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芽做了一个漫长的梦。
梦境是红色的,处处红雾缭绕,有漆黑修长的身影将她包裹,紧紧桎梏,如同阴冷的蛇类。
有点疼,还有点难以呼吸,身体仿佛不再是自己的,完全属于另外一个人了。
除了这些之外,还有些说不出来的燥热与悸动,就好像她很想找死一样,希望这条蛇将她勒得更紧一点。
模糊的视力与听力里,隐约有些暧昧的水声,叫人心猿意马,脚尖绷紧。
好不容易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她这是睡了多久?
头有点疼,是想象中醉酒后醒来的感觉。腹中十分饥饿,她现在修为低,还不能辟谷,只喝酒不吃饭相当于液断。
她爬起来想找点东西吃,下床的时候却差点摔倒。
腿软了。
新芽皱起眉,古怪地盯着发抖的双腿。
她只是醉酒,怎么会腿软?
难不成那酒有什么问题?
怎么天衡剑宗的什么东西都这么古怪?茶有怪味,酒也有问题?
新芽满心不解,扶着床榻半晌才缓过劲来,稍微站直身子。
目光划过整个寝殿,谪妄君身份尊贵却一向朴素苦修,他的寝殿并不奢华,还有些单调,这就让她可以很轻易地把一切尽收眼底。
没什么异常,还是和昨天一样。
满地的凌乱没人收拾,肯定没人回来过。
也许是因为那个难以启齿的梦境才腿软吧。
新芽转开头正准备出去,忽然呆住了。
不对啊。
她昨天喝醉的时候人是在外面的。
可她现在在寝殿里面,在这张床上!
新芽猛地回头,瞪大眼睛盯着那张熟悉的床榻,这张床她睡了三年,再熟悉不过了。
不管是被褥还是其他陈设,瞧着都不像是发生过什么的样子。
她到底是怎么回来的?
喝醉了半夜梦游回来的?
这鬼地方要是有个天网就好了,这样她就能查查监控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总之肯定不会是辜云翊回来过,他绝对不会容忍她在他的地方喝酒,还把这里搞得乱七八糟。尽管他会允许她的一些懒惰和杂乱,却绝对不会无底线到这种程度。
可要是别人,也不敢随意到谪妄君的剑峰来对她做些什么。
……想来想去,好像只有她自己梦游回来这一个可能了。
也是,可能她半梦半醒觉得不舒服了冷了,就自己跑回来了。
现在睡醒断片了,也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
新芽说服了自己,再次迈开步子出门。
没走出几步,她就闻到了熟悉的饭香。
最初的时候,她用膳都会去天衡剑宗的膳堂,那里有专门给未辟谷弟子准备的膳食。
自从和辜云翊成亲之后,她不能再去那里了,因为很不方便。会不断有人来跟她打招呼,也会有密密麻麻的目光探究她。有些只是好奇,有些则不怀好意。
没人喜欢吃个饭还被围观,还要一天被围观两三次,所以新芽后来就选择自己在剑峰开火。
她自己做饭,人又起得晚,就容易错过最重要的早膳。
为了让她睡醒就有得吃,辜云翊在的时候,都会亲自在后殿的小厨房做些什么。他不在的时候,便让傀儡给她准备早膳。
他们目前还没和离,所以今天还有得吃。
新芽坐到桌子边,看着满桌子的精致菜色,这是一日三餐合并为一餐了,自然丰盛一点。
这算是断头饭吧?
她不着边际地想,吃完明天就能和离滚蛋了,可不就算是断头饭?
既是断头饭,不吃白不吃,没有亏待自己的必要。
新芽拿起碗筷,很自然地开始吃饭。
饭菜还是很合胃口,一直用法术保着温,叫她越吃越感慨。
要是她也会造傀儡用傀儡术就好了,这样就什么都不用自己干了,能充分躺平。
可惜这是高阶法术,至少要筑基才能开始修行,她现在——仔细算算,勉勉强强算个练气圆满吧。筑基是可以筑基的,却需要强大的丹药来催,因为她根本不是人修。
她是妖,身上目前这些功法和灵力早晚都要抛开,去修炼妖族的道法。
这都是以后的事了,先解决了生命危险再说吧。
新芽细致地吃饭,将自己喂饱,全程慢条斯理,非常从容。
唯一有些不美妙的地方,就是手腕和身上某些地方酸疼胀痛,就好像昨晚那个梦被代入了现实之中,她真的发生了什么事一样。
烦躁。
老这么做梦也不是办法。
新芽吃饱了,放下碗筷,低头检查身体。
她还没穿外袍,裸在外面的手臂和脖颈白皙干净,什么痕迹都没有。
所以就是做梦后遗症。
离开天衡剑宗之后她一定要马不停蹄地去往合欢宗,好好解决一下这一身的躁动。
只剩一个晚上了。
明天天亮辜云翊就会来了吧?
新芽用完膳,看着满桌子的碗碟自动消失,才来到大殿门口朝外看。
天色很晚了,夜幕上挂满了星星,清寒的月光照耀着夜晚的天衡剑宗,从剑峰这个位置可以将处处的灯火一览无余。
辜云翊现在会在哪里?他明日什么时辰回来?
三生涯并不近,要离开天衡剑宗一段距离才能到,他若是回来太晚,岂不是耽误了时辰。
要传音给他吗?作为夫妻,他们当然有私下的联系手段,目前新芽还没归还。
她低头看着腰间挂着的玉牌,上面雕刻着一把精致的小剑,那是天衡剑宗的标识。
辜云翊的大部分东西都刻有这个标识,一柄直立的剑,剑身刻有“天衡”二字,剑尖指天,剑柄入地,象征“顶天立地,以剑正心”。
只要按动玉牌上的剑尖,就能传音给辜云翊。
新芽将玉牌摘下来,想和对面的人确认一下明天的日程,最终却又放弃了。
以前关系还算不错的时候,她传音给他都不是时刻有回复。
谪妄君总是很忙,战事吃紧的时候,他一天要赶好几个地方。
有他在的地方就有胜仗,妖邪都会闻风而逃,人人都渴望见到他,那个时候的她也是,日夜思念着这位无所不能的大英雄。
现在——算了。
等着就好了,不过就剩下一个晚上而已。
千里之外的战场上,谪妄君敛衽而坐,双手交叠于膝上,腰背笔直,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剑,锋芒尽藏,气度不减。
如果不是他玄青色的衣袂色彩有些加深,周围布满了血腥气,真的就好像身处光风霁月的大殿一样。
他刚刚结束很多性命,手上仍残留着血迹。
缚丝悬在一旁,剑刃也在往地面滴血。
他闭目养神,什么都没看,好像也什么都没想。
没人敢接近他,这个时候的谪妄君强大而冷厉,哪怕是他阵营的同门也不太敢靠近。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睁开眼,低头望向腰间的传音玉牌。
玉牌险些亮起又归于沉寂,他定了定神,再次提剑而出。
次日一早,阳光洒在人间的第一时间,辜云翊从焦土里抬起头来。
到时间了。
“君上——”
有同门和他说了什么,鉴于战场风声吼声很杂乱,辜云翊没听太清楚。
既然没时间了,就得速战速决了。
辜云翊握剑结阵,一改整夜的“磨蹭”,一剑刺入身前地面,剑刃入土不过寸许,周围荒原焦土上的妖魔便尽数尖叫着灰飞烟灭。
“辜云翊,此间仇怨,总有一日要你血债血偿!!”
亡魂嘶吼着诅咒着,说着些辜云翊听得耳朵都要磨茧子的话。
唤辜云翊君上的同门错愕地望着这一幕,很快又清醒过来。
这才是他们熟悉的谪妄君的对敌方式。
像夜里那样不知疲倦砍杀的样子才显得陌生。
麻烦解决了,大家都松了口气,高兴地围了上来。
可谪妄君没有半分停留,清扫完战场人便直接化光消散。
艳阳高升的时候,他回到了剑峰,看见了等在这里的新芽。
他的妻子盛装打扮,比醉酒后的样子更用心一些。
她甚至都没有睡懒觉,早早起来等着他,只是不是等他回家,而是等他去和离。
瞧见他回来了,她眼睛一亮,提着裙子跑过来,兴冲冲道:“你回来了。”
辜云翊嘴唇微动,最终还是没有说话。
新芽很快看出他的不对劲来。
他满身血污,额发微乱,手中握着的缚丝也染着血迹。
这是刚从战场上回来。
他本人肯定是没受伤的,身上剑上这些血大约还来自于她的同族。
新芽的表情瞬间变得不太好看,辜云翊见了,收剑回鞘道:“抱歉。”
“我先去沐浴。”
辜云翊握剑离开,新芽看着他的背影,很清楚他要去哪里沐浴。
以前这样的情况不是没有过。后山有处温泉,是辜云翊常去沐浴的地方,她曾经为了拿下他,提前埋伏在温泉里面,等他沐浴的时候突然冒出来吓他一跳。
新芽抬手捂住脸,觉得十分不堪回首。
当时那么做的结果就是,她被他用外衣裹住,好像个粽子一样丢回了床上,之后三天没见到他。
辜云翊沐浴不会很久,他是个很有时间观念的人,既然这么早回来了,去沐浴也不会浪费太多时间。
新芽信心满满地觉得他很快就会回来,也没打算找地方休息,只站在门口略作等待。
可事情出现了意外。
她等到日头升得更高,夏季凛冽的热意都扑过来了,谪妄君也没回来。
?
搞什么?
新芽是真不想去打扰他沐浴,可他一走这么久,真的很难不让人焦虑。
出于礼貌,她还是动用了玉牌给他传音,问他好了没有。
玉牌那边一片安静,什么起伏都没有,她居然没觉得意外。
好平和,完全习惯了谪妄君的拒绝沟通:)
可今天这样的紧要关头,他再不回来,夜晚之前能不能赶到三生涯都是问题。
不行。
还是去看看。
新芽抿了抿唇,快步朝后山跑去。
剑峰没有外人,就他们两个,走到哪里都不担心被打扰。
后山温泉处更是私密,穿过幽长的小径,便能看见氤氲的水汽。
有细细的水流声传来,却没有人沐浴用水的声音。
新芽走到门口停顿片刻,试着朝里面唤辜云翊:“……时辰差不多了,你好了吗?”
无人回应。
新芽咬咬牙,又往前走了几步,提高音量:“谪妄君,马上正午了,再不出发就来不及了,你沐浴完了吗?”
还是无人回应。
新芽忍无可忍,快步走进温泉,抬手挥开缭绕的水雾,一眼就看见了泉水中央盘膝而坐的男人。
他整个人逆着光,面容隐在阴影里,只有轮廓被勾出一道银白色的边。
那道轮廓太完美了,肩线、腰线、手臂的弧度,每一处都像被人用尺子量过,没有一点多余的曲线。
他赤着身,水面外露出整个颈部和一小片胸膛。锁骨很深,像两道浅浅的沟壑,胸前的肌肉线条在阳光下若隐若现,不是那种夸张的隆起,是薄薄的一层,贴在骨头上,像一层银箔。
他的肩膀很宽,因为盘膝坐着的姿势而微微弓着,像一棵被雪压弯的松树。
新芽瞳孔微微收缩,手不自觉攥紧了拳头,目光最终停在他紧闭的双眼上。
他这是睡着了吗?
总不会是受伤昏迷了。
谪妄君怎么会受伤?
她以前也担心过他,每次他出门很久她就会不断发传音打扰,担心他出事,他承诺过多少次不会有事她都无法安心。
在意一个人就总会担心他的安危。
现在她明白他真的不会有事,他有男主光环,一定能好好活下来,不会再担心他。
那他现在是怎么了?
新芽看看天色,真的不能再拖了,她只得走过去,在池水边试图把他叫醒。
因为心急,她走得很快,脚下有温泉水,湿滑不稳,她停下的时候险些摔倒。
还好没有。
真摔下去那也太狗血了,想想都觉得可怕。
新芽长舒一口气,手扶着岸边的琉璃砖,努力去叫闭眼的剑君。
“谪妄君。”
辜云翊脸色苍白,紧闭双眸,依旧没有反应。
新芽不得不更靠近一些,身子半倾斜,更大声音道:“谪妄君你怎么了?你醒醒啊。”
“……”
没人醒来。
新芽烦躁得很,她人很焦虑,眼睛根本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不管是他的身体还是他的脸,都挺考验人的。
她提起一口气,倾身更靠近一些,直呼其名:“辜云翊,你——”
太用力说话,脚下本来就不太稳,现在好了,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在辜云翊被直呼其名睁开眼睛的一瞬间,新芽摔下去了。
她错愕地望着他漆黑的双瞳,他好像也很意外这个情况,讶异一瞬之后,伸出手臂接住了跌入温泉的她。
噗通一声。
新芽下半身入水,湿淋淋热乎乎的。
上半身被他接住,扑在他怀中,毫无阻隔地贴上他湿润的肌肉。
……
……
啊。
好白。
好大。
新芽强忍着,强忍着,最终还是没忍住,使劲抓了一下他的胸肌。
辜云翊肩颈一绷,垂眸望向她的脸。
新芽:“……你听我狡辩。”
“呸,是解释,你听我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