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一条命,换一个梦

    时间退回至昨夜。

    夜半时分, 南望镇内万籁俱寂。

    这段时日,妖兽的频繁入侵闹得镇上人心惶惶,小镇原本的生活节奏被这场突如起来的意外打破, 镇民们也不得不过上提心吊胆、草木皆兵的日子。

    南望镇,这座平日里繁华热闹的边界小镇,似乎顷刻间便陷入了消沉。

    因妖兽喜欢在夜间出没, 南望镇只能取消原本在周边赫赫有名的小镇夜市, 连白日里商铺的开张时间也大大缩短。相比之下, 平日里负责加固门窗和修高院墙的工匠, 这段时日反倒忙得不可开交。到了晚上,夜幕刚刚降临,家家户户便立刻将门窗牢牢封锁。他们不敢长时间点燃家中的蜡烛, 更不敢发出任何引人注目的声音, 生怕引起妖兽的注意。

    没有声音,没有光亮。以太阳的沉落为信号,夜幕降临后,整个南望镇便化为了一座死城。

    整个街道安静得像是人在屏息。直到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从主街的那头由远及近传来, 最终没入了路边某条深不见底的长巷。

    因年代久远,巷内铺的地砖多有松动, 前不久又才下过雨, 那人刚踏上去, 便见泥水四溅而出, 沾湿了她的衣摆。

    那是一个身形瘦削的老妇人。她两鬓斑白, 一身素衣, 双眸浑浊而呆滞, 正一手提着灯盏, 一手拄着长拐, 在小巷内蹒跚而行。

    小巷的尽头,是一口枯井。

    老妇人停在了枯井前。她静静地凝视着井口,原本枯槁苍白的面容逐渐染上一丝诡异的红润,像极了将死之人的回光返照。

    她低低地开口道:“玉儿……”

    井还是井,枯井内并没有任何回音。老妇人却像是当真从井中看到了什么似的,眼眶逐渐湿了。

    “是为娘对不起你!”

    她扔掉手中的长拐和灯盏,跪倒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抱着身前的枯井泪流不止。

    “老婆子,我没有骗你,对不对?”一道幽幽的声音在空中突兀地响起:“你找了许多年的玉儿就在这里,对不对?”

    老妇人怔怔地点了点头。她紧紧地抱着枯井,就像是怀抱着什么失散多年的珍宝。

    见状,那声音发出了一声满意的笑:“老婆子,我已帮你找到了孩子的下落。你呢?可想与她团聚?”

    “团聚?”老妇人急急抬起眼,望向上方漂浮着的红色光点。

    “求仙师助我和玉儿团聚。”她眼中含泪,对着空气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

    “仙师?”那声音的语气变得有些嘲弄。

    它顿了顿,有些恶意地道:“你的玉儿已经不在了。仙师可不能让死人复生,若你想要与她团聚的话,就只能……”

    老妇人沉默。半晌,她用浑浊的目光凝视着上空的光点,缓缓点了点头。

    “只求仙师让我再看一眼玉儿。”

    “啧,麻烦死了!”那声音顿了顿,终是有些不耐烦地挥出了一道幻象。

    少女的幻象静静地悬浮于枯井的上空,她梳着一对俏皮的羊角辫,正笑眼弯弯地对着老妇人道:“母亲!”

    听到这一声甜甜的呼唤,老妇人又流泪了。她不住地擦拭着眼角处的泪水,只觉得这一生因吃苦流过的泪,竟都没有这一日的多。

    她点了点头,踉跄着脚步爬上了枯井,眼看着就要一跃而下。

    就在这时,一道冰冷的剑芒一闪而过,一剑挥散了老妇人身前的幻象。

    下一刻,一道身影掠过,将摇摇欲坠的老妇人从枯井上救下。

    将因受惊昏迷的老妇人安置在一旁后,他神色淡淡地抬起眼,手中的长剑飞出,翻涌的剑气径直劈向了上空闪烁着的诡异红光。

    见状,那红光一边在黑夜中仓皇闪避,语气中还含了些被撞破好事的气急败坏:“你是谁?竟敢破坏本君好事?”

    谢星沉漫不经心地笑了笑:“区区一道分神,也敢妄称为君?”

    那声音更加恼怒了:“好嚣张的小子!我身为梦魇君分神,待其复生之日,自会带着记忆重归本体!到那时……不对,你怎么知道我的身份!”

    那声音意识到不对,语气逐渐变得有些惊惶。它顿了顿,色厉内荏道:“你是谁?”

    谢星沉并不回答,只是凝视着上空的红光,语气平静地陈述道:“数千年前,妖族被视为祸乱三界的原罪,只因妖族天性恣意,混乱邪恶,目无法度。”

    那声音闻言,却是哼笑道:“三界与我妖族何干?那些循规蹈矩之辈,在我妖族眼中皆为下等。”

    谢星沉继续道:“妖族为祸三界,同时也被三界排斥。无数妖族人在这场长达百年的争斗中死去。”

    那声音漫不经心道:“那又如何?我妖族生于世上,只为本性而活。”

    谢星沉打断了他:“妖界的混乱一直持续到两千年前,初代妖王一统妖界,为妖族带来了秩序。为了约束妖族人的残暴天性,他颁布了一系列近乎严苛的法则,要求妖族人遵守。而能够约束自己天性的妖族,也终于为三界所接受。”

    “他算什么妖王!所作所为令整个妖族蒙羞!若是不得恣意快活,我看妖族倒不如死了!”听到妖王,那声音逐渐有些咬牙切齿。

    “看来的确如典籍记载,梦魇君是初代妖王最激烈的反对者。”

    谢星沉不动声色地笑了笑:“不过,梦魇君若真将死视作一件轻如鸿毛的小事,又为何要在被封印数千年不得自由后,依旧想靠着几缕分神苦苦求取复生之机呢?”

    那声音听出了他话中的嘲讽,却感到张口结舌,憋了半天,方才挤出了一句愤愤的:“这不关你的事!臭小子!”

    “梦魇君想要复生,自是与我无关。但若是残害这城里的百姓,便与我有关了。”

    “你们修仙界的人,都这么爱管闲事吗?”那红光停顿了一瞬,阴阳怪气道:“哦,我差点忘了……凡界可是你们这群仙长最忠诚的狗啊。”

    谢星沉凤眸微抬,神色淡淡地瞥了它一眼。

    感受到周身无形的威压,它顿时噤声,不敢再多言,半晌,方才小心翼翼地辩解道:

    “我这可算不上残害,比其他几缕分神做得仁义多了。没有胡乱杀人,只是等价交换而已。”

    “一条命,换一个梦?”

    “对啊,很公平对吧?像方才这个老婆子,我帮她找到女儿的尸体,让她再见一次女儿,让她们团聚。我是在杀人吗?这老婆子本就命不久矣,我只是在成全她最后的心愿而已。”

    那声音顿了顿,继续道:“你以为她真不知道我在骗她吗?她不过是心甘情愿入我这个梦罢了。”

    “你们这些清心寡欲的修仙人,哪能理解凡人的七情六欲?有的梦啊,哪怕一辈子只做一次,哪怕用命交换,在那些痴情人的眼中,也是值当的哟……”那声音意犹未尽地道:“所以我喜欢和凡人做交易,爽快。”

    “倒是会狡辩。”谢星沉低笑一声,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一辈子只做一次,哪怕用命交换的梦吗?

    “哟哟哟,你这是什么表情?不要以为能瞒过我,见惯了那些凡人嘴脸的我可是很清楚,这是动容的意思哦?”它紧盯着谢星沉,有些大惊小怪地道。

    它恬不知耻地靠了过去:“仙长,你也想入梦了吗?一命换一梦,很划算的哦。”

    谢星沉俯下身来,背起了昏迷在井旁的老妇人。

    他抿着唇,面无表情道:“再说话,就把你劈散。”

    那光团缩了缩,自认倒霉地跟在了谢星沉的身后。不用谢星沉多言,它知道,自己已经被他捉住了,若是想要逃跑的话,估计真的会被直接劈散。

    光团一边默默地打量着谢星沉,一边小声嘀咕着:“一个修仙人,七情六欲这么重,若是能让我吞噬,倒是大补了……咦?怎么还有点走火入魔的邪气?我好像嗅到了恶心的无情道的味道!没人性的无情道修士,我梦魇君最讨厌!还好你走火入魔破道了……不对,怎么还有一丝妖气?”

    那光团有些惊悚地在空中顿住了。

    “小子,你身上怎么会有妖气?”

    谢星沉转过头来。淡金色的双眸让他清冷的面容也染上了一丝妖异。

    他温和地笑了笑:“看不出来吗?因为我是妖修啊。”

    第92章 判语

    夜色深沉, 清冷的月光沿着窗户的缝隙倾泻而下,在昏暗的房间内无声流淌。

    周围设下的神识结界牢不可破,梦魇君折腾了大半夜, 才终于绝望地停止了尝试。

    心有余而力不足,它实在是逃不出去。

    如那个小子所言,虽不甘心承认, 但它的确是梦魇君最弱的一缕分神。

    红色的光团在空中颤了颤, 最终化作一道虚影, 悬浮在谢星沉的身前。

    只见碧玉长剑被他置于身侧, 而他睫羽低垂,双眸微阖,倚靠着床头, 似已陷入了浅眠。

    也不知究竟梦见了什么, 不多时,竟还微微蹙起了眉。

    见状,梦魇君的心情愈发郁闷了。

    好端端一个修士,夜间不修炼, 睡什么觉?这样自然地安睡,也实在是不把它放在眼里!

    想起谢星沉先前那句带有警告意味的“安分些”, 梦魇君心中有气无处发泄, 分神虚影在屋内横冲直撞地晃悠了数圈后, 才终于勉强克制住了使坏的冲动。

    不过, 安分了没多久, 梦魇君眼神幽幽地看了一眼睡梦中眉头微蹙的谢星沉, 一计又上心头。

    暗红色的虚影一闪而过, 很快便没入了谢星沉的眉间, 随即小心翼翼地沉入了他的睡梦。

    梦魇君觉得自己不能一直憋屈。

    不知为何, 这小子似乎对它了解甚深,可它却连他的真实身份都不知晓,以至于一路上都被牵着鼻子走。

    虽然入梦完全没什么攻击性,但胜在隐秘性强,让人神不知鬼不觉啊!

    它总得知道些信息,最好能抓到点那小子的把柄,让他别再对它那么嚣张。

    梦魇君默默给自己打气。

    它沉下心来,拨开身前虚幻缥缈的云雾,落入了谢星沉的第一重梦境。

    沸腾的人声从四周传来,梦魇君睁开眼,发现自己正置身于熙熙攘攘的闹市街头。

    很显然,这里是凡界。

    “如何?”低沉悦耳的男声从街道的一侧传来。

    梦魇君下意识地循声望去,便见一个身材高大的英俊男子正牵着一个小少年,站在一处算命摊子前。

    二人虽衣着简朴,但胜在容貌出众,气质清贵不凡,即便是站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也足够引人注目。

    梦魇君一眼便认出,男人身旁那个不苟言笑的小少年就是谢星沉。

    它暗自嘀咕:“原来小小年纪便是这种性格了么?”

    算命的老道皱着眉,似是头一回遇到这样难解的卦象。

    只见他掐指算了许久,方才捋着雪白的长须,对着二人长长地叹了口气道:“难。”

    “难?”男人扬了扬眉,语气温和地询问道:“大师,可是我儿的命格出了什么差错?”

    “非也。”老道摇了摇头:“小公子的命格贵不可言。”

    说着,他有些隐晦地瞥了一眼男人悬挂于腰间的白玉龙纹佩。

    天潢贵胄,自是贵不可言。

    他顿了顿,语气斟酌着继续道:“……且老夫观小公子天生慧根,又身负灵骨,恐怕还是个极富仙缘之人。”

    “仙缘?”

    男人面色微愣,跟着重复了一句后,发出一声颇为开怀的笑。

    他伸出宽厚的大掌,眼神慈爱地摸了摸小少年的头,有些揶揄地道:“沉儿,你可听到了?大师说你是极富仙缘之人。”

    小少年神色淡淡地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显然对这所谓的仙缘并不感兴趣。

    男人又看向老道:“既然命格无差,那么大师方才所说的难,是指什么?”

    老道沉吟半晌,缓缓道:“这一难,仅与老夫方才所言的仙缘有关。来日小公子若是选择斩断仙缘,自是无妨。若是决定踏上仙路,则命中注定会有一劫。”

    男人神色紧张:“劫关生死?”

    老道摇了摇头道:“老夫也不知。”

    “小公子命犯桃花。”

    “……大师口中的劫数,是情劫?”

    男人面露古怪,沉默再三,方才忍不住对着老道悄声道:“我儿分明一副断情绝爱之相。”

    老道嘴角微不可查地一抽:这是觉得自己儿子注孤生的意思?

    面对质疑,老道倒并不恼。

    他慢悠悠地捋着长须,语焉不详道:

    “人非草木……神也动情。”

    男人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掂量着手中沉甸甸的银锭,老道眉开眼笑地目送着二人离去。

    梦魇君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父皇。”走到远离人群之处,沉默了一路的小少年才终于开口。

    他有些迟疑地道:“您当真相信那位大师的话?”

    男人并不答,却反问他:“若你知道了命中注定的劫数……”

    “孩儿不想成仙。”

    “也罢。”

    “你年纪尚小,不必急着做选择。”

    眼前的景象逐渐消散,更多的困惑随之萦绕在了梦魇君的心头。可它还没来得及细想,便又落入了第二重梦境中。

    仙山之上,云雾缭绕。

    少年御剑而来,对着望仙台上的白衣仙尊遥遥行了一礼:“师父。”

    仙尊负着手,神色淡淡地点了点头。

    他望向少年,不动声色地道:“星沉,为师听闻前段时日,你从张师叔处借了许多功法?”

    谢星沉垂下眼,低低地应了一声。

    “胡闹!”仙尊皱起了眉头:“你可知张师叔修的是什么道?”

    “其他人的也就罢了,他的功法你都敢这样随意拿去,也不怕修的走火入魔!”

    谢星沉沉默了一会儿:“徒儿知道。”

    “知道什么?”

    “徒儿知道张师叔修的是无情道。”

    “……师父,徒儿已经找到了自己的道。”

    仙尊怒极反笑:“你也要修无情道?你可知道那些修无情道的修士,最终都舍弃了什么?”

    “这些年,有太多无情道修士为成就大道走向极端。”

    “为合乎无情二字,便杀妻杀夫杀至亲证道……”白衣仙尊语气嘲弄:“自以为除去的是人欲,殊不知是人性。”

    谢星沉点了点头,低声应道:“滥杀无辜,必生业障。因果缠身,大道难成。以杀证道,证的永远是邪魔歪道,而非无情道。”

    “既然你心知肚明……”

    “师父,徒儿自诩心净无暇,愿修无情道。”

    白衣仙尊面色阴晴不定地看了他一眼,语气肯定道:“你还是为了那句判语。”

    “不过是个江湖骗子的话,何须在意?”

    “退一万步讲,若你当真命中注定有一情劫,即便是修无情道,也避无可避。”

    谢星沉面色沉静,无半分动容。

    僵持良久,白衣仙尊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随你。”

    “谢师父。”

    仙尊摆了摆手,拂袖而去:“莫要后悔。”

    看到这里,隐在云雾中默默窥伺的梦魇君更加摸不着头脑了,只觉得自己似乎漏看了一大段内容。

    先前不是信誓旦旦地说不愿成仙么?看来小孩子的话当真不可信。

    这不,转眼间便来修仙界做了修士,修的还是无情道。

    虽然一头雾水,不过,梦魇君看剧情倒是看得津津有味。

    一想到如今谢星沉的无情道已经被破,它甚至隐隐有些兴奋。

    继续啊?后来又发生什么了?莫非那个情劫真应验了?!

    把柄!这绝对是那小子的把柄!

    本来就没什么耐心的梦魇君见目标在望,终于没了顾忌。它不再小心翼翼地遮掩自己,直截了当地破开了第三重梦境。

    然而这一次,梦境中再没有任何连续完整的画面了。

    如同一扇被打破的琉璃窗,故事的碎片散落满地。

    画面始于一个模糊不清的影子,根据那人的身形,梦魇君只能勉强辨认出……是个姑娘。

    好在声音比人影清晰。

    少女的声音清脆悦耳得像是山间云雀。

    云雀挥动翅膀,荡开了身前的重重云霭。

    然后,她降落了。

    “这是我最新研究出的一式剑法,请谢师兄赐教!”

    “承谢师兄吉言,仙门大比上,我定要打得那群人落花流水!”

    “和师兄一起出的任务,我自然放心。”

    “师兄,这个花灯……是你放在我窗台上的吗?”

    “谢、谢星沉!”

    细细碎碎的片段毫无逻辑地连成一串,如同走马灯般一一闪过。

    少女的欢声笑语逐渐远去。

    充满了记忆碎片的空间在短暂的沉寂后,突然间开始急速崩塌,最终化为一片黑暗。

    看着这一切,梦魇君心中困惑:这就没有了?后来呢?

    “看够了吗?”

    平静的男声让梦魇君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梦魇君战战兢兢地回过头去,便见谢星沉正站在身后的黑暗中,神情冷淡地看着它。

    若是眼神能杀人,它觉得自己这会儿应该已经被凌迟了无数次。

    梦魇君缩成一团,吞吞吐吐地道:“你是怎么……”

    怎么发现它的?

    可说到一半,梦魇君自觉理亏,讪讪地闭了嘴。

    一道剑光横扫过来,它直接被谢星沉劈出了梦境。

    见梦魇君消失,谢星沉摇了摇头,正欲踏出第三重梦境,却听见沉寂已久的空间内,一个声音轻轻响起。

    “请转告谢师兄。不见。”

    谢星沉脚步微顿。

    心中似有预感,他唇角紧抿,无声地握紧了手中的长剑。

    果然,下一刻,耳畔响起的声音,将他带回了那场挥之不散的噩梦。

    “多谢你的好意,谢师兄。”

    “可我不想涅槃。”

    “我想回家了。”

    “……对不起。”

    无人知晓,当初那凡界的老道曾背着父亲,悄悄塞给他一张字条。

    上书:月落星沉。

    或许是隐晦的暗示,想助他和那姑娘跳出此劫。

    他看懂了。以至于在见到江月蘅的第一眼,谢星沉便知道,这是他的命定之人,也是他应该规避的劫数。

    兴许江师妹也该避开他。毕竟所谓情劫,总是害人害己。

    但……故事的结局总在开头写下。

    那句“月落星沉”,原来不仅指引着对象,也预示着结局。

    月亮真的坠落在了他的眼前。

    那一刻,心魔顿生。

    走火入魔的邪气在谢星沉的体内横冲直撞,最终打破了那道禁忌的封印。

    带着毁灭气息的妖力从封印内疯狂溢出。

    谢星沉强行压制住体内翻涌的妖气,在一剑劈碎了神梦山的山门石后,便一路向南疾行。

    最终,他倒在了修仙界最南端的深渊之前。

    无尽的摧毁和重塑后。

    荒野之上,谢星沉缓缓睁开了淡金色的眼眸。

    透过这双眼睛,他看到这个世界的暗面,正向他徐徐展开。

    【作者有话要说】

    不过月落星沉,也是天将亮时。

    第93章 插手

    【阻止梦魇君的复生。】

    看到隐藏任务后, 众人这才真正意识到了此次S级副本的棘手程度。

    系统给出的既是任务,也是提示。

    如今看来,他们之前还是把这个副本想得太简单了。

    不是什么梦魇妖, 而是梦魇君。根据《神魔》官方的剧情设定,在妖族能够享有“君”这一尊号的,无一不是妖力深厚、弹指间便能移山填海的大妖。

    阻止它的复生?他们这群最高境界不过金丹期的玩家, 真的能够完成吗?

    “看来, 南望镇传闻中那只数千年前被仙门百家禁锢在北城门外山林上的大妖, 就是这梦魇君了。”江念面对着任务面板, 率先开口。

    思及任务难度,许笑闻撇了撇嘴,有些无语道:“这事……说到底还是修仙界看管不力的问题吧, 没想到竟最后轮到我们给他们仙门收拾烂摊子?”

    余音绕梁白了他一眼, 语气幽幽:“难道你想直接叫修仙界的人来处理?”

    “貌似也不是不行!?”

    “……白痴!”

    “不行。”裴殊也摇了摇头。“我们绝不能将此事透露给修仙界。”

    众人面露困惑。

    裴殊也转过头,神情安静地看向江念。

    江念笑了笑,自然地接过他的话头。

    “正如笑闻所说,若是修仙界插手了梦魇君复生一事, 我们的隐藏任务确实很好解决。但这样的话,我们也就失去了一个能接触到妖族核心剧情的机会。”

    闻言, 许笑闻顿时露出一副豁然开朗的表情:“确实!我们这次一起下副本的目的, 最重要的并不是通关, 而是……关于这个世界许多未知的答案, 很可能就隐藏在沉寂已久的妖族身上。”

    “也不知道梦魇君身上究竟有没有我们要找的重要线索, 关于数千年前修仙界围剿妖族的那段历史……”

    众人终于达成一致。

    “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不能将此事透露给修仙界, 或者说是在发现线索前告知修仙界, 也就意味着咱们接下来甚至得瞒着那帮在南望镇的仙门弟子?”

    “这倒是简单, 他们本就没发现梦魇君的蹊跷, 如今还只以为是碧灵妖蟾携小弟在城中作乱罢了。”江念想了想,提议道:“方才听说他们今晚有除妖行动,不如今天我们先同他们一起,收拾好碧灵妖蟾和它那群小弟留下的烂摊子,之后我们再来单独解决梦魇君的事。”

    众人表示赞同。

    余音绕梁悄声补充道:“咱们是不是忘了件事?根据除妖副本规则,‘有效击杀’妖兽,才能够获得妖灵草,而妖灵草累积达到一定数量,才有概率刷出妖界地图碎片……”

    “也就是说,这妖兽我们还得跟那群弟子抢着杀?”

    许笑闻一边吐槽,一边默默地打开系统面板上方的妖灵草榜单,并看着上方的积分排名,后知后觉地露出了一副苦瓜脸:“11分,排名10万开外……我这才想起来,斩玉那边要我冲妖灵草榜单来着!”

    余音绕梁眼神揶揄:“看来某人今晚得打两份工啊。”

    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许笑闻开始摩拳擦掌:“承余音姐吉言,今晚这南望镇方圆百里内的妖兽,本人承包了!”

    夜幕很快降临。

    今夜,众人决定分头行动。

    许笑闻和余音绕梁留在镇上,随一众仙门弟子解决夜间潜伏作乱的妖兽。江念、裴殊也和看剑三人则又一次登上了北城门外的荒山,此去一是为了完成解救被俘镇民的支线任务,二则是为了寻找梦魇君曾被封印之处留下的蛛丝马迹。

    夜半时分,一阵令人心惊的狂吼声响彻南望镇街头,惊醒了无数睡梦中的镇民。

    他们神情紧张地倚靠着身后单薄的门板,屏息听着街头传来的阵阵怒吼,心中充斥着惊惶和不安。

    这个声音,曾一度是他们这段时日的噩梦。

    那些可怕的、吃人的妖兽又来了……今夜,它们又会……

    然而,令南望镇镇民们格外恐惧的一幕,今夜却迟迟没有发生。

    自妖兽在街头的那一阵怒吼之后,便安静得太过反常。

    感觉到不对,镇民们终是忍不住,透过门窗的缝隙,开始小心翼翼地朝着屋外窥探。

    “那是——”

    有人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

    妖兽痛苦的嘶吼同时在夜空中响起。

    镇民们抬眼望去,只见南望镇上空,正闪烁着漫天的灵光……

    众仙门弟子很快发现,今夜他们的捉妖队伍中多出了两名不请自来的“队友”,而那两人,正是白日里自称来自九州灵域的修仙者。

    九州灵域。这四个字,对于修仙界人来说,曾经是幻想和憧憬,但到了如今,或许阴影的成分更多一些。

    走出一段路,众仙门弟子终是忍不住回过头去,神情谨慎地盯着队尾的许笑闻和余音绕梁。

    为首的那名弟子踌躇了一会儿,硬邦邦地开口道:“二位,今夜我仙门百家奉命除妖……”

    “嗯。”

    那弟子一噎,硬着头皮继续道:“还请二位道友以大局为重,不要一直……尾随我等,扰乱仙门计划。”

    许笑闻睁大了眼睛:“你以为我们是来捣乱的?”

    众仙门弟子面面相觑:难道不是?

    “妖兽来了。”余音绕梁打断了还想要同众人争论的许笑闻,面对着迎面袭来的妖兽潮,飞身而上。

    闻言,许笑闻瞬间提剑追去。

    这两人,真不是来捣乱的?

    站在原地,众弟子诡异地沉默了一会儿,亦是拔剑赶上。

    一整晚,南望镇的大街小巷都充斥着鸡飞狗跳之声。镇民们躲在屋内,一边心惊胆战地为外面除妖的仙长祈福,一边又忍不住好奇,百般纠结之后才终于轻轻地扒开一道门缝,想要查看街头闹出的动静。

    只见绚烂的灵光疯狂闪烁,将南望镇漆黑的夜空都烧了个透亮。

    平日里那些穷凶极恶的恐怖妖兽,此刻竟在刀光剑影之下节节败退,最终一路朝着北城门外仓皇奔逃!

    南望镇镇民激动地几欲落泪。

    不愧是仙长!不愧是仙门中人!

    对于众仙门弟子而言,这一夜的感受便有些微妙了。那两位九州灵域的道友并未如他们所想般在除妖过程中作梗,甚至让他们的除妖任务进行得异常顺利。

    不过……九州灵域果然盛产奇葩。看着浑身是血,脸上依旧笑嘻嘻,不见丝毫疲惫的许笑闻,众人狠狠打了个哆嗦,只觉得今晚做梦便会化身妖兽被这个少年追杀,而少年一边追杀还要一边大喊:“好兄弟请让我砍最后一刀”。

    到了次日中午,被妖兽掠上北城外山林的镇民也被江念等人救了回来。这些镇民称得上幸运,因妖兽老大碧灵妖蟾迟迟没有现身,不知道它已经死亡的小弟们即使面对着极具诱惑力的美味佳肴,也不敢轻举妄动,以至于众人在救下被困的镇民时,惊讶地发现他们除了多日未进食喝水外,并没有受到其他来自于妖兽的折磨。

    江念等人也如预期一般,在北城门外的山林中找到了当初封印梦魇君的遗迹所在。在残缺的封印四周,有森森白骨散落,它们的主人是此处负责看守封印的修仙者,应该是还没来得及向仙门报信,便被破开封印而出的梦魇君袭杀。

    此外,江念和裴殊也在遗迹内发现了被梦魇君遗弃的肉身,肉身腐坏已死,这确凿无疑。因此可以确定,逃出封印的,是梦魇君的元神。

    脱离肉身,元神便会变得虚弱,想要滋养,只能依托幻象吸食人的生气和欲望。这或许便解释了卢府的书生之死。

    不过,梦魇君想要真正复生,还得需要一副真实的肉身才行……可梦魇君究竟会如何重塑肉身?江念等人对此仍一无所知。

    显然,某个阴谋已经在酝酿,在此刻感到线索中断,众人一时间都有些沮丧。

    为除妖之事忙了一整夜,直到天色蒙蒙亮,江念等人才回到寄住的卢府,站在门口,却突然间听见了府内小厮声嘶力竭的哭喊。

    出事了?!

    众人冲入大堂,便见几名小厮站在门前,面色惨白,神情恐惧。

    “老爷——”

    江念皱了皱眉,顺着众人的目光,缓缓低头看去。

    只见卢老爷倒在地上,双目无神,双唇颤栗,身侧散落着一把锃亮的匕首。

    鲜血……正从胸前的血洞中汩汩涌出。

    第94章 妖王的追随者

    镇上的老医师提着药箱赶来, 刚踏入府门,便被大堂内的骇人景象吓了个趔趄。

    在周围小厮焦急的催促声中,他方才如梦初醒般匆匆上前, 跪伏在昏死的卢老爷身侧为其诊治。

    两个时辰后,老医师方才收起了药箱。他站起身来,擦擦额角细密的汗珠, 对着众人道了声“好险”。

    “这匕首插入的时候角度偏移, 又没把握好力道, 所以并未深入要害。若是再往右偏上那么一寸, 力道再重些,直入心脏,这会儿怕是神仙难救了。”

    得知卢老爷平安无事, 在场众人感激之余, 也不由得纷纷感慨道:“这可真是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

    “许是卢大人平日里行善积德,得仙人庇佑。”

    “可惜被那凶手逃了,这么大的事,咱们得去告知官府才是……”

    老医师留下药方, 又嘱咐了些病人恢复的注意事项后,便先行离开了。在卢府管家的招呼下, 下人们刚将昏迷的卢老爷送回至主院, 便着手准备起了诸多疗养相关的事宜, 府上一时间忙得不可开交。

    卢府刚向南望镇上面的官府报案, 在官府的人到来前, 案发现场自然得封存起来。

    和江念悄声打过招呼后, 裴殊也和看剑先行离开, 朝着卢府内某处而去。

    江念等人走出大堂, 发现管家正在对最初发现现场的那两个小厮训话。

    “我看你们都是被吓傻了!”

    “一会儿官爷来了, 把你们看到的都给我原原本本的说出来,别再提这种鬼话!”

    管家气冲冲地甩袖离开,留两个小厮站在原地欲哭无泪。

    江念心头微动,不动声色地凑了上去:“你们看到了什么?卢老爷是被何人所伤?”

    二人一惊,转过头道:“仙、仙长?”

    江念点点头:“能将你们看到的告诉我吗?”

    二人沉默了一会儿。半晌,一个小厮有些为难地道:“管家让咱们把看到的,听到的都告知官府,可方才咱们分明看见……”

    见他吞吞吐吐,另一人忍不住开口道:“卢大人是被魇住了!”

    “被魇住了?”江念有些惊讶。

    “今晨小的在府内巡逻,看见大堂内隐隐约约亮着烛火,似乎有个人影,原本以为是偷儿,就喊了人一起去查探,却没想到是老爷。”

    “老爷独自一人站在大堂里,浑身上下只着一件中衣,嘴里还念念有词着什么,小的喊他,他也不应……”

    说着,那小厮拍了拍胸口,一副很是后怕的样子:“然后我就看到。就看到突然间,老爷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把匕首,朝着自己的心口就扎了下去!”

    江念皱起眉,思及方才大堂内那股似有若无的异香,轻喃道:“梦魇君?”

    “小的想冲过去阻止,却发现为时已晚,只能冲着被魇住的老爷大喊,也不知老爷究竟清醒没有,拿匕首的手一抖,但还是扎了进去……小的当时就吓懵了!”

    听到这里,众人这才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如此离奇,难怪卢府管家不信,想必之后二人对着官府也不好交代。

    望着愁容满面的二人,余音绕梁忍不住开口宽慰:“此事离奇,应是昨夜妖物作祟。”

    许笑闻点点头,含糊道:“对对对!说不定就是我昨晚遇见的那只,能控制人行动的妖兽!你们将我说的上报官府就是!”

    没想到竟是妖兽作祟。两位小厮面面相觑后,便对着众人连连道谢。

    另一边,看剑身手利落地从墙头翻落。

    裴殊也抬眼看他:“如何?”

    看剑摇了摇头:“人去楼空,那人破了我在附近设下的结界。”

    “我们事先便已经对卢府说明了保护结界的存在,这人却趁着深夜破开逃走。能破开结界,他的身份果然不是卢府小厮那么简单,”

    “师父你说,他会是梦魇君吗?”

    “梦魇君仅有元神逃出封印,这副身份是卢府小厮的躯体不过是他暂居的。”裴殊也露出沉思的表情:“不过,我们此前应该并未打草惊蛇,他为什么会逃?”

    看剑和裴殊也来寻的人,正是先前告知了卢老爷书生柳明德去向的小厮阿顺。柳明德早已惨死在小楼内,府中上下却至今无人知晓,这名负责柳明德院内清扫工作的小厮显然有着很大嫌疑。

    不过,还未等众人上门试探,他便已经趁着昨夜镇上除妖动乱之际,逃之夭夭了。

    二人回到大堂前,将探查结果告知了江念等人。

    “看卢老爷的情况,这梦魇君似乎是临走前还想干票大的,奈何没能得手。”

    “我们来整理一下线索吧。”江念深吸一口气,开口缓缓分析道:“如今已知的是,梦魇君曾在卢府出没,并至少制造了三起利用梦魇杀人的事件,受害者分别是小厮阿顺、书生柳明德和卢老爷。”

    “但仅仅凭借在卢府的这三起,并不足以它获得足够的力量滋养元神。”

    江念低下头,在手中的南望镇地图上画了几处标记:“所以,接下来我们的任务就是,通过走访南望镇,了解近日是否曾发生有镇民离奇死亡或是消失的事件。”

    要她说,梦魇君这时间节点选的倒好。近日碧灵妖蟾携小弟在南望镇频繁作乱,镇民被妖兽劫掠失踪并不稀奇,没想到竟给梦魇君提供了保护伞。

    众人一拍即和,遂出了卢府,便四散街头开始走访。

    江念和裴殊也行过街头,便见一箱一箱的货物正被搬上马车,往南城门的方向送去。

    裴殊也突然开口道:“两日后,是花灯节。”

    江念眨了眨眼,不知他是何意,不过还是自然地接话道:“你是说渊明国的花灯节吗?我记得《神魔》版本更新时曾提到过,花灯节是渊明国极重要的节日,而很巧的是……今年的花灯盛会就设在南望镇外三十里处的地方。据说到时,渊明国的太子也会亲临盛会。”

    说着,江念感慨道:“这些货物,想必就是送往花灯节会场的。”

    裴殊也低头看她:“要去看吗?”

    “我?”江念思忖了一会儿:“若是副本任务按期解决,倒是正好能赶上花灯节,不如大家一起去……”

    “……”

    “裴殊也?”

    裴殊也轻咳一声:“没什么,大家一起去。”

    二人讨论着梦魇君事件的疑点,以至于无人注意到,一名戴着银白色面具的白衣男子走过街头,与他们擦肩而过。

    “怎么停下来了?”见谢星沉突然停下脚步,漂浮在法器中的梦魇君分神又开始絮絮叨叨:“你要找其他几道分神,本君可以帮你找,但别这么磨磨蹭蹭的……”

    “喂!谢星沉!小子!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谢星沉眸光渐冷:“别吵。”

    直到少女的背影完全消失在视野之中,谢星沉方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勾起唇角,自嘲地笑了笑。

    “走吧。”

    “……臭小子你发什么疯?!”

    是夜,江念等人重聚在卢府小院内,开始总结今日走访街头的战果。

    许笑闻絮絮道:“据我和看剑兄今日探听的消息,这段时日,南望镇共发生九十五起命案,其中,死因明确、凶手确凿的有五十三起,剩下的要么便是离奇死亡,要么便是失踪,这种解释不清楚的,都被算在了妖兽作乱上。”

    余音绕梁继续道:“剩下的四十二起中,仅有十五人明确被妖兽袭杀,其余的都是疑似。”

    “看来梦魇君下手的次数,比我们想象中要频繁。”

    “哦对了,还有!”许笑闻一拍手掌:“今天我们打听到了一件稀奇事儿。前两天夜里,镇上一个老婆婆突然失踪了,她家人都以为她被妖兽掳走了,没想到第二天一早,人家完好无损地回来了!”

    “据她自述,似乎是有妖怪入了她的梦,想引她跳井,她将将要跳下去,却被路过的仙长救了起来。”

    “路过的仙长?不会是那群仙门弟子吧?”

    江念摇摇头:“救人的应该另有其人。”

    “那也一定是修仙界人士了……也不知道这位仙长有没有察觉出梦魇君的蹊跷,保不准他会通知修仙界。”

    不论如何,他们都得快些行动了。至少得在修仙界插手此事之前,多获取一些妖族的信息。

    与此同时,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掠过卢府的高墙。

    谢星沉落在檐上,掀开一片房瓦,目光冷淡地注视着屋内。

    影影绰绰的烛光间,一人卧在榻上,面色青白,胸前缠着厚厚的纱布,这人正是卢老爷。

    “本君感应到的分神就在这卢府。”

    望着身负重伤的卢老爷,漂浮在谢星沉身侧的光球啧啧了两声。“又是一个被骗的可怜人。”

    “没有具体位置?”

    “没有。”光球老实地道:“本君的力量在这几道分神中最弱小,只能感应个大概。”

    说着,即便知道谢星沉油盐不进,光球还是忍不住开始抱怨:“你一个妖修,怎么帮修仙界做事?梦魇君执意复生,为的可是妖族的大业!你帮修仙界能得到什么?来帮本君,等到我妖族席卷重来之时,你也可享无上荣光啊!”

    “谁说我在帮修仙界做事。”

    “难道不是?”

    谢星沉轻拭手中的剑,漫不经心道:“我虽为妖修,但我和梦魇君,怕是观念不合。”

    光球嗤笑一声,嘲讽道:“难道你和那初代妖王一样,也执着于给妖族立规矩?”

    “……”

    “???你真是?”

    “不过是追随先祖遗志罢了。”谢星沉停下手中拭剑的动作:“忤逆妖王意志之人,我这个追随者,应当有资格诛杀吧。”

    光球沉默良久。

    半晌,方才颤颤巍巍地开口道:

    “……你小子,到底什么身份啊?”

    第95章 伪善

    光球摇摇晃晃地跟在谢星沉身后, 心中突然有些忐忑。

    虽说它先前小小地出卖了一下其他几道分神,但那不过是缓兵之计。它堂堂梦魇君怎么可能真的放下复生大业?其他几道分神究竟藏在何处,它心中跟明镜似的。只是眼下受谢星沉挟制, 它才不得不半真半假地给些线索,拖延时间。

    但这小子的身份貌似不一般。它本以为这小子就是个人族和妖族结合生出的半妖,一身行头看着仙气飘飘, 估计也是因为和修仙界来往甚密。初见时它还有些惋惜, 怎么当初他们四散在三界的族人, 如今竟有一部分在给仙门当走狗。

    然……“妖王的追随者”, 这个说法太过于微妙,连梦魇君一时间都有些懵。毕竟当年前有妖族内乱,后有修仙界趁乱围剿, 妖王直系和追随妖王的那几个大族在斗争中早就死绝了, 不至于还有遗留血脉吧。

    若是有,梦魇君真有些毛骨悚然了。那群家伙的德行它清楚得很,对妖王的忠诚近乎疯狂,对叛徒的杀意也是。而当年的妖族内乱, 它可是……出了大力气啊。

    梦魇君回过神来,见谢星沉还坐在房檐上, 一时间有些纳闷:“小子, 你不去别处探查了?”

    谢星沉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平静的目光让光球忍不住瑟缩了几下, 觉得自己仿佛被看穿。

    “怎、怎么?”

    谢星沉对着府中某个方向定定地看了会儿, 随即站起身来, 朝着反方向离去。

    光球一脸茫然地跟着谢星沉出了卢府:“……你不找了?”

    “看来梦魇君的把戏确实很拙劣。”谢星沉温和地笑了笑, 意味不明道:“发现卢府内蹊跷的人, 竟是多的很。”

    “???”

    一阵妖风吹过, 本就摇摇欲坠的烛火瞬间灭了一盏。靠着卢府的院墙,许笑闻打了个响亮的喷嚏:“不知为何,从刚才开始,我就有一种一直被人盯着的感觉。”

    他揽了揽自己的肩膀:“果然是因为这里怨气太重了吗?”

    “不是你的错觉。”余音绕梁道:“刚才那楼顶上坐着一个神秘白衣人,看剑这会儿已经追去了。”

    “我去?”许笑闻瞪大了眼睛:“什么修为啊,咱们竟然没察觉,还得靠肉眼?”

    不一会儿,看剑回来了,表示人没追上,不知是何方神圣。

    几人也没太在意,继续专注于手上的工作……挖土。

    “念念,这儿真有线索?”哼哧哼哧挖了半天土的众人表示怀疑人生。

    江念摇了摇头,有些无奈地道:“我也不知道啊?”

    众人:……

    “只是有些怀疑。笑闻曾说这处院落怨气太重……可我总觉得,柳明德一人之死,还不至于这样怨气冲天。”

    许笑闻似也想起了自己说过的话,含糊地点了点头:“据我多年和死人打交道的经验,这里至少有几十只阿飘吧!”

    众人:???

    几十只?!

    余音绕梁很是震惊:“他们也都是被梦魇君害死的?”

    江念似是想起什么,有些嘲讽地扯了扯唇角:“不见得。”

    “好像挖到东西了!”许笑闻小声惊呼。

    众人齐齐低头望去,这一眼过后,皆是沉默。

    “我去……”

    入眼所见,尽是白骨。

    深夜,江念坐在院落外,有一搭没一搭地数着地上成群结队的蚂蚁。

    有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江念没回头。

    裴殊也轻手轻脚地在她身旁坐下。

    他看了看江念,语气幽幽地道:“你脸色有点差。”

    江念摇摇头:“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每次游戏连接时间过长,都会这样。”

    裴殊也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你早就察觉到了?”

    江念笑了笑:“你记得我们第一次见到卢老爷的时候吗?他被妖兽追了大半个森林,最后被我们救下。”

    “当时我只是感叹他运气好,身为凡人,却能和一只玄阶妖兽周旋这么久。”

    裴殊也点了点头,应道:“如今想起来,的确可疑。”

    他停顿了一下,接着道:“我们在小楼后方发现了地下室入口,地下室里的景象……很快就被系统屏蔽了。”

    昏暗潮湿的地下室内,腐朽的木板沾满了血垢,铁锈斑斑的刑具在角落处堆成了小山,这景象,说是人间炼狱也不为过。

    “柳明德的尸体被埋在院中另一处,还没完全腐化。”

    “有能力在人来人往的卢府造出这么个绝密的地下室的,只有卢老爷了吧。”江念有些恍然:“怪不得这么大的一个院子,此前只有那个叫阿顺的小厮在打理,这种秘密可不敢交给太多人。”

    裴殊也有些感慨:“卢府平日里名声太好,卢老爷更是南望镇远近闻名的大善人,背地里的真实面目,倒是叫人吃惊。”

    “这种人可太多了。”江念一脸的习以为常。

    比如秦怀,比如秦如月。

    江念歪头想了想,突然主动开口道:“你知道吗?之前我在魔界遇到了秦如月。”

    “仇人近在眼前,但我最终没有杀她。”

    裴殊也“嗯”了一声,眼神很安静地看着她。

    “一直以来她给我的感觉都非常奇怪。她总是用那种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神注视着大家。唯独看向我的时候,看起来困惑又恼怒,似乎我抢走了她的什么东西。”

    “直到那天晚上在魔界王城,她告诉我一个词语,叫主角。她说,她才是主角,而我并不该出现在这里。”

    “所以你没有出手,是因为困惑。”

    “对。”江念点了点头:“如果她也是揭开游戏真相的其中一片拼图的话。”

    “好了,言归正转。”江念拍了拍衣袖,站起身来,语气轻松道:“如今我们在这处院落中发现的一切,只能证明卢老爷表里不一,是个杀人虐待狂,并不能证明他与梦魇君有关。”

    “目前的嫌疑人……他和那个逃走的小厮阿顺,都有可能。”

    “但如果是卢老爷的话,今日大堂被刺,便很有可能是他为了撇清嫌疑在自导自演。”

    “不,就是他。”裴殊也语气肯定。

    江念眼神惊讶:“怎么说?”

    “你回想一下,阿顺这个信息是谁告诉你的?”

    江念一时间恍然:“是卢老爷!我本来只问了他柳明德之事,可他最后却叫住了我,暗示我去找那个叫阿顺的小厮。”

    “如今看来,在我们在询问他柳明德一事的时候,他便察觉到不对了吧。情急之下,只能把我们的目光引向那个小厮,他的帮凶。”

    “这样看来阿顺多半是被灭口了。”江念摇了摇头,感慨道:“若不是我们之中有人能察觉此地超乎寻常的怨气,从而发现此地埋藏的大批白骨和地下室,对卢老爷生疑。他的计划,大概是天衣无缝了吧。”

    江念抬眼,看向空中悬浮的任务面板。

    副本任务的截止时间,就在明日。

    与此同时,南望镇的一间客栈内,一人犹豫良久,终是忍不住用了张传讯符,对着神梦山的某处发了条讯息。

    “叶师兄,多有叨扰。在下方瑞,是神梦山大长老座下弟子,这几日正在南望镇带队除妖。经各大仙门道友一日夜的努力,此前在南望镇肆虐的妖兽现已清除殆尽。”

    叶昭言的回复很快。

    “不错。”

    言简意赅,倒是那位不喜废话的师兄的风格。

    方瑞松了口气,再接再厉道:“到南望镇的第一夜,我等被碧灵妖蟾追杀险些遇难,幸得高人相救。而那位高人……在下观其剑法,竟觉着与掌门座下那位大弟子有些相似。”

    叶昭言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此事还请师兄务必告知掌门。”

    “知道了。”

    “师兄,还有一件事……”

    “你怎么这么多事?”

    方瑞哽了一下,本不愿再多嘴,但最终还是忍不住八卦道:“这次除妖,我们撞上了九州灵域的人。其中有一个女修,长相肖似江……小师姐,我们看了都甚是惊奇!”

    这一次,叶昭言隔了很久,才再次传音过来。

    声音沉沉的,竟含着些怒意,吓了方瑞一跳:

    “别动她。”

    “哦哦哦好的师兄。”方瑞乖觉的回复过去。

    半晌,方瑞方才后知后觉道:???

    什么玩意儿?他只是感慨一下而已啊……九州灵域那群人虽然讨厌,但谁敢动啊?

    不过……叶师兄怎么知道他说的是谁?

    第96章 想拿首杀

    夜凉如水。身披狐裘的少年静静站在神梦山前。

    方瑞没再传讯过来, 叶昭言瞥了眼手中光芒暗淡的通讯符,眉头微微蹙起。

    终究还是没继续追问下去。

    收了通讯符,叶昭言便抬步朝山门内走去, 直至经过一片废墟时,脚步微顿。

    昔日,神梦山的山门石便矗立于此。山门石高耸入云, 气冲霄汉, 在过去的数千年里, 曾作为一块无字的牌匾, 时时刻刻彰显着神梦山身为“天下第一仙门”的无上荣光。

    而此地如今却成了一片废墟。

    没人想到,神梦山大师兄修无情道走火入魔,竟一剑将这重若万钧的山门石劈了个稀碎。

    叶昭言望着这满地的碎石, 唇角微抿, 突然感到有些讽刺。

    秦怀和云山元君师徒一场,如今却为谁来掌管修仙界大权一事近乎撕破了脸面,近日神梦山高层因派系斗争乱成一锅粥,竟是连这种清扫废墟装点门面之事, 也顾不着了。

    而他们这些曾在秦怀门下的师兄妹几个,如今也是离的离, 散的散, 分崩离析, 形同此石。

    周师妹消失在了魔界, 或是生死未卜。谢师兄下落不明, 杳无音讯。

    师姐虽然回来了, 却也不再认他这个师弟。

    “南望镇吗?”叶昭言低声念着。

    倘若方才方瑞所言是真, 谢师兄和师姐此刻都在南望镇, 他们会不会遇上?

    若是遇上了……此前师姐拜托他保密一事也就……

    停顿半晌, 叶昭言笑了笑,自认有些庸人自扰。

    和他们这些人不同。

    谢师兄在师姐眼里,大抵还是有些不一样。

    **

    卢府内,江念等人正紧锣密鼓地筹备着最后一日的作战计划。

    虽然目标确认指向卢老爷,但众人还是有不少困惑。

    比如梦魇君最终复生的手段究竟是什么?再比如目标实力究竟几何?他们想要阻止复生,要付出什么代价?

    这些不知道,众人便依旧处于敌暗我明的被动状态。

    “其实这个任务的截止时间,某种程度上也是系统给出的提示。”江念看着身前悬浮的任务面板,认真分析道:“说明不管怎样,梦魇君都会选择在这一天用尽所有的手段,完成复生。”

    “梦魇君抛弃肉身,只有元神逃出了封印。它不时入梦杀人,为的是吸食欲望,维持元神稳定。”江念顿了顿,接着道:“但我当时没有说,维持元神稳定的方式实则不止这一种。”

    “还有一种叫做附身,也就是我们如今看到的,卢老爷的情况。这种情况下,被附身者通常是自愿接纳。”

    余音绕梁有些恍然:“也就是说,卢老爷是自愿做梦魇君元神的容器咯?这样看来,他很可能和梦魇君达成了某种不为人知的交易。而附身后,借用卢老爷的身份,梦魇君在南望镇的各种准备行动都会方便许多。”

    江念点点头:“不过卢老爷终究只是肉.体凡胎,比不上梦魇君想要炼制的复生躯壳。被这样强大的妖族元神当做容器,他的身体很快就会废掉。”

    闻言,许笑闻没心没肺地笑道:“那我看这卢老爷十有八九是被梦魇君骗了!”

    “既然如此,我们今日守株待兔,盯紧卢老爷就是。”看剑沉吟道:“只是不知道梦魇君现在的实力,我们能不能应付的了。”

    “这个好说!一道被封印持续削弱了数千年的大妖元神,我便当它如今还有元婴期的本事。”许笑闻微微扬起下巴,难得露出一副有些傲娇的表情:“可你忘了我们是什么人了吗?”

    看剑一脸懵逼:“什么人?”

    许笑闻叹了口气,直道孺子不可教也。

    “裴神在这儿。”许笑闻指了指裴殊也。

    “我,榜二,也在这儿。”许笑闻又一脸臭屁地指了指自己。

    “念念,修仙界第一天才。”

    “余音姐,音修大佬。”

    看剑似懂非懂:“意思是我们其实无所畏惧?”

    “如果我们这配置都拿不下S级副本,还有谁能拿下?”许笑闻拍了拍看剑的肩膀:“兄弟,自信点。”

    “原来如此……不过,你刚才说了他们三个,那我呢?”

    “你未来可期。”

    看剑:?

    “许笑闻!”

    他好歹也是上过潜力新人预测榜,拿过第一的人好吗!

    **

    天色渐亮,卢老爷靠在床头,胸口处传来的阵阵剧痛让他忍不住抽气。

    眼见着四下无人,他一边痛得龇牙咧嘴,一边忍不住悄声唤道:“妖师?”

    “妖师,您可还在?”

    “别吵吵,你是巴不得让人知道我的存在吗?”一道阴恻恻的声音突兀响起。

    “昨日之事,我已经按照您说的,做了场戏。”卢老爷讨好地笑了笑:“妖师妙计,如此一来,那些仙门弟子便不会怀疑我了。”

    “那倒不一定。”那声音怒气冲冲道:“他们怎么会发现柳明德一事?真是横生枝节!那院子,你之前当真处理干净了?”

    卢老爷瑟缩了下,有些吞吐地道:“先前是清理得好好的,该埋的埋,该藏的藏。许是仙门中人有什么特殊手段,能发现妖气什么的。”

    那声音沉默了半晌:“梦魇幻境留下的异香……原来如此,没想到他们中竟然有人识得。”

    “也是我太过贪心,那夜山林中见到这群仙门弟子,觉得是元神极好的养料,才让你去引来府中,想不到竟因此漏了马脚。”

    感觉到妖师有些不愉,卢老爷慌了神,当即宽慰道:“没事的妖师,如今他们就算是察觉了,想要翻起风浪,那也晚了!我们早已准备万全,今夜定能完成您的复生大业!”

    “倒也是多亏了你,为我想了个献祭的好法子。”听到卢老爷说复生一事,梦魇君的语气变得逐渐狂热:“今夜五道分神汇聚,在一城之内,制造屠戮幻境。若这群仙门弟子执意要来,便一同做陪葬吧。”

    “全城以血献祭,得我永生之躯。”

    **

    “真没了,真没了。”光球亦步亦趋地跟在谢星沉身后,有气没力地道:“五道分神已让你捉了三道,剩下两道,除开你正在捉的这道,还有一道就在卢府,那群仙门弟子眼皮底下!今晚真不会出事了。”

    谢星沉淡淡地看了它一眼:“是吗?”

    光球被他盯得心头发毛。

    “你现在捉的这道分神实力最强,差不多元婴级别。解决了它,南望镇的危机便如你所愿,彻底解除了。”

    “那卢府呢?”

    “要本君来说,卢府那就是小菜一碟,不堪一击……”

    谢星沉不再搭理它,径直朝着城南掠去。

    这是信了还是没信?光球不太确定。

    不过谢星沉此刻选择去城南而不是卢府,它拖延时间的目的便已经达成一半了。

    **

    看剑和许笑闻二人守在卢老爷房外,从清晨一直蹲到黄昏,像两只并立的蘑菇。

    “你看看,他是不是还躺在这房里呢?”

    “确实看到个人影躺着,但我们从天没亮起守到这时候,他似乎就没动过……”

    “这都最后一天了,他可真能沉得住气,还装养伤呢。”

    “难道是要等晚上行动?”

    “坏了!不会是金蝉脱壳了吧?”

    二人蹑手蹑脚地摸进房间想看个究竟,谁曾想刚溜一进屋,一抹极淡的异香便飘了过来。

    梦魇君看着眼前的景象,一时间有些咬牙切齿。

    它一早就发现了门外藏着的那两个大大咧咧的蠢货,本想在复生大业开始前,先勾他们进来,引入幻境杀了。

    但……

    这都是些什么玩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