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巴掌打在林长宝脸上清脆脆的响亮。
余音绕耳,林葵心中感慨。
还是小孩儿年轻好,这清脆的声一听就是好脸。
林长宝侧身伏在地上半晌没动,还是走在后边的姚氏赶紧把小儿子扶起来。
林朵照顾弟弟习惯了,立刻蹲身为弟弟拍下膝盖衣袖上沾的土和草。
两人这一番作为,林长宝终于回过神,脸蛋憋红,突地“嗷!——”的一声大叫。
在场的人齐齐吓了一大跳。
林长宝两手如王八一样在空中疯狂划拉,尖声道:“娘,祖父打我!他这个老东西居然敢打我!”
姚氏亲眼所见哪能不知情,眼瞧着小孩那张脸上清晰浮现出红色的掌印,可见公爹刚刚是卯足了劲扇他。
从前她不是没有想过管教顽劣的儿子,奈何丈夫宠得不行,公爹也罩着,她打一回能给他们父子二人联合起来训上两日,自此儿子就不把她当回事。
然林长宝气疯了也不管从前怎么瞧不起这个娘,此刻非拉着姚氏要她为自己做主。
可姚氏一抬头看公爹那张脸就心里犯怵。
林长宝虽然得宠,但眼下林长盛才是他老人家的宝贝疙瘩,全家都指望着这长孙能够金榜题名,光宗耀祖。
“这是怎么了!”吴氏被小孩的哭嚎声给召出了屋。
林长宝立刻推开亲娘,朝祖母张开手臂,当面告状:“祖母!祖父他打我!你看我的脸!”
吴氏嚷着“我的小心肝”,脚下生风跑到林长宝身前,一把将八岁的男孩搂到身前,对林翁怒目而视,“你打他作甚,瞧瞧这张脸,红得像是抹了猪油!”
“还不是你宠得他无法无天,嘴巴也没个遮掩到处乱说话,上次你在床下藏了五十钱的事不就是他传出去的?之前还和别人家骂架,一看就是学的你,什么话都敢说!日后长盛要是被他连累了不能做官,看你不把他吊起来打!”林翁没松口也没心软,凶神恶煞道。
吴氏一噎。
若是长盛真的被小孙子害了,她……
林长宝年纪虽小但察言观色一绝,见着一向溺爱自己的老人脸上露出了惊诧、愤怒等神色,仿佛联想到了对自己不利的事,他立刻出声打断:“祖母!”
吴氏回过神,赶紧把小孙儿搂紧。
“宝儿肯定不会坏了长盛的事,咱们宝儿聪明着呢,对不对啊?”
林长宝含着眼泪,猛猛点头。
林桑满也趁机劝道:“是啊,爹,你怎么能听信了外人的话,谁知道他们是不是不安好心……”这么小的孩子再坏能坏到哪里去?
林葵眼睛一瞪还没开口,林翁却转头骂起亲儿子:“闭嘴!葵丫头爹不在了,多可怜的孩子,我们就是她仅剩的亲人,往后还要多多照应才是,免得被真正的外人给欺负了,现今这个世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裴琤又不是傻子。
林家祖父这话里话外都在点他,活像是他是处心积虑要来欺骗林葵的大恶人一样。
他嘴角挂着冷笑。
他一没图林葵的钱,二没图……
别的不说,就他把工钱大部分上交这件事也不是恶人会干的。
可林葵边听边点头,似是把她祖父掏心窝子的话听进去了。
林翁见状脸色和蔼了,又想起待客之道,招呼道:“来了这么久也站累了,咱们进屋里说话,三媳妇,快去烧点水准备点果子。”
姚氏叫上林朵,林葵把一篮子鸡蛋递给姚氏,笑吟吟道:“三叔母,这是我特意拿来给妹妹们吃的,里面还有一罐桂花专门给三妹妹。”
林朵闻言眼睛变亮,连脸色都红润了。
姚氏却提着篮子下意识去看公婆的脸色,两人自是没有什么好脸色。
林葵上门竟然没有给长辈带礼物,只有妹妹们的份?
姚氏谢过林葵带着女儿躲去灶房。
林家的老房子比林葵现在住的地方要大许多,但又因为人口多,反而更挤。
喝了两口茶后,林翁才入正题道:“老二过世那段时间,我们也很伤心,因为你母亲的缘故,我们确实对你有过不喜,所以才会闹出那些事来。回过头想想,实在不应该,你娘的事与你这个孩子又没什么关系,你姓林,还是我们林家的血脉,你爹不在了,我们身为你的族人理应对你照顾,正好你大堂兄明年要科举考试,我就想不如你与你夫君搬回老宅子来住,让你大伯父一家住到那边去,离书院又近,四周也安静。”
林三叔一听,拔地而起,“爹!不是说好了让我们三房搬过去吗?”
林翁大声呵斥:“长宝又不读书,要离书院近的宅子做什么!现在我们举家都应该为了长盛的事努力,将来长盛考中了当了官,还能少了好处给你?”
这话不但是说给林桑满听的,也是说给林葵听。
林长盛日后发达了,他们可就是跟着鸡犬升天。
吴氏虽然早些时候是答应了小儿子,可是随后又被林翁给说服了。
现在家里最重要的人就是大孙子,自然要把最好都紧着他们大房一家。
故而不管小儿子如何使眼色都假装没看见,宁可看鞋尖。
林桑满气得不行,大声喊道:“大哥家人多怎么住得下?”
林桑满能不气吗?
那可是他早早看好了,二哥家的屋子可只有两间房和一间杂物房,正好给他们一家四口住。
但没想到老两口早商量好了,林翁马上就把老□□驳回去。
“棉丫头留下跟朵丫头住一屋,她们年纪相仿,可以一起做做绣活,朵丫头不是女红不好吗?趁着姐姐还没出嫁多学学不是坏事。”
林桑满气得都想满地打滚。
先前林葵还以为他们会要永业田先,没想到只字不提田反而先算计起院子。
还真是一点也不肯放过。
林葵也没管祖父祖母,她直接扭头问林长盛:“大堂兄,你家要占我家屋子的这件事,大堂兄怎么看?”
林长盛懵了下,因为林葵的话直白地给出一个“占”字,说明她对于这件事的态度是反感的。
他捏紧书,小心谨慎地回道:“这些事都是长辈做主……”
裴琤轻嗤了声,林长盛就把话打住了,脸上浮出难堪。
林葵乘胜追击:“咦,大堂兄都及冠了,还不能自己做主吗?这换屋子的事可是为了大堂兄啊,若我不愿意换,大堂兄怎么说呢?”
“什么!你不愿意!”
林翁到这会才听明白,他没想到林葵会这么不识趣,不给他们面子也不给未来的官老爷面子!
林葵站得笔直,声音响亮,把话说得明明白白:“对!我不愿意!那是爹娘和我的家,也是我和裴琤的家,我不愿意跟大伯父一家换。”
裴琤忽而听见林葵说是他们俩的家,不由站得更直了,同时两只眼睛牢牢盯着林翁,把老头儿盯得不禁心底发虚。
到底是年轻人还长得高,天然就有一种骇人的气势。
“大堂兄要想住得离书院近,大可另外去赁个院子。”林葵大声说出自己的想法。
从前她只是个小孩子,没办法为自己做主,可现在她已经长大了,“红烧肉”能够自己守护了!
林翁脸红耳赤,大手拍桌子,在裴琤的注视下低声嚷嚷:“你这丫头怎么这般不懂事!和你那没规矩的娘一个德行!”
“有规矩的人会想着怎么算计占别人家的产业吗?”林葵立刻反驳。
“你,你跟祖父长辈也敢顶嘴!”林翁话都说不利索了,吴氏见状赶紧扶住他,看了眼林葵到底没敢接话。
前一年永业田的事是她处置的,那时候吴氏就见识过林葵的牙尖齿利,至今还心有余悸,偏丈夫不觉得一个小丫头能翻天本事,此番是自告奋勇打头阵。
她早就说过了,这丫头跟她娘一样半点亏都不肯吃,还当自己是天上的仙女不成!
林大伯见亲爹败下阵了,马上接手这个重担,开口相劝:“葵丫头,我们这样做也是为了你考虑啊,你搬回老宅子来住,这里有你祖父、兄弟、姐妹照应你,你也不会被外人欺负了去,不是我多虑,自古这高门男子多薄幸……”
一个孤女没有父兄帮持,不但家产守不住,还极有可能被坏男人关了门在家里打,到时候真真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他自诩是掏心掏肺为侄女儿考虑,哪知裴琤早就看不顺这么多人逮着林葵一个小姑娘欺负,立刻挺身而出,站到她身前,嗓音清润道:“大伯多虑了,我与葵葵相敬如宾,相处和睦,别说是绝不会欺负她了,相反,身为男子,有义务和责任保护家人不受人胁迫做不愿意的事!”
林家众人被他一唬,都变成锯了嘴的葫芦。
没法,这裴世子生得仪表堂堂,浓眉星目,一脸正气,说话时话语掷地有声,任谁听他说话都不会质疑真假。
林葵瞧着挡在身前的高大身影,眨巴几下眼睛,情不自禁弯起唇角,她往前半步靠在裴琤身后,拉住他的袖子,从旁边探出脑袋,小鸡啄米般:“没错没错,他才不会欺负我,我俩好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