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掌柜在半个时辰后才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匣子。
夕泠和岳枯正靠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
碗筷残羹已经都被收走了。
听到门响,两人一起看过来。
罗掌柜将匣子打开,里面是很多金条,笑着说道:“下品养元丹通常是两百两银子一颗,劣丹的价位是它的一半,夕香师带来的丹药,总价合七百七十九两金子。”
夕泠扫一眼匣子,也是笑道:“这恐怕不止。”
罗掌柜仍旧笑着:“凑个整,凑个整,也是感谢两位多年来的照顾。”
夕泠没有客套,收下了金子。
对方愿意跟他们多多拉进关系,没什么不好。
他转而露出好奇的神情,问道:“劣丹的价位这么高?”
罗掌柜乐得多聊聊,于是给他解释:“只在这阳石镇的周边之地,的确是这个价位。若是在城池里就有不同,那处丹师多,炼出的劣丹也多,一颗大约二十两银子左右。”
夕泠了然。
罗掌柜见夕泠没了其他话,让人换上新的消食茶,给两人各自倒上一杯。
动作十分自然。
夕泠和岳枯也慢慢喝。
罗掌柜稍作沉吟,缓缓开口:“早年两位提起过,日后要去寻亲?”
夕泠心中微动,笑答:“的确要去。”
罗掌柜顿了顿,试探开口:“若是两位不介意,我罗氏倒是可以代为打听一二……”
夕泠很干脆地举杯:“以茶代酒,多谢罗氏相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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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夕泠考虑的也是罗家的路子。
以他们现在的情况,要想早点回家族,只能欠罗氏一个人情。
不过他原本的打算是,他在一段时间里逐渐拿出品质更好的香和品质更高的丹药,表现他的这方面的天赋,而他家阿枯哥哥则多猎来一些越级妖兽,表现战斗天赋。这样他俩尽可能地展现出他们的价值,再找个合适的机会开口求助。
甚至他已经想好了怎么利用家族背景,用什么利益交换。
没想到罗氏动作更快,居然主动提出帮忙了,并且根本不提酬劳。
不愧是能在主角微末时就看好他的势力,或许不仅是主角的气运使然,也是罗氏眼光毒辣、有魄力的缘故。
如此也好。
主角能用得上的罗氏商行,他们大反派也该好好地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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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掌柜看向夕泠,等他的后文。
夕泠依赖地握着岳枯的手,似乎是在给自己勇气。
岳枯配合地回握,安抚地捏了捏。
夕泠呼出一口气,神情变得有些怅然,轻声说道:“不瞒掌柜,我在四岁那年,被卷入空间裂缝。”
罗掌柜一惊:“空间裂缝?”
夕泠苦笑:“是。”他回忆着,慢慢说道,“我不记得在空间裂缝里是什么感觉了,只是很黑,一片混乱,耳中全都是嘈杂声。好像有什么在攻击,被我佩戴的防御元器挡住了。也不知过了多久,又有一股力量过来,防御元器碎掉了,冲撞的力量把我抛飞,忽然间那个方向亮了,我就这么直直穿过……眼前刚亮起来,就已经是在从高空摔下去了。”
他转头去看岳枯,眼里都是温柔。
“当时岳兄长年级小小的,却收留了我。如果不是他,我孤身在外,是一定活不成的。”
罗掌柜认真听着,露出感慨的神情,安慰道:“遇上这样的危难,能安然无恙,也算不幸中的大幸了。”
能抵御空间裂缝中威力的防御元器,品级肯定不低,而这样的宝物能给一个幼童,可见其所在势力必定不俗。
夕香师这般的本事,也应有他自幼聪慧、多受熏陶之故。
而救下他的岳公子……或许是多年来与夕香师相伴,耳濡目染才会如此出众,又或许是其他缘由。
罗氏其实早就暗中查探过两人了,但能查到的只有岳枯是青羊村猎户岳林从稻草堆上捡到的,具体是谁扔过来的不得而知。夕泠则是在岳林去世一年以后,被岳枯突然带回来的,同样不知来历。
现在倒是清楚了,原来夕泠是从空间裂缝而来,难怪找不到过往痕迹。
可岳枯……仍旧是十分神秘啊。
种种想法只在心念电转间,罗掌柜口中已经关切地询问:“夕香师对于自己的身世,还记得多少?”
四岁的孩童,纵然还记得过往,只怕也给不出太多消息。
夕泠想了想:“我应是来自太平城。双亲一个姓周,不知名字。另一个姓夕,名不知几个字,但必然有个‘珏’字。”
罗掌柜思索一番,越发震惊了:“太平城的周家?”
夕泠垂眼:“更多的我便不记得了。”
罗掌柜定了定心绪,温声说道:“夕香师请放心,我罗氏会尽快派人前往打听,一旦有了消息,就会立即来告知两位。”
夕泠十分诚恳:“有劳。”
罗掌柜爽朗道:“不必如此客气,还是那句话,两位日后莫要忘了我罗氏就是。”
夕泠也说:“掌柜请放心。”
接下来双方约定,罗氏这边一有消息,就会直接去青羊村告知他们,到时也顺便带走夕泠新制的丹药和香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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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走前,夕泠点名买了更多药材。
罗掌柜一一清点、提供。
等夕泠和岳枯走后,罗掌柜叫来心腹看店,自己则前往后院密室。
他取出一枚拳头大的珠子,将元力小心灌注进去。
珠子上泛起濛濛的白光。
几个呼吸时间后,白光消散,透明的珠子表面,浮现出一张模糊的人脸。
正是罗子栩。
他的声音还算清晰:“罗嵩,有什么事要告诉我?”
罗掌柜连忙说道:“公子,夕香师今日将炼成的丹药拿过来了,劣丹足有五百余,下品丹药也有一百三,而他带回去的药材只有……”
仔仔细细说了一遍。
罗子栩难得有些诧异:“看来,还是低估了他的本事啊。”
罗掌柜又道:“属下趁机主动提起帮忙寻亲之事,才知道夕香师极有可能是太平城周家的人!更甚至,他可能出身主支!”
接下来,他又将夕泠所言,尽数讲述。
罗子栩听完,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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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氏每一代都有一些族人感知敏锐,他们或许能学会一门秘术——这秘术虽然不能使其看透气运,却能以折损寿元为代价,让他们在三五个呼吸时间之内,对方圆十丈之内的气运有所感知。
这样的感知很模糊,只会让施术者对气运强盛者感觉亲近,再能隐约探查其气运特性如何,安全与否,附近与之气运相连者之类。
也因为这秘术,他们罗氏广交八方气运不俗之人,不紧不慢地发展,细水长流,才能一直稳稳当当地绵延到如今,商行的触角也彻底地伸展到各个地域。
罗氏秘传,每百万年过去,应有大争之世,众多气运之人横空出世,其中气运最为浓厚者,最受世界眷顾。
先祖嘱咐,大世中波浪汹涌,罗氏行事当更为谨慎。
也因为秘术不曾断代,所以即使无数年过去,罗氏之人对那秘传、嘱咐都是深信不疑。
数十年前,罗氏老祖根据秘传典籍推算,大世之始,应就在这百年前后。
气运之人或者平平无奇暗藏奇遇,或者出身偏僻初见不显,或者世家废子引而不发,或者天潢贵胄一骑绝尘,或者被人背叛绝处逢生……诸多可能,难以预料。
不过平平无奇的固然难以分辨,但其他有些特征的,倒能稍做安排。
于是罗氏早早让这几代修得秘术之人分散开,作为掌柜,往各种或有可能的地方而去。
阳石镇这边是外界极看不上的偏僻之地,罗氏也就让商行过来了。
这位名为罗嵩的掌柜正是修成了秘术的,并且造诣很高。
而罗子栩身份贵重,在罗家颇有地位,虽然因为感知平平学不了秘术,但罗嵩所在这一旁支却正是罗子栩那一主支的附属,彼此一荣俱荣,如今罗嵩还认了罗子栩为自己追随的公子,自然要认真给他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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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施展秘术消耗寿元少则十余年,多则数十年,因此,术不能轻用。
会秘术的族人绝非耗材,故而他们往往会先识人,与之接触一段时日,谨慎多次地分析,直待心中有数,才会寻个机会,将一应怀疑之人尽量凑个齐整,再来施术。
罗嵩同样如此。
他在阳石镇接触的人中,最特殊的就是岳枯和楚昊。
这两人的年纪相差五岁,但于武者而言,这点年纪的差别影响不大。
岳枯是罕见的偏僻之地高资质,似乎是孤儿,身边跟着一个杂学天赋卓越、资质相仿的竹马——两人或者其中一人,应该有些来历。
楚昊是常见的偏僻之地低资质,小家族出身,在族内地位不低却常被看不起,但身边跟着一个资质不俗、身家丰厚、来历神秘还十分重视他的青梅。
岳枯那边都是妖武者。
楚昊这边都是修武者。
罗嵩面上不显,实际上一直很关注他们,仔细交好。
他先试着邀请岳枯加入商行。
果不其然,不受招揽。
他们罗氏并非强势势力,从古到今,从来只跟气运之人为友,不曾得其加入。
在一个月前,四人刚好汇聚于商行,而且罗子栩也恰好来到这里。
罗嵩感觉时机到了,于是立即使用秘术,足足耗费十八年寿元,对四人进行感知。
岳枯和楚昊,让他很想亲近。
那么即使他们不是气运之人,也该是气运不凡。
不过除了亲近之外,楚昊给人的感觉是危险的,却又不如岳枯那般危险——或者说,两人是不一样的危险。
秘传典籍有零星记载,与如今情形相映,大约便是:类楚昊者,往往危机来源于外,并与之相伴;类岳枯者,危机通常来自其本身,且其秉性善恶难断。
先祖忠告,前者莫做挚友爱侣,后者不可欺瞒算计。
罗嵩与两人来往时也有判断,楚昊的性情很好相处,岳枯不难相处。
同时,夕泠的气运似乎飘飘渺渺,很难说是好是坏。
柳莹儿的气运似乎不错,却又有些虚浮。
而夕泠跟岳枯、柳莹儿跟楚昊虽然都是气运相连,但夕泠与岳枯气运互相捆绑到根本看不到空隙,甚至仿佛要融合到一起;柳莹儿跟楚昊就只能说关联很深——换言之,其中还是颇有余地的。
罗嵩打算两边的关系都要维持,能付出都要付出。
当然了,是不引人怀疑的、合理的、互有来往的付出。
如果两边斗起来了,两不相帮。
如果发展到必须二选一的时候,就必然是涉及到他们罗氏的生死了。
那么,选哪边活下来的几率更大,就选哪边。
在罗嵩看来,楚昊与岳枯这双方,还是选择岳枯的可能性更大。
因为来自外部的危险可以想办法避开,可岳枯这样自身危险的,就避无可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