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白脸？”宜丰俯下身将兔羹递给他。往火堆里添了几根干柴，“你该不会指赤水先生吧。”
拓跋骁撇撇嘴，“除了他还有谁？”
宜丰想起雪狐和地上的猎物，当即明白过来，坐到旁边，双手捧起他的脸，往两边一拉，扯到极限，
“拓跋骁，你觉得我为什么亲你？还是你认为我是一个水性杨花的女人。”
拓跋骁眼睛躲闪，支支吾吾半天，说道，“大齐风气开放，太后公主养面首是常态，你又如此游刃有余....”
宜丰听完，噗地一声笑出来，放开他脸颊，揉了揉，“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那都是结过亲的公主，与驸马不睦，或是驸马去世，才养面首得以慰藉，我一未出阁的养面首，会被言官喷死。”
“我与先生清清白白，搀扶他而已，你莫要再恼赤水先生。”
说完捏捏他鼻头，“既然你如此在意，我以后会注意与他的距离，免得某些人一时冲动，丢了性命。”
“以后遇到任何情况，我希望你都能第一时间来找我，不要妄为，可以吗？可以的话点点头。”
被捏的地方又疼又痒，拓跋骁脑子晕晕乎乎，只看到点漆如墨的瞳孔里，自己愣愣地点头，像被人下了降头似的。
“真乖。”宜丰挠挠对方下巴，在他嘴角亲了下，“这是奖励。”
拓跋骁呆呆的脸上，嘴角不自觉勾起，眼睛像被点亮的烛火，透出别样神采。
只是高兴没多久，又想到二人身份，神色再次黯然，他只能劝慰自己至少这段路上，可以短暂享受这份甜蜜。
宜丰走到身后为他涂药，手指轻轻拂过后背伤口，“疼吗？”
拓跋骁背后的伤口最为严重，有的血肉外翻，被刮摩的糜烂。若不是因天寒冻凝，可不止出这些血了。
拓跋骁无所谓道，“不疼，这点小伤算什....”话没说完，伤口处有小心翼翼的气息吹过，温热的呼吸，如春日里轻柔的杨柳絮，与药中丝丝缕缕的凉意，一同渗入伤口，随着血液流进他的血脉，进入他的心脏，流遍他的全身。
他浑身僵直，喉间不自觉滚出一声闷哼。
从小父汗也好，母亲也好，都只教他流血不流泪，草原上的男儿，伤口就该自己舔舐，哪能像齐人那般娇弱。
十二岁那年，更因部落试炼任务失败，后背被父汗马鞭抽得皮开肉绽，母亲也只送来一碗烈酒，冷硬道，“记住这疼，这是成为草原强者的代价。”
父汗怕他不够胆，母亲怕他不够强，后来他成为少将军，部族里的人又害怕他的铁骑。
他闭上眼，任由冷香与药香萦绕鼻头，自己裹了十几年的铠甲，仿佛在她指尖下一寸寸被拆解。
当指尖离开时，他忍不住溢出一声低哑的恳求，想将这温存留下，“别停.....”
话音刚落便怔住了，这示弱的声音，连他自己都陌生。
宜丰并未嘲笑，暗中翘起嘴角，指尖的动作愈发轻缓。
等他们回到驿站，天已经亮了。
三日后，和亲队伍离开云州城，继续向西。
道路两旁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地上积雪越来越厚，车轮碾过，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第五日正午，前方出现一片绵延的山峦。
白狼山到了。
山脚下，是一片密密麻麻的古堡群。
古堡依山而建，层层叠叠，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半山腰。
最外围是高大的军事古堡，青砖铁水铸就，箭楼林立，瞭望口如同蜂巢，遍布城墙。
军事古堡后方，民堡连成一片，家家户户互相守望，从高处俯视如同迷宫。
整座城，就是一座巨大的军事要塞。
与云州完全不同。
云州是破败萧条，奄奄一息的。而这里，到处都是年轻力壮的军人，到处是刀枪剑戟的寒光。
这是一座活着的边关，是大齐、北澜与仓笛三国的边界处。
宜丰的目光掠过古堡，落在城楼最高处，插着一面大旗，旗帜上绣着【秦】字。
车队驶向城门，城墙上站满了士兵，一个个身披甲胄，手持长矛，目光齐刷刷投向这支远道而来的队伍。
城内的百姓也与云州不同，街上来来往往的不只有汉人，还有商贸往来的北澜人，仓笛人，胡人，月氏人，彼此间虽面露警惕，但整体还算和谐。
队伍经过一处校场时，一群士兵正在操练，见到车队，他们停下来，目光又一次齐刷刷看过来。
宜丰听见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引起一阵哄笑。
一位年轻军官从人群里走出来，站在路边，双手抱胸，他的目光从马车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宜丰的车帘上。
他冲着马车行礼，“末将韩烈，恭迎公主殿下。”
声音洪亮，喊得很大，却不见尊敬，有人又笑起来。
宜丰没有回应。
拓跋骁策马上前，挡在韩烈与马车之间，冷冷地看着他。
韩烈迎上他的目光，笑容更深，“哟，这位就是迎亲使拓跋将军吧？久仰久仰。”
他抱抱拳，“拓跋将军一路辛苦，到了白狼关，可得好好歇歇，这关里虽然比不上京城，但好酒好肉，管够。”
他说着，目光又飘向马车。
“公主殿下也好好歇着，白狼关夜里凉，可别...冻着。”
这话说完，周围的士兵又笑起来。
拓跋骁眉头紧锁，手按紧了腰上刀柄。
“韩将军。”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人群分开，须发皆白的老将走出来。
韩烈脸上的笑收敛些，抱拳行礼，“秦将军。”
秦振山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走到马车前，单膝下跪，“末将秦振山，率白狼关守军，恭迎公主殿下。”
他身后那些原本在笑的士兵也纷纷跪下来。
韩烈见状，这才慢悠悠跪下。
宜丰的声音从车帘里传出，平静无波，“秦老将军请起，诸位将士多年守城辛苦了。”
秦振山起身，目光扫过士兵，沉声道，“都散了吧，该操练操练。”
韩烈起身，拍拍膝盖上的雪，看了马车一眼，才转身离去。
宜丰透过车帘缝隙，看着他的背影眯起眼。
秦振山走到马车旁，压低声音，“公主见谅。末将管教不严，让公主受惊了。”
宜丰声音依然平静，“秦将军不必介怀，年轻人，血气方刚，难免有些...脾气。”
秦振山叹口气，没有说话。
驿站在城西，是一座独立的军事古堡改建而成，院墙高大，瞭台完整，很是威仪。
负责接待的驿丞是为中年军官，行事干练，不多话，安排得妥妥当当。
等他们安顿好，天便黑了。
今夜月色正浓，周围闪烁着几道星光，整座白狼关都静谧下来。
宜丰坐在窗前，望着圆月。
拓跋骁推门进来，手里提着食盒。
“听王全说，你晚饭没吃几口，我特意去城里买了点当地特色，再吃点吧。”
他取出几碟小菜，一碗热汤，摆好。
拓跋骁对她时不时的神游都习以为常了，大手在她面前晃晃，扭过她身子面向石桌，“先吃饭！”
宜丰被他强硬按上桌，端起热汤，喝了一口，对他竖起大拇指，“真好喝，不愧是少将军亲选。”
拓跋骁得意笑笑，“是不是在为白天的事烦心，我们后日便出关，不必与这些小将一般见识。”
宜丰放下汤碗，“嗯，可能因为到边关吧，心绪有些烦闷。”
“不然我带你出去走走。”
话音刚落，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嚎叫。
“呜——”似是狼嚎。
但那声音拖得很长，尾音上扬，像哭又像笑。
宜丰与拓跋骁对视一眼，同时站起。
两人走出屋子，站在院中，流烟紧随其后。
狼嚎又响一声，这次更近。
“公主，要不要出去看看？”
宜丰正要回话，忽然听见一个声音——女人的哭声。
很轻，很远，像从城墙那边传来的。
“呜呜.....呜呜呜...”
那哭声断断续续，凄凄切切，在夜风里飘荡。
“有人在装神弄鬼。”拓跋骁声音发寒。
宜丰点点头，“走，去看看。”
拓跋骁拦住她，“你留在这里，我去。”
“不，我随你一起去，本宫倒要看看，他们在玩什么花样。”
三人摸黑向城墙方向走去。
街道空空荡荡，两旁的民堡门窗紧闭，一丝光都没透出来。只有夜风夹杂着凄厉声，呼啸而来。
哭声越来越近，走到城墙下，他们看见了，城楼上站着一个白色身影。
是个女人，穿着白色长裙，披头散发，站在垛口边上，对着夜空哀哀哭泣。
离得近了，声音更是让人头皮发麻。
流烟拔刀就要冲上去，宜丰拦住她，“别急，先看看。”
周围的人越聚越多。
这时，那白影忽然转过身来。
月光照在她脸上，让下面的人倒吸一口冷气。
嘶——
那是一张没有眼睛鼻子，只有血红大嘴的脸，一张惨白没有任何血色的脸。
即使没有眼睛，她却对着下面的人笑了。
笑容诡异至极，嘴角一下子裂开，直至耳垂，血肉拉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