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西西里圣徒》
56/「求婚」
玛蒂诺十岁前,就算阿诺德再小心,依旧免不了时不时传来的痛觉。
最糟糕的一次是玛蒂诺想去拿书库高处的书,在木梯上没站稳,直接摔了下来。小孩子的身体很娇弱,又没怎么锻炼过,小腿直接骨折。
阿诺德只能把人抱离了教堂,躲在没人的地方给他处理小腿,又找了止痛剂,等到痛觉没那么明显之后才把人背回去。
教会的人满城寻找圣徒,看到受伤的玛蒂诺后气得要死,这无疑是护教者的失职。
阿诺德被关了两周的禁闭。
离开那个潮湿阴冷的房间时,玛蒂诺站在外面,一瘸一拐走过来抱住他,要哭不哭道歉。
“对不起……很痛吗?”
“我很抱歉,阿诺德,我不会再这样了……”
阿诺德拍着他的背:“别再受伤了。”
眼泪打湿了阿诺德的前襟。
泪水是强烈的信号,说明当事人很在乎,它同时告诉注视着的所有人,淌泪的心已经意识到了这件事。
玛蒂诺被事实教导,如果自己受伤,承担所有责任的人只会是阿诺德。
从那天起,他再也没干任何「危险」的事,他会考虑做事可能产生的结果,然后考虑要不要把这件事交给阿诺德。
所以其实不是娇生惯养,他们早就分好了职责。
已经给他人带来了莫名其妙的痛苦,居然还要别人蒙受后果,这实在很不公平。
可让一个受伤的人满腔难过对别人道歉,这也很不公平。
这不是玛蒂诺的选择,他从来都没得选。
他能选的只有自己的心情,是要因歉疚而难过,还是一如既往的做到曾经答应过阿诺德的那样,当个快乐的圣徒。
早就知道的,之前的所有习惯都会让玛蒂诺默认一个道理:如果受伤了,那全是自己的错。
——明明不是那样的,他是货真价实的受害者。
阿诺德的失神只是一瞬。
他两步上前,半跪在玛蒂诺身边:“伤口在哪里?”
玛蒂诺松开埃莲娜,朝阿诺德伸出手,被握住后缓慢趴上他的膝盖:“后背……”
阿诺德拨开被血粘附在他背后的长发,披风和长袍本身就厚,浸了血变重不少。
——很大一部分不是玛蒂诺的血,不然按照这个失血量,他现在早就休克了。
这样的判断也没让阿诺德的表情缓和半点。
他让玛蒂诺抬手、撑起上半身,好方便自己帮他脱掉外面的衣物,还让他别晕过去。
每个动作都会拉扯到后背,痛感不断拉扯所有人的神经。
埃莲娜已经满脸的眼泪,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影响到他们。
“是教会的人。”玛蒂诺趁自己的意识还清醒,小声说,“起初他是来帮我的,带我和埃莲娜逃生……然后我脖环掉了,他发现了。”
阿诺德直接撕开最里面的衬衣,尽量不触碰到伤口。玛蒂诺中了两枪,因为本人感觉不到痛,没办法从他的反应判断是否伤到脏器。
“扶着我。”阿诺德说。
玛蒂诺照做了,阿诺德把人翻了过来,检查子弹有没有射出人体。
“他想检查,我不能让他这么做……”
但是清晰的喉结和玛蒂诺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阿诺德让他重新趴在自己膝盖上,转而看向埃莲娜。
他和这位公爵之女只见过寥寥几面,玛蒂诺的信件里倒是经常提起,夸赞说埃莲娜是西西里最纯洁高贵的女性,有一颗善良柔软又坚毅的心。
埃莲娜也在承受公平的痛楚,同时,她还得承担直面「秘密」的后果。
缭乱的红发下,突出的喉结,苍白平坦的胸膛,话里的意思……聪明人当然能立刻串联起前因后果。
“天呐……天呐……这到底是……”阿诺德眼中的凶意不加掩饰,埃莲娜流着泪,撕开自己还算干净的内裙,跪在地上,用布条按压出血的伤口,“玛蒂娜,我可怜的玛蒂娜……”
门外传来响动。
阿诺德冷声道:“别进来。”
“阿诺德?”是G的声音。
“把Giotto叫来。”
“拜托了,G。把Giotto找来,只有Giotto。”埃莲娜捂着玛蒂诺的伤口,努力平复语调说。
阿诺德能想到很多种处理如今局面的方法,如果想让玛蒂诺全身而退,现在应该立刻带他离开西西里。
欧洲马上会乱起来,教皇国自顾不暇,没功夫追查一个欺瞒了他们数十年的圣徒。
即使有,阿诺德也能让他们安静消失,绝对不会再次出现在玛蒂诺面前。
可玛蒂诺不会想要那样。
他们已经为了今天做了太多的事情,所有提前的准备都是为了不久后的将来。海啸将至,防御工程未半,就算现在带他走,总有一天他会自己回到西西里,以最糟糕的身份。
就像之前那样,他会推开阿诺德,迈着轻松的步伐,头也不回。
这是一条可以回头的路,但玛蒂诺不会回头。阿诺德再清楚不过了。
Giotto带着浑身血气推开门的时候,阿诺德已经做好了打算。
解释的工作被交给了埃莲娜。
“我们上到五楼,察觉到有人后,玛蒂娜把我抱在怀里。我看不见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有几个人在……她挡住了所有的攻击……枪声……对,我听到了两枪,接着就是她……”
她说得很艰难,额头冒着汗。这位可怜的女性没有经历过这样的疼痛,能做到这一步已经非常优秀了。
趁这个功夫,阿诺德垂下头,避开玛蒂诺的伤口,环住他,往泛凉的身体传递令人安心的暖意:“我得要去教皇国一趟。”
玛蒂诺侧脸上没什么血色,很小声:“嗯。”
“你能把一切都交给我吗?不管发生什么。”
玛蒂诺很乖地点头,幅度很小,像是在用下巴蹭他的膝盖。
阿诺德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抬头看见Giotto紧绷的脸。
Giotto的声音比玛蒂诺大不了多少:“带她离开西西里,阿诺德,立刻。”
“我不能。”疼痛没能剥夺阿诺德的思考能力,他依旧很冷静,甚至可以算得上冷硬,“你以为我和玛蒂娜都是怎么走到现在的?她会继续做她要做的,我负责处理其他所有事。”
埃莲娜已经受不了了:“血止不住,她现在没办法做任何事!阿诺德你不能看着她这样还无动于衷,她不是你们拿来铺垫事业的工具!!!”
阿诺德:“痛感瞒不了多久,玛蒂娜从小就没有痛觉,但她会无差别向别人传递自己的情绪。更糟的是性别,我得去立刻动身去教皇国——Giotto,你得对外宣称这是教会派来的杀手,这会为你从庇护九世手里拉来不少支持。并且,斐迪南二世的会面必须照常进行。”
Giotto攥紧了拳:“为什么?”
“我把西西里即将拥有伟大领袖的消息传到了法兰西,梵蒂冈街头巷尾都知道「上帝之子」即将来临——你会同时得到烧炭党和教会的支持。”
Giotto没有受伤,但看起来也很虚弱。
他有过预想,阿诺德可能会因为玛蒂娜受伤而勃然大怒,或者质问他到底都在做些什么……
可阿诺德没有,他的言行像是完全不在乎玛蒂娜,更重要的是另外的东西。
“为什么……”Giotto不理解。
阿诺德用蓝色的眼睛盯着彭格列首领,一字一句说:
“你问我为什么。为了你,Giotto,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别……”玛蒂诺半闭着眼睛,伸手摸阿诺德的脸,空气很凉,他的手更凉,“别这样对Giotto……”
手垂下去,他昏迷了。
阿诺德不再和Giotto说什么,轻缓把他放下,起身时候浑身冒着冷。
去教皇国不算近,现在没有起航的船,教会派来的人原意应该只是监视,发觉不对之后又受到反抗,所以才下了杀手。
要准备船只需要时间,足够弥补阿诺德耽误的功夫。
在一路追杀途中,阿诺德的意识仿佛被分成了两部分。
一部分死死捕捉着猎物,寻找所有微小的机会痛下杀手。另一部分则是玛蒂诺惨白的脸。
阿诺德看过无数次玛蒂诺睡着的时候。
一开始是在平原,他睡在自己肩头。后来他染上了喜欢拉人念书的毛病,几乎在每个夜晚,阿诺德都能看到他缩在被窝里闭上眼的样子。
昏迷则是第一次。漂亮的面容毫无血色,像是淌干了血的红蔷薇。他还能呼吸,但没有睡着。
这个画面一直定格在阿诺德的记忆里,成为属于他的创伤。
之后每次意识到玛蒂诺置身危险,他都会想起玛蒂诺奄奄一息的面容,逼迫他做出更强硬的选择。
之后的事都是计划中的,无数个计划里总能有匹配得上事实发展的一条,阿诺德所需要的只是走上那条路。
然后回到西西里。
等阿诺德回到西西里,事情已经有了结局。
玛蒂诺与斐迪南二世会面,明确告诉他:没错,我会将Giotto带去梵蒂冈,接受教会的试炼。如果试炼通过,他无疑就是世界的太阳。
费迪南二世没有明确提出辩议,只说,或许他是太阳,但是教皇国的太阳。两西西里王国只需要一个太阳,那就是国王。
同时,国王开始追责那夜卡塔尼亚城堡的动乱。
明明对整个西西里的混乱熟视无睹,但他偏要把矛头对准彭格列。
“我可怜的玛蒂娜,自诩爱与正义的暴徒欺骗了你的眼睛。我理解你坚守自身责任的崇高内心,但我无法允许暴徒在我眼皮底下犯下恶行,哪怕他们的首领是你选中的太阳。”
玛蒂诺则回答:“您对人民的爱护有目共睹,是海洋和繁琐事务的隔阂妨碍了您了解西西里群岛。太阳自古于海面升起,可它无法做到您才能实现的伟大功绩,彭格列无意,也无法夺走什么,那是您的权力。”
斐迪南二世很满意圣徒的态度。
“为何不跨过那片海,从事务中脱身,去亲眼看看西西里呢?”玛蒂诺又说。
于是他们达成了协议,如果西西里的人支持Giotto和他的彭格列,那么国王也会暂时承认彭格列家族的正当性。
“虽然这么答应了,但那老头根本没想放过彭格列。”
他们两人的小房子里,坐在书桌面前的玛蒂诺对阿诺德抱怨。
“他发布了公告,要是在明晚点亮家中的灯,那就代表支持彭格列——「支持」,他怎么敢用这种词汇的?!这和威胁有什么两样?”
阿诺德起身走到玛蒂诺身后,从上衣口袋摸出脖环,是他重新找人制作的,比之前的更有韧性,不会轻易损坏。
“你的伤怎么样了?”阿诺德让他低头,手指绕过脖子给他扣好。
玛蒂诺剪了短发,堪堪到肩膀,现在他不需要人给他梳头发了。
“你还痛吗?”玛蒂诺反问他。
阿诺德:“不痛。”
“那我应该是好了。”
他摸着脖子上的脖环,布料有一定厚度,但很贴肤,刚带上去的时候有些痒,整理好后就没什么感觉了。
“玛蒂诺,你不知道自己那时有多糟糕。”阿诺德把椅子搬了个面,正对着玛蒂诺,“你流了很多血,还一直跟我道歉。”
玛蒂诺有些茫然:“对不起……我没有感觉。他们也不给我说到底有多痛。埃莲娜大学时候在博洛尼亚大学学医,她很快就把我治好了……”
“你不该对我道歉。”阿诺德捏着他的下巴,头次用强硬的口吻说,“你也不该因为自己受伤而难过。”
玛蒂诺不说话了,想别开头,又被掰了回去。
阿诺德伏下身,和他平视。
“很多人都意识到你能做到什么,他们选择了帮你隐瞒。就像天会下雨,乌云会挡住月亮,他们已经知道这是不受你控制的事情,不要道歉,玛蒂诺。”
玛蒂诺变得很僵硬。
接着,能感受到原本平和的心情稍微抬高了,和他微蹙的眉头丝毫不相称。
阿诺德平静地抱住他:“别这样,我没有让你永远保持快乐,你有权表露真实的心情。”
“我觉得那样不太好。”玛蒂诺在他怀里轻轻说,“现在所有人的日子都很难捱,被我影响的话会更糟。”
“至少我不会。”阿诺德说,“听着,玛蒂诺,不管我感受的情绪是什么,我不会被伤害到,你是知道的。”
“那我也不能把你当作情绪垃圾桶。”玛蒂诺稍微扬高了声音。
“你可以,这是我给你的权力,你所需要做的只是好好使用它。”阿诺德的口味一如既往的平淡。
那一刻,好复杂的情绪从玛蒂诺的四肢百骸流窜出来,小心翼翼涌入了阿诺德的身体。
他其实在害怕,有些愤怒,还带着很轻微的憎恨。
阿诺德不会问这些情绪对准的是谁,不外乎这个糟糕的西西里。
玛蒂诺不是西西里人,他做不到像Giotto那样热爱这片土地,他确实想要这里变得更好。那也很费劲,好像全世界都在绞尽脑汁地阻拦。
他从罗马开始就注意到了,但只是口头抱怨,从来没袒露过直白的情绪。
“你会讨厌我的。”玛蒂诺闷闷说,“当你发现我其实不是你心目中的那个「玛蒂诺」,你总有一天会后悔今天交出的权柄。”
“那你现在心情好点了吗?”
阿诺德松开他,看到了一个比之前还要茫然的表情。
“就是因为这个,阿诺德,我什么都感觉不到,完全是一片空白。如果我不去想,那么我会清楚感知到它是存在的,但当我试图理解,又什么都没有了。”
玛蒂诺捂住自己的脸。
“你明白吗?和不能控制的痛觉不一样,这是真正自私的选择。”
阿诺德捏住玛蒂诺的手,一点一点挪开,敛下眼亲吻他的手指。
“没关系,我不会被你伤害到,无论如何都不会。”
他神情专注,好像感受到的所有情绪对他而言都只路边是微不足道的灰尘,甚至不用拂开,风吹过就散了。
窗外确实在吹风,冬日的女贞树没有味道,挂在上面的零星风铃碰撞发出脆响。
许久后,玛蒂诺才像是做出了重大决定一般,僵硬的点了点头。
***
第二天晚上,由阿诺德陪着玛蒂诺去见斐迪南二世,为了之前的「赌约」。
情况其实很糟,不然玛蒂诺也不会有那样的心情。
斐迪南二世以处理西西里Mafia的名义派出宪兵,西西里的发电厂停止启动,全岛断电。
同时,阿诺德得到消息。
早在几天前,西西里就停止了煤气桶的供应。官方名义是防止暴徒用来引发暴乱,连街头煤气灯也早就因为缺乏燃料熄灭了。
加上之前斐迪南二世的发出的布告……国王的态度其实很明显了,他只是想给圣徒一个台阶下,然后依旧会做自己想做的事。
“亲爱的玛蒂娜,你是离上帝最近的孩子,除去教皇阁下,再也没有谁能比你更有资格见证我对两西西里群岛的宽容。”
屈尊来到西西里的国王对圣徒露出笑容。
“我向你保证,我不会向无关人员追究责任。而那自诩正义与爱的暴徒,他们注定在这个孤立无援的夜晚认清现实。”
玛蒂诺在露台上看着漆黑的西西里。
和金碧辉煌的奢华鎏金房间不同,这座城市从来没有像今晚一般沉默。
月亮和星星都察觉到了肃杀的气息,所以躲了起来,只有海浪依旧公平的撞击着礁石,往街道灌注冰冷的寒风。
在国王的控制下,西西里确实只有一个太阳,正在黑夜中用权力和金钱散发着冰冷的暖光。
“据我所知,Giotto和他的家人远不及您口中「暴徒」的凶残。”玛蒂诺说。
斐迪南二世正想说什么,玛蒂诺突然扑向了围栏,阿诺德眼疾手快把他扶住。
他看着遥远的夜空,然后笑起来,笑声清脆。
“您下令要将所有暴徒处死,无论是谁,只要今晚点亮了象征支持彭格列阵营的明灯,那就是待处决的一员。可是,国王陛下,请您来看看吧!”
就在能源被切断的孤独岛屿,这个自私、混乱、肮脏到令国王陛下蹙眉落脚的地方,举目一片漆黑。唯有心怀信念的Giotto和他的家人依旧沉默站立在府邸外。
他的表情看起来是那样悲壮,心中一定在设想着自己的未来,他注定行走在零星陪伴的艰苦道路上,而他接受这一切,他依旧坦荡来访。
斐迪南二世嗤之以鼻:“倒是省去了我派人去找他的功……”
这话没能说完。
就在玛蒂诺的笑声中,斐迪南二世愕然看见了来自远方的「灯光」。
不,那并非灯光,在功能设备被他狡诈切断的现今,不可能有灯光能够为Giotto点亮。
那是火炬。
是原始又野蛮的光,是人类诞生之初为了抵御野兽侵犯所发现的伟大的创造。
一处、两处、三处……
万千火光就这样燃烧了起来,在家中,在屋顶,在街头巷尾,在干瘪老鼠的尸体旁,被枯瘦的手臂高举着。
这些火光汇聚成明亮的长龙,就那样在Giotto的身后燃烧。
年轻的小伙不用回头,身后的热量温暖了他的背脊,像是西西里伸出的无数双手,全部搭在了他的肩头。
那份重量构筑出坚不可摧的精神,以令人瞠目结舌的壮丽景象呈现在斐迪南二世的面前。
蒙住双眼的人被充满傲慢的饲料豢养,来侍奉这冷酷的时代。
可尽管如此。
“陛下,您看见了吗?”玛蒂诺说,“长夜如磐,西西里的海风凄冷又凌厉,可依旧吹不灭那摇曳的火。”
Giotto就站在国王陛下的面前,他须得仰视,可不必臣服。
即便沉默和不作为总能占上风,涌动的暗流也终将变成一场盛大的海啸。
满是血肉的世界中。
“那就是他们寒夜中的太阳。”
斐迪南二世的脸色低沉下来。
他不会接受这样的结果,即使能忍让西西里对他的挑衅,更加真实的处境也摆在他的面前。
Giotto是否是上帝之子尚且存疑,就算他是,离教皇国有着一定距离的两西西里王国依旧可以限制「上帝之子」的身份。
可圣徒不一样,玛蒂娜·埃斯波西托在罗马待过很长时间,庇护九世也只能用暗杀的手段来处理掉这个碍眼的圣徒。
她是西西里和教会的纽带,她的支持明确意味着梵蒂冈的支持,教会会为了她不远万里投来目光。
法兰西的烧煤党遭到庇护九世的拒绝后四处乱窜,他们不得民意,因为意大利人在战乱中早就没有什么民族精神。
但他们依旧信仰上帝——烧煤党迟早会找上被圣徒拥护的Giotto。
斐迪南二世还不知道,阿诺德和玛蒂诺早就在暗中完成了他所设想的事情。
因和果乱序了。
烧煤党越过教会知道了西西里有Giotto这样的存在。
而梵蒂冈的预言更是他所接触不到的东西,这和圣徒无关,他们绝不会拒绝「上帝之子」。
只要他今天让步,接下来会发生的事就连国王也无法彻底掌控。
在气氛变得紧张的时候,一直默不作声的阿诺德站了出来。
“国王陛下。”他说,“很抱歉拿私事来叨扰您,可我找不到更尊贵的人来见证这一刻。”
斐迪南二世皱眉:“什么事?”
玛蒂诺也投来了视线。
为了面见国王,他们都换上了再正式不过的穿着。
玛蒂诺本来依旧是一身教袍,但在出门前被阿诺德叫住,说代表神职人员的穿着会让斐迪南二世下意识抵触,现在的局势不能这么做。
于是玛蒂诺又满脸扭曲地换上了埃莲娜给他准备的黑色礼裙,好在厚实披风遮住了裙摆,勉强算是给他留了点面子。
阿诺德也脱下了耐脏的风衣,黑西装和长款黑色大衣让他身型更加挺阔,铂金色短发一丝不苟梳起。
在正装加持下,英俊得令人头晕目眩的男人从黑色大衣口袋中摸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黑色的绒布中竖立着一枚戒指。
阿诺德半跪在玛蒂诺面前。
他罕见的带着浅笑,眼里的蓝色柔和得快要溢出:“你愿意嫁给我吗?”
玛蒂诺愣住了。
阿诺德告诉过他在教皇国的处理方法,只是提了一嘴,让他本来想打趣的想法都来不及实施。
斐迪南二世也微怔片刻,立刻意识到这代表着什么。
阿诺德敢在国王面前求婚,他一定是首先得到了教会的准许。
可神职人员不能结婚生子,除非……玛蒂娜·埃斯波西托很快就不会是圣徒了。
婚约会彻底粉碎她的权力,以及Giotto可能获取的东西。
“原来是这样的事情。”斐迪南二世大笑起来,心情愉悦至极,“我真是追不上年轻人的浪漫,不过这是好事情,我很荣幸见证你们的爱情。”
玛蒂诺还在发愣。
房间里温暖舒适,上等熏猪后腿肉和白面包的香味混在一起,桌上还摆着葡萄酒。
露台外是连绵的光,就像当初两人在罗马教堂最高处所看到的那样。
那时的玛蒂诺骑在阿诺德肩头,阿诺德问他,你愿意跟我去西西里吗?
玛蒂诺用他会的所有语言回应,他愿意。
现在问题换了,阿诺德等着他的答复。
这么做其实很卑鄙。
在罗马时候玛蒂诺就没得选,他尚不知道高利十六世的态度,接触到的信息告诉他的结果就是:不离开大概率会死。
现在他其实也没得选,斐迪南二世随时会下令动手,他或许不会对圣徒做些什么,对玛蒂诺所在乎的其他人就不一定了。
“你是认真的么,阿诺德?”半晌后,玛蒂诺敛下眼,火红的眼眸注视着男人,问。
阿诺德从黑丝绒布中摘下戒指,摊开手,作为回答。
玛蒂诺伸出手的动作很小心,披风宽厚,伸直了手臂也只能露出几根细长的手指,久病初愈的皮肤颜色依旧泛白。
阿诺德能感觉到,手指搭上自己掌心时轻轻颤动了两下。
戒指是从法兰西买来的,出自巴黎一位有名的珠宝设计师之手。
艺术家似乎都爱给自己的作品附上脱离于事物本身的感情,这名珠宝设计师也不例外。
尤其是买家相当阔绰,在经济危机即将爆发的前夕,依旧愿意用现金支付超额报酬。
于是设计师将这枚戒指吹得天花烂坠,说腓力四世对玛利亚·德·帕迪拉德感情也不外如是,要是古斯塔夫三世在世,也会想要给他心爱的克里斯蒂娜一枚这样的戒指。
这枚戒指被稳稳戴在了玛蒂诺的左手中指,大小合适,在细长的手指上折射出炫目的璀璨。
指环很凉,而男人落在上面的吻是炽热的。
斐迪南二世开始为这对未婚夫妻鼓掌。
阿诺德起身,搂住玛蒂诺的腰,靠近的时候,他嘴唇不动,用只有他们两个才能听到的声音说:“放松,玛蒂诺,国王在看。”
于是玛蒂诺微微抬起了下颌,脖子拉成为流畅的直线。
男人的唇落在玛蒂诺唇上,这足以算是一个吻,漫长而深刻,最后他抱住玛蒂诺,下巴靠在对方颈窝。
热气在紧贴的两人身边传递,冬季也有女贞树的冷香,那是阿诺德身上传来的。
玛蒂诺很久没动作,最后有些生疏地抬起手,搭上男人后背。
阿诺德听到他小声说:“我知道了。”
作者有话要说:
=w=
第57章 《西西里圣徒》
57/「战争」
回去的一路上,两人没再说一句话。
到家之后,玛蒂诺直接回了卧室,阿诺德听到哐哐当当的声响,他松开领带去了书房,雷打不动地处理桌上新出现的情报。
一小时后,卧室门打开了。
红发青年把头发乱七八糟扎了个小辫,换上了衬衣,肩上披了条厚实毛毯,怒气冲冲走到阿诺德面前。
“你没发现我很生气吗?”
阿诺德从工作中抬起头:“发现了。”
“那你为什么不来找我说清楚。”
“我在工作。”
“现在才想起来你其实是有「工作」的了?!”
玛蒂诺从阿诺德手里夺走了钢笔,摔在地上,又推开桌上所有的文件,坐上桌——就坐在男人面前。
“「你是认真的么」,你甚至不敢回答我这个问题。”
玛蒂诺确实在发火,他很少有这样激烈的情绪,直冲阿诺德而去。
“庇护九世迟早会把婚约的事大张旗鼓公告出来,但主动求婚的人只能是我!只能是我!我不相信你不明白这个道理!”
阿诺德把被压住的毯子抽出来一些,盖在他腿上:“我明白。”
“你明白什么了?现在你是主动向圣徒求婚的人,斐迪南二世今晚就会把这个消息传遍整个欧洲,无数人会去调查「阿诺德」到底是谁。你还有「工作」,阿诺德!你还有「工作」!”
“我能处理好。”
玛蒂诺看起来更抓狂了,阿诺德没有隐瞒有关他是如何成为首席的,他们谈过这个,那个曾经在平原发号施令的男人即使没有背叛也活不下来。
他没有体面的身份,却正大光明的出现在了莱茵河畔,搂着将军的女儿。
他们的脸上挂着幸福的笑容,这足以构成他的催命符。
“我能处理好。”阿诺德重复了一遍。
“你把自己困在西西里了。”玛蒂诺的眼神有些复杂,“我之前把你困在了罗马,现在把你困在了西西里。在罗马的时候我还不明白这对情报人员意味着什么,居然还因为你回来找我而窃喜……”
“这是我的选择。”阿诺德说。
“不,你把自己搞得没有选择。”
“玛蒂诺。”阿诺德把椅子往前移,微微仰着头,“我只是把自己的处境变得和你一样,而你的处境其实是我一手造成的。”
玛蒂诺张了张嘴,语气干瘪:“……这是我的选择。”
阿诺德:“不,我把你搞得没有选择。”
“……”
玛蒂诺明显不擅长和阿诺德吵架,即使气得要命,拿出了准确的论句进行攻讦,在过于理智的男人面前也只能哑火。
他们没吵过架,这应该也不算是第一次,因为阿诺德根本没有情绪化的苗头。
两个人僵持了很久,最后玛蒂诺有些沮丧地偃旗息鼓,他用毯子把自己裹成团,只露出一个脑袋,又伸出手,看着那枚漂亮的戒指。
“看起来就很贵。”他说。
阿诺德点头:“很贵。”
“你买这么贵的戒指,我从哪儿去找价格差不多的送你啊!”
“我不能在斐迪南二世面前随便拿个指环就送给你——你还在生气么?”
“我怎么不能生气?我等了你一个小时,你一点解释的意思都没有。”
“我在工作。”
对话绕了一圈又回到了一开始,偏偏阿诺德其实算得上有问必答。
玛蒂诺知道继续谈论这件事是没什么结果了,木已成舟,明天消息就会传开,国王会推波助澜,庇护九世也一样。
没了圣徒身份的大多束缚,玛蒂诺将会迎来前所未有的自由。
他不用再担心「假圣徒」的身份会不会被戳破,性别也无关紧要,没人会去质问被教会准许的婚姻双方性别,教皇注视下的同性恋?这会成为19世纪最恐怖的鬼故事。
而阿诺德接下来的处境会很微妙。
会有数不清的人去调查他是谁,在成为护教者的这些年都做了什么事,去过哪里,怎么加入了彭格列,为什么要在这么敏感的时局下求婚。
只是想到这些,玛蒂诺完全咽不下这口气,开始选择不讲道理的路子。
“但你现在是我未婚夫,而你为了工作放置了你的婚约对象整整一个小时。换成斯佩多,现在已经开始撞墙检讨,以求埃莲娜的原谅了。”
阿诺德好看的眼睛微微眯起,环着玛蒂诺的腰把他抱下来:“听《荷马史诗》吗?”
“可你《马林巴德哀歌》都没念完。”
阿诺德没有解释,只是说:“斐迪南二世会为你举办大型宴会,你不能再用圣徒的名义推辞了,希望你没有因为恼怒而毁了那条裙子。”
提起那条裙子,玛蒂诺的表情又开始扭曲:“我觉得《荷马史诗》也挺好的……”
8545年初,两西西里国王为庆祝圣徒的喜事,选择对西西里爆发的一系列动乱予以宽恕。
西西里教会的人竟然比斐迪南二世晚一步得到消息,听说护教者居然真的对圣徒下手,以特蕾莎修女为首,一个个恨得牙痒痒。
直到正式结婚前,玛蒂诺依旧在教堂任职,他没有戴显眼的戒指,干巴巴解释:“不、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Giotto非常义气,救人于水火,转头就悄悄问:“所以你们什么时候结婚?”
玛蒂诺在真切担忧阿诺德的人身安全,总觉得他在西西里随便出门都会被指指点点。
“我们不会结婚。”他对Giotto说,“所以才能无所顾虑订婚啊。”
Giotto那副等着看好戏的表情突然变为了指向不明的哀悼。
玛蒂诺问他:“你说我现在大庭广众反悔,然后重新向阿诺德求婚,能不能挽回点局势?”
Giotto拍拍他的肩:“玛蒂娜,别这样做,千万别。”
和阿诺德商谈有关彭格列的事宜后,Giotto问了阿诺德同样的问题,结果得到了相同的回答。
“我们不会结婚。”
“你们两个真是……”Giotto想到什么,有些犹豫,但还是说了,“所以你才会求婚,哪怕引导出了对你完全不利的局面?”
阿诺德不太想聊这件事:“没有。”
这瞒不了Giotto,他的直觉在某些事情上就是无解的,更何况,只要对这两个人足够了解,再怎么都能推测出一二。
“你知道就算你不提,他也会找个恰当的时机求婚。这样能从教会和国王手里掌握主动权,你只是不想把那个场面变成单薄的仪式——你很喜欢他,阿诺德。”
阿诺德打开门:“你还有要忙的事,Giotto,该走了。”
临走前,Giotto很认真说:“你得把这件事告诉玛蒂娜,否则他永远也不会知道。你做事情带着太多理由,偏偏玛蒂娜又很聪明,还很了解你,他很难从无数个理由里找到你的心。”
阿诺德关上了门。
他回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才送来不久的文档。
是自他成为首席以来,少有的来自上面的问询,要求他解释主动向玛蒂诺求婚一事的动机和可能产生的结果。
这也是阿诺德必须「抢」在玛蒂诺之前的原因之一。
几乎已经和西西里绑定的玛蒂诺已经不再是部门眼中可以支配的挂件,如果他主动向阿诺德抛出让关系纽带更为密切的橄榄枝,部门自然会猜测他别有所求。
那时,会被问询的对象就不是阿诺德了。
Giotto说得没错,他做一件事会有无数理由,或者说这件事所带来的结果在很多方面都会契合他的心意。很难说清楚主要动机是什么,也不用分得太清。
在当下,不顾一切找到一条能喘息的路才是当务之急,感情是最微不足道的东西。
因为海啸就要来了。
8545年7月,庇护九世在上任后下令赦免政治犯。
这不是什么罕见举动,历届教皇都会这么做。可因特殊局势,这直接引发了人群的沸腾。
人们涌入奎里纳尔宫前的广场,于教皇面前迸发出强烈的呼喊:“庇护九世万岁!”
比萨大学法学教授判断,不论庇护九世个人意向如何,狂热的人群或许将会将教皇强行推向改革之路,为了他们的民族事业。
同年11月,庇护九世谨慎推行自由主义改革,他成立了政府咨询大会,考察司法系统、教育与经济,关税也降低了。
这极大程度的缓解了粮食减产和饥荒带来的暴乱压力。
这股热潮不止在教皇国蔓延,连两西西里王国也被余波触及。
威尔第歌剧《埃尔纳尼》改编为特别版,将「至高无上的卡洛」修改为「至高无上的庇护」。哪怕是那不勒斯的歌剧院也能听到人群高昂的附和声。
8547年,教皇国与托斯卡纳、皮埃蒙特签订关税同盟的预备协议。动乱中的改革很容易调动起人们的情绪,意大利温和派和民主派在不断争夺权位。
被意大利各贵族国「遗忘」的两西西里王国已经快到极限了。
彭格列竭力稳定西西里的秩序,作为家族的守护者,阿诺德也得完成首领指派的任务,同时,他还得分出时间来完成自己的「工作」。
1947年4月,奥地利首相梅特涅宣称意大利只是一个「地理称谓」,7月时候派兵越过波河,根据《维也纳合约》驻扎费拉拉和教皇国。
这引发了意大利地区诸多城市的反奥地利游行,三色旗帜铺满了大街小巷。
这是普鲁士的机会——上头勒令阿诺德无论如何也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同时,斐迪南二世一直在派人监视阿诺德和玛蒂诺。
教皇是否会被民意裹挟,还未完婚的圣徒是否会践行教会的意愿,与彭格列一起,代表西西里作为回应……
欧洲的局势就是这样混乱,一个地区的局势会影响到相互争夺权柄的另一块地区。
事情正式的引火线来自同年11月。
西西里剧院频繁爆发示威,人群高呼“意大利万岁”,将围巾系在一起,代表意大利的同盟。
巴勒莫的警察选择了残酷镇压,西西里不少Maifa和山区的农民兵团浑水摸鱼,他们没有革命的意愿,只顾烧杀抢掠,把局势逐渐推向了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
事件平息已经是月底,彭格列强硬暂时调停,教会则负责安抚情绪——斐迪南二世拒绝了彭格列和教会提出的会面申请。
玛蒂诺回到家里已经是凌晨,街道已经沦为半个废墟,小房子外的那排女贞树被烧得七七八八,能维持房子的安然无恙已经算是侥幸。
阿诺德大多时候都不在,听到钥匙转动门锁声音时,玛蒂诺赤着脚冲去门口。
男人提着手提箱风尘仆仆,铂金色头发上全是灰,下巴也有几道血印。
见到玛蒂诺后,他放下行李箱,摊开双手,他们久违的拥抱。
已经没了睡觉的功夫,也没人提念故事的事。书桌上放着两杯咖啡,阿诺德往玛蒂诺那杯里加了牛奶和方糖。
“斐迪南二世不该拒绝会谈的。”玛蒂诺捧着咖啡往嘴里灌,“我原以为他对政治很敏感,但并不是那样,某些程度上说,他软弱得过分。”
“所以西西里才会是一切爆发的地方。”阿诺德说。
“Giotto说你安排了今天的会面,对方来自那不勒斯。”
“洛萨利诺·皮诺。”阿诺德端起咖啡,“来自那不勒斯的自由主义者,他们为明年初的西西里起义谋划了很长时间,Giotto有必要提前了解情况,不管他最后选择投身其中,还是拒绝参与。”
玛蒂诺有些心不在焉,说起另外的事:“这很荒谬,庇护九世想让我回到罗马帮他分担压力,明明在之前他还一直询问我什么时候结婚,这个时候他又绝口不提了。”
“别去教皇国。”
“我知道。”
“现在是你利用他名声的时候了,玛蒂诺,觉察到不对立刻去教会,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他们不会闯入教堂的,至少现在还不会。”
“我知道。”玛蒂诺停顿了一下,“你还好吗,阿诺德?”
“我没事。”
“别骗我。”玛蒂诺放下杯子,把人带去了客厅,坐在沙发上,“你过来,躺着。”
阿诺德任凭他拉着自己,玛蒂诺让他躺在自己膝盖上,温热的手指在发丝间轻缓揉捏。
红发青年的头发又长长了,他依旧不太会打理,阿诺德不在的时候全由特蕾莎梳好,在后颈束起来。一低头,火红的长发就会垂到阿诺德脸侧。
“放松点,阿诺德,你得好好休息。”
教会的工作让玛蒂诺对如何舒缓疲惫分外熟稔,他的声音放得轻,像是春天微风吹过女贞树时响起的阵阵风铃。
手指一点点抹掉阿诺德下巴的血渍,玛蒂诺弯着眼睛:“你也应该找时间来教会的,彭格列好多人都会来这边休息。至少在教会,还能看到干净的蓝天,清澈的海面,草坪的鸽子没有半点忧愁。”
阿诺德知道他的心情肯定是一片空白,因为自己已经感受到了汹涌到快要窒息的情绪。
而接下来会发生的事会让玛蒂诺更「空白」。
好在他并不用自己承担这些。
阿诺德缓缓合上眼,挪着侧过身,鼻尖贴在玛蒂诺小腹。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在卡塔尼亚城堡那晚,我带你离开了西西里,会不会好一些。”
玛蒂诺:“你会把我带去哪儿?”
“不知道。”阿诺德说,“我认知中的每个地方都不会安稳,普鲁士或许会好一些,因为我熟悉那里,你也知道地址。”
“其实我查过那个地方。是郊外,离公路很远。阳光足够温暖,草地铺在小丘上起伏,接着是一大片森林,要送信的话都得费很大功夫,所以我才决定不追究你不回信这件事了。”
阿诺德不记得那个房子的模样,也不会说,其实在那个小房子下面挖出了一个地下室,数不清的人死在里面的隔间,其中一个是他的老师,死前的最后一句话是「起风了」。
但那个地方确实很安全。
玛蒂诺还在说:“等西西里暂时安定,我会带Giotto去梵蒂冈,如果他真的能带来「奇迹」……我找到了必须得找到的东西……之后……”
后面的话阿诺德没听清楚,他已经很久没休息,神经一直绷紧。这个冬天实在糟糕,雪球不讲道理四处乱滚,人类光是应付都困难,保持体面更是天方夜谭。
在梦里,他似乎真的回忆起了普鲁士的那间小屋。
阳光足够温暖,草地铺在小丘上起伏,远处是森林,风吹过的时候,一大群鸟类腾空蹿上云层。
他在那间小屋里,书桌上放着热腾腾的咖啡,手边是保存得很好的来信,有好多封,足够他看到战争结束。
虽然他也不知道战争什么时候结束,这一切已经如此混乱,而真正的战争其实还没开始。
等阿诺德醒来,沙发边站着一个黑发青年,玛蒂诺正在小声和他说话。
“Sivnora。”阿诺德坐了起来,又变成了那个冷漠的男人,“现在几点了?”
玛蒂诺先一步说:“还早,我也出门了,埃莲娜在教会等我。”
Sivnora在外面等他们收拾,玛蒂诺悄悄对阿诺德说:“看好Sivnora,他和Giotto的性格大相径庭。”
阿诺德:“我记得你之前说他是个脾气很好的人。”
玛蒂诺敛着眼:“那是七岁的他。”
8548年1月12日,这天是巴勒莫的公共假日,用来庆贺国王的诞辰。
一位传教士在街旧城区的世纪广场发表演说,被染成绿、白、红的鸽子掠过天空。
就在今天,西西里首府巴勒莫人民起义,那不勒斯军队被驱除出了西西里岛屿,临时政府成立。
意大利独立战争正式拉开了帷幕。
***
【斐迪南二世对西西里毫无办法,至少在一月是这样。
彭格列内部也产生了小小的分歧,Giotto坚持将彭格列的活动范围限制在西西里,斯佩多和Sivnora则主张外扩到那不勒斯,和其他Mafia一样,向波旁王朝争取权利。
就目前而言,Giotto的做法是正确的。
我和他都收到了阿诺德的消息,两西西里王国的主张和意大利大部分地区的主张看上去一致,但其实完全不同。
这片地方被波旁王朝统治,而其余地区则是试图推翻奥地利。
所以当斐迪南二世于1月29日勉强通过了西西里提出的临时宪法,西西里的反抗情绪很快被舒缓了下来,这里从来就不是主战场。
那些试图靠着战争咬向波旁王朝的Mafia灰溜溜返回了西西里。
外面的战况愈演愈烈,反倒是一切开始的地方陷入了诡异的僵持。
我以为事情暂时可以告一段落,然而,2月末,巴黎爆发革命。叛乱的冲击波向东扩散,淹没了德意志与欧洲中部。
阿诺德刚忙完西西里的事,马上离开了意大利。
他将外部消息全部写了下来,通过某些渠道给了Giotto,Giotto不会避讳我,我看完了那些内容。
很多晚我都会做梦,梦见伦巴第的海面漂浮着尸体,尸体是黑色的,大海也是黑色的,那些颜色蔓延到了西西里。我走去海边,以教职人员的身份祷告,结果每具尸体看上去都像是阿诺德。
面目全非的阿诺德。
在等待的日子,我还把外面死掉的女贞树收拾了干净,重新找来树苗种下,来帮忙的是Sivnora。
他不理解Giotto,觉得如果当时彭格列足够果断,情况也不会像现在这样不上不下。
我让他老老实实松土,浇水。
他也不理解我,我拒绝了庇护九世的召集,也拒绝了大多Mafia递来的邀约,唯一保持的只有与西蒙·柯扎特的联系。
西蒙是典型的温和派,他早就和Giotto谈好了,等事情告一段落,他会带着家族选择一个偏远的岛屿隐居。
在Sivnora看来,这相当不上进。
——指西蒙,也指我。
“你这样会让我很想结婚。”我说,“是不是只有结婚,彻底与圣徒脱离干系,我才能好好种树?”
Sivnora难得吃瘪,桀骜的脸皱着,撸起袖子继续干活了。
阿诺德回来的时候是5月,他似乎总是在春天的时候回来。
那时我趴在书桌上假寐,他揽住我的肩膀,另只手勾起膝弯把我打横抱起。
“结束了吗?”我问他。
窗外的女贞树还没长高,风吹过,带来的是街头巷尾的喊叫。
阿诺德概括出更简洁的内容:“西西里起义被斐迪南二世镇压了,但彭格列和他达成了协议。”
我没问协议的内容,那应该是Giotto和守护者们共同商议后的结果。
是站在残骸和尸体上的结果。
然后他抱着我去休息,其实我不困,困的是他。
而他也只睡了两个小时,醒来的时候我靠在床边看书。
他继续忙着工作,我看到他在一堆资料里挑挑拣拣,问他在干嘛。
阿诺德说:“我在寻找德意志的未来。”
最后他挑出了一份档案,我的德语早就出神入化,也凑过去看那张薄薄的履历。
奥托·爱德华·利奥波德·冯·俾斯麦。
贵族出生的刺头,曾在哥廷根大学有过和27个人决斗的辉煌战绩,号称哥廷根剑圣。
“……我怎么觉得这段经历看着很眼熟。”
阿诺德也说:“是很眼熟。”
因为恶劣行径被迫转学至柏林大学后,俾斯麦又和卡尔·海因里希·马克思酒后决斗,把这个高层子女揍进医院住了一个月。
很多人用道义和上帝来指责他,他充耳不闻,反倒对上帝破口大骂。
我实在没忍住笑:“十六岁就成天辱骂上帝,他以后会怎么样我都不敢想。”
让他决定投身政治的,是在当律师期间发生的事。
因为当庭辱骂法官,他被轰了出去。但俾斯麦没有检讨自己的行为,反而觉得,这是因为法官拥有能将他的努力付之一炬的权力——权力才是最核心的东西。
阿诺德说:“德意志需要这样的人。”
他又说,“其实意大利也一样。”
我不太想提这个话题,问他:“你会在西西里呆多久?”
他放下了档案,侧过身看着我,逐渐变得刚硬的脸部线条在油灯下舒缓下来。
阿诺德没回答,只是说:“我很想你,玛蒂诺。”
————————《西西里圣徒》/自白/玛蒂诺】
作者有话要说:
=w=
*俾斯麦和马克思打架是野史,野史,野史(重要的事说三遍
第58章 《西西里圣徒》
58/「稍纵即逝」
8548年的欧洲革命再后来也被称为「民族之春」,可以说是欧洲历史上最大规模的革命运动。
1月的西西里,2月的法国,3月的柏林,10月的维也纳,11月的瑞士……包括比利时、爱尔兰、多瑙河公国,就连美洲的巴西和新格拉纳达也受到了影响。
时局的评估接连不断出现在阿诺德的桌上。
在看到【德意志领袖将在5月85日于法兰克福召开法兰克福国民议会】的消息时,玛蒂诺以为阿诺德又要离开西西里一段时间了。
阿诺德只是花了一周的时间来处理好各类事情,然后像是给自己放了个长假。在这个假期中,他就只是彭格列的云之守护者阿诺德。
“你有想借的书么?”他对玛蒂诺说,“我和Giotto得去那不勒斯一趟。”
玛蒂诺很久没让人去各个大学图书馆借书了,听到这个消息后明显高兴起来,到处找纸笔想要列个书单。
第二天,Giotto和阿诺德直接带着玛蒂诺去了那不勒斯。
那不勒斯和之前没多大变化,只是街头多了宪兵24小时轮班执勤。
在看到Giotto的时候,他们明显有片刻的僵硬,这位看上去温柔沉稳的青年在年初爆发出的惊人魄力给人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或者说阴影。
就这一点,阿诺德也不遑多让。
Giotto现在已经不需要玛蒂诺或是阿诺德作为桥梁了,决定自己去和斐迪南二世碰面,把两人按在大学后匆匆离开。
“上次来这里还是好久之前的事情。”玛蒂诺打量着学术大厅四周,“我记得Giotto和G和一群人决斗,我和特蕾莎看得正起劲,然后你来了。”
阿诺德帮他拿着从图书馆借走的书,少说有二十来本,在学术大厅找了个位置后才空出手。
他和这个大厅格格不入,只是安静呆在看书的玛蒂诺旁边,等着Giotto谈完事回来。
卡塔尼亚大学学术大厅是教堂款式,蓝色穹顶下来往着捧着书籍的大学生,不光有神学院的学生,还有不少之前成立的法学院未毕业学子。
其中甚至还有背着画板的小画家,在多色玻璃窗边画着人像。
这股静谧祥和几乎让人忘记两西西里王国刚刚才爆发过一次战争。
Giotto办完事已经是晚上八点半了,但依旧像四五点一样亮。天蓝得清澈,落日停在海面,云层一点点过度为橙粉与金。
回到西西里之前,Giotto提议去那不勒斯的酒吧喝上一杯,被阿诺德拒绝了。
玛蒂诺收到了小伙伴的眼神信号,趁人不注意直接把所有书都堆到阿诺德手里。
在西西里一起闹事的默契可不是盖的,Giotto直接拉着空出手的红发青年在那不勒斯街头一路狂奔,路人发出惊叫,惹得宪兵以为又出什么大事了,持枪的手都在抖。
喝酒的时候,阿诺德的表情很难看。
“我都没抗议为什么只有我是果汁,你在这里摆什么脸色?”玛蒂诺振振有词。
Giotto接话:“而且你不在西西里的时候,玛蒂娜也没少和我们出去——”
玛蒂诺一手捂住Giotto漏风的嘴,眼睛骨碌碌转了一圈,轻咳两声,欲盖弥彰说:“现在我是玛蒂诺,圣徒玛蒂娜还在西西里呢,你在说谁?”
Giotto笑了半天,又听到玛蒂诺咬牙切齿的“我都帮你隐瞒了那么多蠢事没让G知道,你怎么能这么恶毒的对待朋友”,笑得更大声了。
这股年少时才有的放松一直持续到有人端着酒杯坐到Giotto身边,小心翼翼问:“您是彭格列家族的首领么?”
坐在中间的玛蒂诺非常自然地起身,和阿诺德换了个位置,让男人厚实的身躯挡住自己。
玛蒂诺不再发出任何声音,像其他醉汉那样趴在桌上,看着眼前的汽水发起呆。
即使他交付了真实名字,依旧无法作为「玛蒂诺」,哪怕这里不是西西里。
“结婚么?”阿诺德突然问。
“什么?”玛蒂诺没听清。
阿诺德举起自己的酒杯:“我说,你要来一点么?”
玛蒂诺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喝完了还眨眼看着阿诺德:“我觉得还能再来——”
“不能。”
玛蒂诺耸耸鼻尖:“真小气……”
***
8548年8月22日,第一次意大利独立战争全面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