额发挡住了他的小半张脸,但周围的人还是能看见他看向犯人的眼神。

    大多数人都担忧江户川乱步的警告是否会一语成谶,哪怕乱步并没把话说得很清楚。

    松本清张与往日无异却又使犯人痛苦万分的态度就很能说明问题了。

    要是再让他问下去,别说找到突破口定罪……搞不好装疯会变成真疯。

    众人的沉默中,松本清张眯起眼,不以为意道:“如果到此为止的话,我就在外面去等乱步了。”

    “……”

    警察观察着检事的态度,而检事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咬咬牙。

    “您……您继续。”他对清张艰难说。

    问话二度进行。

    房间再次只剩下了松本清张和犯人。

    一切的一切都突然略显荒谬。

    依旧是寒冰般冷彻透明、无法逾越的特质厚玻璃,严防死守的手铐与脚链。

    明明是充当保护措施的手段,却将此时此刻的「受害者」限制在座位上。

    「加害者」松本清张将医生给的水果硬糖放上衔接台,手指戳了戳。

    “不知道我们看见的偏差是否存在相似……看起来像是各种浓郁色泽的眼球,对么?”

    松本清张此时的表情又像个极其正常的温厚青年了。

    “眼球不能食用,糖果可以,这是常识。「做违背他人常识的事情会被他人介意,做违背自己常识的事情会被自己介怀。要怎么办才好呢?」”

    犯人的视线正停留在那些「眼球」上,听闻清张的话语后表情瞬间僵住了。

    “你听过类似的话,对么?”

    “……”

    松本清张捻起糖果,扔进了嘴里,含含糊糊说:

    “我猜那个人是这么对你说的。即使不是原句,意思也应该差不多。因为如果是我的话,我就会这么「劝」你。”

    古怪的味道一下子席卷味蕾。

    甜、涩、腥、辣……莫名其妙的口感让人不适。

    他又拆了一颗。

    “说实话,您已经没用了。但乱步看起来很生气。

    “这还是我头一次见他露出那样「可怕」的表情,就算是搪塞的借口,也得真的问出点东西来给他交差才行……要是您能配合一下的话就再好不过了。”

    清张笑了笑,“我觉得你会配合的,只要你真的明白一件事。

    “教唆你的那位先生,或是女士,看待你就跟我看待这些眼球一样,「吃不吃」都无伤大雅。你从来没被视为重要的对象看待过,不管是我,还是幕后的人。

    “我可怜的先生,你知道吗?在乎你,并有能力改善你现状的,或许就只有好心的江户川乱步了。”

    ***

    “施加在松本清张身上的异常也会作用在精神层面,是这样吧。”

    这是江户川乱步和藤丸立香来到单独房间后,说的第一句话。

    或许是为了保密性,或是其他,藤丸立香发现江户川先生特意找人要了一间距离稍远,且左右对面都没人的空房间。

    并且还让外面的人离远些。

    藤丸立香脸上浮现出很轻微的迟疑神色,蓝色眼睛不自觉移向虚空。尽管没得到回复,也足以让乱步做出判断了。

    “这样的话……”乱步嘟囔半晌,先是松了口气,接着似乎做出了什么决定,“你有自保能力吗?”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藤丸立香说。

    向他人解释自己的思路,尤其是没有证据基础让人自己摸索的思路,对于江户川乱步而言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太麻烦了,也很没有效率。

    乱步将这遭麻烦也统统算在了松本清张头上,瘪着嘴。

    “我说,你大概率会受伤。”

    藤丸立香被说晕了,心想,为什么自己会受伤?有什么危险即将到来了吗?

    可江户川先生又不了解魔术相关的事情,更别提从中推断了。

    “看犯人的样子就清楚了,能被清张三言两语说成那样,之前肯定也被其他嘴巴厉害的家伙折磨过吧。有人加深了他的「恐惧」,并逼迫他「选择」。他对这两个关键词非常敏感。”

    看着若有所思的藤丸立香,乱步总结,“你至少得保证自己不受费奥多尔的影响,也不会被他杀死。”

    藤丸立香:“……”

    这位说话的风格和迦勒底的福尔摩斯先生至少有三分相似。

    先是能理解的逻辑,接着便是不知道怎么得出的结论——费奥多尔是谁他都不知道!!

    “费奥多尔……是教唆犯人的人吗?”

    乱步露出毫无诚意的意外表情:“哇,好聪明呀。”

    看不见表情但能听懂语气的藤丸立香:“……”

    实在无法从现有的情况整理出逻辑,藤丸立香只能先完成松本清张嘱托的事情。

    “那个,江户川先生……松本老师让我告诉您有关魔术的情报……”

    “我不会管的。”乱步直接别开脸,语气生硬起来,“因为牵扯到费奥多尔我才会帮忙处理,有关清张的事情……魔术什么的我才不会管。他要任性就任性好了,和我有什么关系。”

    藤丸立香不懂这两位之间的相处模式。见他这样说,真的就很懂事地「好的」应下,心里默念着「费奥多尔」的名字,转头就想回去找清张。

    乱步却叫住了他: “呆在这里。”

    他强调,“我和你一起呆在这里。”

    “是……还有什么事吗?”

    江户川乱步看了眼墙上的时间,却说起了另外的话题:“藤丸,你有很在乎的人吗?”

    “……”藤丸立香抿抿嘴,也同样看了下时间。

    虽说经常和文豪系英灵(从者)打交道,迦勒底中,莎士比亚先生和安徒生先生的性格也常搞出些事情来……江户川先生的情况应该也不能和迦勒底那边相提并论……

    但这种文豪系特有的难搞还真是熟悉啊。

    “有。”他说。

    “那你失去过重要的人吗?”

    “……有。”他说。

    少年略显沉重的语气没有打搅乱步的节奏,他倘若无事继续说了下去。

    “失去重要的人代表着一段亲密关系的结束。通常情况下,人们会感觉自己失去了自己的一部分,大脑中的物理痕迹开始自动调整。每个人的情况不同,调整的时间也不同。而所有的时间都用来理解——理解自己失去这个人意味着什么。”

    “……”

    “可费奥多尔是不需要调整的类型,他直接拒绝这种可能。”

    乱步说,“听着,藤丸。你只需要知道他想找回一个不可能找回的人,知晓这点并利用这点就足够了。

    “不要去理解他在想什么,把他当作危险的疯子,他和他在乎的人都是危险的疯子。如果不幸见到了他们中任意一个,逃。”

    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没等藤丸立香问出这句话,紧闭门窗的房间中突然出现了匪夷所思的微风。

    仅是反应过来的功夫,风势转强,有如刀割。

    接着,有谁无声无息地出现了。

    藤丸立香搞不清发生了什么,从来到刑事留置场后,所有事都开始莫名其妙。

    江户川乱步和松本清站似乎艰难达成了某种共识,他们之间的交流完全没有避讳任何人,却也只有他们能懂对方在说什么,对方想干什么。

    以及,在刻意放纵下,即将发生什么。

    风实在是太大了,几乎把房间的所有东西都卷起,让人睁不开眼。

    藤丸立香的眼角余光艰难瞄到鲜红色「生物」,他不清楚那是因为视觉异常导致的认识错误,还是真的有「怪物出现」……

    电光火石间,他终于察觉到。

    ——是魔术!

    藤丸立香张口想出声警告江户川乱,言语却凝固在喉头。

    是看错了吗?江户川先生一点也没觉得危险,站在原地也仅仅是维持着帽子不被吹走。

    异化的狂乱模样下,如绿宝石一般闪烁着冷光的眼睛嵌合于血肉中。

    异常冷静。

    乱步按住帽子,在翻飞的小披风下对藤丸立香语速飞快道:

    “下次见到清张,如果他还没恢复「正常」的话,记得别太相信那家伙。他本身就很容易变的极端,现在更是。”

    他的声音压在某些难以描述的噪音下,让藤丸立香听不真切。

    在「怪物」越过江户川乱步,直接将藤丸立香卷走的瞬间,乱步又想起了松本清张对他的那句:

    「我有想继续观察的事,但不想伤害你,所以选择伤害别人。」

    好听的话就免了,重点在于:「别人」是谁?

    犯人吗?其实不是的。

    是藤丸立香。

    松本清张真正感兴趣的是藤丸立香。

    明明年纪不大,浑身上下也流露出十分平凡的气息,但存在令松本清张沉迷的未知特质。

    与犯人的会面则是费奥多尔彻头彻尾的陷阱,这是乱步发现「犯人的精神状态比料想的还要差劲」后得出的结论。

    不管他是怎么做到的,他在利用犯人,以此来寻找与犯人状态相同的存在,松本清张恰好是最引人瞩目的一个。

    而他还带上了同样状态的神秘少年。

    很难说清张是否早就想到了这一点,所以才会邀请少年同行,可目的却是能确定的——

    松本清张这家伙压根没打算和藤丸立香玩什么侦探调查的小游戏,他早在一开始就把「调查」的工作交给了乱步。

    并且,他认为藤丸立香是略微了解「异常」本质的那个,不管是所谓的「魔术」,还是其他。

    既然只有藤丸立香能做到其他人做不到的事情。其他人又无法在安全防护上提供帮助,那为什么不让这位少年直面灾厄呢?

    见鬼的松本清张想要藤丸立香经历更多,就算藤丸立香无辜且茫然地被费奥多尔抓走也无所谓,不如说正是松本清张主动将少年送到了魔人手中。

    他试图从少年身上「获得」更多……故事?性格?总之是那一类的东西。

    他……在取材。

    为什么没能提前发现呢?

    归根到底,这件事并非松本清张主导的,而他顺水推舟后引发的后果又太复杂。

    那家伙肯定也在惊叹居然还有这样的巧合——恰好是侦探最讨厌的「巧合」。

    ——好糟糕的作者啊。

    ——好糟糕的朋友啊。

    乱步不是没有想过立刻带着藤丸立香离开,可自「藤丸立香」这一名字正式被列入探访名单开始已经过了太久,松本清张的问话还在不断拖延时间。

    于是乱步不得不采取了损害最小化的方式,至少不会让其他人被波及……

    ——默许这件事发生的自己,也糟糕透了。

    思绪周转只在瞬间,下一秒,一片狼藉的房间中只剩下江户川乱步。

    当乱步离开房间,从兵荒马乱的走廊缓步回到松本清张身后时,他看着好友早有预料般轻轻回过头。

    漂亮的面容与清浅的笑让青年身上的诡异特质被放到最大,正如作者所写的那样,完全不似人类,是因偏激心愿而遗留于世的「鬼」。

    望着那双异色瞳孔反映出自己介于轻松与沉重间的倒影,乱步听到松本清张说——

    ***

    【或许我做到了。

    不是将自身体会让挚友也感同身受,也没有让他也沦为诸如我般怪物,但我做到了。

    如今他已经清楚,我不是世俗意义上的坏蛋,常常努力善良,总的来讲,我就是一位在他面前表演好学生的幼稚鬼。

    就像「人类在紧要关头往往会做出暴露真实性格的举措」。若将「紧要关头」换做「无法抵御的欲求」,这句话将完美适用于我。

    原始,简单,粗暴。我不在乎谁会为此受到伤害,只要那个人不是他……

    我清楚这对他而言会格外残忍,他会感到惊悚,不适,他会思考失去我的可能,并去理解失去我意味着什么。

    而当他发现我被裹挟得如此真实,就连表演也皆发自内心之时……我亲爱又诚挚的好友便放弃了「放弃我的可能」。

    结果便是:他纵容着,成为了我的共犯。

    这令我感到兴奋。

    我正在一点点「杀死」他。

    或者说,我正在一点点让他从腐朽的身躯中解脱出来。

    「欢迎来到我的世界。」

    终于,我这么对他说了。

    ——————《百鬼词》节选·松本清张】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还有一章

    =w=

    第105章 《百鬼词》

    105/「Avenger奥列格」

    作为人类最后的御主,藤丸立香经历过很多事情。

    因为历史的奇点出现偏离,人类的未来也会因此消失。

    为了避免这种事情的发生,藤丸立香去往各个特异点进行人理修复,修复被扭曲的历史。

    他见过燃烧的冬木市,见过被复活的圣女贞德,见过历代罗马皇帝与尼禄的争斗,见过希腊英雄与传说大盗……

    他见过圆桌骑士为了赎罪而以肉身踏上千年的旅途,见过与神诀别的美索不达米亚。

    他见过伟人的胜利,英雄的败北,他踏足之中,穿梭之中。

    他注视着长辈的离开,并牵起后辈的手。

    藤丸立香是从无数的帮助中走到现在的,没人比他自己更清楚这一点。

    而现在的情况……算是彻底的孤立无援吧?

    藤丸立香不清楚这是哪里,他看见一望无际的冷白,天空的炽日毫无温度,落在遥远的黑色山脉间。

    风在冰岩表面剜过,也搜刮着他的四肢百骸。

    完全脱离现代建筑的冰原,四周异常空寂,时不时闪过白影,仔细一看,却是视野被纯色侵蚀后的残影。

    最致命的是,这里非常冷,呼吸带出白气,皮肤也像是被冻住了。

    当藤丸立香试图寻找避风的地方,一道阴影突然凭空显现,径直冲到他面前。

    黑影异常高大,像是单纯的黑团,带着浓郁的腐臭味。它每走一步,冰原就会被拖出一道黑痕,空气的温度也降得更低。

    藤丸立香手指呈枪型,直直对准目标。他在魔术弹上的造诣并不算高,对付简单魔兽够用,却无法撼动面前的魔术产物分毫。

    得离开,得马上离开!

    在黑影接二连三凭空冒出后,少年不再迟疑,也不用去寻找能离开的正确方向,掉转头拔腿就跑。

    踩在硬化的冰面,刺骨的寒风刮过耳侧,藤丸立香能感觉到身上明显的冻伤,甚至连脸上都已经没了感觉,而寒意还在身后蔓延——不断蔓延!

    低温下略显笨拙的奔跑持续了十分钟左右,这对藤丸立香而言已经是极限了。他没有抗寒的魔术礼装,调转身体的魔力来保持体温已经耗费了大量精力。

    等再也无法迈开铅重的脚步,艰难回头,冷酷的死亡之意也如影随形。

    藤丸立香闭上眼睛。他的视网膜依旧是白红黑三色斑驳,凌风呼啸而过,最后,死亡来临之际……

    原本麻木的身体却出现了热量。

    藤丸立香倏地睁开眼。视线下移,骨节分明的手背从身后探出,轻轻搭在他的锁骨下,用极轻的力道将他往后带。

    不是身体出现了热量……有谁从身后抱住了他!

    黑影在前方骚动着,却不再迈出一步,如粘稠液体涌动,又不甘心就此离开。耳畔掠过一道冷清的声音。

    “滚开。”

    自身后抱着他的男人嘲讽道,“我没想到你会如此「怀念」这个地方,陀思——现在,给我滚开。”

    没有爆发战斗,只是这样一句冷冷的呵斥,眼前耸动的魔术产物便直接溃退。

    随着黑影的消失,冰层上原先被拖行出的黑痕也尽数消散。

    藤丸立香依旧浑身寒冷。

    之前被汲取的不只是体温,还有概念上的「生命」。接着,他感觉到身后的热量退去,眨眼的功夫,男人从右边绕到眼前。

    艰难撑开眼皮,藤丸立香惊异的发现,眼前竟是除去松本清张和犯人之外的第三个「人类」。

    这是位穿着灰色西装和深灰色大衣的高大男人,灰白色的头发随意散着,绿眸低敛着注视着自己。

    他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温和的气息,并不纤弱,仅仅是随着呼吸的胸膛起伏都流露着强大又澎湃的生命力。

    完全想象不出是能发出那样冰冷呵斥的男人。

    不论是处于礼貌或是对待陌生人的警惕,藤丸立香都该有所动作,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仅仅僵硬注视着男人缓缓抬起他的右手。

    他无法动弹,注意力被对方的视线带领,最终落在自己的手背——红色令咒在惨白皮肤上散发着微弱红光。

    「我好像能召唤从者了。」

    早些时候,藤丸立香才对松本清张这样说过。

    “好久不见,立香。我知道的,因为松本清张的任性,你现在或许很茫然,但请别害怕。”

    对方再度浅浅合来拥抱,生命力随着温度从接触的地方不断涌来。

    藤丸立香恢复速度快得不可思议,他的四肢都像浸泡在温水中,暖得不可思议,呼吸也逐渐顺畅。

    与之相对的,男人的模样也正在随之改变。

    等到藤丸立香彻底恢复,眼前的男人——只能算是青年吧,眼前外貌顶多二十出头的青年冲他露出一个和煦的笑。

    藤丸立香瞪圆些眼,不仅为了眼前人的异常……他终于意识到,这是自己无意识召唤出来的从者。

    在没有媒介,没有吟诵咒语的情况下,召唤出来的,认识自己的从者?!

    “您将魔力……”

    反向传递给了御主?!

    说完他就觉得不太贴切,好像不是魔力那么简单,补足魔力并不足以使自己的身体机能恢复正常。

    青年从者并未解释,也不说明这样做之后自身「年龄」变小的原因,只是用宽和中略带歉意的目光注视着藤丸立香。

    在这片死寂的冰原,青年合拢掌心,将自身的热量一点点传递给召唤他的御主。

    “初次见面,藤丸立香。Avenger奥列格,顺应召唤而来。”

    ***

    Avenger,复仇者,脱离基本七职介的从者。

    不清楚复仇者的职介条件。可以确定的是,成为复仇者之后,英灵的神性大幅下降或消失,性格也发生改变,成为字面意义的「恶徒」。

    藤丸立香遇到的第一位复仇者是「岩窟王」,也就是广为人知的「基督山伯爵」。

    在那之后,他也见过各类出名或不出名的「复仇者」。

    奥列格这个名字则是完全没有听说过。

    他不仅知道自己,还知道松本清张,现世之后立刻理解了眼前的情况——他甚至知道那些魔术产物是什么东西,又是谁派来的!

    奥列格很轻易地看出了藤丸立香的困惑。

    “江户川乱步是不是让你小心陀思?”奥列格静静地问。

    青年模样的他失去了成熟的外表,仅在行动和言语中依稀能窥见岁月的沉淀。

    奥列格非常可靠,他似乎很熟悉这个地方,自我介绍后将藤丸立香抱起,快速带到能避风的岩洞。

    这位复仇者还很会照顾人,这是毋庸置疑的,从藤丸立香身上套着的西装外套和肩上披着的灰色大衣就可见一斑。

    现在还得加上一条了,他很擅长话术 ,将藤丸立香的重点轻易带偏不在话下。

    “陀思是谁?”藤丸立香又多了一个新的疑惑。

    如今仅穿着单薄衬衣的从者随性盘腿坐在黑岩边,手撑着下巴,闲聊般回答:“费奥多尔·米哈伊洛维奇·陀思妥耶夫斯基。”

    藤丸立香瞬间大脑宕机:“等、等等!我……我没听清!”

    奥列格轻笑了声,显然是故意坏心眼报出俄罗斯人的全名。

    “江户川的话,会叫他魔人,或者费奥多尔吧。”

    “费奥多尔……啊。”

    终于听到了能与记忆对上号的名字,藤丸立香裹紧大衣,点点头,片刻后又摇摇头,最后愣住了。

    俄罗斯人叫费奥多尔的不在少数,姓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也有很多,可连起来,再加上来自父亲的中间名……

    费奥多尔·米哈伊洛维奇·陀思妥耶夫斯基——那不是写出了《罪与罚》、《卡拉马佐夫兄弟》等著作的伟大俄罗斯文豪吗!!!

    继江户川乱步、松本清张后,藤丸立香再一次感受到了这个世界的神奇。

    要是将「陀翁」和「魔人费奥多尔」再联系起来……那就更神奇了,神奇到了惊悚的地步。

    这时奥列格突然将手搭在藤丸立香额头。

    “你发烧了,立香。”

    衣着单薄的青年掌心是温热的,藤丸立香也从温度差察觉到了自己体温确实在上升。

    伴随而来的则是一股一股不明显的发冷。

    “好像是这么一回事……”他又拢了拢外套,“没关系,只是发烧的话很快就能好起来,我平时有在好好锻炼。”

    奥列格沉默了会儿,视线移向岩洞外无垠的冰原。

    不带温度的灼日已经逐渐没入地平线尽头,风声变大,在岩洞中发出空响。

    他从这个逼仄的岩洞注视着整片冰原,那些风霜钻进眼底,附着出冷刺的渣。藤丸立香看不懂他的眼神,御主和从者的联系却传递来非常微妙的情绪。

    是「复仇者」身上常有的憎恨。

    “松本清张不应该放任陀思把你带走的。”奥列格低低说,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说这,他冷笑一声,“即使知道,在这种情况下,除非江户川严肃逼迫他停手,不然他还是会做出相同的决定吧。糟透了,这个人。”

    “松本老师是个好人。”藤丸立香嗡声嗡气的反驳,他开始鼻塞了,“而且,被抓来的人是我不是他,这是好事。”

    “如果被抓来的是松本清张的话,事情反而简单了。”奥列格告诉他。

    温热的掌心覆上御主的双眼,黑暗中,藤丸立香感觉到大衣被摘下,自己被轻轻放平,头似乎枕在对方大腿上。

    奥列格像抱小孩那样用体温笼罩住他,带着温度的大衣包裹住了两个人。

    昏昏沉沉下,他听到青年平和说:

    “没关系的,休息一晚上吧,立香。明天我会带你离开。”

    ***

    藤丸立香做了一个平静的梦。

    之前也有过这样的情况,御主偶尔会梦见从者的生平。与历史记载或是口口相传的衍生传说不同,记录在英灵座的,是从者真切经历过的回忆。

    他看到了冰原上的奥列格。

    或是奥列格本人对这段回忆的印象就是如此,极端恶劣的环境对他而言平淡得不可思议。

    他踏入了名为「古拉格」的寒冰监狱,不知源头的声音向他发问:「你犯了什么罪?」

    奥列格答:「人类诞生以来的所有罪。」

    于是,奥列格身上所有属于人类的品格都消失了。

    他成为了不再是人类的人类。

    就是这样一个不再是人类的人类解放了整个古拉格。

    他杀掉了监狱长,将尸体从高处扔下,让所有人都看到「权利」的湮灭。他为罪人建立了新的律法,无数双污浊的眼睛于低处仰视着他。

    他成为了古拉格的主人。

    而罪犯与恶徒并未因充斥人性的律法而找回作为「人」的框架,这些穷凶极恶的家伙只是将「生存」全部寄托在了奥列格的身上。

    他们在青年身上寻找立根之本,寻找名为自我的存在,他们簇拥着奥列格,不论青年将他们引向何方。

    事实上,从奥列格的视角……他其实没有注视任何人。

    藤丸立香隐约能分辨出,奥列格的眼神其实和晚上他注视着冰原的眼神没有区别,他观察着更加概念化的东西,并为此抗争。

    可至少在梦中,不管何时,奥列格的身上都没有半点憎恨的感情色彩。

    ——他是怎么成为「复仇者」的呢?

    藤丸立香不明白这一点。

    作者有话要说:

    =w=

    第106章 《百鬼词》

    106/「自我认知」

    “我照顾过小孩……如果你执意认为自己不是小孩,好吧,我照顾过你这个年龄的青少年,很多人,很多次。”

    “我们在什么地方并不重要,你不需要记住,立香。我保证,你不会再来第二次。”

    针对藤丸立香的一系列问题,奥列格都给出了他的解答。

    少年已然退烧,依旧裹着从者的外套,说话嗡嗡的。

    他恰好张了一张会使人想起身边晚辈的乖巧脸庞,不知是不是即视感作祟,奥列格展现出了出人意料的耐心。

    至少比立香在梦中见到的「奥列格」要耐心得多。

    “我不像是复仇者?”这次奥列格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在他并不算年长的面容下,这类宽和的笑容显得十分古怪。

    “我不清楚你召唤过的其他复仇者是如何,但立香,不要对心怀愤怒的人提出这样的质问。”

    于是藤丸立香问:“那个……费季卡是谁呢?”

    “费季卡?”奥列格顿了顿,随即用笃定的语气说出问句,“你听到了?”

    “……我梦到了。”

    奥列格颔首,又恢复了之前自然的模样。

    冰原的寒意一如既往,藤丸立香说话时冷白气止不住外冒。他又打了个喷嚏,抹了满脸鼻涕,不一会儿就结成了霜。

    奥列格失笑,又看到少年等待答案的无辜蓝眼。

    “这个问题你昨天也问过。”他说。

    藤丸立香:“啊?”

    “日语的片假名总是会将相似的音节发出古怪的读音,「费佳」、「费季卡」、「费久沙」、「费佳伊卡」……俄罗斯人表示亲昵的名称实在是太多了,都代指同一个人。”

    “费奥多尔——!”藤丸立香反应过来了,没由来感到惊悚,“他是您的……您的……”

    藤丸立香不知道要用什么词汇来概括这段关系,他在费力思考,梦中有没有能对得上号的脸庞。

    片段里的奥列格记得所有人的名字、喜好,也知道他们的恐惧、噩梦。

    他习惯在对话的时候喊出对方的名字,语调很随意,又像带着意味不明的重量。

    ——果戈里,别乱跑,也别玩我的头发,从墙上下来。

    小披风不离身,有白发小辫子的男孩是果戈里。很孩子气,性格差劲,做事有自己的逻辑,虽说诡异但又能自圆其说。

    果戈里有一大半的时间都缠着奥列格,剩下的时间则是在外搞事,被送到奥列格面前。

    ——谢谢你,季阿娜,我知道了。

    婴儿肥脸颊,没有五官的小姑娘叫季阿娜。季阿娜胆子很小,总爱哭,但还是老老实实跟在果戈里屁股后面,发现对方干了什么「坏事」就立刻去找奥列格打小报告。

    果戈里嘴上经常放狠话,但也从来没对季阿娜做过什么出格的事。

    ——我们能离开这里吗?你笑什么?……哈,看来是我问了多余的话,偶尔也会羡慕你的心态啊。我明白了,别笑了,米哈伊尔。

    相貌温和的紫眸黑发青年叫米哈伊尔,虽说是典型的俄罗斯名字,但五官却并不如南斯拉夫人那样硬朗,弯起来的笑眼让他看上去非常柔和。

    米哈伊尔和奥列格差不多大,是为数不多会和奥列格完全平等交流的人。

    ……

    可立香没有在梦中的奥列格口中听过费奥多尔,也没有费佳、费季卡、费久沙、费佳伊卡……从来没有。

    因为就在「费季卡」这个名字从他人口中出现的刹那,梦境戛然而止。

    不是因为苏醒打断了梦境,立香依旧处于昏沉的深渊,他很清楚自己在做梦,可这次他什么也看不见,听不到了。

    所以梦境中其实没有出现过「费季卡」的身影。

    这个世界的费奥多尔·米哈伊洛维奇·陀思妥耶夫斯基是如此神秘的「罪犯」,时至今日,对方的行动导致自己如今的下场,可藤丸立香也不知道他的长相、声音。

    而江户川乱步之前的话又一直在藤丸立香心中回响。

    「他和他在乎的人都是危险的疯子。如果不幸见到了他们中任意一个,逃。」

    他觉得江户川先生是在警告些什么,就和以前福尔摩斯先生常用搞不懂的隐晦发言道出事情真相一样。他只是没搞懂。

    费奥多尔在乎的人是谁?为什么说不可能找回?这和松本老师有什么关系?

    奥列格和费奥多尔又是什么关系?他就是费奥多尔要找的人吗?不对,眼前的奥列格是从者,从者来自英灵座,脱离了时间线,他不是这个世界的「奥列格」。

    就算他不是费奥多尔要找的「人」,但在接触到奥列格的时候,对方反而离开了……为什么?

    藤丸立香搞不明白。

    他想继续问,把所有的疑惑都问出口,因为奥列格看上去就是性格很好,有问必答有求必应的「长辈」——哪怕现在他看上去和「长辈」丝毫不相干。

    奥列格的拒绝也很温和。

    “他们不是你认识的那类「文豪」,别拿世人记载的印象去思考,仅仅是名字相同罢了。不论是松本清张、江户川乱步、还是陀思……”

    说着,奥列格突然摸了摸藤丸立香的额头。

    他的掌心依旧是温暖的,在接触皮肤的刹那却给立香带来了诡异的寒意,甚至比环境还冷,透过肌理渗入灵魂,仅仅一瞬,稍纵即逝。

    “去吃早餐吗?”奥列格浅笑说。

    不知道是不是冻坏了,藤丸立香居然觉得自己从者灰绿的眼睛看到了一丝紫。

    像是匍匐于树枝的黑蛇,鳞片如暗夜般墨黑,眼睛亮过湿漉的紫光。

    “……好。”他说。

    藤丸立香搞不明白。

    ***

    【刑事留置场发生未知爆炸,羁留于此的凶案嫌疑人当场死亡,应邀前来协助调查的著名作者松本清张昏迷,正在住院治疗,无其余人员伤亡。爆炸原因仍在排查中。】

    【搞什么啊,那个死不认账的烂人终于死了不是吗?新闻主播干嘛用一副哀悼的语气。】

    【松本清张前去协助调查了?调查什么?看犯人是怎么用他创造的手法行凶的吗?】

    【我说你们差不多得了,先不提凶手怎么样,松本老师可是受害者诶,他到底做错了什么才会被你们在网络上这样指责!】

    【真是好笑,这难道还不明显吗?残忍杀害那么多市民还险些全身而退,终于有人看不下去了,代替那些税金小偷实施了制裁!】

    【这么说起来,只有犯人和松本清张两个人出事诶……微妙……】

    【微妙个鬼。】

    【所以还会继续写下去吗?《百鬼词》?我还挺想看后续的。】

    【会。】

    ***

    文字是很神奇的存在,对于某些人而言,指甲盖大小的字符居然能代替精密相机拍摄的全画幅,巴掌大的线条居然能容纳好多声音,好多语气。

    仅仅是阅读了那些留言,松本清张便如亲身面临那些用手指敲出文字的人。

    既然说着嘲笑的话,那应该是在挑眉嗤笑吧,嘴长得老大,牙齿也会露出来。

    既然在批判,就假设有一张正义凛然的脸好了,语气冰冷,细听的话还能听见分崩离析的破碎之音。

    观望的人事不关己,双手环臂,眉头紧锁交谈。这类人绝不会和被议论的家伙对上视线,简直像是把「这和我没关系」写在了脸上。

    ……

    认知被扭曲后,即使看到扭曲狰狞的世界,清张也觉得是可以适应的,而站在由文字与想象构造的人类形象面前,他反而觉得理应可怖。

    毕竟那才是真正能造成伤害的东西。

    神奇。

    很神奇。

    “神奇个鬼啦,你跟医生说想玩连连看,他才把手机还给你的,你在做什么?”

    江户川乱步一把夺过了松本清张的手机,手指屈起在他脑门上敲了敲。

    清张软绵绵瘫倒在床,脑勺陷入枕头上。

    “禅院研一可是在狂写律师函,自费也要让这些家伙向你道歉。你的评价就是「神奇吧」?”

    乱步火力十足,转头对吞咽口水的主治医生投以不赞同的目光。

    “只是连连看的话为什么要给他插上手机卡?禅院研一不是和你们说好了,不让他接触到任何外界信息?弱智程度加重的话你要怎么和禅院解释?”

    医生微妙移开视线,挠了挠下巴。

    “那个……”

    乱步不等他继续说完,将试图夺回手机的好友按回病床。

    原本打架斗殴难分胜负的两人此时体力差距明显,一部分是因为松本清张被注射了镇定剂,另外则因为江户川乱步的强势。

    前所未有的强势,连禅院研一看了都得屈居二线,恨不得让他立刻接下包年的催稿委托。

    “要不是你当时把我按着殴打,我怎么会被你揍晕进医院。”清张仰着脑袋和他讲道理,“事情都变成那样了,你应该很清楚他们会怎么报道才对,乱步,你全责!”

    江户川乱步:“你怎么不反思自己说了些什么欠揍的话?”

    松本清张:“社长让你跟我道歉,你就是这么道歉的吗!”

    江户川乱步:“禅院研一让你向我反思,你就是这么反思的?”

    清张:“研一君只是跟你客套一下,你怎么当真了?”

    乱步:“你先把社长的话当真的。”

    从落地窗射进来的阳光照亮了小说家惨白的脸颊,房间中摆放着花卉,旁边是关系者送来的娱乐书刊杂志,消毒水的味道浓郁。

    医生想要阻止争吵愈演愈烈的两人,这可是难事。

    虽说他们不如平时医生所见争吵病患那样口中充满“去死”、“恶心的家伙”,“我要杀了你”,反倒全是幼稚得不行的争论……

    但是这样的结果就是——

    “啊啊啊啊啊,头好晕,好痛。江户川乱步在谋杀我,他在折磨我的精神,请帮帮我,医生,我不行了!”松本清张缩进被子里大叫。

    无论这样的事情发生过多少次,江户川乱步依旧会被惹恼,气急,扒拉被子。

    “给他两针,有治疗弱智的药剂吗?两针不够就三针。”

    显然,这句话是对医生说的。

    松本清张也烦得要死:“赶紧滚,我这么大一个人又不会凭空消失。滚滚滚!”

    医生憋笑憋得很辛苦,只能拿病例挡着脸,摇摇头,示意江户川乱步跟他先出去一下。

    到了走廊,合上门,侦探倚靠门边从探视玻璃瞥着门里的动静,脸上表情全无。

    疗养院病房的门隔音效果很好,可走廊依旧回荡着各类闷闷的喊叫,交叠在一起压根无从分辨内容。

    刑事留置场出事后,江户川乱步“卑鄙”动用了拳头的力量。

    其他人不敢对松本清张动手?他可没什么避讳的,揍的就是松本清张。

    即使后来禅院研一问起来,乱步也只是言简意骇回复:这是修正拳。

    接着,他不顾编辑的眼神警告,直接向警方提交了自己的意见。

    松本清张很危险,所有自称认知出现误差的家伙都很危险。

    警察不明白乱步口中的「所有」,目前为止他们只知道死去的犯人有认知失常的自白,听江户川乱步的意思,似乎松本老师也一样?

    可即便如此,乱步的表述也很奇怪。只有在人数足够多的时候才能称为「所有」吧?

    事实证明,侦探的表达从来不会出现纰漏。

    仅在短短半天,日本各地出现了多起无差别伤人事件,犯人的精神状态与死去的那位如出一辙,哪怕没有将「你们都是怪物」挂在口上,凌乱癫狂的表情与举措也能说明一切了。

    因为大多数案件都现行逮捕,移交法院定罪不成问题,而如今重要的已经不是「如何审判」了。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社会影响会进一步恶化吗?得尽快制定计划。

    这才是当务之急。

    为了调查研究情况,所有凶手都被移交到了医疗机构。

    松本清张在明面上没有犯事,本应被禅院研一领回去,又被江户川乱步的一句“这样真的好吗”留了下来。

    网络上议论的「松本清张正在住院治疗」就是这么来的。

    江户川乱步把松本清张关进了一堆「疯子」里——医生是为数不多知道这件事的人。

    “报告出来了,大多数人都没有病理上的问题。少部分人因为精神压力作用在生理上,出现了躯体化特征。目前按照精神疾病的方式进行治疗,不过……效果甚微。”

    乱步的手机响了声,他一边摸出手机一边回答:“那是当然的吧,不光是活着的生物,是整个世界大变样。地板、天花板、床铺、食物……一切事物在他们眼里都是古怪而令人恐惧的。”

    “恐惧滋生暴力吗?”

    “暴力是不好的。”乱步像是随口答道。

    【按照乱步先生的推理,我和敦确实找到了费奥多尔和死去犯人接触过的证据。另外,在调查途中我们遇到了季阿娜,她想委托我们杀掉费奥多尔和果戈里。】

    简讯来自太宰治,后面还跟了一条。

    【这当然不属于侦探社的业务范畴啦。被回绝后她改了委托内容,她想要找到奥列格。】

    季阿娜是奥列格从冰原拯救出来的律贼之一,也是他的的忠实拥护者。

    刚离开冰原的时候,奥列格消失了很多年,那段时期她一直和费奥多尔同行,听从魔人的指挥,可谓不折不扣的恐怖分子。

    而在奥列格回来之后,所有律贼立刻「背叛」了费奥多尔,季阿娜也是其中之一,通常情况下,她会按照老师的安排和果戈里一起行动。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恐怕是奥列格为了看住果戈里,不让他整天搞些有的没的。

    之前警告太宰治不要动歪主意的律贼就是她。

    现在看来,就连奥列格最放不下的律贼也联系不上他了——怪不得费奥多尔跟疯了一样。

    虽然费奥多尔一直就挺疯的就是了,乱步心想,继续看太宰的短讯。

    【答应下来也没关系,不过考虑到乱步先生或许有自己的打算,姑且先问问好了——可以接下这个委托吗?】

    “除了营养不良之外,松本老师没有任何问题,他能认清人和事物,也没有出格的举措,我们每天给他配给的药物也只是营养剂而已。警方那边我也会这样报告上去,如果本人坚持的话,这两天他就能出院了。”

    医生饱含忧虑的话还在耳边萦绕,乱步此刻的想法却只有:出院?想都别想。

    “如果他出院,我会把他揍回来的。”乱步在手机上噼里啪啦打了一堆字,口中说着大魔王一样冷酷无情的犯罪宣言,“要把他腿打断的程度也可以,他不能离开这里。”

    “暴力不是不好的吗……?”

    医生为难极了,甚至觉得眼前的名侦探和传闻简直相差甚远。

    暴力,太暴力了,怎么能这么暴力!

    相比起来,除了会幼稚申诉和耍赖会让他头疼之外,松本老师从来没有表现过任何危险倾向。

    不少疲于应付其他「病患」的医生都会轮班来松本老师这里放松紧绷的心情。

    如果不小心说出了心中的烦闷,偶尔还会得到「你很努力了」这样不明所以,但确实能安慰到他们的话。

    没有江户川先生在的话,松本清张是多么温柔的一位老师啊!

    想到这里,医生不自觉看向探视玻璃。

    “诶?”

    他死死盯着房间,把嘴张得老大。

    “松本……老师呢?”

    一向眯着眼的侦探露出锐利的绿色眼睛,看向不知何时空掉的房间。

    房间窗户关着,床上被子掀开,地上拖鞋规矩摆放着,松本清张消失得悄无声息。

    乱步将打出的一长串字符全部删除,也不进门查看情况,越过医生快步往外走。

    ***

    东京都某处房屋中,太宰治的手机响了起来。

    他超中岛敦挥挥手:“乱步先生来电话了,敦君继续发动优秀的嗅觉找找情报,这里就交给你了~”

    说完,太宰治转身离开了客厅。

    被血污浸泡许久的榻榻米呈现出乌黑,上面遍布着乱七八糟的脚印,警戒线黄条落得到处都是。

    太宰治无视了中岛敦手足无措的“欸——”,也不去想在这样混乱的条件下要怎么发挥「嗅觉」,径直走上楼梯,在二楼走廊边上打开窗。

    手机一靠近耳廓,江户川乱步的声音就传了出来。

    太宰治认真听完了乱步的「建议」,不急不缓开了口。

    “如果能找到费奥多尔犯事的证据,哪怕只是一点点,不仅是安吾,英国的阿加莎,俄罗斯的高尔基……知道他本事的机构都会为之行动起来,更别说是在奥列格再度失踪的情况下。”

    他说,“政府委托侦探社调查之前的凶案,而凶案已经以犯人的死亡告终。侦探社的工作已经结束了,乱步先生,您还要继续查下去吗?”

    乱步:“你想问的不是这个吧。”

    太宰:“您想回答什么呢?”

    乱步:“……”

    一时间,电话那头安静了下来。太宰治也不催促,听着楼下勤勤恳恳的中岛敦正在小心翻找证据,却不慎打翻杂物的动静。

    过了几十秒,江户川乱步的声音才重新出现在听筒中。

    “我不后悔和谁交朋友,就算他是个混蛋、恶棍,我被欺瞒,被辜负,那不是需要后悔的事情。”

    乱步说,“我对朋友坦诚相待不是因为他有多值得,因为我是个天大的好人。我要让他记清楚这一点。”

    对方又停顿了片刻,最后生硬吐出一个词:“帮我。”

    太宰治笑起来,似乎是觉得笑声太明显无疑会让侦探先生恼怒,饶是平时怎么恶劣怎么来的太宰也捂着嘴收敛了些。

    “我明白了。既然是乱步先生的要求,我会帮忙的。”太宰说,“不过您能肯定是果戈里带走了松本老师,不是老师自己离开了吗?他好像一直不想待在疗养院的样子。”

    “他不会蠢到在我眼皮子底下溜走的。”乱步说,“而且季阿娜不是来找你了吗?”

    “是啊。”太宰看着不知何时出现在楼下的漂亮女性,还朝她挥了挥手。

    他捂住手机,朝楼下喊,“敦——敦——有客人来了!去迎接一下吧——!”

    敦小跑出了房子,茫然抬头看向二楼倚着窗户的太宰治:“什么客人?我们是来房子调查,不是房子的主人啊太宰先生!”

    太宰治笑眯眯的,看着中岛敦硬着头皮转身和季阿娜寒暄,神情带着点看自家孩子第一次见亲戚朋友的小骄傲。

    把季阿娜交给敦应付,他继续不慌不忙对乱步说:“确定一下,我们的优先级是找回松本老师,还是找到奥列格?”

    江户川乱步只是留下了一句语焉不详的回答:“没有区别,我猜。”

    ***

    尼古莱·瓦西里耶维奇·果戈理,在异能监狱古拉格长大,跟着奥列格离开了牢笼,又和魔人费奥多尔四处不干人事多年,策划参与颠覆异能世界的数项活动,最后被奥列格的修正拳给揍回人样。

    奥列格很久不在,果戈里在不做人的边缘来回试探,似乎也是说得过去的事。

    但在被掳走之前,松本清张怎么也没想到,果戈里会找到自己头上。

    “为什么陀思会放过你呢,搞不明白啊搞不明白,这么长时间了,你居然还活着诶!”

    白发小辫子的小丑在房子里来回踱步,说话的时候挥着胳膊,举手投足带着浓厚的戏剧气质。

    松本清张抱着花盆奄奄一息,倒不是果戈里对他做了什么,单纯是因为他不太适应被异能「绑架」,穿过空间的时候头晕目眩,胃止不住泛酸。

    要不是果戈里见势不妙,把人绑来房子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给他找了个空花盆,以免被吐一身。

    好在疗养院的饮食很清淡,吐的东西不烧喉咙,吐干净之后除了脱力也没后别的后遗症。

    对于自己「居然活着」的感叹,松本清张惨白着脸礼貌回应:“这么说,费奥多尔人还挺好的……我猜。”

    声音又小又哑,得注意听才能听清他在说什么。

    果戈里一副受到惊吓的模样,挥舞的手也凝固在半空中。

    “你是不是疯了?”果戈里问。

    松本清张放下花瓶,想在桌上找纸巾擦嘴,半天没找到,果戈里很「体贴」地给他递了过去。

    擦了擦嘴,清张缓了半晌:“我住「疗养院」,叫精神病院也可以。担心你不知道,解说一下,那是一个普通人在普通情况下疯了才会去的普通地方。”

    “我知道疗养院!季阿娜之前还想让老师把我找个疗养院关进去!”

    果戈里突然来劲了,把花瓶推到一边,盘腿坐在松本清张面前的地板上,仰着头。

    “后来我和季阿娜谈好了,我们一起把十三个律贼送了进去。嘿嘿,那十三个蠢货还想找老师问情况,哪有这种好事~”

    在听到「十三个律贼」之后,松本清张一下子精神了。

    果戈里还在因为兴奋而滔滔不绝。

    “疗养院比监狱要好多了。里面的医生笑容好看,声音好听,只要定期付款,他们能提供所有服务。你需要家人,他们就给你「家的温暖」,你需要特定的家人,他们就用药物让你看见「特定的家人」。”

    他嘻嘻笑了半天,前仰后合。

    笑够之后,果戈里突然面无表情,手合在嘴边,用气声说:“你知道吗?因为陀思搞出的动静,老师迟早会出现。季阿娜想赶在老师现身前杀了我,这样她就能可怜兮兮卖惨了,说那些事都是我一个人做的。”

    “所以我认真的思考过了。我的结果只有两个,一、被季阿娜想办法弄死;二、被老师揍。我觉得前者更容易接受,你觉得呢?”

    松本·奥列格·清张:“为什么要问我……?”

    果戈里轻描淡写放下重磅炸弹:“你不是老师吗?”

    “我?”清张愣了一下,他下意识想说「你怎么知道」,心里一激灵,看了看自己掌心。

    之前为了确定痛觉而砸出的疤痕还在,他是「松本清张」没错,没有换成奥列格的笔名。

    接着,清张也同样意识到了,疗养院在他身上使用了果戈里口中的「药物」。虽然没有险恶用心,但还是让他的思维变得没那么灵活,甚至盖住了情绪。

    得益于此,他在面对果戈里的「暴论」时毫无波动。

    这么一想,还挺好的。

    既然不是奥列格,那被叫几声老师又不会掉肉。他干脆顺着对方的话说:

    “虽然不知道你的老师有着怎样的教学理念,我对我的学生挺好的。从不留堂,从不体罚,从不因为学生不听话责怪逼迫。所以我回答不了你的问题,要不然你换一个比较辛辣的老师问吧。”

    果戈里表情不明,沉默半晌。清张还没见识过这样的果戈里,这小子一向是做事全凭喜好,脑回路还异常刁钻——哪怕他口头上说要么被弄死,要么挨揍,最后的结果多半是两个都不选。

    自由的灵魂总能找到路子放飞自我。

    “我也算是认识奥列格。”松本清张突然说。

    果不其然,果戈里笑了,分辨不出是一脸陶然的微笑还是其他什么,总之是会让普通人感到毛骨悚然的笑容。

    松本清张自然与普通人无缘,不说其他,闭上左眼和闭上右眼分别是两类不相上下的惊悚,普通人能做到吗?!

    “只是有写作上的交流,也不算熟悉。”他发出暴言论,“不过如果你是他教出来的学生,那他的教学水平可真不怎么样。”

    果戈里这次的笑容意味明显了许多,像是并不算狰狞的猎人微笑。凶恶的喜悦也好,即将得逞的难忍也罢,总归是充满杀意并胜券在握的。

    带着手套的双手轻轻搭在松本清张脖子边,果戈里轻松说:“我在听呢,老师,你继续说呀。”

    “你……”清张顿了顿,目光在果戈里脸上游移好半天,最后皱起眉,“你原来是不敢向老师抗议,所以迁怒其他人的类型吗?”

    果戈里的笑容不改,或许是光线和角度的问题吧,他脸颊线条被光打得生硬,眼窝下的阴影盖住瞳色——像是凝固了一般。

    另一只眼看到的「怪物」表现得更加明显,虽然扭曲的模样看不出表情,但刚刚还张牙舞爪就差没把自己脖子扭断,突然僵住在了原地。

    清张肯定自己说对了。

    这也是他作为奥列格时一直以来很想解决的问题。

    律贼是很听话没错,但也仅限于「听话」了。这群家伙在他眼皮子底下乖得不行,让做什么做什么。

    让他们出去做点好人好事感受社会美好,浑身带疤的两米壮汉能给自己列一份扶老奶奶过马路的清单。哪怕是果戈里这样的刺头也总能交出一份令奥列格挑不出错的答卷。

    可当问起他们感想,奥列格只会得到相同的回答:

    啊?原来是要用想的吗?

    老师您等等,我再去扶几个,这次一定慢慢扶,留出时间让我慢慢琢磨!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们非常不擅长和奥列格交流。

    或者说在他们的认知里,压根就没有交流、讨价还价这一说法,哪怕奥列格下达了异常糟糕的命令,这些人也会跳过判断,直奔完成任务去。

    果戈里已经算是情况稍好的类型了,至少这家伙总是有明显的“私心”,这让他看上去居然比大多数律贼更“像”个人。

    “算了,这和我也没什么关系,”清张直接将奥列格的话题翻页,“你还有别的事吗?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诶,居然是春游一样的语气吗?”

    “春游?我倒是无所谓,反正现在也没什么必须做的事。”

    “稍微也有点被绑架的自觉吧。”果戈里扑哧扑哧笑半天,他的情绪变化来得快,又毫无章法可言,明明上一秒还像是会把眼前瘦弱青年扼死,现在又搬出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友善。

    多半是突然想起来自己这一趟「绑架」不是为了杀人的吧。果戈里的记性太自由了,清张见怪不怪。

    “不过我也不知道要去哪里,我原本的打算是:松本清张拼命反抗,丑态毕露,我哈哈大笑,先嘲讽几个小时,然后狠狠玩弄小说家的心智——这是今天的安排!”

    “好无聊的安排。”

    “……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有些无聊。”

    “我还以为你会有更有意思的事。”

    “那你倒是罗列一下什么是有意思的事情啊!”

    “有倒是有,但我不告诉你。”清张毫不犹豫地回答,“同样的事情我来做最多只是讨人嫌,你来做的话就是要人命了。”

    果戈里却指责起了清张不具备想象力:“你不是小说家吗?居然想不出合适的娱乐活动,我看你也是浪得虚名。”

    他又说,“老师就不一样,每次都能找点令人高兴的活儿交给我们。我从没见过那群刽子手脸上露出弱智到好笑的满足表情。”

    松本清张悄悄悄悄咂了咂舌。

    谁问你老师了?就非得挂在嘴上吗?

    “我倒是有要做的事。”清张按着太阳穴,“不过对你而言是完全枯燥的事情哦。”

    果戈里“欸”了一声,跳到椅子上,手支桌上托着下巴:“你要是说你要写小说,搞不好我会生气,也珍惜一下自己的生命吧。”

    清张:“我会写得很好看的……应该。”

    果戈里不说什么了,眼睛骨碌碌转了一圈,嘴角弯着笑,似乎是和自己绑来的受害者达成了某种违背常理的共识。

    “对了,你不问我绑架你是要做什么吗?”他突然说。

    松本清张将手指从太阳穴上挪开,遗憾道;“虽然这样说很失礼……我确实对你提不起多少兴趣。”

    就像从事着犯罪活动而不自知一样——

    “一个「普通人」想要打倒费奥多尔的话,需要付出些什么呢?他会被费奥多尔「塑造」成什么样子?目前而言,我想知道这一点。”

    ***

    【我认真思考了世界变得异常的原因,居然真被我找出了逻辑。

    首先,我的世界由三样东西组成。

    自我认知,勇气,悔悟。

    投资大师曾经说过:你给孩子的钱应该刚刚好,多到让他们敢干任何事,少到让他们不能无所事事。

    我不知道有父母对自己孩子的金钱观培养该是怎样的,毕竟我没有父母,也没有孩子,但我从这句话中意会到了某种能成为公式的结构。

    我认为,作为人类而言,我们倡导的勇气应该刚刚好。多到能让我们踏出决定未来的一步,少到让我们不能踌躇不前。

    自我认知和勇气叠加,促使我做出了之前的所有行为,我不觉得有什么值得悔悟的部分——我知道这是必定到到来的东西,毕竟我的一生如此之长,不可能事事如我所愿。

    假设发生不测,那就是悔恨的时刻。

    相信我,那很管用。诸如忏悔的举措能消解我的不安与世人对我的指摘,发自内心的悔悟更是良药,我能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并加以修正。

    于是我便想:假设我重塑自己正常世界的行为落得失败的结局,我理应好好悔悟。

    然后修正我的行为,这样一来,我就能继续修正正常世界。

    我会把额头蹭在土上,牙齿咬紧,发出咔嚓咔嚓令神经紧绷的声音。

    “对不起,是我错了。”

    我会泪流满面地忏悔。

    熟知我品行的人或许会百思不得其解,难道是我害怕了吗?难道是我终于认识到自己的‘恶行’了吗?难道是……

    不,不管他们是如何做想,我都能回答:不。

    一个人的身体里能有多少意见相左的自我认知呢?

    它们就像是鬼怪,将这具身体填充,我的眼睛表露的东西与我说出口的内容毫无关系,我的手则反对它们。

    我在清晨对着世界的灾难祈祷,我在中午咒骂毫不相识的陌生人,我在夜晚思考下一个黎明到来之际,我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这都是我。

    将身体中鬼怪驯化的,我称之为「社会秩序」。社会秩序规定了人该用什么、不该用什么认知来对待相似的彼此。

    不幸的是,我眼中再无与我相似的对象,社会秩序便失去了作用。

    我认为,那些我不愿称之为「人类」的「人类」,他们不具备全面的自我认知。

    浑身充斥着眼球的东西,它们被寄宿在眼睛的鬼占据了身体。

    手臂虬缠的多足怪物,它们被寄宿在四肢的鬼占据了身体。

    还有血液,原来血液中也流淌着奔流不息的憎恨,浑身被汩汩黑血浸染的东西告诉了我这一点。

    至此,我终于明白了世界异常的原因。

    它们在提醒我,并让我在之中找寻能称作人类的同类。

    于是,我进一步肯定,有人也在寻找着我。

    我们能一同建立新的社会秩序,让我们免于疯狂。

    这便是我在之前的所有事情上学到的东西。

    ——————《百鬼词》节选·松本清张】

    作者有话要说:

    zw老师的设定真是让我删删删删个没完,终于凑齐万字了!=w=

    第107章 《百鬼词》

    107/「餐厅」

    松本清张被绑架的消息传到禅院研一耳朵里,已经是一周之后的事情了。

    得知此事的时候研一正在开会,现在的情况比起渡鸦法时期有过之而无不及。

    不管渡鸦法事件涉及范围有多广,牵扯的人多多杂,本质上来讲,渡鸦法是一种「防御机制」。

    以松本清张为首的作者们参与到了要命的社会事件中,并将原本复杂的局势搅合得更加混沌。可真要和人争辩的话,禅院研一能以各个角度说明松本清张牵头此事的道德高度。

    现在不同,松本清张是搞事的那个。

    或者是,他是没打算以「解决」问题为前提,将事件闹大到整个日本社会的那个人。

    当费奥多尔牵扯进来之后,首先发来诘问的便是异能特务科。

    坂口安吾在渡鸦法时期在研一这里吃过不少闭门羹,由于作者和编辑的双双不配合,坂口的胃药都空了好几瓶。

    现在狂嗑胃药的人变成了禅院研一。

    「如果有必要,我会拿着单独的文书来调走松本老师。」

    异能特务科和禅院研一经常打交道的政客不属于同一派系,要是坂口安吾真的拿到来自内阁的许可,研一能做的事就很少了。

    忙于这样的拉锯,禅院研一分身乏术,只能选择相信江户川乱步在大事上的可靠,将松本清张托付给了他。

    愿意配合的江户川是全天下最完美的侦探,尤其是用来对付松本清张,说是奇效也不为过。

    禅院研一逐渐放下心,接着就是这天,手下的小编辑捧着笔记本电脑冲进了会议室。

    “禅院、禅院先生!大事不好了——!”从工位到会议室只有五六步的距离,但跑出了满头的汗。

    研一很不喜欢这种有事不直说的作风,如果他能直接说正事,至少能节省下几个来回的对话。

    小编辑几乎是扑上了桌子,险些左脚踩右脚把自己绊倒,他将电脑摆在禅院研一面前,指着屏幕:“松本老师他他他他他他他——”

    他什么?

    顺着指尖看去,研一看到了网页上不断刷新的评论。

    【哈?这本小说不走实体书渠道,开始在网路连载了吗?】

    【我还以为至少和他一直保持合作的出版社什么都不怕,之前入野老师的《思想犯》被政府软性封禁,也是这个出版选择无视警告,强硬出版了诶。】

    【松本老师的编辑我记得叫禅院研一,业内把他叫编辑鬼,他们合作了快二十几年了吧。】

    【还是说他们闹矛盾了?因为这次的事?】

    【哇,这么推理的话,松本清张是不是真的犯了罪,现在连编辑也不愿意和他扯上关系了?】

    【你们没人在乎新章的内容吗?】

    【在乎呀,看完了,没看懂。】

    【我也没看懂,感觉疯疯的,作者不是被关进精神病院了吗?】

    【这又是哪儿来的消息!】

    【这倒是真的。】

    【虽然我也没看懂,但莫名其妙感觉被骂了。「不具备全面的自我认知」,他在骂谁啊?我?就因为我在网上批评过他?】

    【来了来了,网友特有的对号入座!】

    【看完了,我感觉松本老师自己也很矛盾啊。他觉得迟早有人会阻止他,他会失败,还会道歉,但他打从心底不觉得自己错了。】

    【喂喂喂,你说的是主角吧,就不要带上松本老师的视角啊!】

    【有什么区别?不如说……现在还会喊他老师的人才有问题吧。搞不好他文章中说的「找寻能称作人类的同类」,就是在筛选你们这样无脑追随的受众哦~】

    ……

    禅院研一默不作声从包里掏出胃药,塞进嘴里。

    小编辑还在口齿不清地说明事件,研一伸手按捺住了对方激动的情绪,表示自己清楚了,让小编辑先去工作。

    面对着屏幕上的不断刷新评论的博客,禅院研一捏了捏鼻梁,忍住再吃两片胃药的冲动。

    上次出现这样的「盛况」,正是网友提过的,作者入野一未的《思想犯》。

    不过那是是因为《思想犯》挑起了横滨内部和全国上下除横滨之外地区的严重矛盾,地域的歧视和横滨内部的纠纷引爆了所有舆论。

    这次……松本清张把所有矛盾点都汇聚在了自己身上。

    想到这里,他突然一愣。

    把所有矛盾点……汇聚在自己身上?

    研一立刻感到了不对劲。

    这没必要,哪怕按照江户川乱步的说法,松本老师是取材取到脑子坏掉了,非常类似之前的果戈里,没有确切的目的,只要让事件围绕着主角不断变化,他癫癫的小脑袋就能感到满足。

    这完全没必要。

    松本清张可是写下无数推理小说的大家,他想在事件中隐身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当初在《渡鸦法》时,尽管所有人知道松本清张是核心人物,关注的焦点也不在他身上。

    松本老师就是有那样的本事,他能将笔下的诡叙完美应用于实际,他让读者发现的内容全是他想让读者看到的,一丝不多,一丝不少。

    只是研一不清楚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能从松本老师这次越过出版社直接在私人播客上发布的新章看出端倪吗?

    研一仔细阅读了好几遍。

    思索未果后,禅院研一叹了口气。

    此时,他才后知后觉地从椅子上猛地站起来。

    等等,他被这件事本身搞蒙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松本清张现在在哪里?!

    ***

    “嘿,清张。他们说你在骂他们,所以现在都在骂你哦。”

    果戈里一遍用刀切偏生的牛排,一遍用若无其事的口吻拱火。他知道松本清张在一开始阅读评论时沉默了好久,明显是故意在刺激他。

    街边随处可见的餐厅西式餐厅里,果戈里自顾自地吃着午餐,他类似魔术师表演的白色礼服在高档环境下毫无违和感。

    坐在他对面的男性面前干干净净,不仅没有点任何食物,连饮用水也没有。

    他穿着日式传统素色小袖着物,烟灰羽织,发顶同色系的报童帽下扣,挡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苍白清瘦的下巴,和微微抿着的嘴唇。

    没人认出来这是松本清张。

    “这句话居然是由常年在通缉榜单上活跃,被不少人憎恨的家伙说的,难以置信。”清张说。

    “那你倒是拿出点难以置信的表情啊。”果戈里像指挥家那样挥舞着刀叉,“我能看出来哦,你在生气,虽然搞不懂你在气什么……难道是在气我不会读空气?”

    那你倒是闭嘴啊。

    清张很有自制力的把话咽了下去,转而说:“不会,说什么话是你的自由。”

    刚说完他就大觉不好,自己好像提了什么会触动果戈里神经的关键词。

    果然,眼前看似少年实则青年的人眼睛亮了起来。

    “是哦是哦,没错,是我的自由嘛。还真是看不出来,原来你这么懂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在陀思将侦探社拖下水的时候吗?因为牵扯到了江户川乱步?原来如此,你也是讨厌别人玩弄自己所有物的类型啊。”

    他语速飞快说了一大段话,配合上清张视角中原本就被扭曲不少的诡异某样,简直像是古神低语——啰里八嗦版本。

    “首先,会对特定词汇起反应并且念念不忘,恨不得把标签贴在自己脑门上,这是想表现自己的小孩才会干的事。”

    “其次,你问题太多了,我也有不回答的自由——你别再激动啊,都说了是我的自由,和你没关系。”

    “最后。”清张说,“我不喜欢你有关乱步的说辞。”

    “啊,是哦是哦,原来如此。”

    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知道「原来如此」是用来表达自己已经全然理解的观点,唯一能肯定的是,果戈里也太好说话了。

    从一开始他就很好说话。

    清张想要越过研一君发表点东西,果戈里就去弄来了隐藏Ip的笔记本电脑。清张想要看看新闻狂轰乱炸下外面的样子,果戈里就找来了帽子带他出门……

    即使清张搬出一二三来反驳他的话,果戈里也只是像现在这样——「原来如此」。

    你小子不会真的脑子出了问题,变成正常好心人了吧?

    松本清张忧心忡忡。

    “说起来,我找到你的那个小男孩了哦。”

    果戈里一边晃着红酒杯,一边泰然自若说道。

    清张歪了歪头:“难不成你——”

    “往左看看?”

    果戈里兴奋地提醒。松本清张则谨慎地左右张望片刻。

    接着,他看到了独自坐在双人桌边的藤丸立香。

    他似乎在和面前的食物做抗争,毕竟人类的身体需要进食来补充营养,但对于他们而言,外面再美味的食物都是稀奇古怪浓汤大杂烩。

    清张不太想委屈自己的味蕾,立香似乎并没有那么多选择。

    他做了很长时间的思想工作,然后稍微抬起头,嘴唇翕动,对着空气说了什么,继而露出「不就是恶心的东西吗,看我把它全部塞进肚子里」的坚毅神情。

    “这可真是意外……果戈里?”

    当清张转过头看回果戈里的时候,他发觉这小子看好戏的戏谑已经变成了某种带着狂热的凝重,矛盾到诡异。

    如果要用更加有画面感的形容来描述,清张认为他的耳朵都快竖起来了。

    “他刚刚说:我没有支付这顿饭的钱。”

    “他还说,谢谢您,奥列格先生。”

    松本清张:“……”

    松本清张:“……费奥多尔是不是把立香搞疯了?”

    作者有话要说:

    清张:他在喊谁?

    第108章 《百鬼词》

    108/「镜中人」

    费奥多尔有没有在极短时间内把藤丸立香搞疯,松本清张无法下定论,这段时间的新闻一直在车轱辘之前的事件,这代表费奥多尔已经至少几天没搞事了。

    堪称奇迹。

    但清张知道,果戈里要开始犯病了。

    这孩子这几天看似拟人,但不能提关键字,一个是自由,一个是奥列格。

    由被费奥多尔带走,又离奇「四肢健全」出现在身边的藤丸立香说出口,果戈里的发病指数只会指数倍增加。

    要概述的话大概就是:作为陀思的好朋友,这么有趣的事居然完全不让我参与,好过分哦,得过分回去才行。

    他找不到「好朋友」费奥多尔,但他先是找到了松本清张,如今,藤丸立香也出现在视野中。

    这是天意。

    “你好,我是果戈里。”

    这声音大到远在门口的服务生都要捂住耳朵。

    “你好吵。”松本清张跟在果戈里身后,双手拢在袖口里,他看着藤丸立香在看到果戈里之后往椅子里缩了缩,看到果戈里身后的自己后,则是险些把椅子给掀翻。

    乱步说过我的坏话了——不用细想也能知道,立香大概率是不会相信费奥多尔的,不管能言善辩的魔人搬出多么合理的说辞,落到自我意志坚定的立香耳中,无疑会被视为谎言的拼图。

    可他相信江户川乱步,因为这是在这几个月以来,松本清张不断向他灌输的「常识」。

    “松、松本老师!”

    藤丸立香细弱的话声被掩埋在了果戈里热络的寒暄中。

    不知距离感为何物的小丑自顾自拉起藤丸立香的手:“久闻大名,久闻大名。你还活着吗?还是已经死啦?为什么?陀思找你去干什么了?”

    立香的视线有一瞬间的失焦,他下巴的角度没有对着果戈里,也没有对着清张,而是正面空无一人的地方。尽管有意隐瞒,可这瞒不过面前的两个人精。

    少顷,藤丸立香又露出了之前那副身陷激烈思想工作的神情,最终在果戈里热切的目光中开口:“奥列格先生说,您要是愿意慷慨替我买单,就把事情的经过告诉您……诶,什么事情?”

    “哦哦哦,就把费奥多尔的事情告诉您!”

    “我不想知道陀思。”果戈里翻脸比翻书还快,上一秒还在询问着费奥多尔的动静,现在又改了主意,垫着脚左右张望,“老师?老师在哪儿呢?”

    他的视线最后落到浑身写满了「你看我干什么和我没关系」的松本清张身上,重复了一遍:“老师在哪儿呢?”

    松本清张:“看我干什么,难道在我这里吗?”

    果戈里撇嘴:“你态度越来越恶劣了,清张。”

    松本清张微笑:“之前忘了说,我们的关系没有好到能互相称呼名字的地步。”

    “你不也直接叫我果戈里吗?”

    “所以是「互相」。”清张继续微笑。

    “那你别喊我名字不就可以了。”

    “我记不住你的姓氏。”笑容的弧度宛若雕刻的一样,纹丝不变。

    果戈里:“哦!”

    “那个。”藤丸立香举手,“奥列格先生让你们闭嘴。”

    他顿了顿,“还让果戈里别废话,掏钱。他问你是不是……是不是又想挨揍了,就算季阿娜不在你也跑不掉。”

    松本清张微怔。

    果戈里真的掏了钱,转头就看到藤丸立香鬼鬼祟祟要走。小丑捏着披风边,慢条斯理出现在眼前。

    “有点不礼貌,小孩。”他说,“清张你怎么不拦着他?我以为我们已经是伙伴了!”

    松本清张心想你还是别离立香那么近,这孩子眼中的世界是百分百怪物模式,就算差不多习惯了,有一个狰狞肉瘤突然挡在面前,还差点宴山亭撞上,这谁来了都吃不消。

    果然,立香下意识伸手挡在面前,手掌贴在果戈里胸前。这是很正常的举动,也没有危险性,可果戈里却后退了一步,后知后觉看着自己被触碰到的地方。

    柔软披风的材质变得坚硬,手指捏上去发出了咔嚓的脆响,那一片布料像是被冻住了,遭到轻微力量破坏就会像现在这样——变成了碎块。

    果戈里先是愠怒,这件披风是奥列格送的礼物,他个子够高,少年模样的老师将它披在果戈里身上的时候还需要垫着脚,然后替他系好带子。

    果戈里说,您系得太紧了,是想勒死我吗老师?

    奥列格回答:你再说一句话试试?

    不管其他律贼有多想一把火把这件披风连带着果戈里一起烧为灰烬,他总是见缝插针,洋洋得意向所有羡慕嫉妒得要命的「同伴」炫耀这份礼物。

    披风遭遇过的最大破坏,也只是被小律贼的眼泪鼻涕糊得乱七八糟而已。

    现在好了,要是用通俗的说法来描述:那个洞口开得正好,巴掌的形状,边缘整齐,像受了冻伤后导致的断面。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果戈里的心情又急风骤雨般转好,笑嘻嘻地和藤丸立香勾肩搭背。

    “哦呀哦呀,真是厉害。记得赔我一件披风哦。”

    他一只手探进披风,用异能抓着走神的松本清张,嘴上说着令藤丸立香反应不过来的疯话,连拖带拽把两个人一起带离了餐厅。

    ***

    松本清张肯定自己看到了,当立香伸出手的瞬间,他的手臂上覆盖着另外一个人的手,刺骨的寒意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人有一辈子的时间用来观察自己的手。

    在用力的时候手背凸起的骨架,青绿色的血管,肌肉记忆下,五根手指是如何配合协作完成动作。

    指甲的形状,甲床的宽度,指骨上皮肤的褶皱,长时间握笔导致中指前两个关节发生轻微偏移。

    没有任何人比自己更了解自己手的细节。

    所以松本清张能肯定,那是「自己」的手。

    不是会有那样的怪谈吗?

    平凡人一直身处平凡的日常,厄运却从天而降,他的世界变得奇怪,除了自己之外没人能理解,他怀疑是否是自己的精神出了问题,他不得不在质疑世界和质疑自己中做出抉择。

    以上,是松本清张经历的「怪谈」的上卷。

    然后,他居然看到了另一个自己,不论是与熟悉人相处的模式,还是自己观察到的细节都跳不出错的自己。

    立香还真是没让我失望啊……他出神想着。

    本以为是少年的奇幻冒险,结果依旧牵扯到了自己身上。

    这样想虽然有点太散漫,在知道故事的「反派」是费奥多尔后,自己多少也该被牵连的自觉——但类似怪谈的发展方向,依旧能让对原剧情预判出现差错的小说家感到惊喜。

    这就是怪谈的下卷了。

    真正确认到这一事实,是在松本清张以上厕所为由,孤身一人的时候尝试切换成奥列格的笔名时。

    不能说失败,切换为奥列格后他的身体素质得到了提升,这能各项感官直观展现。

    他的视力更清晰,听觉更灵敏,对他人的注视更敏锐。

    比如与自己并肩的藤丸立香正悄悄看着自己,并在一边果戈里若无其事的监视中轻轻问:“怎么了,奥列格先生?”

    松本清张:“……”

    等等,先等等,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接着是直接出现在脑海中的,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在这无数年的时光里,从来不会回应我的呼喊,却在这个时候出现。看来您更喜欢果戈里么?】

    松本清张干脆利落切换回了本体。

    在盥洗室,清张捂住前胸喘着气,他看着镜中的自己,随着自己呼吸的起伏,镜子里的人也有如出一辙的动作。

    清张向左扭头,镜子里的人也镜像侧头,他向前凑近,镜子里的人也应和似的上前,与他只有几厘米相隔。

    他冲镜子里的人露出微笑,镜子里的人回以笑容。

    世界上只有一个自己,这对于松本清张而言不是什么哲学道理,他甚至能将世界的范畴扩得更大:所有世界都只有一个自己。

    哪怕是被伊邪那美同步的平行世界,历史被修纂的那些松本清张的笔名也不能算是真实存在,他有且只有一个。

    所以不可能出现「有两个奥列格」的情况。

    但如果,他是说,如果。

    如果世界的既定事实被修改呢?

    「我找到了奥列格。」当这句话被世界承认,成为事实,那么就会出现一个奥列格,可那不是他。

    在清张没有切换笔名的时候,其他笔名就像身处一个连世界都无法触及的黑洞,哪怕是真理也无法约束他应该在哪里,该做什么事。

    如果按照这个思路思考,那么就会出现于现在类似的情况,当清张换回笔名,他会出现在世界要求他出现的地方——例如藤丸立香的身边。

    那么现在没能解决的疑惑也能逐一思考了。

    谁改变了事实?

    费奥多尔?他又拿到书的残页了?

    不,没有详细的逻辑链和完整故事叙述,即使是书也无法发挥作用,费奥多尔擅长描述阴谋,但他不擅长讲述更浪漫化的东西。

    只能是藤丸立香。

    一段对话顺理成章出现在脑海。

    【「令咒」,属于浮现在手背或手腕上的魔术结晶,属于魔力资源的一种,可以让藤丸立香使用魔力召唤从者。】

    【不过这也和场地有关……缺乏魔力的地方是没办法召唤的,之前明明都不行,今早突然就……】

    【补充魔力的条件是什么?】

    【人类的生命力……】

    【所以说……那三十八起凶案……】

    条件达成了。

    虽然觉得莫名其妙,但藤丸立香口中的从者,居然也包含了「奥列格」。

    不是说从者是英灵能召唤出来的展现形式吗?

    不是说英灵是因为丰功伟绩在死后成为传说,变成信仰对象的英雄所诞生的存在吗?

    不是说要么就是生前和世界缔结契约,获得力量后无偿为世界打工,才会变成英灵的吗?

    他奥列格哪一点能蹭到边了?

    好吧,就算他勉强接受。那么,为什么身为从者奥列格的自己,会在脑海中听到费奥多尔阴阳怪气的声音?

    这又是松本清张早在数年前,当他还没有掌握异能时,令他抓狂的点了。

    所不知道的某种力量体系导致的一切后果,都无法推理出前因。简直跟机械降神一样,丝毫不讲道理。

    再宽容的读者,也会在武士的拼刀大战中看到阳电子炮而荒谬吧?

    在这个异能和咒术齐飞的世界,又因为一个人的出现而萌生了更加神秘的力量。

    “藤丸立香。”清张从盥洗室出来,直接面对依旧对自己有些忌惮的少年说,“我想知道一些事情。”

    如今,出现在藤丸立香脑海的,是来自江户川乱步的劝诫:

    ——下次见到清张,如果他还没恢复「正常」的话,记得别太相信那家伙。

    而奥列格先生却在此时建议道:告诉他没关系,如果要彻底解决费季卡,他和他背后的人能提供很大的帮助。

    松本清张的主张则是:“我很好奇,告诉我。”

    果戈里还在一边见热闹不嫌事大:“什么什么?想知道什么?我也想知道嘛!”

    要相信谁?能相信谁?

    松本先生吗?可好像就是他把自己「交出去」的。

    奥列格先生吗?但立香对他刚才那句「彻底解决费季卡」耿耿于怀。在梦中看到的奥列格不会有这样的想法才对,哪怕是让他再棘手的刺头,毫无人性可言,他也只是耐心又直白地展开「教育」。

    因为召唤的职阶是复仇者,所以性格被扭曲了一部分?

    立香依旧搞不明白,但他唯一能肯定的是,他们都有自己的立场,和自己想做的事。而他们的出发点绝不是因为他藤丸立香。

    但那些事都无所谓,并不是每一个人都应该帮助他人,立香该做的只是解决因为魔术导致的异常,然后回到迦勒底。

    这是世界最后的御主早就决定踏上的道路。

    于是,立香握拳,对松本清张说出了认识他以来最强硬的一句话。

    “如果需要我来满足您对故事的好奇心,您也应该帮助我做一些事情。”

    他听到清张用意味不明的语调感叹:“这不是能好好成长嘛。”

    “可我帮不你了你太多,如你所见,和其他人不一样,我没有力量,只是个勉强能和乱步打架的废柴小说哦。”

    “我想知道您能做到什么!”立香大声说,蓝色眼睛异常坚定,“您总是把影响甚远的举措隐藏在细枝末节中,把一切都为表演成巧合和不得已。松本老师,不管在哪个世界,您都是享誉文坛的推理小说家,通过诡叙玩弄读者是您的拿手好戏,不是吗!”

    “你是要我自荐?来换取有关魔术的情报?”

    “您可以这样认为。”

    “因为太光明正大,反倒让我不好拒绝了啊。”清张摸了摸下巴,思考半晌,他还用余光扫过了看戏的果戈里。

    该说是敏锐还是什么,藤丸立香当着果戈里的面询问这些,是想让他多方受制?

    这个少年成长得也未免太快了。

    松本清张当然不可能说,我能切换笔名,其实现在你遇到的大多数困难我都能灵活解决。

    入野一未能扭转所有舆论,这甚至与他的名声无关,他的异能就是能强迫对方接受自己的想法。

    与松本清张并为「体能废物」的泉鲤生更是没什么好怕的,他能拜托伏黑甚尔,或者五条悟,前者是安全感的代表,而只要一直待在五条悟身边,哪怕是果戈里的异能也无法触碰到他分毫。

    濑尾澈也的异能本身就是BUG;玛蒂诺能让一定范围的人感同身受,认识到世界别扭曲后内心的恐惧与癫狂;至于薄朝彦?

    在不担心被黄泉女神立刻算账的现在,薄朝彦根本没什么值得顾虑的。

    思来想去,松本清张选了危险又安全的答案,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

    “我注意到你用了一个很有趣的词:表演。”

    清张说,“*「自古至今,表演的目的不过是好像把一面镜子举起来映照人性:使得美德显示她的本相,丑态露出她的原形,时代的形形色色一齐呈现在我们的眼前。」”

    松本清张在藤丸立香微微瞪圆的双眼中看到了自己冷静的倒影。

    这句话出自莎士比亚,《哈姆雷特》。

    “我也很喜欢镜子这个意象,你看过安德烈·塔科夫斯基的《镜子》吗?”

    立香张了张嘴,微微摇头。

    “没看过也没关系。人在照镜子的时候会看到很多东西,你凝视得太久,看到的或许不只是自己。你离镜子越近,看到的越少,拉开距离后,你会惊讶的发现,镜子里的那个人似乎不像是自己。”

    立香:“我看了您在网上新发表的那一章……您的意思是,您在镜子里看到了文中提到的……鬼?”

    清张笑了:“我的意思是,我比你想的还要更了解自己。我笃信自己不会因为无聊的事发疯,不会因为有趣的事迷失,我追求的都是在可控范畴的惊喜。你觉得这是为什么?”

    立香喃喃:“因为您知道《哈姆雷特》,您……知道其他世界的奥秘,您知道不同环境,不同境遇下的不同自己。”

    果戈里的眼神立刻变得尖锐,立香能感受到,奥列格先生的目光也重重放在浑身轻松的青年身上。

    青年置若罔闻,摇头:“有三点错误。”

    他伸出一根纤细白皙的手指,“其一,不是其他世界,是平行世界。”

    又伸出一根手指,“其二,知晓平行世界的人不是我,他叫玛蒂诺·埃斯波西切。”

    他合拢手指,捏成拳后反转手腕,以邀请的姿势摊开手掌。

    “其三,小说家的人际关系比你想的要复杂,立香。你可能不清楚《渡鸦法》时期的事,也是通过那件事,我认识了很多比我更能帮到你的人。”

    “你可以询问果戈里,或是你身边的那位。松本清张曾经借助这些「朋友」的力量做到了什么,然后你再思考,要怎么合理利用这份力量。”

    清张笑着说,“当然,是在「满足」了我对故事的好奇心之后。”

    作者有话要说:

    *自古至今,表演的目的不过是好像把一面镜子举起来映照人性:使得美德显示她的本相,丑态露出她的原形,时代的形形色色一齐呈现在我们的眼前。

    ——莎士比亚《哈姆雷特》。

    =w=

    第109章 《百鬼词》

    109/「小老虎」

    藤丸立香在那之后果真像个乖宝宝一样去了解起了《渡鸦法》。要是换一个习惯怀疑他人言论的家伙,再怎么都应该让松本清张自己证明自己「朋友」的能力才对。

    可藤丸立香的品性摆在这里,倒不是说他缺乏警惕心——虽然这在外人看来是既定事实——他更习惯以不给别人添麻烦的态度去验证事情。

    《渡鸦法》加剧的社会骚动,将国家局势搅合得一团糟这件事最后居然圆满落幕。之中不乏与日常生活相差甚远的异能做祟,但从明面上看,松本清张的确是事件中最「平凡」的一个。

    “看来好多人都被他那副无辜的样子给骗到了。”

    果戈里说,“「因为松本老师从还未步入社会就开始了全职写作,创作的压力加上极少与人交流,老师绝对不像网络上阴谋论说的那样心思诡谲。他只是用文学递出了橄榄枝,难道要去责怪一个一心只想要好好写作的纯真作者吗?」我记得他的编辑是这么放话的——你什么眼神?”

    立香不好意思摸摸脑袋:“我只是觉得,果戈里先生居然能一字不落复述出这一段话,相当厉害啊。”

    果戈里被鼓吹得得意:“因为这段话太恶心啦!而且像是在推脱一样,如果不是松本清张的责任,那该是谁的?老师的吗?对这段话牢记于心,并想要教训一下编辑的人可不少呢!”

    虽然遭到许多方面的批评,不过可能因为涉及到的其他作者完全没有要反驳的意思,这些言论并没有持续太久。

    这些都是奥列格先生告诉立香的。奥列格先生也是当初《渡鸦法》事件的参与者之一,在影响力层面还是主力,对这件事了解得相当清楚。

    「他给我们提供了一个解决自己问题的平台,就像现在立香你面对的这样。你没有发现吗?他看似从头参与到尾了,但仔细回忆一下,他在事实层面给你的所有支持,都只是让你能更灵活的行动而已。」

    仔细思索一番,藤丸立香知道这些话并不假。

    「所以你要怎么做?松本清张从来不会对江户川乱步之外的人给出承诺,而渡鸦法本质上就是他为了江户川掀起的事情。你要他为了你做到哪一步?」

    “我觉得不一样。”藤丸立香仿佛完全不知自己在说什么直白的真相,略带苦恼,“如果当初是为了江户川先生,那现在充其量也只是为了自己的好奇心……这应该是好事,如果是为了我的话,松本老师是提不起干劲的吧……”

    果戈里听不到从者的声音,但他能听到立香说出口的话,笑嘻嘻凑上去:“好了,暂停,暂停——!你们的事差不多也告一段落,我可是老老实实支付了餐费的哦,请告诉我有关老师的事,藤丸君~”

    藤丸立香安静半晌,开口:“奥列格先生说您很烦。”

    果戈里:“哇!”

    “奥列格先生说,您没其他事的话就滚远一点,他有正事要做。”

    果戈里:“哇!哇!”

    “奥列格先生还说——”立香僵住了,果戈里正好奇他为什么不继续转述,立香则有些不可思议看向一边的空气,“您认真的吗?”

    他看上去很惊讶,不难想象,对方说出了远超乎他认知的话。

    果戈里:“什么?什么?”

    藤丸立香无法将话原封不动地转述出口,而要让果戈里偃旗息鼓,这句话似乎是必不可少的。

    于是,就在少年踌躇之际,平平无奇的酒店套房中温度突然骤降,通过墙上中央空调的环境感温显示器可知,这里的温度从二十五度突然落到了零度,又在下一刻恢复了正常。

    果戈里露在衣服外的皮肤寒毛直竖,他无比熟悉这种突如起来的寒冷,他在那样的环境长大,逃离之后再也没遇到过类似的骤寒。

    他或许是唯一一个怀念古拉格的人,但也从来没想要回去过,也不能让这份怀念被发现,否则奥列格绝对会像对陀思那样对他。

    老师对压根不知道反省的家伙可是相当严厉的啊。

    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在脑中快速掠过,在身影凭空出现在面前时,果戈里眨巴眨巴眼,脑子停止了运转。

    白法绿眼,冷淡又随性的少年偏头斜睨他:“我说,我要杀了费季卡和奥列格,听懂了吗?”

    果戈里摇摇头,又点点头,他反应了会儿眼前老师在说什么,前半部分他能听懂但不能理解,后半部分他听不懂也不能理解。

    他只是疑惑地说:“可是老师。”

    “什么。”

    “您为什么又喊他费季卡了?”果戈里在想这个。

    ***

    中岛敦看到了一个衣着奇怪的红发女性站在小十字路口。她又瘦又白,看着还有些恍惚。中岛敦只是在路边看了她两三眼,女性突然转过头来和他四目相对,那一刻,中岛敦没由来的感到了一股茫然。

    太宰先生拜托他给坂口安吾先生送东西,那是一叠密封好的文件,文件封面上标注着俄语。

    “季阿娜小姐可是给出了十足的诚意呀,她居然把在日本活动的律贼名单全部交出来了。”太宰先生是这么说的。

    即使不用解释,中岛敦也清楚,季阿娜小姐应该是担心在他们的「老师」失踪的时候,魔人费奥多尔会利用这些「心思歹毒的蠢货」吧。

    「心思歹毒的蠢货」也是太宰先生说的,当时他在轻点文件里的人数,嘴巴喋喋不休「一个心思歹毒的蠢货」、「两个心思歹毒的蠢货」、「三个心思歹毒的蠢货」……

    季阿娜就在旁边,十分赞同的点了点头。

    他们似乎要去找乱步先生回合,于是,递交文件的重担就交到了中岛敦的身上。

    此刻,他趁着十字路口的绿灯小跑到了那名女性身边。这也太危险了,没办法看着她不管,这样想着,他打算提醒那名女性。但这时对方却叫住了她:“那个……”

    敦感到惊讶:“您是在喊我吗?”

    “您知道最近的高岛屋在哪里吗?”女性问。

    敦眨眨眼,扭头看向离自己半条街距离的高楼,高岛屋百货的Logo比更近些的红绿灯还要大。如果不是高度近视或者其他原因,应该不存在找不到才对。

    “在那边。”他指着方位。

    “大概离我多远呢?”

    “三百米左右……或许。”

    敦感到苦恼……等等,苦恼?

    “三百米啊……好的,我知道了。”

    完全电波系的对话,问完路的女性留下一句谢谢,顺着敦指的方向直接前进,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没有走人行道,而是从十字口的对角线处横穿了过去。

    “啊,等等!女士!等等!”敦推测这位女士应该是有视力上的问题,但直接问出口的话也太失礼了,只能快步追上她,“太危险了,请走这边!”

    女性被喊停,再度转头看了过来,她的眼睛和被分扬起的红色长发同色,是火焰燃烧一样鲜艳的红。近距离观察的话,敦完全看不出对方存在什么视力问题。

    要说的话,或许是因为她看人的目光非常专注吧。

    “这边……是那边?”

    抱着文件夹,中岛敦看了看时间:“如果您要去高岛屋的话……请让我带你过去吧。”

    在还没得到答复之前,中岛敦的心情突然变得高兴起来,准确的说,是一类温和的上扬状态,因果错乱似的,此时他才听到对方笑着回答:“那就麻烦你了,谢谢,你真是个善良的老虎。”

    中岛敦:“?”

    对方又说:“还有,我是男的。”

    中岛敦:“!”

    ·

    玛蒂诺确定自己迷路了,发现这件事是在彻底和藤丸立香走丢之后。

    要说问题究竟出在哪里,或许是藤丸立香和果戈里谈完之后,带着慎重又认真的口吻告诉松本清张:

    “我答应您的提议,我会详细告诉您所有我知道的事情,在那之前,为了……请让玛蒂诺·埃斯波西切先生和奥列格先生见一面吧。”

    清张想了想:“他想知道有关平行世界的事情么?”

    立香:“似乎是这样没错……”

    “我更想知道你的想法。”清张说,“立香,你太温柔了,替别人想的永远比自己多。如果你是想要回到迦勒底,让我托「朋友」解决费奥多尔才是正确的做法哦。”

    之前一直走神的果戈里冷不丁冒出一句:“就是因为老师想宰了陀思呀,老师想见那个叫什么玛蒂诺的人,然后宰了陀思,藤丸没理由拒绝吧。”

    藤丸立香:“……”

    “你看起来倒是挺高兴的。”清张取笑地说。

    果戈里摇头:“可老师怎么叫他费季卡呢?这不应该,上次提到陀思,老师还怒气冲冲地喊他陀思妥耶夫斯基呢!”

    这让请张确定了一些事。由于一个世界只有一个「自己」,被立香召唤出来的「奥列格」自然占据了这一名额,当他不切换笔名,「奥列格」的身体恐怕是被某个费奥多尔把持着。

    他不是这个世界的费奥多尔。

    坏消息是,一个魔人就够呛了,两个还不得搞出点惊天动地的大事?

    好消息是,他似乎也不想有两个自己同时存在诶。

    更多的情报就等玛蒂诺来询问好了,清张这么想着,干脆答应了下来。

    那么需要解决的事情就只剩下:光明正大在他们眼前开溜,总有无数种说辞能拿来搪塞,信不信都无所谓,如果有人拿「松本清张为什么从来没有和他口中的朋友同时露面」的怀疑提出疑问,藤丸立香召唤出的奥列格就是最好的答案。

    怎么没有同时出现呢?这不是出现了吗?而且熟悉又陌生,说是朋友却不直接对话,说不认识但又能说出有关对方的记忆。

    两个人凑起来能有八百个心眼,问就是性格使然。

    至于顶着「奥列格」身体的费奥多尔,没必要去考虑他,从身份上来讲,他是立香的从者,从他的行为来看,他似乎也热衷扮演自己的老师,不可能主动戳破着一谎言的。

    这么一考虑,清张立刻开始准备起了换笔名的事情。

    他佯装和谁约好了碰面,又打电话报警,交代了约好的地点在东京的某个高岛屋,以热心市民的身份向警方举报,疑似看到松本清张和通缉犯果戈里的身影。

    混乱是必然的,找准时机直接溜进卫生间,切换笔名。

    接下来才是玛蒂诺面对的困境。

    和松本清张有一半正常世界的视野不同,玛蒂诺所看到的世界……那叫一个精彩纷呈。

    到处都是靠近又离开的狰狞怪物,建筑被扭曲成异样,高速沸腾流窜的肉瘤应该是汽车。

    玛蒂诺迷路了。

    接着他看到了一只……生化危机版本的小老虎,小老虎狂野的向他奔来,停在面前。玛蒂诺下意识开口:“那个……”

    小老虎张开血盆大口:“您是在喊我吗?”

    哇,是中岛敦诶!

    ……

    “抱抱抱抱抱歉!!!!!”得知自己性别后,小老虎标准鞠躬九十度,把自己晃成了不倒翁,“实在是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玛蒂诺能想象出敦君原本的模样,这孩子大概率是羞愧得满脸通红,鞠躬的时候腰带一甩一甩吧。

    要不是实在下不去手,他还挺想摸摸小老虎的脑袋。

    “没关系。”玛蒂诺笑着说,“请先带我过去吧,有人在那里等我。”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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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0章 《百鬼词》

    110/「过去未来」

    玛蒂诺一眼就认出了藤丸立香,毕竟在一众难以理解的扭曲场景中,只有藤丸立香依旧是那个阳光开朗大男孩。

    “我找到等我的人了。”玛蒂诺对中岛敦说,并从自己兜里掏半天,最后摸出一块金币,给了中岛敦,“我只有40法郎了。”

    中岛敦拿着那枚从没见过的铸币,他知道法郎,而手中这枚应该不是自己认知中任何一类还在流通的法郎铸币……?

    随机,中岛敦反映了过来,连连摆手:“不不不,您不需要给我这个,我只是顺路带您来这里!”

    玛蒂诺冲他笑了笑,眼睛弯着,睫毛挡住一大半的红色眼睛。中岛敦只感觉内心都变得柔和而温暖,像是泡在暖呼呼的泉水里,随着眼前人的呼吸,很奇妙的,敦傻乎乎的笑了起来。

    “你真是好老虎。”玛蒂诺感叹说。

    中岛敦被纯粹的正面感情所包裹着,压根忘了自己该反驳,等他回过神,自己已经拿着那枚「法郎」在街边游走。敦眨眨眼,回头去找那位被自己认错为女性的先生,却什么也没看到。

    他的电话响起,是坂口安吾。

    “是!我在路上了!啊啊啊抱歉,我马上到!!!”

    另一边,玛蒂诺来到藤丸立香面前。

    藤丸立香先是盯着自己的脚尖,当视角边缘逐渐迈入一双休闲鞋,立香下意识抬起头,继而一怔。

    “抱歉,我不常来日本,对这一带不熟悉,又没手机,所以迟到了。你就是藤丸立香吧,清张给我看过你的照片。他说会和你一起在这里等我,他在哪里?”

    玛蒂诺决定不暴露自己同样认知时常的事实,从各个层面区分开自己和松本清张。

    藤丸立香刚从「这位漂亮女士居然长得像个人诶」的震惊中脱身,听了他的话,首先是从声调中判断出对方是男性的事实,接着便是——

    “您就是玛蒂诺·埃斯波西切?”

    玛蒂诺点头,并向周围张望了一圈:“所以清张呢?”

    立香花了几分钟解释自己和清张走失的这件事。玛蒂诺听完:“你为什么不给他打电话?”

    藤丸立香:“松本老师关机了……”

    玛蒂诺叹了口气,肯定道:“他逃走了。”

    藤丸立香:“……”

    玛蒂诺转身就要走,立香情急下抓住了他的衣袖,当玛蒂诺转身的时候,他立刻松开,并摊开手解释自己不礼貌的行为:“抱歉!那个……松本老师联系您来……我……”

    “他找上我,说想给我介绍全日本最可靠的编辑。还说不管我写什么内容,什么题材,那位编辑都会无条件包容通过,用他非凡的手腕将其出版。”玛蒂诺歪了歪头,“我猜那个人应该不是你?”

    藤丸立香:“……”

    什么啊这不是单纯把人骗来就什么也不管了吗!

    怪不得要趁机离开,他根本没办法向玛蒂诺·埃斯波西切解释这回事啊!!!

    “世界上……应该不存在那样的编辑?”立香尴尬的没话找话。

    玛蒂诺抿着唇角:“你的意思是,清张在骗我?”

    「他在生气,为什么我能知道呢?因为我也有些生气,这些情绪是从他身上传来的。」

    藤丸立香的直觉告诉了他这样一个毫无依据的推断。

    立香有些焦头烂额,他完全不认识玛蒂诺,也摸不透对方的性格。

    松本清张说玛蒂诺有沟通平行世界的能力,那么他应该是一个阅历丰富得过头的人,和自己认识的那些承载着历史的英灵相似又不同,英灵的时间是线性无限延展的,而他则是横向扩展。

    并且,玛蒂诺好像只是单纯因为松本清张要给他介绍编辑才来赴约……他对这外的事都不关心,得知松本清张不在的事实后立马就要走。

    自己要怎么开口让他和奥列格先生「聊一聊」呢?

    玛蒂诺也没想到藤丸立香居然会这么……拘谨?

    立香,你当初蹲在我门口,一副你不捡我回去我就会暴尸街头的可怜气质呢?

    你演一演,演一演「玛蒂诺」就心软了啊!

    两个人心思各异,眼看着就要尴尬僵持在这里。

    “嘿,立香,你把我的绑架来的客人弄丢啦?”

    至少在这个瞬间,两个人从未如此感激过果戈里的降临。

    果戈里直面了藤丸立香激动得快眼泪汪汪的眼神,下意识后退两步,视线从立香身上移动到旁边那个盯着自己目不转睛的……应该是男性?

    一眼看到对方喉结,果戈里恐怕是为数不多低一眼就认对玛蒂诺性别的人才,可玛蒂诺没有对此表达出任何赞美。

    “看来清张找我来不是为了介绍编辑。”

    立香:“那个,这个不能怪松本先生……我们……”

    玛蒂诺依旧盯着果戈里,能从他身上感受到的情绪转为轻微的厌烦:“我有一个更简单的版本:你绑架了清张,于是他向我求助。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吗?”

    藤丸立香:“……”

    完蛋了,好像把事情简要浓缩成一句话,还真的是这样没错!

    “哇哦。”果戈里完全没有要解释的意思,反而饶有兴致地反问,“所以你打算怎么做?”

    玛蒂诺:“你完全不打算否定自己的恶行?”

    “不打算哦。”

    “我会报警。”玛蒂诺突然说句非常具有常识的话,“我希望你和藤丸立香能主动接受法律的惩戒,并祈求松本清张的原谅。”

    果戈里和藤丸立香的表情都出现了瞬间的空白。

    不能说不正确,因为太「正确」,在这样的语境下显得尤为荒诞。

    接下来两人的反应被拉扯到了两个极端。

    果戈里捂着肚子哈哈大笑,立香则挠了挠下巴,似乎是找回了在法治社会的自觉。

    “告诉你一个秘密。”

    果戈里看看一脸正直的玛蒂诺,嘴里嘻嘻嘻个没完的笑声和他带鞋跟的小皮鞋踏在地上的声音以某种韵律融在一起。他测量着自己走到玛蒂诺面前的距离。

    “我一直是通缉犯,只是这几年因为有一个超棒的保证人,加上改过自新的态度良好,所以那些警察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最近保证人失踪了,如果你现在去举报我,那些警察真的会发了疯一样来抓我哦!”

    藤丸立香捂住了脸。

    “你似乎是想告诉我,法律无法制裁你。是这样吗?”玛蒂诺依旧用空白的情绪和他对话。

    “是这样的呀~!如果你要制裁我的话,不如去找些律贼,或者Mafia,或许会比较管用呢。”

    玛蒂诺安静了会儿。

    商场不久前还有一股骚动,一队警察似乎在找什么人,接着在几分钟内完全消失。东京的人对此早就屡见不鲜,来往人流不太在意身边发生的与自己无关的事。

    但无论是谁,在经过玛蒂诺身边时都会不自觉地放缓脚步。

    放缓脚步,然后感到了人流中伫立的安静火焰身上传来的怅然若失。

    除了专业演员,很少有人能准确描述出自己的情绪,情绪总是伴随着行为,行为会代替人来解释他被感情挟持的想法。

    怅然若失要怎么描述?

    迷兮复惘兮,吾志悯然却决然,法度无犹豫。

    很多日本人可能都会对土方岁三的这句俳句有所触动,从文字中感受到的一隅来窥视他的人生。

    而情绪的神奇之处在于,你无法用言语来度量刻度,哪怕是再亲密的人,再契合的灵魂,都无法真正对他人的情绪感同身受。

    而当你真的感受到这奇迹般的情绪,你就能精准判断它是什么。

    “21世纪的日本也是这样么?”玛蒂诺喃喃着,看向藤丸立香,最终缓慢地扬起微笑,“我或许知道清张为什么找我了。藤丸立香?我可以听听你的说法。”

    ***

    “如果早说是你要找我,哪怕清张搬出「无所不能的编辑」我也不会回日本。”

    玛蒂诺小声说着,一边绑起自己过长的红发。

    他穿着常见的白色衬衣和黑色休闲裤,尺寸偏大,即使衬衣纽扣全部扣着也能看见脖子与锁骨相连的凹窝,还戴了藤丸立香给他找来的平光眼镜,用来挡住漂亮得显眼的大半张脸。

    顺带一提,发绳是果戈里友情提供的。

    晚上十一点多,从酒店豪华套间往外望去,周围已经是深沉夜色。

    豪华套间的房费也是果戈里这个冤大头出的,不然也容纳不了他们三个人——「奥列格」不算人。套件有两个卧室,一个客厅,还有一个专用的茶水间。

    如今他们就在客厅谈话。

    房间里两个都不是「人」,一位是从十九世纪「活」到现在的圣徒,另一位是顺应御主召唤,于英灵座而来的从者。

    藤丸立香和果戈里被「赶」出了房间,去哪里都行,反正不要在这里影响他们。

    如果从客观层面讲,「奥列格」的神态看着没什么变化——他本身就随时带着平淡而冷漠的表情,只有在对着藤丸立香的时候会流露出一些温和。

    如果从玛蒂诺的主观层面来看……没什么好看的,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这么「丑陋」的自己。

    啧,奥列格有这么丑吗?

    无法做到像松本清张那样,至少能辨别对方五官。真正意义上看傻眼的玛蒂诺并没能掩盖住情绪。

    在见到「奥列格」的瞬间,如果他的心声能被所有人听见,那恐怕是一句非常大的——

    *「Porca miseria!!」

    心声倒是在心底好好呆着,那股伴随着意外的惊吓、难以置信、以及些许的厌恶的情绪却传递了出去。

    没办法,玛蒂诺只能按照这个思路拟定自己对「奥列格」的态度。

    不满的,讨厌的,只要见面就会心生厌恶的。

    玛蒂诺在那瞬间仔细思考过饿了,逻辑上没有问题。

    他们人生经验的差距确实存在。

    奥列格是典型的被动承担责任型,他会因为一时的感情趋势而做出被别人称为伟业的大事,但他不会想要一直承担那份责任。

    戳一下动一下,不戳他就能当做事态还未恶化,束之高阁,哪怕真切意识到了由自己不妥善举措招致的后果,他也能将原因分摊给其他人,而他永远会是那个拯救者。

    玛蒂诺则是和Giotto相处太久,被那股不作伪的圣父气质腌入味了。加上他是作为教会圣徒长大的,他必须聆听所有倾诉者的苦难,同时亲眼目睹教会同僚虚伪的做派,见证属于时代的无奈。

    他身边的宏大叙事不会以个人的意志为转移,哪怕是英雄也是无力的,反抗存在的意义就是反抗本身。

    世界没有拯救者,渴望改变的人赴汤蹈火也只能将历史的车轮挪动一毫,他和他看中的伙伴都不是被选中的天选之人。

    哇塞,这么一想,玛蒂诺看不惯奥列格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诶。

    「你他妈能轻而易举做到我所梦寐以求的,而你弃之如敝屣。那我和我的朋友算什么?你怎么敢?」——这是理想主义的玛蒂诺会有的想法。

    「你的理念本来就是不切实际的,你的朋友没有足够的实力来捍卫他的理想,你也没有足够坚韧的意志真正让所有人快乐,你们遭遇的不幸有一大半来源于自己飞蛾扑火。令人皱眉的简直,令人费解的主张。」——这是现实主义的奥列格会有的想法。

    他们的结识只有可能是因为松本清张,也正因有松本清张不带立场的斡旋调和,哪怕是互相看不顺眼,也不会真的恶言相向。

    但现在松本清张不在!那我玛蒂诺恶言詈辞也算合理吧!

    玛蒂诺乱七八糟绑好了头发:“奥列格,你应该知道我并不喜欢你才对。”

    “现在我知道了。”「奥列格」说。

    哇,还真敢接话啊?

    看着十分淡定的「奥列格」,玛蒂诺如是想到。

    存着「让我看看你能装到哪一步」的心思,玛蒂诺更换了更舒服的坐姿。

    他整个人快窝进了沙发里,抱着靠枕,刚扎上的头发也被他蹭得乱七八糟。看上去明显是对不经常对他人感到防备、或者说他很少有拘谨时刻的那类人。

    并且他压根没正眼看「奥列格」,好像并不在乎他的反应。在这场对话中他是随性的那个,是无所谓的参与者,他并不在乎对面给出的所有反馈。

    至少明面上看起来是这样。

    “现在你知道了?我以为这是我们这群「异类」的共识,就连濑尾澈也那种压根不会看人脸色说话的家伙都知道我和你的矛盾。”

    “我不觉得有矛盾。”「奥列格」说,他才是对话中的观察者,哪怕玛蒂诺的大半张脸都隐藏在阴影中,他的目光依旧盯得很紧,“我们之间并没有多少交集,不是吗?”

    玛蒂诺几乎想给他鼓掌了,这股赞识也真实地传递给了对方。

    尽管玛蒂诺是在表达对对方太能演的惊叹,但落在对面心里会被翻译成什么缘由就不得而知了。

    玛蒂诺说:“是用暴力和恐惧创造异教的独裁家,你猜我为什么讨厌你?”

    “我并不关心你的想法。”「奥列格」冷硬说,“我想知道一些事,于是松本清张把你找来,要不要驳斥他的主意是你的自由。”

    玛蒂诺继续调整躺姿,他看起来有点困,眼皮也半耷拉着,仍有一部分红发被束在脑后,余下的碎发挡着他白皙的侧脸。

    “你想忏悔?虽然我勉强算是教会一员,但我唯独不爱听独裁者的忏悔。”

    “我可以把这当成玩笑。”

    “那你就是为了别的目的。平行世界?”

    「奥列格」没回答,也没动作,玛蒂诺则觉得费奥多尔对奥列格的了解或许比自己想的要多。

    至少他知道什么时候奥列格会态度强硬,什么时候又无话可说。

    很少人有人会觉得奥列格是个消极的人,如果真的洞悉了这一点……

    “以前只有濑尾对这枚戒指感兴趣。”

    玛蒂诺看着手指上那枚由鸽子蛋和两个小翅膀构成的玛雷指环,说好看也好看,说简陋也简陋。

    他的拇指在戒指上划过。

    “但没人对平行世界好奇,最多也只有入野一未问过我,平行世界的横滨是什么样的。会更坏?会更好?而当我问他,什么是更坏,什么是更好的时候,他又不想知道了。顺带一提,你一向是最不屑一顾的那个。”

    「奥列格」沉默片刻,说:“我确实不感兴趣,但我必须知道在费季卡一意孤行的世界里,是否有能我与他共存的可能。”

    “你也很少提起「费季卡」,你几乎不提,就好像他是个死人。”

    “死人可不会惹出这么多麻烦。”

    “得了吧,奥列格。”玛蒂诺决定加把火,他用和谈论天气没差的预期轻快说,“既然清张不在,那我也不用跟你客气。”

    “我在听。”

    这也是很有意思的地方,虽然玛蒂诺和奥列格都是松本清张的笔名,从源头来看,他们的思维都是建立在「日本人」的基础上。

    但松本清张取材的特点之一就是:完全沉浸。

    玛蒂诺的自我认知建立在南欧这片土地上,那个时期还不能称为「意大利人」,他接触最多的人群是教会人员和西西里当地民众。

    很多人都不知道,或者忘记了,奥列格本质是个日本人这一事实,他只是因为名字发音被叫错,所以干脆以更容易被人记住的发音来当作称谓。

    这或许也是奥列格「偏被动的强硬性格」形成的原因之一,平和的自然环境根本塑造不出这样的人。

    思维模式决定了交流方式与对话重心,很多人阅读外文翻译书籍经常会出现某种疑惑,为什么这本书知名度很高,在文化领域备受好评,但他就是始终读不出这本书的魅力。

    文化之间的隔阂不是能理解对方的语言就能消融的。

    费奥多尔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他在日本混了很久,但他在非日语环境下生活了更多的时间,欧洲的大环境和东亚的大环境是完全不一样的。

    当你用日式思维和他对话,会觉得他的很多发言极具「谜语人」特色,听不懂,难理解,不说人话,甚至你会觉得他的某些并不出错的语法都颠三倒四。

    但当你跳出东亚的框架去听,例如玛蒂诺的视角。

    玛蒂诺出身自宗教环境的这一特质起了很大的帮助,足以让他辨认出费奥多尔的脑回路运转模式与相应的陈述特质。

    非常明显,和奥列格本人有着显著区分。

    不过费奥多尔也真能忍的,他这算得上当面插刀了诶,更通俗的说法就是「哎呀,你老师贼烦你啦,都当你是个死人了,你还在折腾什么劲?」

    但他还是能冷静顶着「奥列格」的壳子,「我在听」?能听到哪一步呢?

    “你讨厌费奥多尔,和讨厌我不一样,我们单纯是性格不合,你觉得他是个麻烦,大麻烦。他是超出你控制的东西,偏偏又直接影响到你的生活,你搞不懂他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又恐惧去理解,你一直认为理解是责任的一种,你依旧不想承担责任。”

    玛蒂诺发自内心地对「奥列格」发出抨击,没有多余目的或是针对成分,他无声地笑了一下。

    “他上次搞出来的事情不是让清张很生气么?我倒是没参与,不过我听说你彻底放弃他了。现在你又打算给他一个机会了?还是说你在给自己一个机会?甚至找我来了解平行世界的发展,你不会真的觉得平行世界的可能性在自己的世界也适用吧?”

    「奥列格」经过短暂停滞,再次冷淡开口的时候开始试图找回谈话的主动权:“你在迁怒?”

    “我有什么好迁怒的?”

    “你说你讨厌「独裁者」,但你更像是讨厌有能力改变又因为各种因素不为所动的人,甚至连他们真正打算做出改变的这一行为也能激怒你。”他冷冷说,“你对平行世界的可能性感到悲观,我猜无数种选择里没有能改变你未来的可能——你不认为自己活在未来。”

    说到这里,「奥列格」又停顿了很久,玛蒂诺一直等着后文。

    作为「玛蒂诺」而言他略带忐忑,因为从来没有人会去剖析他。

    他的朋友、未婚夫、或是十年后的彭格列众人……这些人对他的了解停留在19世纪,除了他自己,没人会知道这个时代的玛蒂诺是什么「东西」。

    作为「松本清张」而言,他甚至有些感激费奥多尔了,这小子的观察剖析能力可真不是盖的,三言两语就能看出很多东西。

    这叫什么,在文学层面,这就叫人物深度解析!

    而「奥列格」只是说:“你让自己看起来很洒脱,对我的打算指手画脚。人越自卑什么就会越强调什么,玛蒂诺,这段对话中我能感知到你的情绪越来越少,隐藏情绪会让你更有安全感?”

    “嘿,这不是有求于人的态度。”

    “松本清张不在,没必要客气。我记得这是你说的。”

    “你很不礼貌。”

    “不是每一个人都必须对活在过去的人讲礼貌。”

    “上一个这样对圣徒说话的人,已经被教徒绑在西西里大教堂门口了。”

    “听起来就和我的律贼之前爱干的事一样。”

    “……不得不说,我比自己想的要更厌恶你的说辞。”玛蒂诺深吸一口气,“你会怀念一个糟糕的时代吗?”

    他说,“我会,因为那个时代有我爱的,和爱我的人。”

    “这就是我和你的区别,奥列格,说到底,你从你的律贼身上得到到的所有信任、尊重、憧憬……那些东西都只会变成更宏观的责任,他们只把你叫做老师,于是你在古拉格感受到的也只有孤独。你不愿意提起那个地方,也不想他人提起。”

    “圣徒阁下,你似乎觉得自己不一样。”

    “我当然不一样。”红发青年似乎想起了什么,露出了略带狡黠的傲娇笑容。

    他身上所有尖锐的东西都被那抹笑容给软化了,浑身洋溢着非同寻常的快乐,纯粹又真挚,“我还有精神状态稳定得不行的未婚夫,你有吗?”

    「奥列格」定定看着他,在长达一分钟的沉寂后,最终露出了一个只要是认识费奥多尔的人一定会辨别出来的,属于魔人的嘲弄浅笑。

    “那你的未婚夫呢?你能观察到的无数个平行世界里,你的未婚夫在哪里?”

    要是说以上对话还只是浅尝辄止的细微交锋,那么这句话无疑是立场的宣战。

    玛蒂诺直接从沙发上起来:“不管清张是怎么打算的,我不打算给你提供任何帮助。”

    说着他就打算直接离开。

    「奥列格」没有阻拦,在玛蒂诺根据记忆准确找到房门,拉开门的时候,藤丸立香紧张兮兮站在门外。

    他抱着一袋面包,被红发青年身上散发的愤怒吓了一跳,不明白就这么会儿功夫怎么就到了闹翻的状态。

    立香悄悄探头去看奥列格先生,没能从对方表情中看出任何端倪,奥列格先生甚至心平气和地问了他一句:“果戈里呢?”

    “呃……我也不知道。”立香说着,还下意识挡在玛蒂诺要离开的路径上,“奥列格先生,这是怎、怎么了?”

    玛蒂诺怒气冲冲:“你的奥列格先生中肯指出我未婚夫死了的事实,所以我有点生气,你觉得不合理吗?”

    啊?

    藤丸立香眨眨眼:“未婚夫?您不是……”

    “我不能有未婚夫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立香咽了咽眼口水。

    “藤丸,我建议你最好离他远点。”玛蒂诺说,“他不是奥列格。”

    房间的气氛瞬间紧绷,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压制得喘不过气来。

    玛蒂诺的声音虚无缥缈,萦绕不去,他继续说,“他是个怪物,正常人不该接触怪物,尤其是像你这样的小孩更是如此。”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是对的。”房间中的男人端坐着,低敛着眉眼,“我不是这个世界的奥列格,也不是其他世界的奥列格——在我选择成为英灵的那一刻,我就谁也不是了。”

    玛蒂诺背对着他,在心里快骂出声了。

    好狡猾的家伙,在谈崩了的时候突然开始抛出真相的苗头?

    “你问过我,立香,为什么我是复仇者。因为我死于费季卡之手,准确的说,是我打算杀了他,而死的那个是我。”

    藤丸立香:“……所以您才是「复仇者」吗?您想……对费奥多尔复仇?”

    “在那之前,我想知道其他世界的结局。”他说,“我和他只会走到你死我活的地步,那么在无数个世界中,活下来的那个……是否都不是「奥列格」?”

    作者有话要说:

    玛蒂诺激情指桑骂槐中,来呀,互相拼刺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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