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东县是个中等县城。
县里十万人口。
早在很久之前,河东县还只叫大河县,再后面,河对面七十里路的地方又起了一个县城。
叫大江县。
那可不行,凭什么我是河你是江?
两边来回一掰扯,干脆就河东河西来命名。
直到后来有一少年人崛起,一句话流传民间。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莫欺中年穷,莫欺老年穷。
河东县百姓觉得自己被诅咒了,因为在那之后百年,他们县竟然一名进士都没有考取。
一名都没有。
全县的祖坟不知道被烧了多少,但依旧一名进士没有出来,大家越挫越勇,县里的书院私塾就这么一个个开了起来,甚至吸引了不少外地学子来求学。
石林书院在短短二十年间一跃成为龙头,甚至在官学都说得上话,就是因为培养出了一名进士。
虽然说,那是隔壁河西县出生但养在河东县的孩子,最后也算的河西县的进士。但那确确实实是他们河东县、石林书院培养出的人啊。
河东县专门立了石碑,在上面特意记载此事,生怕后世遗忘了,真以为他们上百年没出过进士。
这怎么也出了半个。
而这,便是现如今科举的艰难情况。
夜里,夫妻俩坐在客栈顶楼的栏杆边,他们的肩膀贴着,看着外面彩灯环绕。秋风徐徐吹过,拂起他们的青丝,纠在一起。
盛夏侧过脑袋,看着肩上青丝,目光一点点向上,划过他颤动的喉结,清晰的下颌线,落在微张的唇上。
程渡的皮肤很白,衬得唇比常人更红,唇瓣边缘也如五官一般清晰,带着冷感,拒人于千里之外。
盛夏觉得,若他是权贵出身,他一定会是其中最为冷淡矜贵的那位,高高在上,犹如高山雪莲,让人可望不可即。
但他出身平凡,普通人家的孩子是没有资格高冷的,他只能笑,从生涩疏冷,再到温雅如画……
程渡用略微淡然的声音说着如今科考的局势,说着县里省城的变化,说着说话,就发现身边的人发起了呆。
他顿了顿,声音轻柔下去:“在想什么?”
盛夏视线从他下巴上离开,看着面前的俊脸,抬头亲了一口,笑眯眯:“我在想,我运气真好。”
在这个年代,她还能找到一个如此丰神俊朗、大有前途,还洁身自好的夫君,又有那么些乖巧孩子。
她就说,人不能一直倒霉。
程渡被她突来一下弄得哭笑不得,成婚多年,他也早就发现了妻子思维略微跳跃,往往上一刻还想着去街上,下一刻已经在抓鱼了。
她情绪来得快也去得快,开心也好,不开心也好,全都写在脸上。
这是程渡不太能理解,也羡慕不来的,只是,他以为他现在说的事情应该很严肃才是。
程渡试图整理脸色,用一种略微严肃的眼神看着她,但在对方笑吟吟的目光下,最终以失败告终。
他喟叹一声,垂首在她脸上印了一下,无奈:“你倒是听我说啊。”
盛夏下巴杵在他的肩上:“也没什么好说的,说来说去,还是因为钱。”
程渡哭笑不得,敲敲她的脑袋:“不是这么简单的事,教谕也是官职,虽然只是最低的从九品,但也可以一步步升至太学,乃至太傅。”
盛夏哦了一声,抬起头,双眸炯炯,纤长的手指戳在他的心口,清亮的凤眸:“你就说,你这心里,是想为官,还是想为师?”
程渡哑然:“这不重要。”
盛夏一下下点着他的胸口,用着些力道,字字清脆、清晰,叩在心间:“重要。”
她说重要。
她说若这都不重要,读书的意义在哪里?
只为吃穿?
可他本就不缺吃穿,若只图这,这些年受的罪,吃的苦,不都白吃了?
盛夏两辈子没读过什么书,上辈子分不清九八五和三本,这辈子也分不清什么教谕主簿。但她知道,像他们这样的人家,没有捷径可走。
现在走了捷径,在日后,得以千倍万倍的努力才能补回来。
她碎碎念念着,说到最后指尖都戳累了,她摊开手,覆在他心口上,神色一点点认真了下来。她微微仰着头,那双明亮的凤眸里映着他,纳着一切。
盛夏:“你只管好好考,好好读,其他的事,都交给我吧。”
程渡怔怔地看着他,心中倏然被什么一点点填满,肿胀酸涩,一点点从心口溢出,塞满胸膛,哽在嗓上。
他说不出话来。
他有记忆起,父亲就已经不着家了,偶尔回来,便是无止境的争吵和哭泣。母亲性子软,管不了他,也管不了家。
一日日,一年年,山没了,铺子没了,家空荡荡了,下人也走了,到了最后,那人也走了。
家里只剩下他们母子。
他娘让他好好读书,家里粮食被克扣了,她让他别担心;粮食掺了石子,她让他别担心;她被骗了,她也让他别担心;家里地没了,她还是让他别担心。
他怎么可能不担心?
他能,不担心吗?
程渡声音沙哑:“都交给你?”
盛夏肩膀上的责任瞬间重了起来,实在是面前的男人,看上去莫名地脆弱了,那么高大宽阔一人,怎么说着说着,眼尾都有些红了呢。
她神色一点点郑重起来,斟酌着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只拍拍胸口,斩钉截铁。
“当然。”
不交给她交给她?
她可是盛夏,是他的妻子,是他们孩子的母亲,是这个家里名正言顺的主人。
想着,盛夏重新扬起笑,自信满满:“都交给我吧,你就负责好好读书,举人、贡生、进士,九品官、八品、七品、六品……”
再多的她没说下去。
程渡俯身吻住她的唇,往日温雅斯文的一人,此刻出人意料的粗暴,由往日淅沥沥的春雨变成夏日的暴雨,一来就拆了顶,长驱直入,肆虐开来。
青丝缠绕,呼吸交织,水声萦绕。
似要把她吞了一般。
盛夏舌尖隐隐作痛,伴随着麻意,又转而成了痒,酥酥麻麻,从唇一路到心底,裙摆下染着红蔻的脚趾也跟着蜷起。
楼外彩灯高悬,照不尽无数的繁星。
也不知那牛郎织女,在今夜是否如期团聚。
……
聚后总是别离。
天色一亮,星辰消散,银河被白云取代,日光取代彩灯,天地重新恢复白昼。
一家子早早起来,去外面的小铺子上吃素馄饨。
昨日经费略微超支,今天就得省一省了。
盛夏捏着自己包里不剩几个的铜币,感叹着日子难啊,等回家了,得先把家里攒着的鸡蛋拿来卖了,不然都没钱用了。
想着,她的手指被轻轻捏了捏,手心酥麻一瞬,冰凉凉的硬物被塞了进来。
是碎银子。
盛夏嘴角弯了一瞬,连带着指尖一起握住,凑过去低语:“家里蛋多,一两日就攒起了。”
程渡:“无事,我这里够。”
以前是家里日子确实要紧一些,而盛夏也攒不下钱,他这边得多放些以备不时之需,现在倒是无碍。
他低声提醒:“家里粮食缓几天收,最好等我科考成绩出来了再弄。”
等他成了举人,再把地挂上,又能省下两成税了。
盛夏点着脑瓜子,也跟着叮嘱:“我有数的,你别想这些,好好准备,去了省城,吃住上面别省,笔墨也买好点的,有不舒服的千万别拖……”
程渡认真地听着她碎念,一一回应:“会的,我知道,放心吧。”
夫妻俩坐在一起,低首细语。
另一边,尤莲照顾着醋哥茶姐吃馄饨,时不时看向夫妻俩,脸上带着喜悦也带着担忧。柴米油盐酱在一边津津有味地吃着馄饨,对于亲爹要走的事情,倒是没有太大的反应。
程渡这次要去省城备考一个月,时间并不短,但他平日也经常这么久才回家,对他们而言并没有什么区别。
至于什么举人秀才的,他们还没什么实感,只知道挺费钱的。
一家子各吃各的,等到吃好了,又携手前去石府,这次去省城科考的人,除了程渡以外还有三人,都是石林学院出来的,大家认识多年,相对比较熟识。
其中两名秀才盛夏也见过打过招呼,他们和程渡不说关系多好,只家庭差距不大,没什么背景,以往也一同去参考,平时常找他询问。
第一个叫禄鹏,他年纪最大,今年已经四十了。
他开窍晚,读书也晚,好在家里条件好,是好几百亩地的地主家庭。他这些年断断续续读着,也不算太认真,反正平日也没事做,考一考,万一考上了,一年得省不少钱呢。
第二个叫葛明知,他比程渡大上两岁,前两年才考起秀才,底子比较薄弱,这是他第一次去考举,希望不大,但重在参与,也打打底子。
只最后一人叫薛政的,他是所有人里面最年轻的,也是来头最大的。
他是县里县丞家的公子,今年不过二十,虽说在石林书院读书,但家中从小也请着夫子私教,前两年考上秀才后甚至直接去府里官学了。
这么些年就没回来过。
秦政现在这个时间特意回来,还和他们这些人一路……
盛夏心中隐隐觉得不对,她捏了捏程渡的手腕,低声:“在外面时候自己小心些,再是关系亲近,科考面前,都是对手。”
乡试在省城举行,像他们三淮省,每次乡试有八九千人参与,但仅录取五十不到,听着不到两百比一的比例,好似还行,但,其中又有规定名额分配到各个府城。
他们河东县隶属通安府,在省里排名中后,每次乡试只有三五个名额,而因为书院盛行,他们每年参考人数却是各府最多的。
每次基本上有七八百个秀才。
而这些人里,下到十四五岁,上到五六十岁,普通出身的,可能也就五分之一,更多的还是大家族私学教养的人。
这每次科考,要拼家底、拼时间、拼运气、拼天赋……
程渡今年不过二十七,也没什么家底,运气就更别说了,算来算去只有一个天赋,但再高的天赋,你没见过没听过的事情,就是想象不出来。
不过就是如此,他在其中也格外显眼。
他这一次乡试稳夺名额,可以说铁板钉钉。
无意外的话。
但意外谁说得准?
少一个他,就多一个位置。
想着,盛夏焦虑了起来。
别人家科考,书童忙前忙后,家里衣食起居什么也不用担心。程渡科考,要自己找房子、自己弄吃的、自己买纸笔,什么都得靠自己。
盛夏看着自家夫君这些年因为落考越发沉稳少了意气的模样,想着外面那些酸言酸语,想着自家一百亩良田的税,想着家里大大小小马上要进城读书的崽子……
她脑中灵光一闪,脱口而出:“我和你一起去吧。”
话一出口,盛夏就懊恼起来。
她哪儿走得开啊。
家里七个孩子,她但凡离开一日都够呛,别说一个多月了。而且马上又要秋收了,到时候收粮晒粮食交税都得她来盯着,交给尤莲,每亩地那得少个半成的粮,那可不行。
她能想到这些,尤莲自己也想得到,她先是愣了一下,很快就急了,又急,又还有些慌张,支支吾吾:“盛夏,家里离不开你,要不,要不我去吧,我去照顾程渡。”
但是去省城——
尤莲光是想想脸色都白了几分。
她胆子小,怕人,平日县城都不想来,一想到要去省城,再给儿子招呼各种事情,她那颗心啊,就慌得很,腿也跟着有点软儿。
程渡将她们的神色收入眼底,心底些无奈,失笑:“哪儿用得着,我也不是第一次去省城了,吃穿用度我有数。住再差也不比科考场里差,至于吃,米粮我都带上了,到时候煮也用不了多少时间……”
程渡觉得自己一点儿也不苦。
这每次科考,行囊里总有满满的细米精面,鸡蛋干果腊肉腊肠酸菜油肉……
他只需和住家买点蔬菜便行。
至于煮饭花的时间,若这两刻钟时间便会耽搁科考,这乡试不参加也罢。
但是,看着妻母担心的神色,程渡还是很受用,他笑了笑,安抚性拍了拍她们的肩膀,向来温和的眉眼展露几分锋傲。
他声音轻稳,却又掷地有声:“你们在家等我好消息就是。”
科举这条路,太长也太窄,让人看不到尽头,但若只是跟前那一步,他却并无担心。
程渡一贯是个低调沉稳的人,平日很少说过这种笃定的话,因此,当他说起这种略显狂妄的话语,却又格外让人信服。
盛夏刚起的那些焦虑,便被他一点点安抚下去。
她扬起唇,思绪转过,再次开口:“等你日后进京赶考,定不让你独自一人了。”
这话虽也是突发奇想,却又不如先前那般不过脑子。
省城虽远,但也到底也就两日路程,程渡去了多次,沾亲带故总能找到熟人。京城则不然,从河东县过去单程便要二十日,到了人生地不熟,需要考虑的太多了。
他一个人,确实太艰难了些。
而进京一趟来回消耗的时间精力和金钱也过多,若因为杂事耽搁了,那可太亏了。
盛夏以前还未发觉,或许也发觉了,只是困于家中条件,现在有了对比,心下便有了主意。
她还是得多赚些钱。
程渡却没想太多,对此不置可否,只是捏了捏她的手腕,轻笑:“家里就交给你了。”
盛夏知道,他这就是没当真的表现。
她撇了撇嘴,有些不乐意,反手掐了掐他的手背,在白皙如玉的手上印下两个弯弯的月牙甲印。
程渡就这么含笑地看着她,任由她掐着,直到她停了手,才攥过她的直接轻轻捏了捏。
盛夏又笑了出来:“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