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影之诗》
31/「梦」
作者写不出超出自己认知以外的事情。
哪怕只是自己依葫芦画瓢复述道听途说来的事,如果本人无法理解故事代表着什么,写出来的东西也会单薄无力。
纪伯伦是这样说的。
*调查,研究,而后写者,是四分之一作家。
观察,述说者,是半个作家。
感触,传达,将自己的感受告诉别人者,才是完全作家。
作为早早从事文学行业的资深编辑,禅院研一很清楚作者创作的几类形式。
小说不全是自传,一些在生活中突然触碰到的细微灵感,经过作者私人的精心培育,赋予个性化笔触,最后由作者本人说出「不」,和「是」。
所以当研一看了稿件,又听泉鲤生这样回答后,居然有些明白对方口中的「纯爱」到底指的是什么了。
“我想知道您是出于什么原因才写下这样的故事。”禅院研一问。
对于禅院研一这类偏激文学厨,这个时候就该给他狠狠上一波价值,说点「因为*爱情是生活中的诗歌与太阳」、「因为*人不只得有一颗产生感情的心,还要有能思维的脑,能说话的舌」这类的话。
保准能把编辑先生哄得普度众生。
可禅院研一的表情也太过于认真,泉鲤生也只能说了实话:“……为了稿费。”
研一本来问的不是这个,但也顺着对方的话接了下去:“您很缺钱吗?”
说完他想起这周围的环境,以及对方寄宿在影子里,目前依旧找不到解决方法的事实。
鲤生依旧老实巴交地回答了:“有点。”
他有些不好意思:“我没有钱,所有开销都是惠帮忙支出的,他也快毕业了,咒术师好像是个挺花钱的职业……”
“我不需要。”伏黑惠突然出声,声音压得低低的,从语速就能听出他的不赞同。
见泉鲤生投来视线,他移开眼,强调了一遍,“我不需要。”
「看吧,就是这样。」鲤生悄悄冲禅院研一挤眉弄眼。
“我明白了。”禅院研一揉了揉自己的眉头。
泉鲤生没有身份证明,当然也没有能用来收款的账户。
这被禅院研一拿来当作说服伏黑惠的武器,还非常正直地表示,自己可不是那群乱七八糟的咒术师,每一笔收入都有好好的交税,这笔稿费也一样。
鲤生也乘胜追击:“就当作我暂时把稿费存在你这里嘛。老实说,其实我是个蛮会挥霍的人,大笔大笔花钱完全没什么概念,以前大手大脚差点把自己搞到破产。”
“……”
在伏黑惠默不作声的功夫,编辑和小说家又开始聊了起来,因为没有涉及到太具体的扭曲情节设定,他们也没有避开伏黑惠。
“虽然您主张是纯爱故事,我也大致明白了,但是要连载的话,我依旧推荐剧情类。标签可以加上「爱情」,但不可能加上「纯爱」。”
“看到后面的话应该能理解的才对……”
“那是出自您个人的理解。小泉老师,不是每个读者都能接受您的爱情观,您把它看得太重了。”
“其实灵感不是出自我……”
“我清楚。我也知道您不会真的把「看见」的事情原原本本写下来,那样就不是小说了。极端的人物设定和夸张的叙述不就是为了让小说脱离原形吗?”
泉鲤生听着笑起来。
他好久没有和禅院研一聊这方面的内容了。
在松本清张刚开始写社会派推理的时候,他们经常探讨。
在酒吧里遇上为了多拿点酒水营业额而温言絮语的漂亮女孩。
看到对方眼中的不安和不甘——他写了叱咤六本木的妈妈桑。
和乱步打游戏太晚,第二天又有发布会要参加,连夜赶车回家的时候看到在路边玩气球游戏的流浪汉。
气球破了,流浪汉愣了好久,才开始咒骂起今天一整天的坏心情——他写了政客负罪上吊前的自白。
研一经常说清张脑子里的那些想法就像是鬼魂,鬼魂必须依附于会更加具体的东西才能出现在世界。
清张则说,称不上鬼魂,因为人生中所有细微的琐事都会留下痕迹,安静着积攒着张力,只等未来的某一天不再沉默。
“写别人的故事,写自己的感情吗?”鲤生若有所思,“我也有一直在取材学习这方面的技巧。故事能留下的价值不就是那几种嘛,「作者思考的对象」、「作者处理的形式」……这类的。”
禅院研一赞同地点头。
“但这次我没有往这方面想诶,写的时候应该也没有考虑才对。说到底,「爱情观」什么的,我自己都还一知半解啊。”
「你把自己想得很糟,把别人想得太好。你默认自己该承担责任,因为在你的角度,你是唯一不算可怜的那个。」
「所以说是纯爱也半点没错。」
「你完全没有意识到吗?」
禅院研一没有把这些唐突的话说出口,这也只算是猜测,是从对方作品中听到的细微叹气。
他和泉鲤生完全不熟,只是讨论文学层面的东西绰绰有余,感情观的探讨则太过于冒昧了。
等到连载发表,或许从众多读者的角度出发的评论能让他意识到吧。
想着,禅院研一看向伏黑惠——少年心不在焉地垂着头,似乎在看和泉鲤生握着的手,比普通人要长的睫毛挡住了眼神。
如果泉鲤生真的和禅院甚尔有过什么牵扯……那也太惨了。
尤其是伏黑惠和禅院甚尔没有任何一丝相似之处。
看看时间也差不多了,禅院研一清了清嗓子。
“因为是杂志连载,稿费依旧按照市场价格来。一张稿纸的稿酬5000日元。电子版的分成要更高一些,按照实际销量计算价格。具体的报表我会在每个月末打款之前给您过目——伏黑君,你想好了吗?”
伏黑惠很不想答应。
五条悟每年也会给他打款,阔绰的咒术师自己毫不在意,手抖多按几个零的情况也有发生过。
伏黑惠将每一笔都记了下来,除开津美纪的医药费外,其余基本没怎么动过。
等通过二级咒术师的考核,他就能被召集出任务,一点一点还掉那些钱。
他不需要泉鲤生的稿费。泉鲤生也不是他的家长,长辈,监护人……他不是那种存在。
而且,伏黑惠很不适应「和禅院研一谈话的泉鲤生」。
认识时间的长短没有限制彼此在某个领域的交流,他能看出来,聊起那些话题的时候,鲤生就像是透过气的陶罐,呼吸也更轻快。
但不答应的话,好像会显得自己很幼稚。
而对方应该会说:没关系,因为你年龄还小,幼稚是特权。
伏黑惠不想要这种特权。
“我知道了。”他说。
***
禅院研一的办事效率高得不可思议,他在很短时间内就拟定好了新的合同。
因为伏黑惠还是未成年,这类的合约必须有监护人的保证,考虑到泉鲤生的处境,研一直接抽时间去找了五条悟。
也不知道是怎么谈的,等到十二月中旬,连载的事已经敲定了下来。
为此,研一还送来了一束带有「合作愉快」贺卡的鲜花,被伏黑惠剪枝修整后插到了临时充当花瓶的塑料瓶子里。
看到漂亮的花束泉鲤生在焕然一新的小公寓里快乐得打滚。
还有几天就是伏黑惠十五岁的生日了,在那之前,他有稿费了!
可以带小孩出去吃吃喝喝!还能给他送礼物!!
这股快乐是那么真实,就连吃饭的时候他都会忍不住发出嘿嘿的笑声,又想维持自己可靠的形象,尝试强行憋回去。
根本憋不住。
“有什么想要的东西都可以买哦。”鲤生也不管自己第一月的稿费其实也只有那么一点,主打一个诚意,大言不惭道。
“暂时没有想要的。”伏黑惠说。
这也没有影响到鲤生的好心情,他开始好奇打探起来:“五条先生之前是怎么给你过生日的?”
伏黑惠:“……”
“说说嘛,说说嘛!”
五条悟确实会带他「过生日」。
男人摆出十足的长辈架势,拖着他和伏黑津美纪一起去到并不感兴趣的甜品店,点上满桌子贵得不可思议的甜点。
伏黑惠只吃一口就觉得味觉被狠狠殴打了,喉咙像是被强力胶给粘住。
津美纪似乎对甜点接受良好,还在对五条悟道谢。
铺张浪费的男人撑着下巴看他受苦,笑嘻嘻地又推去一碟:“是太感动了吗,惠?我看你要哭了。”
那次生日,伏黑惠第一次对五条悟说:“您真的觉得我不会揍您吗?”
五条悟笑得更大声了,说:“好,如果这是你的生日愿望,那我肯定得满足。”
于是他被迫和津美纪道别,被带去了训练场。
伏黑惠好歹也被尊称为一句「伏黑哥」,但那也止步于普通人,还得算上年龄的差距。
五条悟不是普通人,五条悟比他大十来岁。
五条悟可以把他按着揍。
每个生日都和这种事情相关联的话,那生日这种东西不要也罢。
听完伏黑惠咬牙切齿的控诉,鲤生乐得快从桌边掉下去。
他笑得乱七八糟的,无袖T恤随着动静往肩边乱窜,脸也变得红扑扑,身体左右晃得没能贴上伏黑惠的手臂。
伏黑惠眼疾手快,趁人没掉进影子先捞起来,板着脸让他别笑了。
鲤生嘴上答应,说完好好好又噗嗤一声,继续捧着肚子前仰后合。
吃完饭,他们难得没干自己的事,一起缩在沙发里看电视。
“我好像才知道,原来惠还有个姐姐。”看着电视中的画面,鲤生突然提起这件事,“一开始我还以为家里的那些东西是……其他人的,没想到是姐姐。”
伏黑津美纪在一年前被诅咒,现在还在医院——这种事没必要告诉泉鲤生。
“我和津美纪都是被留下来的。”伏黑惠说。
“哎。”鲤生叹了口气,往伏黑惠的方向挪了挪,手掌搭在他的小臂。
伏黑惠以为鲤生会顺着提起那个男人,这几个月他也学会了怎么更加不动声色,可以摆出成熟的样子和对方慢慢探讨。
但泉鲤生什么也没说,直接跳过了这个话题。
电视中的节目从整蛊娱乐放到晚间电视剧,又到深夜档,鲤生刚想说好像有点晚了,还没偏头,肩上落下了重量。
少年翘高的黑发扫到泉鲤上脖颈,因为正处快速成长期,脸上的软肉一点点消失了,正靠在鲤生肩峰上一点点下滑。
尽管如此,扣在一起的手没有松开的架势。
伏黑惠睡着了。
“既然困了告诉我就好了啊……”鲤生小心往沙发靠背仰了仰,让伏黑惠能睡得安稳些,又单手艰难扯出毯子来把两个人都裹住。
“晚安,惠。”他说着,和拢掌心,也闭上了眼。
***
泉鲤生又做了那个梦,是之前发生的事。
晚上十一点过,自己在书房里对着写下的东西冥思苦想,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他很想干脆删掉重写,但截稿日又快到了。
这个「快到了」还是相当自欺欺人的说法,再过一个小时不到,禅院研一的问候就会准时来临,一分一毫也不会差。
发着愁,外面传来钥匙的开门声。
鲤生一开始以为是伏黑惠,想着,惠昨天不是说这个礼拜不会回来吗,还是忘记什么东西了?
走进书房的不是伏黑惠,是他的父亲,伏黑甚尔。
那个时候,泉鲤生已经有段时间没和甚尔见过面了。鲤生在忙着赶稿,甚尔则不知道在外面做什么。
似乎是有发简讯,但鲤生没理。
一见到伏黑甚尔,鲤生立刻意识到他刚做了什么。
“惠把你的换洗衣服全扔掉了。”鲤生说。
伏黑甚尔完全不在意自己浑身的血腥味道,他贴身的黑色速干衣沾了不少血,渗到连帽卫衣,又滴落到地板上。
只能说谢天谢地,在这种状态下他还知道稍微遮掩,没有被楼下的安保人员给拦下来。
男人敛着眼,一言不发走到书桌后,直接把泉鲤生从椅子抱上了桌,桌面的东西被扫到一边,笔记本电脑也哐当一下掉在地板上。
“稿子!我的稿子!!!”
鲤生没功夫理会男人的神经。
伏黑甚尔在和人动手之后偶尔也会有这种情况,单调的暴力会诱使身体陷入短暂错乱。
那股错乱没有其余发泄的渠道,只能浸泡进血液,呈现出亢奋。
他惊呼着,想跳下去检查自己在研一那里的信誉是不是又要完蛋了,手刚伸出去就被扣了回来。
明显的体型差和双方的力量差异让泉鲤生根本无法挣脱。
“我突然想起件事。”甚尔控制着手上的力道贴上泉鲤生的脸。
这对他来说有点难,就像想徒手从案板上捻起吹弹可破的豆腐块,因为太小心,滚烫的掌心甚至有些抖。
“我管你想起什么事,滚开啊,让我看看我的稿子——!”
甚尔轻笑了声,看着青年因为愠怒泛红的脸,漂亮的水蓝色眼睛里带着十足的控诉,像是随时都会跳起来给他两拳。
他松开手,撑在泉鲤生坐上桌的大腿两侧,头埋进对方颈窝。
“惠快成年了。”他说。
“多亏你还记得……让开让开!”
“看来你也很清楚。”
“……伏黑甚尔,其实我发起火连我自己都觉得可怕。”
男人又开始笑,鼻尖顶在青年锁骨凹陷的地方,蹭了蹭,高热的吐息喷洒在皮肤上。
鲤生被激得发抖,受不了他了,后仰想要跑,却被男人一只手就揽住了大半圈腰,强硬往回带——他把鲤生紧紧抱在怀里。
“那你知道他喜欢你吗?”
听到这话,泉鲤生吓得一僵,转而恼怒,伸手扯住他头发,也不管自己手掌有没有沾上谁的血,拼命向后拽。
“你到底是有什么毛病啊,平时完全不像个父亲就算了,怎么还搞这些莫名其妙的——你知道惠什么?”
甚尔还是笑着,头抬起来正对泉鲤生。
散乱黑发下的绿色眼睛懒懒散散,杂糅着男人特有的颓唐和凌厉。
“看来你不知道,你现在知道了。”
和他对视几秒,鲤生脑子里只剩下了愤怒,什么稿子什么死线,全部忘记了——好混蛋的家伙,怎么能莫名其妙混蛋到这个程度?
混蛋还在说:“今天下手的那位小老爷有个好儿子,哀求我放过他的继母。你知道他怎么说的吗?”
“闭嘴。”
“「成年后我是想带她离开的,那个男人您怎么都无所谓,死了更好。」那个孩子这么哭着。”
“闭嘴!”
“所以我就想起来了。我本来是想放过算了,又想起来买家要他们全家的命,有点不凑巧——摸手机?你要报警么?”
“你闭嘴!!!”
伏黑甚尔轻松地从他手里拿走了手机,随手扔在桌上,又凑近了亲他的眼睛。
“警察不管黑手党的那点破事,也不管别人家里的那点破事……你哭什么?”
哭个屁,被气的!!!
愤怒之余,泉鲤生思考起自己给他家里钥匙的行为是不是真的大错特错。
不该觉得这个狗东西可怜就心软那么一次的,还不明白吗,他压根就没有良心这个东西!
眼看着真的把人惹毛了——尽管知道惹毛了也不会怎么样,泉鲤生答应了伏黑惠和他当室友,那就不会再一言不发就悄悄溜走——伏黑甚尔松开他,后退一步。
从这个角度来说,还得感谢一下自己儿子。他心不在焉想着。
泉鲤生两只手胡乱抹掉被气出来的眼泪,原本手上沾着的血污也被蹭上去,越抹越脏。
甚尔又从桌上抽出纸来给他擦脸。
“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我?本来是想找惠,结果只有你在。”甚尔擦得还算认真,手指偶尔掠过鲤生的脸。
他慢悠悠说着:“想告诉他一声,我还没死呢,一时半会儿可能也死不了。”
***
伏黑惠比泉鲤生要先醒,试着活动才发现浑身僵硬,脖子稍微一动就能听到骨头的哀鸣。
而且整条胳膊都麻了。
因为泉鲤生枕着他的胳膊沉沉睡着觉,一整晚,现在也是。
伏黑惠保持着现在的姿势没有动,回忆着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好像是在午夜档刚开始的时候。
上演的剧集实在太无聊,但泉鲤生似乎看得津津有味,他也就没说什么,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这好像是鲤生第一次没有回到影子里睡觉吧。他睡着之后安静得过分,虽然平时也很安静……好像是不一样的。
除了呼吸的起伏外没有其他动静,凑近的话能很清楚看见他脸上的细绒,压根不像他所说的自己是个快奔三的成年人。
其实除了某些时候,他的言语行为也看不出年龄,好像被凝固在了某个瞬间。
在那个瞬间的泉鲤生是轻盈的,所以就连时光这种残酷的东西也不能动摇什么。
伏黑惠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呼吸间,泉鲤生缓缓睁开了眼。
因为刚醒的缘故,他的眼睛里很空,没有平时的情绪在。
“惠……?”泉鲤生嘴唇动了动,接着,整个人向后退开,眼底也出现了名为「抗拒」的情绪。
骤然离开让鲤生的手掌猛地陷入了影子里,「抗拒」中又多出了「惊慌」。
伏黑惠没来得及去探究为什么,习惯性抓住他往前拉。
惯性让鲤生扑在了他的身上,好在并不重,身后又是柔软的沙发,并没有什么影响。
“鲤生?”伏黑惠喊着,抬头看见对方正越过沙发看着书桌的方向。
他顺着看去——那是禅院研一昨天送来的花。
伏黑惠不懂照料鲜花的技巧,仅仅用清水浸泡枝干截面的鲜花经过一晚有些蔫,几片花瓣掉在塑料瓶边上。
伏黑惠感觉到泉鲤生深呼吸了几下,接着是自言自语的低喃。
“冬至快到了……”他说。
“什么?”伏黑惠问。
泉鲤生这才慢慢坐起来,揉了揉脸,再次抬头的时候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模样。
“没什么,我只是……做了个梦。”
“是噩梦吗?”
“不知道,就是因为不知道……”鲤生轻轻说完,笑了笑,“早安,惠。”
他跳过了这个话题,再一次。
作者有话要说:
快还完债了,嘿嘿
=w=
*调查,研究,而后写者,是四分之一作家;观察,述说者,是半个作家;感触,传达,将自己的感受告诉别人者,才是完全作家。——纪伯伦《纪伯伦散文诗经典》
*关于爱情,人们有许多定义:爱情是生活中的诗歌和太阳。——别林斯基
*人有一颗产生感情的心,一个能思维脑,一条能说话的舌。——雪莱《关于建立慈善家协会的倡议》
*一本书只是这一本书作者的思想所留下的印痕而已。作者这些思想的价值要么在于其题材(素材),亦即作者所思考的对象;要么在于其形式,亦即作者对其题材所作的处理。——叔本华《论写作和文体》
第32章 《影之诗》
32/「薄朝彦」
这个梦的后劲很大。
泉鲤生缩在被窝里,裹着厚实被子,依旧觉得浑身发凉。
从伏黑甚尔在那里自顾自胡言乱语一通后,泉鲤生给没在家的伏黑惠留了口信,说自己要外出取材一段时间,不用担心。
没有电话联系,也没当面告别,直接利索跑了,一跑就是很长时间。
松本清张该教书教书,濑尾澈也该搞事搞事,其他笔名事情也堆着,要写的稿子还没写完,被禅院研一一个个追着催。
有大把能做的事情,只要不去琢磨,烦躁的情绪很容易就会被束之高阁。
然后总会有某个时候,默不作声地挡在眼前,压根忽视不了。
等到不得不去见伏黑惠,泉鲤生自然就会看见他从小开始一点一点成长到现在的身影。
自然也就想起他以前,小孩经常叫嚣着「总有一天我会把甚尔赶出去」,到现在基本不会再提。
其余的区别也很明显。
比如小时候他会想要向日葵,想养金鱼,还因为这些小事和甚尔吵个没完。
现在就算问他,惠有想要的成年礼物吗?他也只会回答:没什么想要的。
他还问:我想要什么你都会送给我吗?
或许这就是当时泉鲤生感到惊悚的原因。
鲤生习惯于探求人际关系中感情的变化,这才是取材的目的所在。
一起经历过同件事的两个人会因各自性格作出不同的反应,产生不同的想法。
想法进而改变行为,行为主宰着关系。
他没有参与伏黑惠大半个人生,搞不懂在告别时懵懵懂懂的小孩是怎么突然成长到令伏黑甚尔说出「我还没死呢」这种话的。
并且,从伏黑甚尔嘴里听到「死」其实是更惊悚的事情。
泉鲤生也算是了解他,在不知死活探求「爱情」到底是什么的中途就了解过头了。
这家伙即使碎成一片片,身体被稀释成肉泥,骨头被打碎成粉末,还是会相当随意地把自己给拼凑起来,一点一点,不一定非得完整融洽,也不用太坚固。
鲤生想象不出伏黑甚尔的死亡,明明一开始认识他的时候,他压根不像是活着。
任凭思维乱飘,落点到这里之后,泉鲤生又打了个寒颤。
他倏尔明白了禅院研一的意思。
「不是每个读者都能接受您的爱情观,您把它看得太重了。」
当然会重,他的「爱情观」是从伏黑甚尔身上连骨带筋窃取出来的,拿在手心细细观摩,发现太烫手,也太凶蛮,自己这种小垃圾完全应付不来。
那肯定会重,不重自己跑什么?
“你发烧了。”给卧床的人测量完体温,伏黑惠做出了诊断。
鲤生有气无力哼唧了声。
“抱歉,要不是我睡着的话……”
“没有那回事,”鼻音很重,说话也黏糊糊的,“每到冬天我就会来点事,也算是如约而至了……躺会儿就好了。”
伏黑惠扶他起来吃了药,又让玉犬围在旁边,多少能传递点温度。
这场病持续了很多天,而且诡异地间歇性好转,又间歇性恶化,跟心跳图似的一波三折。
伏黑惠基本没有外出,抱来书坐在床边,一手探进被子里牵着他的手,一手翻着书看。
也有不得不出门的情况。
浦见东中学没有邮寄毕业函的服务,伏黑惠也没有关系好的同学。
问了班主任,班主任说最好在学校放假之前来取,如果你没空闲的话,让监护人或者谁跑一趟也可以。
伏黑惠给五条悟打去电话,五条悟已经不是繁忙这个程度可以概括的了,电话那头有不少陌生人的声音,最后被五条一句「我在打电话」给压了下来。
“你得自己去一趟。”监护人在电话那头说,“还有,惠,我给你买了去北海道的机票,你不是一直想去看冬天的北海道吗?过两天去玩吧。”
伏黑惠:“我没有想过。”
“那就是我想。”五条悟没有多少商量的语气,“帮我去看看,记得拍些好看的照片回来——这算是今年的生日礼物了。”
这份礼物就很有五条悟的风格,我行我素。
拿监护人这边没辙,伏黑惠只能让玉犬将泉鲤生小心带回影子里,飞快地去了趟学校拿毕业函。
等伏黑惠按照五条悟的安排去到北海道,已经是12月35日当天了。
乘着jr线从札幌去到小樽,列车行驶在海边,外面飘着小雪,把目光所及的所有东西都染上白。
按照五条悟要求的,伏黑惠在沿途随便给他拍了几张照片。到了定好的旅馆,老板看见只有他一个人,还有些意外。
“两个人。”伏黑惠纠正说,“请准备两个人的床褥和餐食,麻烦您了。”
稍晚的时候,泉鲤生迷迷糊糊醒过来,发现这里不是小公寓,茫然问:“怎么回事?”
听完伏黑惠的解释,泉鲤生病怏怏拖着他冲到窗边,打开窗户对着寒风新奇惊呼:“下雪了!”
也有其他笔名见过冰天雪地,但那是西伯利亚,西伯利亚压根没人会发出「下雪了」这类感叹,更多的是「这该死的寒冰」。
雪要更温柔,没那么崎岖,握在手心也不会被刺得像是骨头都要烂掉。
伏黑惠摘掉他头发上的白絮:“嗯,下雪了。”
“今天几号了?我觉得我好多了,没有错过你的生日吧?”
伏黑惠点头:“今天是22号。”
嘴上说着好多了,泉鲤生的反应还是比正常时候要慢上半拍,反应了会儿,笑起来。
他摊开双手给了伏黑惠一个大大的拥抱,发烧的人体温偏高,又把他抱得饱实,在雪夜中沉淀出令人动容的温暖。
“生日快乐,伏黑惠。”泉鲤生在他耳边笑着,“回去之后记得找我要礼物啊,嘿。”
两人并肩坐在那扇大得出奇的窗下,一个裹着加厚棉袄和老板送来的被子,一个只穿着御寒的棉外套。
他们看着窗外洋洋洒洒的细小雪花,撑在榻榻米的手靠在一起,没人打破寂静,好像世界都浸泡在了这片宁静的纯白中。
睡觉前,伏黑惠先去关了灯,在暗色中牵着泉鲤生把他送进床褥。
一躺下泉鲤生就缓缓闭上了眼,月光洒在外面的雪地上,被软化后折射进房间,让伏黑惠眼前的鲤生变得更加柔和,轮廓丝毫找不出丁点锋利,像外面小孩堆出的雪人。
雪人睡着了,还在念着:“生日快乐,惠。”
***
在病好后,泉鲤生总结出了结论:或许不是我太菜,是东京克我。
回忆一下,好像每次身体出毛病都在东京,半天不见好。一离开东京马上原地仰卧起坐,感觉自己能跑个八百米不喘气!
身体情况会影响到情绪果然是不变的真理。
就像之前鲤生也判断过,生理上的脸红心跳总有一天会顺延至心理层面,虽然这个理论暂且存疑,但现在能笃定的是,人在虚弱的时候就是更容易胡思乱想。
现在病好了,什么伏黑甚尔,滚滚滚,都眼不见为净了还有什么好想的!
鲤生看了眼日期,今天是12月24日了,在来到北海道之后只躺了一天——所以果然是东京的问题吧?
由于是圣诞节,据说札幌大通公园会举办慕尼黑圣诞集市,能感受到姐妹城市慕尼黑的原始风味。
伏黑惠没拒绝鲤生的跃跃欲试,问了一下老板,现在没有小樽去札幌的列车了,鲤生大手一挥:“我有稿费,走,浪费一把,我们坐计程车!”
司机听说他们是外地游客,打算去集市凑热闹,一路乐呵呵狂踩油门,给他们介绍起北海道其他的当地特色。
“冬天就得来这边玩,玩不了雪的圣诞节算什么圣诞节!每年都播报什么新宿万人狂欢,东京能有北海道好玩吗?”
伏黑惠有些对付不来这种自来熟的司机,鲤生倒是答应得快,也不聊其他的,富有生气的几句“就是就是”把司机大叔哄得喜笑颜开。
计程车最后在街口停下,伏黑惠先下了车,撑开伞,泉鲤生跟着他下了车,鹿茸短靴陷进了松软的雪地里,感觉还有些奇妙,然后被少年带着点力牵了出来。
白昼与夜晚的交接时分,天空呈现出暖黄,青年跟着人群往热闹的地方凑。他长得乖,又会说话,不一会儿手里就拿了一大堆别人送的麋鹿姜饼。
他分了些给身旁的少年,一开始还被推辞,不知道说了什么,少年叹了口气,老老实实拿过去,咬了口。
“好吃吗?”
“好吃。”
“诶,惠你的表情明明就是觉得太甜了。”
“有点。”
“我也尝尝看——咿,这不是甜得发苦嘛!!”
少年嘴角勾着:“有点。”
踏过的雪地留下并排的脚印,周围的人似乎都隐没在五光十色的灯里,雪中的集市像是电影中的升格镜头,被拉得很慢,又很长。
“说起来,还是得给五条先生带些伴手礼比较好吧。”泉鲤生说,“不过他怎么没有来,忙成这样吗?”
鲤生还记得几个月前的那通电话,五条悟是说过「等我忙完,回来找你的」这种话。
结果几个月了都还在忙……咒术师的工作还真是辛苦啊。
伏黑惠也不清楚情况,原本是打算问的,毕竟看上去就像故意把他支走一样。
但五条悟应该没功夫来解释太多,不然光是取毕业函这件事他都能调侃很久了。
思索要带什么伴手礼花了会儿功夫,天色逐渐转暗也没能想出点好主意。
“要不就把姜饼打包好送给他吧。反正五条先生也……”走到在没什么人的街角,打算姑且休息的伏黑惠正说着,突然发现泉鲤生正在往下陷。
不是陷进雪堆,而是影子。
为什么?不是牵着手吗?
而鲤生也用如出一辙的诧异眼神看着他。
——伏黑惠也在逐渐往影子里下沉!
一开始的速度并不快,还能让人反应过来,而在那之后,影子似乎完全成为了密度接近于空气的介质。
两个人直直下坠,穿进边界沉没入漫无边际的黑暗地域。
接着便是凄厉的惨叫声,和惊慌失措的求救重叠在一起。从伏黑惠没入黑暗到重新站立地面听到声音,只是短短一秒钟之间发生的事。
他正想查看还在影子里泉鲤生的情况,身前覆盖下纤细的身影。
逢魔时刻,逆光站在面前的人看不清楚面容,而在身侧被无形的东西死死按在地上的那个人伏黑惠认识。
那个金发禅院!
禅院直哉快要被嵌进水泥地了,完全动弹不得,只能用怨毒的眼神盯着骤然出现的伏黑惠。
“拿到书之后你做了什么?”禅院直哉从牙缝中挤出了这句话,“我明明已经解读出了咒缚,趁百鬼夜行聚集的咒力召唤了「清道夫」,为什么他完全——”
没说完,压在他身上的力道加大,禅院直哉猛的吐出一口鲜血。
禅院直哉说的话里内容太多了。
他召唤了「清道夫」?用禅院研一说的那本「惹上麻烦事就不好了」的书?
百鬼夜行又是什么?
伏黑惠余光瞥到街道上代表着新宿的标志性建筑。
本该如计程车司机所说的「万人狂欢」如今混乱一片,密如织布的咒灵涌上街头,零星几个咒术师掠过,所至之处一片紫色的血迹。
而这些蜂涌的咒灵却只停在离他大概十来米远的紫色分界线外——
伏黑惠瞳孔骤然放大。
不是停,是多踏一步就会被巨力碾压,那不是什么紫色分界线,是咒灵肢块被碾平的血肉沫!
「新宿的百鬼夜行?还是说范围不止新宿,所以五条悟才会把他支去北海道吗?」
「眼前的『人』是谁?『清道夫』?」
「那家伙真的从我家里『偷』走了书,把平安京的『清道夫』召唤出来了?!」
诸多想法一股脑涌入伏黑惠的大脑,最后因眼前缓步走近的身影戛然而止。
他看清了这人的面容。
左眼是生机盎然的翠绿,右眼是平静冰寒的苍蓝。黑发的少年周身散发着不似人类的空洞气息,无神双眼倒映着他的模样,带着绝对纯粹的冷漠。
“薄朝彦不会想让我对禅院动手,可你们不该试图用影子困住我,一次又一次。”
伏黑惠额头冒着冷汗:“我没有那么做……”
“可你是唯一的十影。”清道夫歪了歪头,“杀掉十影我就能回到黄泉,上次我也是这么做的,虽然会又被晴明指责就是了。”
无法沟通。
这个「人」根本没有要交流的意思,虽然说着像是解释的话,眼神和动作都太漠然了,像是单纯地在行动前叙述即将发生的事情。
不能坐以待毙。
影子开始翻腾,但伏黑惠没有感受到任何式神的动静。
“「海月」。”清道夫说。
这似乎是类似咒言的能力,能将述诸于口的语言变为现实,但又比咒言要更不讲道理。
本该受十影法师控制的影子突然疯狂外涌,在空中翻腾,最后形成足有三人大小的黑色水母。
水母的触手以肉眼难以追随的破空刺向伏黑惠,眼看着就要将因莫名外力而固定在原地的少年刺个洞穿,伏黑惠的心跳也在那瞬间骤停。
接着——
“「玉響 」。”
声音是从水母中传出的,比清道夫的音色要低,更缓。
水母的触手离伏黑惠只有半厘米不到的距离,在此刻骤停,发出玉石破碎的声响,化为漆色粉末消失在空中。
清道夫也顿住了,眼眶微微瞠大,看向缓缓下落回到伏黑惠脚边的影子。
一个比影子还要漆黑的身影悠悠自地底腾起。
泉鲤生——或者说因为事态危急而不得不切换笔名的某个人——出现在了这个世界。
狂言家双手拢在袖袍中,左眼猩红,右眼空洞,看去的眼神满是虚无。
“你在做什么,清道夫?”
清道夫玻璃珠一样死气沉沉的眼睛突然闪过神采,最后走到他面前,微微低下头,无比乖顺念着他的名字。
“薄朝彦。”
作者有话要说:
=w=
第33章 《影之诗》
33/「受肉」
黄昏时刻的路灯在忽闪,即使人安排了大量工作人员进人群疏散,新宿依旧是一片地狱般的混乱。
咒灵被彻底祓除后化为灰烬消失,只剩下重伤下疲惫不堪的咒术师和遍地的残缺尸体。
血腥的气息在周围浮动。
唯独这条街道呈现出诡谲的宁静,以狂言家为中点,周遭的所有存在都被安抚了下来。
世界暴露出不公的一面,唯独偏爱他,这是肉眼可见的事实。外界的淆乱停在那道紫色边界,竟然显得彬彬有礼起来。
影子是人间的暗面,即使拥有「主人」,也聆听了狂言家的请愿,豁开路来让他前行。
薄朝彦自黑影中显形,又问了一遍:“你在做什么,清道夫?”
清道夫老实回答:“我被禅院骚扰了。”
“……”
见薄朝彦默不作声,清道夫又补充解释:“从平安京开始,每隔几十年他们就会把我从黄泉喊出来。说着「式神」、「调服」这类的话,还搬出你的名字,想让我做事。”
薄朝彦:“让你做什么?”
“不知道,我拒绝了。历代十影法师召唤出式神「八握剑异戒神将虚魔罗」杀了我很多次。”
听着很像是抱怨告状的话,放在清道夫口中平淡得跟AI播报没什么区别。
类似清道夫这样的概念,是没有「死亡」这一特质的。
就像人可以修筑房间来抵御寒风,但不能说人们杀死了「寒风」。
这么做也只能让清道夫回到黄泉罢了。
“回到黄泉后,晴明教我,下次再被召唤出去的话,直接杀掉虚魔罗。
“我这么做了,但是虚魔罗有「适应」的能力。他和狂言逐渐融合,反而让禅院能更加容易把我召唤出来。
“晴明又给我出主意,让我干脆杀掉十影法师。”
薄朝彦又不说话了。
清道夫不理解他的沉默,虽然依旧是面无表情,异瞳中流露出几丝不解:“我问过晴明,说对禅院出手你会生气。晴明说他会帮你骂我,所以这样做没关系。他骂过我很多次了……你在生气吗?”
薄朝彦没生气,他只是很无奈。
清道夫是薄朝彦以「保护友人」的心愿创造出的概念,安倍晴明自然也在友人一列,当然会听晴明的话。
这确实是安倍晴明干得出来的事情,这个大阴阳师的坏心眼就和他的阴阳术造诣一样高深。
“你不能对伏黑惠出手。”薄朝彦强调说。
清道夫看了眼警惕到极点的少年,懵懂问:“他也是薄朝彦的友人吗?”
“他不是。”薄朝彦缓缓转身。
狂言家没有左腿,全靠风将人托起,好在白色单衣和红打垮都能藏住身体天生的残缺,看上去没那样惊世骇俗——尽管他的出现本身就是一种惊世骇俗了。
薄朝彦弯下腰,伸出手,擦掉少年脸上沾上的污尘。
算得上亲昵的动作被他做出来只剩下习惯所成的风雅,更像是墨客在抚平纸上的折痕。
墨色长发瀑落般散开,几缕落在伏黑惠手边,留下与温度无关的冷意。
伏黑惠听见他和风一样干净的声音,带着点笑:“他是我重要的人心中重要的人。”
清道夫似乎懂了:“他是你的「受肉对象」喜欢的孩子吗?”
薄朝彦手顿在少年脸侧,看向清道夫,是让他说明的意思。
其实他很不解,这个世界没有「泉鲤生」的存在,当然也不会有「薄朝彦」的存在。
只是安倍晴明的话还能解释,可清道夫又是哪儿来的?
“黄泉女神一直在找你。”
清道夫没有解释他真正的疑惑,反倒说了很恐怖的话。
“在你消失后的第一百年,她以为你会转世回到黄泉,结果没有。第二百年没有,五百年没有,一千年过去了,依旧没有——她想你可能是和你的兄弟一样,为了离开轮回,将自己变成了咒物。”
什么兄弟?
薄朝彦一开始还没想起来,接着回过神。
对,他是有一个不当人的便宜兄弟。
因为对黄泉女神非常不尊重,和他一起转世平安京的时候变成了两张脸四只手的「怪物」。
说起来,自己也算是「怪物」的一员。
受黄泉女神伊邪那美的「诅咒」,薄朝彦从出生开始就失去了一条腿和一只眼。
作为交换,黄泉女神赋予了他「狂言」的权能,能与世界上的所有概念「沟通」。
靠着这个,薄朝彦的战斗力被拔高到极其恐怖的程度,还能和便宜兄弟打得有来有回。
问题在于,如果说黄泉女神是掌管轮回系统的管理员,那么「薄朝彦」就是管理员的老熟人,混在人群中一眼就能看见的存在。
但自从笔名切换回「松本清张」之后,「薄朝彦」此人再也没有步入过黄泉。
在神明的眼中就是:在这千年以来,薄朝彦从来没有「死」过。
人死了就要进入黄泉轮回,这是绝对的规则。
黄泉女神很好说话没错啦,对他可以说是极致的包容,但绝对不可能原谅一个打破规则的人在她眼皮子底下乱晃的。
哪怕对方是她偏爱的人也一样。
再加上他那个便宜兄弟好像也用了某些手段没有再入轮回……
双重暴击下,伊邪那美可能气疯了吧。
平安京时代没什么受肉的说法,薄朝彦只按照字面意思理解。
清道夫是觉得自己现在是依靠别人的身体现世的状态?
仔细考虑了一番……好像这样说也可以,也不用再向伏黑惠解释什么「泉鲤生为什么突然消失了,出现了个千年前的老妖怪」这类的问题。
就和泉鲤生只能依附于影子一样,薄朝彦也只能依附于泉鲤生——「泉鲤生」和「薄朝彦」的关系被这样概括就挺好。
薄朝彦的沉默自然被理解为了默认。
听完他们在这惨象环生的新宿宛如寒暄般的对话后,伏黑惠感觉自己在一点点变的僵硬。
虽然没有正式入学咒术高专,他也算是跟着五条悟学了很久咒术相关的知识。
受肉是让术士死后化作的咒物获得肉体的方法——完完全全的一类夺取。
占据原本那人的身体,抢占精神控制权。
他下意识抓住了贴在脸颊侧的手,急切问道:“鲤生呢?”
薄朝彦指着自己:“在这里。”
伏黑惠急了:“你——”
清道夫在此时插话:“如果你很看重「受肉体」……”
依旧是平淡到不似人类的语调,话里的内容带着些许担忧,“被带回黄泉的话,他应该也会被伊邪那美迁怒的。”
“他和你们的事没关系!”伏黑惠手下力道加大,声音压着怒气,“不管你们是来自平安京还是什么黄泉,那和泉鲤生有什么关系?!”
少年的手指几乎嵌进了薄朝彦的手腕中,被攥住后,狂言家的手背青筋显露,手指也反射地微动了下。
清道夫本想动手,看见薄朝彦平淡瞥来的眼神后停了下来。
“晴明说,伊邪那美在无数个世界寻找你的踪迹。那是只有神明能做到的事情,所以我和晴明都不清楚她做了什么,接下来又会做什么——她很生气。”
他提醒着薄朝彦。
“如果你不想回到黄泉,至少在近几百年不要现世。再出现一次的话……”
“她就会找到我。”薄朝彦笑了笑,“可我迟早会回去的,因为晴明还在那里。”
不过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神明的时代太过久远,黄泉女神试图在众多世界找人,等同于刷新了各个世界自平安京开始以来的「历史」。
就这么,众多笔名中,只有「薄朝彦」被时代固定下来了。
哪怕世界的发展不同,没有阴阳师,没有咒术师……「薄朝彦」依旧会以合理的方式出现在史书的一页,只要他再度出现,伊邪那美就能直接找到他。
伊邪那美确实气疯了吧,无数个世界什么的……好像也只有神明能仅凭着心意做出这样任性的事情了。
对神明的我行我素感到头疼之余,薄朝彦还在安抚着愤慨的伏黑惠。
“我不会让「泉鲤生」和我一起归于黄泉。”狂言家的所有话听起来都像是承诺,“他想救你,我应许了他的愿望,借用了这具身体,只是这样简单。”
伏黑惠依旧固执地没有改变主意的意思。
坦白地讲,他拿薄朝彦这类的存在无可奈何。一个清道夫就足够无视大多咒术师了,更何况是他的造物主。
但他不敢松手,内心依旧愤怒。
自己还是太弱小了,对发生的事情无能为力,所以鲤生才会对占据自己身体的存在许下愿望。
所有愿望都得付出代价,这是伏黑惠从小就知道的事情。
不想去到禅院家,那样的话津美纪绝对不会幸福。所以他答应了五条悟,得成为很强的咒术师。
津美纪遭到诅咒,现阶段没有能解决的办法。所以他得加快步伐,得成为很强的咒术师。
不管是禅院找茬,还是被禅院召唤出来的「东西」,他完全没有能应付的方法,即便得知了泉鲤生大概率只有糟糕透顶的结果,他也无计可施,得成为……
成为很强的咒术师就能解决这样的问题吗?不见得吧。
还是说,要付出更大的代价才可以?
“这根本不是公平的愿望。”
在这样的情况下,伏黑惠也不知道自己还算不算理智,声音在颤抖。
“清道夫不是我召唤出来的,自顾自把我从北海道带过来,说些莫名其妙的话。然后鲤生就得因此被你占据身体——凭什么?”
凭什么?
他一直想说这句话,对所有人,对所有事。
世界完全不公平,善良到过头的人总是遭遇不幸。津美纪是这样,鲤生也是这样。
凭什么?
清道夫安静看着正在发生的事情,薄朝彦不想让他参与进来的态度很明显了,所以他也就听话呆着。
他在思考。
薄朝彦有无数种让伏黑惠松手的方法,年轻咒术师对他而言太不值一提了。
平安京没人敢拿这种态度对狂言家,起初所有人都觉得狂言家脾气好得出奇,只是因为和安倍晴明待在一块儿,所以也沾染上了爱捉弄人的毛病。
大阴阳师和狂言家从来没有真的做过什么洞心骇耳的事。
直到狂言家的兄弟来到了平安京,人们发现狂言家也会被惹恼,他动怒的后果可以参照与两面宿傩的兄弟相残。
他会砍断对方手脚,撕开对方说出冒犯言语的嘴,让世界沉入地狱。
他的「狂言」真正代表了黄泉,成为最恐怖的东西,凶意毕露。
所以他并不是什么没有脾气的圣人。
脾气好或许真的,可从来没人敢对他说「凭什么」,他会觉得那样很愚蠢,是受愤怒驱使,丧失自我的表征。
所以即使是清道夫,也没有见过他这么有耐心的时候。
薄朝彦没有解释,因为他说的话会成为「事实」。薄朝彦也没有继续承诺,因为那说服不了满腔不甘的少年。
他依旧选择了依旧温煦的做法。
“那样的话,我欠泉鲤生一个愿望。他想送你一份生日礼物,所以愿望也就归你了。”薄朝彦说,“伏黑惠,你想要什么?”
“是我召唤出来的……是我……!”压根没人关注的角落,禅院直哉突然憋出来这么一句话。
他应该是昏迷了很久,所以没能听到清道夫和薄朝彦的对话,不然怎么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跳出来。
禅院直哉明显不知道薄朝彦的身份,但他能从清道夫的举措看出些什么来,又听到模糊的「你想要什么」,嫉恨猛然席卷了全身。
薄朝彦完全没有理会他,连一个余光也没给。清道夫两步走到禅院直哉跟前。
他想着使用「狂言」的话说不定会让伊邪那美更加关注这边,现在能瞒一会儿算一会儿,于是拽住咒术师的金发,以与纤细少年身躯完全不符的巨大力道将他往外拖。
“你想要什么?”薄朝彦又问了一次,“什么都可以,这是我给出的「承诺」。”
只要是知晓「薄朝彦」身份的人都能了解这句话的重量。
平安时代的六眼获得过同样的承诺,他的要求很简单,在死斗前将一块石头命名为「さとる」,这是他自己的名字。
石头有了名字,也就开了花。这块开着花的石头被送给了狂言家,一起送去的还有一封信。
六眼在信里写:
【如果你想,可以呼唤他的名字。
世界上没有任何事物会拒绝你的呼唤,所以只要你念,他就一定会回应你。】
【我来自黄泉的朋友啊,但愿我们能于一个晴朗的日子重逢。
最好是阳光明媚的早晨,无风无雨,这样就没有任何东西能提前告知你我的到来。】
于是狂言家将石头给了伊邪那美,恳请黄泉女神:「即使他转世为他人,请给我们相遇的机会,哪怕他已认不出我。」
伊邪那美同意了,那块开着花的石头将会一直跟着那名六眼的灵魂轮回。
只要六眼注视着薄朝彦,那他就能回忆起因轮回而被抹去的记忆。
这直接导致五条家对诞生的六眼有了直观的判断。
如果出生时候手中握着那块开着花的石头——那孩子或许就能在有朝一日能与狂言家重逢。
禅院千年来一直想要控制清道夫,五条则走了另一条路。
还有什么比狂言家的许诺更贵重的呢?
伏黑惠不清楚这件事,即使清楚,他依旧会说出现在这句——
“把泉鲤生还给我。”
盯着那双倔强的绿色瞳孔,薄朝彦笑了。
“这不算愿望。”见伏黑惠完全没有改变主意的意思,薄朝彦叹了口气,“好吧。至少在这次,我得保护你的安全,伏黑惠。”
说完,他轻轻挪开了伏黑惠攥着他手腕的手,风吹乱了伏黑惠的头发,也将狂言家自地面托起。
薄朝彦能看出新宿的危险,也明白了五条悟为什么要把伏黑惠支去北海道了。
虽然被提醒了,知道黄泉女神盯着自己,但就这一次稍微做得过点应该是可以的吧?
伊邪那美没办法离开黄泉,即使想逮自己回黄泉面壁思过,那也是下次的事了。
下次恐怕就是薄朝彦自己找上黄泉了。
新宿的路灯在瞬间完全熄灭,天边的晚霞烧得旺,碎云流水般绕成漩涡,而漩涡的中心仅是薄朝彦。
大地与青天回应了他,于是死亡的概念绕过了每一个呼吸,自薄朝彦口中弥散开来,落到所有咒灵的肩头。
没人能看清薄朝彦的表情,即使仰着头查看这股声势浩大的异常,顶多也只能看见空中如雾霭般朦胧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情绪,无悲无喜,没有虚张声势,也不必宣告什么。
新宿街头弥散开浓郁的雾气,在这片无光的雾中,晚霞消失,碎云消失。
数不清的咒灵化为黑色的淤泥冲出地面,淤泥都在疯狂挣扎,又被无形的力量给压碎,如粘液般重组。
庞大的淤泥最终汇于一点,那是狂言师仅存的漆黑右眼。明明是寻常大小的眼球,却如无底深渊般将所有涌至的诅咒全部吞没。
狂言家本身就是黄泉的诅咒,这点咒灵于他而言毫无影响。
等雾气散去,空中已经没有了狂言家的身影,街灯重新亮起,四周静悄悄的,不管是动手的诅咒师还是咒术师都被按下暂停键,只是警惕地看着四周。
薄朝彦重新来到伏黑惠面前。
他依旧弯下腰,轻轻抱住了僵直的少年。
“圣诞快乐。”他说。
伏黑惠抬起手,回抱住他,手在对方肩胛骨上颤抖,声音有些哽咽:“圣诞快乐。”
因为伏黑惠听到的是泉鲤生的声音。
***
此时此刻,清道夫还在拖着禅院直哉寻找着垃圾箱。
这也是安倍晴明教的,说死去的人不用去管,尸体留给人类,灵魂归于黄泉,而活着的垃圾则必须好好处理。
时代变了,要顺应当代的号召,不能随手乱丢垃圾——晴明是这么说的。
但是一路走来的垃圾箱要么扁了,要么被战斗波及,七零八落只剩废铁,完全不具备「收容垃圾」的功效。
清道夫很苦恼。
至于禅院直哉的惨叫和「岂有此理」这类废话直接被他忽视了。
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垃圾箱,正打算把人塞进去。“哐当”一声巨响,一个黑影从天而降,直接把勉强能用的铁箱子压成了铁皮。
等烟尘散开,清道夫把那个摔得七荤八素的家伙也拎了起来。
白衣服,白帽子,黑皮肤,带着墨镜,手上还抓着几条带着咒力的绳子。
谁在乱丢垃圾?不知道要塞进去,而不是砸在垃圾箱表面的吗?
而这个精准降落的「垃圾」直接对着清道夫摆出了攻击的架势,被毫无感情的一拳给砸晕了过去。
应该只是晕了吧?
思考着,身后的动静让清道夫缓缓转过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