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辰时。
“咚!咚!咚!”
青阳县衙前的那面鸣冤鼓,被人重重敲响。鼓声沉闷,穿透清晨的薄雾,传遍半条街。
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妇人,双手握着鼓槌,一下,一下,又一下。
她仿佛不是在敲,而是用性命在撞,用尽全身力气,呐喊、嘶吼着深藏在心底的冤屈。
敲鼓之人,正是翠姑的母亲,王氏。
翠姑的兄长陈大石站在王氏身后,他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看起来却像是四十好几。因为长年累月在码头扛大包,背脊有些习惯性地向前微驼,连站着的时候,肩膀都不自觉地塌着。
他的左手扶着后腰,站姿有些不自然。那是五年前,被前任王县令打那二十板子留下的病根。天气稍变,或站得久了,旧伤处就隐隐作痛,针扎似的。
鼓声引来早起的行人,渐渐聚拢。
人们看着那对穿着补丁摞补丁衣裳的母子,交头接耳。
有认得他们的老街坊低声叹息:“是翠姑她娘和兄长,唉!还是不甘心啊。”
“不甘心又能怎样?已经告过两回了,都没什么结果。翠姑嫁了人,那就是周家的人,是生是活,哪里还能由娘家人管?”
“看着吧,还不知道县令大人管不管这案子呢。”
衙役从里面快步出来,验看王氏手中的状纸。
这份状纸,是沈昭韫前日委派状师前往城东码头棚户区,根据王氏口述完成,又让王氏与陈大石按了手印。
早已得到嘱咐的衙役肃然道:“候着。”随即转身进内通传。
不过片刻,县衙那两扇厚重的黑漆大门,在低沉的“嘎吱”声中,缓缓打开。
“升——堂——”
韩诚洪亮的声音从里面传出,伴随着整齐划一的水火棍顿地声。
“威——武——”
县令大人升堂了!
围观百姓一下子骚动起来,你推我挤地往敞开的衙门里张望。
清晨的天光从县衙大堂那高大的门楣、两侧的窗棂斜斜映射进来,“明镜高悬”的乌木匾额高悬上方,更显肃穆庄严。
裴濯端坐公堂之上。
他身穿着深青色的七品文官鹌鹑补服,头戴乌纱,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背脊挺得笔直。
公案一侧,稍下首的位置,另设了一张稍小的桌案。
案后坐着一个人,一个穿着靛青色衣裙的年轻女子。
是沈昭韫。
她头发简单绾起、未施粉黛,坐姿端正,神色平静,目光清正,就那么自然而然地坐在那里。
青黛穿着一身利落的深色衣裙,肃立在沈昭韫身后。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钉在沈昭韫身上,探究的、鄙夷的、好奇的……什么样的都有。几个站在前排的婆子,更是瞪大了眼,用手半掩着嘴,跟旁边的人窃窃私语,手指还悄悄往沈昭韫的方向指指点点。
“女人?怎么有个女人坐在公堂上?”
“是夫人!那是县令夫人!”
“她怎么坐在那儿?那是她能坐的地方吗?”
“我的老天爷,女人上公堂?还坐着?这、这成何体统……”
在这些老百姓心目中,县衙公堂是神圣不可侵犯之地,是男人断案的地方,不是一个后宅女子该来的地方。
沈昭韫仿佛没有听见那些嗡嗡的议论,也没有看见那些质疑的目光。她只是平静地端坐着,目光掠过堂下跪着的王氏母子,扫过堂外围得密密匝匝的人头,最后与公案后裴濯的目光短暂交汇。
裴濯几不可察地对她微微颔首,示意她沉住气。
“带,原告,上堂。”裴濯开口,声音不大,有些中气不足,但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晰。
王氏和陈大石被衙役引着,踉跄走进公堂,在堂下跪下。
“民妇王氏、草民陈大石,叩见青天大老爷!”母子二人伏地磕头。
王氏呈上状纸,由书吏接过,朗声宣读。
状纸陈情了翠姑被周家强纳、不明身死、周家欺压、告状无门的冤屈,王氏一边听,一边忍不住呜咽出声。
状纸念毕,裴濯缓声道:“宣,被告。”
“是!”韩诚抱拳回应。
镣铐声响,一身囚衣、神色灰败的周永年,被衙役押上公堂。其后,还跟着身穿青色长衫、面色阴沉的周金根。
周永年扑通一声,整个人便瘫跪了下去。
周金根有举人功名,见官不跪,他的目光扫过公案后的裴濯,又在侧案的沈昭韫脸上停留一瞬,躬身长揖。
裴濯没有说话。
刚才那几句话,已经耗尽他体力,此刻看到或跪或站的几人,心跳如擂鼓,额角已渗出细密的冷汗。
堂下一片静默。
良久,裴濯抬起手,用指尖极轻地按了按自己的额角,拿起案上一份文牒,看向站立一旁的顾敏:“读!”
顾敏躬身上前,双手接过那份盖有县令官印的正式文牒,展开,面向堂下,清了清嗓子,以清晰平稳的官话开始宣读。
“青阳县正堂牒:本县自到任以来,夙夜匪懈,唯恐有负皇恩、有负黎民。然此前身染沉疴,卧病已久,于县务刑名,实有力不从心之感。今有境内积年重案,关乎人命,系于公道,不可不查,不可不慎。县令夫人沈氏,素明事理,近日协理案牍,于旧案勘验、证据梳理,明察秋毫,颇有见地。”
顾敏略一停顿,堂上堂下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听着。
“为此,本县已行文牒呈上官,备查此情。即日起,于本官病体痊愈之前,一应刑名讼狱之事,暂委县令夫人沈氏,权摄代理!”
县令夫人代管刑名讼狱?
这条消息冲击力太大,堂下、县衙外一时之间全都呆若木鸡,半天没有声音。
短暂的沉寂后,议论声突然响了起来。
“权摄?让夫人审案?”
“牝鸡司晨,荒唐,太荒唐!”
“一介妇人,竟然专管审案抓人?闻所未闻。”
“可县令大人刚刚也说了,是行了文、报了上官的……”
“那、那也算合规合理?”
“这说明裴大人信任、看重他家娘子,看到没?大人病得说句话都要大喘气,还亲自过来给夫人撑腰。”
惊愕、质疑、难以置信的议论声太大,几乎要掀翻公堂的屋顶。
周金根猛地抬头,看向裴濯,又猛地转向沈昭韫,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错愕之外的神情,那是一种被某种超出他理解范畴的事情冲击到的怔然。就连跪在地上的周永年,也呆呆地抬起了头。
裴濯对这片哗然仿若未闻,他看向沈昭韫,声音不大,却带着全然托付的信任:“夫人,此案,便交由你了。”
沈昭韫站起身,对着裴濯,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裴濯微微颔首,扶着公案边缘,缓缓站起身。
侍立在一旁的韩诚立刻上前,和顾敏一左一右,小心地搀扶住他。
裴濯没有再说话,只是在转身离开公堂前,再次深深地看了沈昭韫一眼。
然后,裴濯才在搀扶下,一步步从公堂一侧的通道离开。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裴濯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侧门后,又齐齐转回来,聚焦在公堂之上,那道年轻的女子身影。
沈昭韫静静站立了片刻。
她能感觉到四面八方射来的目光,怀疑的、审视的、等着看笑话的……如同无形的针芒。
沈昭韫迈步而行。
她步履平稳,从侧案之后走出,一步一步,走向公堂正中最核心的位置——那张原本属于县令裴濯的公案。
她的靛青衣裙拂过地面,没有发出什么声响。
但整个公堂,却因她这一步步行来,陷入一种奇异的、紧绷的寂静,就连堂外围观人群的嘈杂,都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终于,她走到了公案之后。
面向堂下,面向堂外无数张陌生的面孔,沈昭韫稳稳地坐了下去。
端坐在“明镜高悬”匾额之下,身前是肃立衙役,堂下是跪伏的原告与被告,堂外是无数双眼睛。
沈昭韫抬起手,握住了公案之上,那方沉甸甸的惊堂木。
木材冰冷的质感透过掌心传来,沉实,坚硬。
这一刻,周围所有的声音、所有的目光,似乎都成了虚空。沈昭韫仿佛能听到自己平稳的心跳,能感受到血液在血管中流动的温度。
穿越至今,她终于找到了一种无比清晰、无比真实的,存在感。
她,沈昭韫,坐在了公堂之上。
即使是在这个男尊女卑的大乾朝,在这个“女不言外”的封建时代,她依然可以用她所擅长的专业与经验,去寻找真相、守护弱小、追求公正。
沈昭韫举起手中的惊堂木,在无数道视线聚焦之下,朝着坚实的公案重重拍下。
“啪!”
一声脆响,震彻公堂,压下所有残余的窃窃私语。
“本夫人,权摄青阳县刑名。今日升堂,重审永昌二十二年,民女陈翠儿身死一案。”
沈昭韫的声音清亮平稳,不卑不亢,却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回荡在寂静的公堂之上。
“带仵作陈墨,及相关人证、物证上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