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笔趣阁 > 其他小说 > 帝悔 > 12、第 12 章
    眼见薛芍音坠入水中,韦锦姝自然心中畅快至极,只觉多年来憋在心口的一股郁气,终于吐了出来。

    而后,她神色立即转为紧张,就要假意高声呼救,却自己的声音还没发出来,就接连听到两声焦灼忧急的呼声。

    “芍音!”

    “芍音!”

    是完全嗓音不同的两道男声,但……都似是耳熟。

    韦锦姝惊怔地朝呼声方向看去,看见了楚王……还有陛下!

    萧瑜平时十分孝顺母亲,但今日在寿安宫中陪母妃说话时,却有点心不在焉的,因他心中总是记挂着薛芍音。

    在陪薛芍音进宫的一路上,他悄悄看了她无数回,却像是还没有看够,还是总在心中想念着她。

    今日短暂的相会,如何能抵消过往一千多个日夜的思念。

    遂萧瑜最终还是坐不住,就提早向母妃告退,来到芳菲苑附近,想悄悄再看一看薛芍音。

    却才走进芳菲苑没多远,就遥遥看见薛芍音跌入了水中。

    萧瑜唬得魂飞魄散,登时也看不到其他什么人,听不到其他什么声音,眼里就只一个薛芍音,连忙惊呼着奔近前去,想要尽快跳水救人。

    却在奔至水边时,见有人先他一步、匆忙跳进了水中。

    萧瑜微怔了下,因那人身上穿着玄朱色的龙袍,好像就是当朝陛下、他的皇兄。

    这种时候,也来不及多想什么,萧瑜略怔了须臾,就赶紧也跳进水中,朝远处的薛芍音拼命游去。

    坠入水中的瞬间,芍音只是觉得寒冷。

    尽管时间接近正午,但冬日的阳光,无法穿透层层的冰冷,落水的瞬间,凛冽刺骨的寒意,似是无数细小的冰刃,刺透了她的衣裳,剐刺着她身上每一寸肌肤,并堵塞住她的口鼻,无形中像有极为沉重的力量,在拉着她下沉,要她永远地沉睡在孤独冰冷的水底。

    就像是七岁那年,坠水的那一刻。

    失足跌进水中之后,她平日所骄傲所仰赖的一切,都像变得毫无用处,都离她遥不可及。

    她的拼命挣扎,只使得自己陷得更深,她好像就要死了,死亡对她来说,原本是极陌生极遥远的字眼,却在那一瞬间,死亡的阴影像要将她完全包围、完全吞噬。

    在最为孤独最为绝望的时候,她的手被人拽住,她睁眼看到了一张男孩的面庞。

    尽管被萧珩救回了人间,但对于水的畏惧,从此深深地刻在了她的骨子里。她后来在家人的安排下,有尝试过学习游水,但一进水中、见水波晃荡,便忍不住浑身发抖,无法学会。

    直到去往了朔北,在赫兰的帮助下,她才终于学会了游水。

    眼前晃荡的粼粼水光中,浮现的再不是那张男孩的面庞,而是她的丈夫慕延赫兰。

    他在水中向她伸出手去,用温暖含笑的目光,鼓励她大胆地往前游,无声地告诉她,他就在她身边,一直都会在她身边,她不用怕,永远都不用怕。

    芍音在水中轻轻吐气,张开双臂,向着对岸游去。

    若就直接从落水处游上岸,弄不好韦锦姝还要阻拦她上岸,与其在那儿拉拉扯扯,还是她自己从对岸上来算了。

    却正往上游着时,突然听到有急促的水声离她越来越近,晃荡破碎的水光中,有人利箭般朝她飞快游了过来,一手将她揽抱在怀里,以最快的速度带着她游出水面。

    芍音还没反应过来眼下是何情况,就已被那人“救”上了岸,且紧搂着她的那只手一直没有松开,她双足还未沾地,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一个字,就已又被那人打横抱在怀中,不知要被他急匆匆地抱往何处。

    “……陛……陛下……”

    芍音惶急又茫然,只想请萧珩赶紧将她放下,可是浑身湿透的萧珩,就这般紧抱着她一路急走,直接将她抱进了此处最近的建筑——临水而建的倚春舫中。

    进入倚春舫后,萧珩将她放在屏风后的小榻上,扯过一道厚实的大氅,就将她紧紧裹住。

    他对她喃喃说着“不要怕”,却好像是他自己在害怕什么,不断有水珠从萧珩湿透的发间滚落脸颊,萧珩的手甚至在微微颤抖,像是险些触及某种极可怕的可能。

    芍音弄不明白眼下状况,只知她自己应该离萧珩远远的。

    不久前水中那情形,虽然她自己会游水、并不会溺死,但萧珩也算是在有心救她。

    尽管她不知萧珩为何会忽然来此,又为何要出手救她,但事实如此,她应该在谢恩之后,再说告退的话。

    芍音就想从小榻上下来,谢恩然后赶紧告退。

    可她刚想有所动作时,整个人就又被萧珩紧紧抱住了,萧珩抱着她不说话,只是将头埋在她的肩侧,越抱越紧,仿佛某种劫后余生的巨大恐慌,仍在恐吓着他,让他无法从深入骨髓的恐惧中,回过神来。

    “……阿音……”

    芍音听到她颈边传来轻轻的一声,颤抖着的呢喃,似蕴着难以言说的庆幸、痛苦与隐忍。

    芍音不由地打了个寒噤,不知是因浑身湿透被冻的,还是因忽然受到了某种未知茫然的惊吓。

    而萧珩似终于回过神来,他像是有千言万语想对她说,但这时也无暇细说,只是紧了紧她身上裹着的大氅,深深看她一眼后,就忙转身向外走去,急问热水衣裳等都送过来没有。

    芍音怔坐在小榻上,脑中一团乱麻,只想着她要离开,她应该尽快离开。

    芍音扯下身上那道大氅,下榻就要往外走时,却有宫女抬着热水、捧着衣裳,走进了倚春舫的内室。

    宫女们说是奉陛下之命,来为她梳洗换衣,见她就要这般湿着衣发出去,都很惶恐,纷纷跪了一地,求她开恩,让她们能够完成御命。

    芍音无法,只得被宫女们拉扯着换下了湿透的衣裳。

    香汤的热汽,渐渐氤氲在围拢的折叠屏风内,云雾般在这间小室内缥缈,而芍音心中也像泛着无际的茫茫大雾。

    她不明白萧珩为何会来救她,又为何会那样抱她,会唤她一声“阿音”,就像之前在普安寺相遇那一日,萧珩的种种言行,她都看不明白,无法理解。

    无法理解,但直觉不安极了,尽管身在温热的浴汤中,却像有寒气自她心底攀升,某种未知的恐惧,似正无声无息地将她包围。

    倚春舫外间,萧珩已然匆匆浴毕,正在宫人的伺候下,另换穿上一身干净的新衣。

    在御前伺候多年的总管程安,一边亲手为陛下披上外袍,一边向陛下恭声禀报道:“楚王殿下还守等在倚春舫外,说什么都要看看永宁县主,不肯走呢。”

    萧珩隔窗朝外看了一眼,见弟弟萧瑜还湿漉漉地站在外面。

    即使被临水的冬日冷风,吹得脸色苍白,萧瑜也还是僵站在舫外不肯离开。

    就像之前几年,每一次为朔北使节的事,来求他时。

    平日里性情温和的萧瑜,会忽然就性子十分地执拗倔强,会坚持跪在御书房外,求他许久许久。

    哪怕每一年他都不答允,萧瑜下一年也还是这般。

    萧珩知道,萧瑜并不是对朔北有何兴致,而是朔北有个人,在他的心上。今日,萧瑜这般固执,也同样是为了薛芍音。

    在萧瑜小时候总爱围着薛芍音转时,萧珩其实就知道了萧瑜的心思,但可笑的是,他轻易就能看清旁人的心,却看不清他自己。

    萧珩对程安吩咐道:“去告诉楚王,薛芍音无事,让楚王立即到寿安宫换身衣服,说这是朕的命令。”

    说罢,又让宫人拿了个手炉送了出去。

    萧珩不再看向倚春舫窗外,转而守等着内间的薛芍音。

    在过去漫长的时光中,他被仇怨所遮蔽,只知冷待薛芍音,使她一次又一次地为他气恼与伤心。

    他对过去感到后悔,他本以为自己已懂得珍惜,可以慢慢守等薛芍音再度对他袒露情意,然而今日之事,在使他险些永远地失去薛芍音时,他才终于意识到自己有多可笑、有多傲慢。

    他萧珩,到底在固执什么、高傲什么。

    他是习惯了过去许多年里,总是薛芍音一次次地向他低头,遂到如今这地步,也还在等着薛芍音向他低头,等着薛芍音先主动向他诉说爱意吗?!

    他真是可笑至极,过去五年的隐忍与思念,似还没有彻底打醒他,直到今日这当头一棒,才真正使他幡然悔悟。

    当在御书房与朝臣议完要紧政事后,萧珩一得到薛芍音进宫的消息,就立即来芳菲苑寻她。

    自普安寺相见那一日后,萧珩因被朝事绊得不能成行,已有两日未能出宫与薛芍音相见,他本来打算明日出宫去见薛芍音,既薛芍音今日人就在宫中,他自然要抽空与她相见。

    然而在走进芳菲苑不久,萧珩就看见薛芍音坠入水中。

    一瞬间,像是无数惊涛骇浪在他心头炸开,萧珩拼命冲向水边,明明已竭尽全力奔得极快,却还觉自己跑得太慢太慢,生怕自己耽误的些微时间,会就断送了薛芍音的生机。

    薛芍音不会游水,薛芍音曾经险些死在水里。

    巨大的恐慌,像将要萧珩的心都碾碎了,他匆匆跳入水中时,比冬天的水更冷的,是他满心破碎汹涌的恐惧。

    幸而他及时救起了薛芍音,幸而薛芍音并无大碍,但……但如果今日没有这份“幸而”呢……

    如果他在御书房和朝臣议事更久些,如果他不知晓薛芍音今日入宫,如果他在来芳菲苑的路上,走得慢了些,是否……

    是否他今日,就有可能看到薛芍音的尸体……

    一具冰冷的、了无生息的尸体。

    他本以为他可以慢慢守等,守等薛芍音敢于像从前一样爱他。

    他本以为他和薛芍音还有往后一生的时光,可以慢慢重来。

    但今日险些永远失去薛芍音的震痛,叫他不敢再在这无常人世间,浪费丝毫光阴。

    从前总是薛芍音一次次地向他低头,一次又一次地走向他,而今,该是他萧珩走向薛芍音才是。

    该他向她低头,坦诚地告诉她,过去那五年里,他有多么地后悔,多么地思念她,告诉她,他爱着她,一直,一直都爱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