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笔趣阁 > 其他小说 > 朝新阙 > 22、白狼鬼门关(四)
    秦将军攥紧手中密信,眉头拧成川字,嘴角扯出一丝苦笑,对自己亲信吩咐道,“让人盯紧韩烈军牢,惩处前,不允许任何人探视。”

    留着八字胡子的亲兵,踌躇半响,讲出自己疑问,“将军,卑职有一事不明,只凭赤血石和莫兰花,就断言有仓笛奸细是不是太草率了,毕竟这些个香料涂料虽然稀有,但通过城内的仓笛商人,说不定能买到。”

    他昨夜便着人探查过,今早才发现赤血石粉末,他当然知道血字与仓笛国的证据,出现时机太过巧合,布置得也粗糙。

    是有人故意安排。

    如今递到他面前有两把刀,他究竟选择哪一把,架在谁的脖子上,只在他一念之间。

    这一念会影响白狼关八万大军的命运,由不得他不谨慎。

    更何况万一真有仓笛奸细坐享其成。支持与北澜结盟,是目前最好的选择,这也是他力挺圣上抉择的原因。

    当然手底下的弟兄们,因为不打仗了,被裁撤近四成,由此心生怨气闹事,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予计较,但大局为重,将士的性命为重。

    他揉搓着手中密信,韩烈太年轻,太着急了。

    “嗯,所以速去派人审问韩烈亲信,盘查出真相,大家有权知晓事实,不应该被这些腌臜东西蒙蔽。”

    当天下午,秦老将军以“动摇军心,装神弄鬼”的罪名,将韩烈革职查办,当着众将士的面,刑罚百杖,监禁军牢。

    韩烈的心腹也都受到处置,但普通士兵,一个没动。

    一时间军营里议论纷纷。有人说,韩将军是被冤枉的。有人说,那些纸人确实是韩烈让人干的,活该。还有人悄悄议论那些仓笛国证据,怕真有内奸搞鬼,得打起精神来。

    秦老将军趁热打铁,在全城张贴告示,还和亲队伍清白,提醒老百姓,若是发现可疑人物,立即上报。

    那些原本对和亲队伍充满敌意的士兵,态度渐渐变了。他们不再用怀疑的目光看着驿馆,而是把注意力转向仓笛。

    宜丰站在驿馆窗前,看着外面渐渐平静的街道,轻轻舒了一口气。

    拓跋骁走到她身边,“明天可以安心出关了。”

    宜丰沉默片刻,轻声说,“希望如此吧,皇叔那边补给配备的差不多了,明日一早出发,早点离开这里,免得夜长梦多。”

    城北,白狼关军牢,这是一座半地下石室,阴冷潮湿,终年不见天日。

    韩烈一身单薄的囚衣,背部血肉模糊的趴在干草垛上,棉被盖在腿上。

    旁边躺着金疮药的瓶子,空碗侧翻,残余的药汁,一滴一滴掉进草垛里。

    他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这一天,他想了许多。

    想他爹战死那天,血染黄沙。想秦伯平静又隐忍的脸。想宜丰公主站在他面前说,“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的眼神,想众将士看他受罚时的窃窃私语。

    他不服。

    这么多的将士为国牺牲,换来的是什么?是朝廷的媾和,是边关的裁军,是那些软骨头们坐在京城里,用女人换太平。

    而他,一个战死将军的儿子,却要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里,像一条狗趴在地上。

    他的手攥紧稻草,指节发白。

    就在这时,石壁上传来轻轻的敲击声。

    “咚....咚咚...咚...”,三短一长。

    韩烈猛地睁开眼,这是他军中暗号。

    他屏住呼吸,循声望去,石壁的角落,一块石头被人从外面挪开,露出一道缝隙,一只眼睛贴在缝隙上,看了他一眼,然后扔进来一团小布包。

    “韩将军,如何?想通了吗?”外面的人声音压得极低。

    韩烈接过布包,攥在手里,没有说话。

    声音再次传来,“今夜子时,有人来接应,这东西能迷晕守卫,若我们来时,见守卫晕死过去,就当您答应了,韩将军,您可要想明白,只给您这一次机会。”

    那人眼睛从缝隙里消失了,石头被重新塞回去,一切恢复如常。

    韩烈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布包,沉默了很久。

    是他军中主簿,兵部的人,一直暗中游说他、怂恿他,许诺他高官厚禄。

    装神弄鬼也是此人在背后撺掇。

    他恨朝廷,恨和亲,恨那些软骨头。但造反...是诛九族的大罪。

    可现在,他被革职,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里,不反,还有什么盼头。

    驿馆内,王全等人正陪着安平王清点补给,此次出关,到北澜地界后,驿站距离较远,必须带足粮食与用品。

    宜丰躺在床上小憩,翻身时迷迷蒙蒙,瞥见一抹白色。

    眼睛睁开些许,并未瞧见什么白影,错觉吗?

    眼皮又慢慢垂下来。

    突然她感觉床顶轻晃了下,瞬间清醒,但她身体未动,只是眼睛眯开一条细缝。

    便见一张惨白的脸,倒吊在床头,正对着她,嘴角裂开到耳垂的笑容,近在咫尺。

    是昨晚那白衣女鬼。

    扑通~扑通~扑通~,刹那间,宜丰感觉自己心脏几乎要从嘴里跳出来。

    即使只有一条缝隙,她也能清晰看到大嘴上的纹路和抹开的猩红。

    身体在薄被下绷紧,她一动不动,渐渐放缓呼吸,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继续睡觉。

    女鬼是如何进来的,竟能躲过流烟的视线。

    她不敢大声呼救,怕刺激到女鬼,轻易取了自己性命。

    嘎吱嘎吱,床顶轻轻摇晃起来,女鬼倒垂的长发,来回扫过她的耳朵脖子。

    被冰凉的头发激得浑身轻颤,手却慢慢伸向枕下的匕首。

    哈哈哈哈哈,耳边响起似远似近的轻笑。

    在她耳边喃喃道,“难怪世人都说永远叫不醒装睡的人,公主既然醒了,与奴家叙叙旧如何?好歹咱们都是公主,有缘千年来相会呐~~”

    电光火石间,宜丰猛地睁开眼,握紧匕首,迅速扎向女鬼。

    却被其侧身躲开,女鬼右手抓住宜丰手腕,左手迅速点在宜丰肩膀某个穴位上。

    她顿时感觉手臂一麻,手不自觉张开,匕首从手中掉落,被那女鬼劫了去。

    女鬼手持匕首,刀背轻轻划过宜丰脸颊,声音婉转,带了几分戏腔,“真是个秒人,这张脸竟比那画中仙还要清艳三分啊~~”

    刀背向上抵在宜丰前额比划着,女鬼笑声中带着狠厉,“不如让奴家将你这张脸皮剥下来,安在我脸上,这样奴家就有鼻子有眼了。”

    宜丰被抓住的手猛地抓住女鬼头发,用力一扯,撕拉——

    女鬼的头套被扯歪半寸。

    看着面前扭曲变形的女鬼,宜丰勾起嘴角,“既然阁下不要本宫性命,万事皆可商量。”

    女鬼用力攥紧宜丰手腕,腕骨被捏得嘎达响,冰手捏住宜丰下巴,“公主怎知我不是来取你性命的?我就是来索命的,只不过要在你活着的时候,将面皮剥下来才行,这样才能保证面皮鲜活动人,哈哈哈哈哈。”

    宜丰歪头躲开女鬼的手,面色不改,盯着女鬼道,“阁下若真想动手,早在本宫睡觉时就动了,何须等本宫醒来。”

    哈哈哈哈,“真没意思,一点没被吓到。”女鬼松开宜丰手腕,翻身从木床下来,轻盈落地,竟未发出半丝声响。

    女鬼在屋里晃来晃去,手脚比划着,边说边跳,“韩烈那厮,又是藏纸人,又是请女鬼,筹划许久,却被公主四两拨千斤,轻易化解。

    实在是精彩,小爷我,呸,姑娘我不虚此行啊,这戏唱的绝,唱得奴家心中甚是欢喜~~

    奴家的话本子,又有新戏可唱了。”

    宜丰眉头微皱看着面前不按常理出牌的女鬼,一时摸不清此人目的,不知意图,便难以化解困境。

    女鬼舞着白衣水袖,旋转着凑近宜丰,停在她面前,透过惨白的面皮,紧紧盯着宜丰的眼,“这等秒人,还是多活几日的好,这样奴家才有更多好戏可看,今晚或有异动,公主殿下可别死了呀!!”

    哈哈哈啊哈哈哈,女鬼一阵风似的远离宜丰,从窗口飘走了。

    宜丰长舒一口气,全程绷紧的身体,放松下来,靠在床头,不知不觉间竟惊出一身冷汗。

    还好此人不想杀她,不然她今天命要交代在这儿了。

    “流烟?流烟?”

    无人回应,流烟去哪儿了?

    嘴里咀嚼着‘今晚或有异动’几个字出神。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敲响,“宜丰,是我,醒了吗?”拓跋骁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进来吧。”宜丰回过神来,窗外太阳西斜,天色竟已半暗,她半靠在床头,面色仍有几分苍白。

    拓跋骁一进门便瞧出她异常,点上蜡烛,坐到床前,用手探探额头,“做噩梦了吗?”

    “没有,你见到流烟了吗?”宜丰问道。

    拓跋骁摇摇头,“你实话实说,到底出什么事了?”

    咚咚咚,门再一次被敲响,“公主,程化岩有事求见。”王全站在门外禀报。

    程化岩?别院里抓出来的奸细,喂药后一直跟在队伍里。她记得此人是兵部的人。

    想起女鬼的话。

    “让他进来。”

    程化岩跪在下首,从怀中掏出几个药瓶,交给一旁的王全,“回禀公主,今日军营一位主簿找到在下,让小的今晚把这些药下进饭菜里。”

    拓跋骁一拳砸在桌子上,茶盏发出一阵磕碰声,“岂有此理,秦振山不会当面一套,背面一套吧。”

    “应当不是秦老将军,那主簿还说什么了?”宜丰问道。

    “说让小的下完药,就离开驿馆,他们会...会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王全拔开药瓶塞子,嗅了嗅,“这是砒霜,咱家日日派人盯紧吃喝用的,半点不敢懈怠,看来对方找不到机会下手,不得不动用暗棋了。”

    拓跋骁脸色铁青,“他们疯了?竟敢如此行事。不怕朝廷追究?”

    一想到和兵部的人有干系,宜丰断定道,“他们没疯,烧死我们,就说是意外,驿馆失火,朝廷查下来,还能罢黜边关将领?”

    她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忽然停下,目光变得锐利,“你想想——韩烈被关在牢里,兵部的人一边让人去救他,一边让人来烧死我们。这两件事同时发生,意味着什么?”

    拓跋骁瞳孔微微收缩,“他们想让韩烈以为我们死了,好让他放心大胆地去夺权?”

    宜丰点点头,“等韩烈和秦老将军打起来,白狼关大乱,兵部的人就可以浑水摸鱼。到时候,恐怕秦老将军非死不可。”

    她跺了跺脚,声音发寒,“兵部意在白狼关,杀我们是顺便,不,应该说右相,叛军,意在白狼关。若真叫他们得逞,到时云州城危矣,两国和谈也成了空话。

    秦老将军一定要保下来!”

    “王全,去请赤水先生。必须尽快想出对策。”

    此时门外响起轻微的脚步声,“不用麻烦王管事,我已经来了。”

    赤水先生不紧不慢地走进来,坐到眼神不善的拓跋骁对面。

    冲他笑笑,对宜丰温和道,“公主不必过于忧心,破此局不难,只需两步。况且秦将军人老心未老,他下定决心把韩烈抓起来,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

    韩烈从军牢出来,直奔自己营房。他的亲信们已经等候多时。

    他站在众人面前,拔出刀,正要说话,外面忽然有人跑进来,“将军,不好了。驿馆那边....起火了!”

    韩烈一愣,快步走出营房,往驿馆方向望去。果然火光冲天,照亮了白狼关半边天。

    他的心腹凑过来,低声道,“将军,是兵部的人干的。”

    韩烈没有说话,他看着那片火海,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那个公主...就这么死了?

    但他很快把那点情绪压了下去,死了就死了,和亲的女人,本来就是棋子,哪个有善终。

    他转过身问道,“主簿人呢?回来了没?”

    心腹摇摇头,“暂时没看见,不过将军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帅府那边....”

    他沉默了很久,亲信们都不敢出声,等着他做决定。

    终于,他收回目光,声音沙哑:“去帅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