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笔趣阁 > 其他小说 > 尚了眼盲公主后GL > 21、第 21 章
    坤宁宫的炭火还在烧,殿内暖意如常。

    皇后看着殿门,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陛下就这样放她走了?”

    皇帝坐在原处没有动,他紧紧攥着帕子的手放在桌沿,像是终于把一件搁了很久的东西放下了。

    “朕有朕的道理。”他道。

    “陛下这是什么道理?这是放虎归山!周定远是什么人?陛下只给他三年军饷,他能为陛下撑五年的猛将,”皇后转过来看着他,“这么多年,陛下一直留着他的儿子在京都,是什么用意,难道他还反应不过来?”

    大楚连年征战,越战越疲,越疲越战,早就没剩几名良将几只良军了。当年文家全族被诛,周定远在府里大醉了半月有余,醒了酒后在耳顺之年立军令状请旨去边境,他打的什么主意,没人知道。

    这么些年他兢兢业业在边境与列国周旋,说不上就是忍辱负重,好等有人挑起战火,顺势起势呢。

    皇帝等她说完,才怏怏地反驳道:“你那好弟弟今早刚托人递了一封密信进宫。”他说完停了一下,等了会儿皇后的反应。皇后抬手抿住自己的太阳穴,问道:“无忧?”

    “他说,定州有人在私囤兵马。定州是什么地方?那是贵妃的母家赵家所在地。”他凉薄地看了她一眼,继续道:“朕不知道这事皇后知道与否,但既然有人报了,朕就得查。私囤兵马视同谋逆,如若那密信是真的,赵家就是要挟顺儿谋反。如若燕云军加上这批兵马一同打过来,京都就是一座孤城!朕只有龙武军可与之一战。”皇帝深吸口气,继续道:“朕提前把他那二小子放出去,也不算凉了忠臣良将之心罢。”

    皇后震惊。定州要谋逆?这事她如何不知?她和皇贵妃斗了那么多年,笃定皇贵妃不会出此昏招。此时南宫顺在军中威望极盛,不出意外的话,南宫晞明年也会与京都百年世家崔家结亲,她正是势头正盛的时候,怎么会想不开做出这等大逆不道诛九族的错事儿。

    尤其陛下本就是个多疑的,这事过去,不管赵家有没有私囤兵马,都会被疯狂忌惮打压。像她当年长孙一族,原在京都呼风唤雨一手遮天,但自从扶了南宫盛登帝位后,反被一贬再贬。

    无忧这次可把事情闹大了。

    皇帝又说:“现在虽还没有证据,但朕还是要早做打算的。朕方才已去旨,要顺儿即刻自燕云军返京。”他顿了一下,继续道:“周定远若是想反,哪还轮得到赵家?他周定远若是不想反,那京都有没有这个二儿子,也无甚紧要。所以皇后就不必再为那厮忧心了。”

    皇后看了他一眼,问:“陛下就这么信周定远?”

    “朕不信也得信。”皇帝说,“当年文家出事,周定远还不是什么都没说,自请军令状去为我南宫氏守边关,以一己之力,撑住了当年摇摇欲坠的西城关。他要是想反,早就反了。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儿子如何能拴住一颗想称帝的心?还不是他为了安朕的心的。”

    皇后没有接话。她的目光落在两人方才坐过的椅子上,像是正在细细拆解一根线。

    良久后,皇后又问:“那,陛下觉得,顺儿知道定州的事吗?”

    “他知不知道都无妨。”皇帝说,“如果信上所言为真,大楚免不了要打上一场内战。但大楚地处中原,周边列国虎视眈眈,这仗根本就不能打!也打不起!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由朕亲手杀了顺儿。但,”他话锋一转,继续道:“如果信是假的,长孙无忧就是诬告。朕会让他知道什么话该递,什么话不该递。”他冷淡地瞥了她一眼,道:“朕不管你和皇贵妃在后宫怎么斗,但朝廷的事,不是儿戏。”

    皇后听完,没再搭话。

    她在想南宫顺在军中的根基已经扎得够深了,三公主在宫里的气焰也越来越盛。而她的儿子南宫极还年岁尚幼,小到还需要再过好几年才能上朝议事。如果信是假的,反而给了南宫顺一个回京表忠心的机会,而长孙氏反而会因此一蹶不振,再无助力。

    她不能再等下去了。

    所以这封密信不能是假的,它必须是真的。定州有没有私囤兵马,不重要。重要的是赵家有没有那心,如果它现在没有,那就让它有。她低下头,像是已经把皇帝那几句话的重量重新称过一遍,发现圣心还在她这一侧。

    而刚从这个殿门走出去的新婚二人,正各自揣着各自的心思。

    周澈侧过头看了南宫裳一眼。日光从她肩头滑过,落在她垂着的眼睫上。

    她看起来很正常,但周澈知道不正常。

    刚才在殿里,她看到南宫裳睁眼的那一瞬,皇帝的手在桌沿上直发抖。他直冒冷汗,目光躲闪,像是在找一个看不见南宫裳的方向。

    他不敢直视她。

    为什么呢?

    周澈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她在想,如果皇帝只是被那双红眼睛吓到了,不至于在那么短的时间里突然决定将她们两个送离京都。是什么呢?让他来不及知会皇后就突然下旨。

    尤其是前一天,大师姐才刚刚告诉她:“师父说了,还有变数,你且安心等着,这次是真的。”她开始怀疑,那场毒、那双眼、那些红、那些连她自己都找不到解释的事,可能不是巧合。它们可能都是计划好的,她不知道那是谁的计划,但她确定,南宫裳不是什么等人去救的软弱之辈。

    她转过头,用平时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了一句:“殿下刚才睁眼的时候,把陛下和皇后都吓坏了。皇后看你的眼神,像大白日里见了鬼。”说完她还轻声笑了一下。

    南宫裳的步伐没有乱,听到了这么明显的试探还能略带羞赧地问一句:“是吗?那你还哄我不吓人。”

    “我反正是不怕的,”周澈说,“我向殿下保证,等这趟从随州回来,我一定会不遗余力帮殿下找到那下药之人。”她的语气还是那种半真半假的调子,但她的目光牢牢落在她的侧脸上。

    “驸马有这份儿心就够了。”南宫裳说,“我母亲走得早,父皇不大记得有我这个人。我在宫里这些年,就学会了一件事,活着不拖累别人,死了也没人拖累。”

    周澈好笑地问她:“谁说你拖累我了?”

    她没接这个话。安静了一会儿,声音更低了些:“但我想说的是……我既嫁了你,就会同你一条心。要是有天你被人拿刀指着,我保证,我站的地方,不会比你退后一步。”

    周澈没有再接话,她在想,如果南宫裳真是京都某位大人物的棋子,那她真的藏得很好,藏到她快要相信她真的只是一个一门心思想要讨好新婚驸马的眼盲公主了。

    但藏得再好,也会有裂痕。

    她不知道那道裂痕在哪,但她会安安静静地等她露出马脚。

    雪落下的时候,她们正好走到宫门与马车之间的那段路上。起初只是几片,落在肩头就化了。周澈没在意,继续走了两步,雪忽然密了,像是被风从高处吹开,涌过来,转眼间她的肩上就白了薄薄一层。

    她停下来,看到旁边南宫裳的衣料上也落了层雪。

    陈曲的声音从几步外传过来:“我去取伞,驸马先带殿下到檐下躲躲。”

    周澈没有回头,她站在原地抬了一下手,想挡一下落在脸上的雪,但没什么用。风是斜的,雪从侧面灌进来,落在她颈侧、眼睑、手背上。她正想侧身避开,手停在半空中,感觉到另一只手覆上来了。

    是南宫裳的。

    她垫着脚,将手掌尽力摊开挡在周澈的眉眼上方,像一道不完全的屏障,把落向她的几片雪截在半路。

    周澈抬眼看了下那只手,沉声说:“不用。”而后,她抬手挡了一下她的手,没有用力,只是把它从自己面前移开。

    她说完之后,察觉到旁边的人停顿了一下,像那句话落进去的位置比她想的要更深一些。

    演技是真的好。

    周澈直接弯下腰,一把将她打横抱起来。

    南宫裳的手落在她后颈,动作不算快,但非常自然地环住了她的脖子。她的另一只手顺势抬起来,笨拙地摸索着挡在周澈眼前。那只手被雪打湿了,凉凉的,但它的位置一丝不差地挡在周澈额头与眉眼之间。

    风从侧面灌过来,雪打在脸上,南宫裳低头避开,她的脸紧贴着周澈的肩头,但她的手依然倔强地支在周澈的眼前。

    周澈此时不大好受,不是因为雪,而是因为肩膀上那张呼着热气的脸,让周澈痒得恨不得直接把手里的人给扔出去。

    但她不能。

    她只能加快脚底下的步伐。

    陈曲举着伞刚刚从马车出来,看见她们的时候愣了一下,忙把伞收了,放置矮梯。周澈一路丝滑地踩着矮梯把她放进马车,自己也气喘吁吁地落了座。

    帘子落下来,风雪和天色被一并隔在外面。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而后马车动了,车轮碾过路面,把渐近的风雪声碾成一段匀称的底噪。

    南宫裳坐定了,她身上还落着雪,肩上、发间,薄薄一层,鼻尖被冻得通红,十指互相搅着,像是还在反应这突然而起的大雪。

    周澈侧过头,抬手帮她清了清身上的落雪。

    南宫裳被动地承受着,等周澈停下手的时候,南宫裳往她的方向挪了挪,直到她的肩膀紧挨着她的。

    “对不起。”南宫裳突然软声软气地向她道歉。

    周澈边打扫自己身上的雪边好笑地问她:“殿下哪里对不起我了?”

    “我看不见,”南宫裳说,“有好多事都,不能帮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