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Chapter 111 警局 “问题……
里昂忙了好几天,另一起凶杀案,虽然不涉及未成年人,但也同样触目惊心。他和乔瑟夫这几天跟着塞巴斯蒂安忙得团团转,直到案子开始收尾,肩上的压力才稍小一些。
饶是如此,这晚他们也加班到了八九点,警局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
里昂在核对最后的几份文件,越看越困,那些字母都开始在眼前飞舞了起来。
乐乐在梦里来到一个陌生的警察局,不过她相当确定自己会在这里找到里昂。这星期里昂依旧很忙,忙到只抽空给她打了五分钟电话报平安的那种程度。乐乐还挺想他的,至少能在梦里相间,说明里昂还是有时间睡觉的。
或者……困到在单位睡着了。
乐乐穿过一条棋盘格子似的走廊,轻轻推开擦得锃亮的大玻璃门,蹑手蹑脚走进一间摆满办公桌的大办公室的时候,就看到里昂正在埋头看文件,还非常认真地一边看一边做批注。
“呃……”乐乐蹭过去,不确定地问道,“警探先生,我打扰到你了吗?”
里昂一抬头,愣住了,“你怎么……”然后他反应过来,看了眼自己手里的文件,回头看了一眼挂钟,“我睡着了?”
“突发新闻,初级警探里昂·肯尼迪在梦中仍旧尽职办公,”乐乐抬起双手做出拉横幅的动作,板着脸、忍着笑说道,“念其刻苦工作,奖赏他休息五分钟,尽情跟女朋友亲热。”
里昂把文件往桌上一扔,朝乐乐伸手,“那你还离我那么远。”
乐乐开开心心跑过去坐到里昂腿上,然后又犹豫地颠了颠,“吃得住吗?不会被我压塌吧。”
“我肯定能在梦里成功申请报销什么的。”里昂故作严肃地回答,“毕竟是我的梦。”
乐乐笑眯眯地亲在里昂脑门上,然后是鼻子,然后停下,故意夸赞道:“你的制服真帅啊,里昂。”
“所以呢?”里昂舔了舔嘴唇,“要不我脱下来给你?”
“你在警局脱衣服耍流氓,不得直接被老板抓进班房?”乐乐凑过去,拉了拉里昂的红色领结。
“值得冒险。”里昂摸着乐乐脖子后面柔软的发丝,轻轻把她往自己这边拉过来。
“里昂!”塞巴斯蒂安的声音冷不丁响起,吓得乐乐直接从里昂大腿上掉了下去。
“什么?”里昂一边把乐乐从地上拉起来,一边惊讶地回头看从自己办公室里出来,一只手还在穿衣服的塞巴斯蒂安,“什么?”
塞巴斯蒂安皱眉看他,“乔瑟夫呢?走了?”
“呃,”里昂卡了下壳,“我不知道。”
塞巴斯蒂安的目光转向乐乐,“这是谁?你女朋友?怎么直接带进局里了。”
“呃。”乐乐也卡了下壳,不确定地看了里昂一眼,两人目光交汇,都在表达一个疑问:什么鬼?
“这么晚了,回家亲热去吧。”塞巴斯蒂安把大衣穿上了,“有活儿明天再干。”
乐乐回头不确定地看了里昂一眼,然后悚然一惊,发现里昂居然不见了。塞巴斯蒂安也愣了一下,问道:“那小子呢?”
大概是被你吓醒了,老大。
“上厕所去了。”乐乐一边回答一边抱起胳膊看着对面满脸胡茬的警探先生。
塞巴斯蒂安刚觉得奇怪——上一秒里昂还在办公桌前站着,下一秒怎么就跑去上厕所了——然后就被乔瑟夫敲门的声音吵醒了。他惊了一下,差点从椅子上掉下去,“什么?”
“下班吧,塞伯,”乔瑟夫的声音很温和,“我已经让里昂开车去了,顺路让他把咱们送回去。”
“哦,行。”塞巴斯蒂安揉了揉眼睛,暗笑自己做的什么乱七八糟的梦。他伸手捞起刮在一旁的外套穿上,跟着乔瑟夫走到外面的大办公室。
里昂的小女朋友不在,当然了。
“那小子还是没在桌上摆照片。”塞巴斯蒂安评价了一句。
“里昂大概不是那种类型的吧。”乔瑟夫耸了耸肩。
塞巴斯蒂安哼了哼,“提到女朋友就神神秘秘的,那小子。”
“也没多神秘,里昂跟我说过,他女朋友是亚裔。”乔瑟夫知道的居然比塞巴斯蒂安多,“两人暑假认识的,姑娘懂电器,帮他爷爷家装过空调。”
塞巴斯蒂安瞟了乔瑟夫一眼,“我就知道你俩没病还天天凑一起喝热水是有原因的。”
乔瑟夫忍不住笑了起来。
两人聊着天,一路去了停车场,里昂果然已经把车开出来了。塞巴斯蒂安径自坐到副驾驶上,往后一靠,习惯性地去掏烟,掏到一半儿又想起来开车的是里昂,于是又把烟盒塞回去了。
坐在后座的乔瑟夫开始和里昂聊工作,塞巴斯蒂安听得脑瓜子嗡嗡响,于是他扭过头,看着车窗外飞逝的夜景自顾自地发呆,转眼间困劲儿就又上来了。
真是他妈的老了。
索性车程不长。自从他在公园岭社区的家毁在大火之中,塞巴斯蒂安就搬到了离警局很近的一所公寓里,跟乔瑟夫做了邻居。到达目的地,靠边停车之后,两人从里昂的车上下来,道过别,塞巴斯蒂安以最快的速度回到家,衣服一脱,连脸都懒得洗就把自己扔到了床上。
然后他就在办公室醒来了。
“什么他妈的乱七八糟的。”塞巴斯蒂安没忍住骂了句粗话,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又他妈来一遍?”
然而和上次不一样,他的办公室灯虽然还亮着,外面的大办公室却没什么灯光,只有一两盏台灯还亮着。
塞巴斯蒂安拿起大衣——今晚他妈的第三次——推开门走到外面的大办公室里,没好气地喊了一声:“乔瑟夫?”
但乔瑟夫人应不见,倒是里昂还在。
然后里昂回头了,塞巴斯蒂安一愣,发现坐在里昂办公桌旁的居然是他那个小女朋友,只不过披了里昂的外套。
乐乐也愣住了,原本是在等里昂,结果这大叔居然又从办公室里杀出来了。搞什么鬼?他也在做梦吗?怎么跑到她和里昂的梦里来了呀?
“你在这儿干嘛呢?”塞巴斯蒂安没好气地问。
“等里昂。”乐乐也没好气地回答。
塞巴斯蒂安朝她皱眉,“你不是在外地上大学吗?怎么跑警局来了?”他开始怀疑这才是梦,自己多半已经在家里的床上睡死过去了。
什么他妈离谱的梦,还他妈的连着做?塞巴斯蒂安在大火之后甚至都很少梦到女儿和妻子,偏偏里昂的女朋友让他梦到两次。
老天爷不公的又一佐证。
“没干什么,我来找里昂玩。”乐乐抱起胳膊,拉了拉肩膀上快滑下去的大衣,“找自己的男朋友不犯法吧?”
“那小子人呢?”塞巴斯蒂安再次问出这个问题,然后心想:上厕所去了。
“上厕所去了。”乐乐回答,朝塞巴斯蒂安撇嘴,好像她也不喜欢自己的答案一样。
塞巴斯蒂安点点头,抬脚朝卫生间走,“我去帮你叫他。几点了都。妈的。”他通常不在女士面前说这么多脏话的,但今晚这来来回回的做梦实在是挑战他的耐心。
“哎!”乐乐喊了一声,但没能拦住这雷厉风行的德州硬汉。她小跑着跟在塞巴斯蒂安身后,对于今晚会发展成什么样儿已经没了底。
然而离开办公室,沿着那条棋盘格子走廊往另一个方向走了没几步,塞巴斯蒂安突然停下了脚步,深吸了一口气,“你闻到了吗?”他转头看向乐乐的时候脸色惨白,“什么东西着火了。”
乐乐也吸了口气,果然闻到什么东西烧焦的气味,从远处飘过来。
塞巴斯蒂安脸色大变,朝着走廊尽头撒腿就跑,撞开尽头处的门之后,他们居然跑到了一个庭院里。乐乐还来不及感到惊讶,塞巴斯蒂安就大喊了一声:“莉莉!”然后疯了一样往不远处着火的那栋房子冲了过去。
“喂!”乐乐恍悟对方这是陷入了他自己的噩梦中,但她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这家伙往火场里冲锋,“等等!”
“莉莉,你在哪儿?!”塞巴斯蒂安眨眼间已经冲到了火里,“莉莉!”
乐乐眼睁睁看着他在火中横冲直撞,她自己已经被烟熏得几乎什么也看不清了,哪怕是个梦,这也是个体验感极度真实的梦,“等等,咳……喂,你不要命了!”
塞巴斯蒂安跑上了二楼,在浓烟中一脚踢开某扇房门,“莉莉!莉莉你在哪儿?!”他转头出来,差点撞到乐乐。
“快出去!”乐乐一把拉住塞巴斯蒂安,结果转眼就被甩开。“这里要塌了!”
“我要找到我的女儿。”塞巴斯蒂安满脸仓皇,“她还太小了,她……”
下一刻,头顶有什么轰然倒塌。乐乐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把扑倒塞巴斯蒂安甩了出去,两人在地板上摔成一团,但却不再身处着火的房子,而是摔在了某个没开灯的客厅里。
混乱中,乐乐的鼻子被塞巴斯蒂安的胳膊肘撞了一下,感觉血“咕嘟”一声就涌了出来,她下意识地吸气,然后血直接呛进了喉咙里。
“咳……”她捂着鼻子,嘴巴里全是血腥味,虽然知道只是鼻子在流血,不过被血呛得咳个不停,莫名让乐乐有种自己病入膏肓马上就要死掉的错觉。
“乐乐?”里昂的声音从一旁响起,简直像是天籁,他很快把乐乐从地板上扶起来,“是鼻子在流血吗?让我看看。没事的,手拿开让我看看。”
乐乐还在咳嗽,里昂把她的下巴稍稍抬起来一点,又用手指轻轻碰了碰乐乐酸痛的鼻子,“没断。别担心。我去找点东西给你止血。”他说着站起来,又犹豫地看了眼不远处呆呆靠墙坐着的塞巴斯蒂安。
但对方看起来不像是神志清醒的样子。里昂拿起刚才被自己随手放到茶几上的枪,转身回了卧室取来医疗箱,尽管这八成是梦,但里昂还是让乐乐这一脸血的样子给惊到了。
“血是不是流到嘴里了?”处理鼻子的时候,里昂问乐乐,“吐出来。”
“啊?”乐乐眨了眨眼睛,因为鼻子被堵住声音囔囔的,“可是我已经咽下去了。”
里昂叹了口气,扶着膝盖站起来,去倒了杯水过来。乐乐接过喝了一口,抱怨:“怎么是凉的。”
“……这是让你漱口的。”里昂无奈地说,“我去倒杯热的,你先把嘴里的血吐干净。”
“哦。”乐乐乖乖地漱了漱口,没找到吐水的地方,就吐回了杯子里,果然有丝丝的血。她接过里昂给她弄的热水,开开心心地喝了一口,然后想起来刚才的险象环生,看了眼墙角。
塞巴斯蒂安已经不见了。
“谢天谢地。”乐乐松了口气,“那家伙就是你老板吗?他刚才往火场里冲,我拼老命才把他拉出来的。”
“可能我们的梦不知道怎么回事和他的混到一起了。”里昂微微皱眉,“刚才在警局也是。”
乐乐点点头,叹了口气,“他刚刚冲进火里一直在喊女儿的名字。”
里昂伸手把乐乐抱进了怀里。
第112章 Chapter 112 接警 “灯塔……
塞巴斯蒂安从噩梦中醒来,发现自己果然是在家里的床上,冷冰冰的房间闻上去像是烟草和烈酒,没有烧焦的房子,没有横梁断裂的噼啪声。他呻吟了一声,看了眼表,发现还不到三点。
很好,至少他只是在梦里不小心把里昂的女朋友砸了个满脸开花。
塞巴斯蒂安从不相信绅士风度,但把一个好端端的姑娘打得鼻血狂喷,哪怕是意外,也不符合他的行为准则。
真该死啊,他有多久没梦到那场该死的大火了。塞巴斯蒂安真希望此时此刻能喝的人事不省,但他相当确定,家里的酒已经没存货了。乔瑟夫那个混蛋最近一直监督他不让他喝个痛快,而现在,凌晨三点,全市的酒水店肯定都已经打烊了。他要是跑到那种通宵营业的酒吧或者舞厅去,乔瑟夫铁定会让他明天以及接下来的几天都过得痛不欲生。
塞巴斯蒂安考虑过要不要先喝再说,天亮的事情天亮再去头疼。但他还没穿好衣服就想起来自己的车还在警局,昨晚是坐里昂的车回的家。
他倒是能走着去警局,但塞巴斯蒂安对于碰到值夜班的同事这种事没有丝毫兴趣,尤其是在酒瘾发作的时候。
算了,塞巴斯蒂安赌气地走到客厅一屁股在沙发上坐下,打开了电视。回去睡觉是不可能了,他对于那种躺在床上两眼一闭只能看到冲天火光的经历够熟悉了,不想重温。就这么枯坐到天亮,塞巴斯蒂安拖着疲惫的身躯,呼吸着清晨的冰冷空气往警局走。今天大概还得出一次外勤,快到警局的时候塞巴斯蒂安让自己的头脑重新被工作占据,挤开那些想也无益但又总是不由得去想的糟糕事情。
“塞巴斯蒂安。”里昂从后面叫了他一声,年轻探员看起来神清气爽的,丝毫没有昨晚加班工作后的疲态,“早上好。”
“早上好。”塞巴斯蒂安嘟哝道,然后他想起昨晚那个离谱的梦,扭头看了里昂一眼。
这小子看他的眼神也怪怪的。塞巴斯蒂安考虑了一下是不是自己没刮胡子,或者乔瑟夫跟里昂提起过他酗酒堕落的私生活——但从不影响工作,这是塞巴斯蒂安的准则。
“听乔瑟夫说,你女朋友是亚裔?”塞巴斯蒂安还是提起了对方的女友,他也不知道自己期待什么样的反应。
里昂“哦”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儿,神情莫测地瞟了塞巴斯蒂安一眼。
“怎么了?”塞巴斯蒂安斜眼看他,然后两人一起走进大办公室,乔瑟夫已经拿着一大堆塞巴斯蒂安需要签字的文件在他的办公室等他了,塞巴斯蒂安抖了抖肩膀,对里昂说:“好好干活,小子,今天还得跟我跑一趟外面。”然后就走进了办公室。
里昂觉得自己得抽空跟乐乐说一声,因为塞巴斯蒂安明显记得昨晚做梦的情况,至少记得一些,不然他也不会一大早慰问里昂的女朋友。
但今天和昨天一样忙碌。中午还没来得及吃饭,里昂就被塞巴斯蒂安拉去跑外勤了,下午随便吃了点什么填饱肚子,两人和乔瑟夫汇合,接着跑下一个地方。至少开车的换成了巡警康纳利。这家伙也是个老烟枪,但掏出烟来还没点火就被塞巴斯蒂安没收了。
“小子,你的车闻起来就像靠烧烟草驱动的。”塞巴斯蒂安把那根烟塞自己兜里。
“啊,因为我确实在抽烟草。”康纳利挠了挠头,倒也并不介意。
等忙完了这个案子,几人准备打道回警局的时候,警用电台却又突然传来了通讯:“所有单位注意,所有单位注意,11-99,立刻前往支援,代号3,灯塔精神病院。”
他们正好就在附近。康纳利连忙接起通讯应答:“184收到,代号3,预计3分钟后抵达。”
“收到,184。”派遣中心回应。
里昂默默攥紧了拳头。他的任务当然是调查莫比乌斯公司,但目前里昂还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行动,也许这会是一个机会——莫比乌斯不是与灯塔精神病院有合作关系吗?而且康斯坦丁也说过一些有关那家病院的话。
也许这一次,他能搞清楚。
天上淅淅沥沥下着雨,看样子还会下得更大。康纳利一边小心开车一边叹了口气,说道:“抱歉了,警探们,我知道这是漫长的一天,但恐怕咱们得绕过去看看。”
“听起来很严重。”乔瑟夫说道。11-99代号意味着“警官需要紧急援助,生命危险”。
“说不定是某个偷偷做违法实验的精神病医生被他的病人撕成碎片了。”康纳利开玩笑,“这是找咱们去救场呢。也不知道是哪一组的先过去遭了殃。”
乔瑟夫皱了皱眉,“那家精神病院的确有一些不同寻常的人员失踪,但我想你说的那种极端情况并不存在。”
塞巴斯蒂安回头问乔瑟夫,“人员失踪?”
“只是传言,我很确定相关档案已经封存了。”乔瑟夫拍了拍胸口衣袋里的笔记本。
几人说话间,警用电台又传来呼叫声,要求其他几个单位应答,但是无人相应。无线电静默令人不安,康纳利也收起了玩笑的心态,默默加快了车速。
“任何现场人员,请立即回答。”派遣中心命令。
塞巴斯蒂安拿起通讯器,“派遣中心,我是184的卡斯蒂亚诺警探。现在是什么状况?完毕。”
“184请注意,灯塔精神病院出现……一些问题……无线电……”也许是雨越下越大的缘故,通讯讯号也变差了,几乎听不清对面在说什么。
塞巴斯蒂安正要追问,一阵刺耳的电流声让所有人都忍不住捂紧了耳朵。“天杀的。”塞巴斯蒂安放下了通讯器,感觉太阳穴一阵刺痛。
里昂头疼得最厉害,他感到那种电流声仿佛是从车窗外传来的一样,几乎引起了一阵眩晕。
乔瑟夫注意到,问了一句:“你还好吗?”
“嗯。”里昂揉了揉太阳穴,使劲眨了眨眼睛,“那声音好奇怪,感觉直往脑袋里钻。我的头……”
“我们到了。”康纳利打断里昂,“警探们,我就在外面等着,做你们的支援。”
塞巴斯蒂安推开车门下车,“里昂你要是难受你就留在车上。”他关门前说了一句。
里昂当然不会留下,尽管他感觉的确难受,像是突然晕车了一样,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棉花上。
前方,灯塔精神病院的大铁门半开着,金属栏杆后是里昂曾在乐乐梦中见过的那座灯塔石雕。
他不久前借着某次跑现场的机会,曾特地绕路过来看了一眼,所以也不是第一次见到这地方,但也许是雨天增添了不祥的气氛,此时此地,里昂看着静静等待他们的精神病院,感到了一阵强烈的不安。
塞巴斯蒂安率先走了进去。一些警车乱七八糟地停在庭院里,他在一辆车门开着的警车旁停下,看了看里面,“这是巴林的车,天杀的。”他转头看着前方向上延伸的石阶,以及石阶尽头的建筑大门,“来的人比我想的还多,他们都天杀的上哪儿去了?”
“进去就知道了。”乔瑟夫抽出枪来。
塞巴斯蒂安点点头,也抽出枪,然后对里昂说:“留在外面,小子,万一需要接应,我们不能都折在里头。”
“可……”里昂头一次生出了想要违抗上级的冲动。
塞巴斯蒂安打断他,“留下,这是命令。”然后带着乔瑟夫走上台阶,先后进入了开了一条缝的双扇大木门,消失在了门后的阴影中。
里昂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了一眼仍留在外面的康纳利,那小子正靠着车抽烟,在雨幕中看起来像是个鬼影一样遥远、模糊。里昂又收回视线看了看寂静的庭院:车门大开的警车,无声闪烁的警灯,地面上的水坑,还有那座石雕。
这一切让里昂感到一阵极度的不安。因此,当大门里传来枪声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冲了进去。
“警探!”里昂迅速扫视空空荡荡的病院大厅,歪七扭八的木头长椅并不是最触目惊心的,他还没看到尸体,但闻得到浓郁的血腥味,“塞巴斯蒂安!乔瑟夫!”
没有应答。
里昂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他不再继续叫喊,而是持枪快速穿过空荡荡的大厅,侧面的接待室门开着,里面有大片血迹。里昂远远的看了一眼仍在运行的监控,心想如果是塞巴斯蒂安的话,一定会先来查看监控。
问题是他人呢?自己顶多也就在外面等了几分钟,什么样的怪物能在几分钟内干掉两个资深警探?
当里昂转向另一侧的走廊的时候,他脖子后面的汗毛突然竖了起来,像是生存的本能在这一刻突然被激发。里昂没有回头,而是向前一扑,着地打滚跟着看也不开举枪就射。
一个穿着破烂兜帽衫的人猛地闪开,速度之快,几乎像是从一个地方消失、在另一个地方出现。如果不是对方身形更小,里昂几乎要以为是威斯克出现了。
但那不是威斯克。不等里昂跟枪,那人倏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里昂看到对方兜帽下严重烧伤的脸,还有那双古板无波的眼睛,像是具有某种魔力一样能把人吸进去。
里昂失去了意识。
他在乐乐的病房醒了过来。
第113章 Chapter 113 乐乐 她在………
里昂是被游戏音乐吵醒的。游戏里的枪声和现实中并不相同,里昂从铺了白床单、带着铁栏杆的单人床上坐起来,就看到乐乐正坐在床尾,对面的墙上挂着电视,而她正一心一意地打游戏。
一开始里昂以为她玩的是那次在梦中回到缅因州的安全屋时乐乐发现的游戏,但游戏主角穿着的是带有RPD标志的警服。
什么鬼?
“乐乐?”里昂现在一点儿也不想做梦,他更希望尽快醒过来,处理现实危机。
如果他还能醒过来的话。
“这是什么地方?”一边问,里昂一边下床看了看,然后对着锁起来的铁门——精神病患的病房常会有的那种只带一个小铁窗的门,门插在外面,非常牢固,根本撞不开——皱起了眉头,“我怎么会在这儿?”
这个病房也没有窗户,只有那一道打不开的门。这是某种梦吗?可为什么会是这种奇怪的场景?他昏过去前见到的那个穿兜帽衫的男人又是谁?
而在一旁,乐乐就跟没听见一样,全心全意沉浸在游戏里。
里昂往她身边走了两步,第一次注意到这个女孩儿穿着精神病院的病号服:一身浆洗得发灰的白色连身裤,能从背后直接脱下来的那种。
“乐乐?”里昂把手放到女孩儿的肩膀上,脑海中浮现出康斯坦丁说过的那些话。
这……会是康斯坦丁见过的那个“乐乐”吗?康斯坦丁声称自己在灯塔精神病院见过的那个“乐乐”?
难道说里昂这不是在做梦?可为什么眼前这个乐乐就跟听不到自己说话一样?
里昂晃了晃乐乐的肩膀,这次终于换来了一点反应——乐乐一边躲开一边大呼小叫了起来:“不要现在!不要现在!暴君在追我呐!你都不是真的,别来烦我!”
“嘿!”里昂伸手抢过了乐乐手里的游戏手柄,然后在对方近乎震惊的瞪视下说道,“先别玩,我有重要的事情。”
乐乐生气了。里昂还没正式跟乐乐吵过架,但他看得出那种征兆。
“干嘛啊你!”乐乐伸手想把手柄抢回去,未果,毕竟胳膊不够长,“我好不容易才打到这里,节省墨带都没有存档!你至少让我暂停一下啊!”
然而,就算里昂想还给她手柄大概也晚了,主人公的惨叫混合着激烈的音乐声过后,“你死了”的大写提示在屏幕上浮现出来,后面是模糊的尸体和抡完拳头站在原地的暴君。
乐乐愤愤地捶了里昂一拳,“你都不是真的,干嘛来骚扰我打游戏。”她气得满脸通红。
又是这句话。里昂把手柄扔到一旁,问:“这是什么意思?你说我不是真的,为什么这样说?”
“我的药呢?”乐乐气呼呼地站起来,“吃完药我就看不见你了。你只是游戏角色。”她一边说一边愤怒地抬手弄乱自己的头发,像是在发泄怒火,“马赛罗医生就是个骗子,他明明说过,吃完药我就能保持清醒了。骗子!”
里昂一把抓住乐乐的手腕,“等等,乐乐,我不是你的幻觉,我是真的。”
“听不见,听不见。”乐乐挣脱里昂的手,然后把耳朵捂住、眼睛闭上,一屁股坐到病床上,“你是假的,因为我在现实生活中没有情感寄托,才会把游戏角色当成现实中的人。我现在有所寄托,所以不会再幻想自己和游戏角色的关系。”她的语调像是在念咒语一样,还一直摇晃上半身,倒真像是……
里昂深吸了一口气,“康斯坦丁,你认得康斯坦丁吗?我听他提起过你。”
“不听、不听。里昂·肯尼迪是游戏角色,不存在于现实生活中。”乐乐继续念咒,“我喜欢这个游戏,喜欢这个游戏角色,但我不能把角色当成真人来寄托感情。”
“乐乐。”里昂提高了声音,那些话多多少少让他有些受伤。他知道自己是真实的,毫无疑问,但这会是上辈子乐乐对他的看法吗?只是一个天杀的游戏角色?
乐乐停了下来,睁开一只眼睛看着里昂,嘴角不高兴地往下撇。
里昂不得不命令自己冷静下来。就算这是个梦,他也不觉得眼前的乐乐是假的。就算这是个梦,里昂也不打算呆在这个病房里。他必须做点什么。
乐乐还在看着里昂,于是他放缓语气问道:“你知道这是哪里吗?”
“灯塔精神病院。”乐乐总算回答了里昂的问题,不再装作听不见、看不见他,但说话的时候还是扭开脸,抱起膝盖不看里昂,“如你所见,我疯得厉害。”
“我是怎么到这里来的?”里昂回头看了一眼紧锁的门,“我昏过去多久了?”
乐乐转回头朝他皱眉。
“乐乐,我需要你的帮助。”里昂压低声音,“我是真实的,我保证。也许这是某种幻境,某种梦,但我并不是你的幻觉。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事实上,他也不知道眼前这个乐乐究竟是怎样的存在。她不是里昂那个正在亚特兰大念书的女友,显而易见,但里昂认为某种程度上她也是乐乐。
认为里昂是个游戏角色的乐乐。
“我真的需要你的帮助。”里昂看着乐乐,“我需要你不再把我看成幻觉。我认为这个地方,这个灯塔精神病院,正处于极大的危险当中。我们需要找到我的朋友,然后尽快离开这里。”
醒来,或者离开。要是里昂能知道怎么做到其中任何一项就好了。
“我帮不到你。”乐乐不高兴地说,“继续跟你说话会让我的记忆变得混乱,让我分不清现实和幻觉。”
“也许那个医生跟你说了某些话,让你觉得你原本的记忆是错乱的,让你认为我是虚假的。”里昂在乐乐身边单膝跪下,看着她的眼睛,“但我向你保证我不是你虚构出的形象,我是深红市的警探,跟着同僚一起来这里进行支援。一个穿着兜帽衫的男人袭击了我,再然后,我就在这里醒过来了。”
乐乐眨了眨眼睛,“深红市的警探?你不是浣熊市警局的菜鸟警察吗?”
“我不是。”里昂咽下舌根的苦涩,说道,“我、我曾经是。”
“你和你的同僚,来灯塔病院进行支援,遭到袭击?”乐乐慢慢地重复,像是在缓缓理解。
里昂用力点头。
“我没注意你什么时候躺到我床上的。”乐乐撇嘴,“我打游戏的时候很沉浸,你晃我肩膀我才注意到你。”顿了顿,“你真的不是我的幻觉?”
“你的幻觉会让你打游戏输掉吗?”里昂反问。
“有时候。”乐乐继续撇嘴,“在我发挥很糟糕的时候,你会跟我说话,开我的玩笑。但不是这样,”她的目光把里昂从头扫到脚,“你从没穿过这样的衣服,一般总是RPD警服,或者另外一身深色的T恤和长裤。”
“这是我在深红市警局的制服。”里昂解释,“就像我说的那样,我不是游戏角色。”
乐乐看着里昂,眼睛一眨不眨,“马赛罗医生要是知道我又能看见你了,肯定会给我开药方。”
“马赛罗医生可以去见鬼了。”里昂毫不犹豫地说,这句话换来了乐乐的微笑,他看着乐乐,犹豫了片刻,问道:“你会帮我吗?我们离开这里,一起。”
乐乐深深地吸了口气,“怎么离开呢?房门是锁着的,只有公共活动时间我才能到餐厅或者活动室去放放风,而且会有很多警卫。”
里昂想了想,起身到门口去,从小窗口往外看。走廊灯光昏暗,能看到的只有对面和斜对面同样式的铁门。
没有警卫站岗。
“也许我能想办法撬开铁门。”里昂若有所思地说,转身环顾四周,“你有工具吗?”
乐乐鼓起嘴,然后“噗”的吹了口气,“我是精神病患,大哥,你觉得他们会给我房间里放个撬棍当圣诞礼物吗?”
好吧,说的也是。
里昂看了看自己已经空了的枪套,叹了口气,“我来想办法。”
话音未落,他们脚下的地板突然震动起来,头顶的吊灯也跟着左右摇晃。乐乐警觉地跳下床,自言自语似的问道:“地震了?”
里昂拉住乐乐,紧接着,脚下再次传来剧烈震动,两个人都差点摔倒。然后就是轰然巨响,他们脚下突然失去了支撑。里昂只来得及喊了句“抓紧我别松手!”,他们就掉了下去,猛地摔在了地上。
没有一同坠落的破碎水泥,或者断裂的钢筋,里昂还没爬起来就发现,自己和乐乐摔在了一条昏暗、肮脏的走廊上,但也只有他们。
天花板上吊着的长管节能灯一闪一闪的,像是接触不良,或者电压不稳,不过至少是亮着的。里昂抬起头,发现走廊的天花板果然完好无损。
所以两人是从哪儿掉下来的?
“天杀的。”乐乐嘟哝着也爬了起来,揉了揉屁股,“刚才发生什么了?”她左右看了看,吹了声口哨,“要不就是我更疯了,要不就是这个世界更疯了。”
“考虑到我们的经历相同,我投这个世界更疯一票。”里昂说道,轻轻吸了口气,“血腥味,闻到了吗?”
乐乐眼神阴郁地摇头,然后说:“我不喜欢这个地方。这是灯塔精神病院下面的地牢吗?我好像以前听其他人提起过。”
隐隐约约的,远处传来一阵呜咽声,又或者是风声,在这个破败的鬼地方听来非常阴森。里昂和乐乐对视了一眼,后者耸起肩膀,拉了拉身上宽大的病号服。
他们身后的走廊淹没在黑暗之中,头顶的灯管只能勉强驱散周围的黑暗。前方大概十米开外倒是有扇灰色的双开门,虽然门上有玻璃窗,但远远的什么也看不清。
“跟紧我,乐乐。”里昂迈开脚步,“我们千万不能走散。”
“相信我,我就算再疯,也不想一个人在这种地方独自游荡。”乐乐说着跟了上来,“你没枪吗?恐惧来源于火力不足啊。”
里昂摇摇头,“被拿走了。”
“刀?”乐乐扬起眉毛。
里昂拍了拍空荡荡的武器带,“只剩拳脚了。”
“还有牙齿。”乐乐龇着牙笑了笑,“两副。”
里昂推开了双开门,门后是个更衣室一样的地方,竖长的更衣柜靠墙摆放,中间则是长条矮凳。只不过更衣柜上锈迹斑斑的柜门有的歪着,有的干脆被扯掉了扔在一旁。矮凳上的皮也都破破烂烂,散发着一股难闻的气味。
乐乐停下脚步,对着墙角的镜子抿了抿短短的头发。
“来吧。”里昂朝乐乐招手。
“哦。”乐乐恋恋不舍地最后拨弄了一下乱糟糟的刘海,这才转身追上里昂。
从更衣室的另一道门出去后,他们来到了一条肮脏程度稍减的走廊上,地板上偶尔有积水,但至少没有明显的污渍,血腥味也淡了不少。一些担架床、轮椅之类的医疗器具乱七八糟地堆在过道中间,在某条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的断裂电缆不时爆出的蓝色电弧光下映出森森然的反光。
“我们还在医院里吗?”里昂一边缓步向前一边低声问道。
“看着不太像精神病院。”乐乐也小声回答,“但我只去过那些对病人开放的区域,说不定这里是手术区。你知道,电击啦、切除脑额叶啦,诸如此类的。”
里昂看了乐乐一眼,“这是个玩笑,还是真有其事?”
“我怎么知道。”乐乐哼了一声,“我都搞不清自己的记忆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那你记得康斯坦丁吗?”穿过障碍物往前走的时候,里昂问乐乐,“约翰·康斯坦丁?”
乐乐耸了耸肩,“记得一点。那个英国佬,对不对?那时候我才刚进来,脑袋很不清醒。”她不确定地看了里昂一眼,“我没跟他胡说八道什么……吧?约翰都跟你说什么了?”
里昂摇摇头,“没什么具体的。”如果这个乐乐也是真实存在的话,那她跟他的乐乐又是什么关系?
“叮”的一声,前面突然亮起白光,原来是电梯到了,电梯厢外侧的铁栅栏打开时“砰”的一声撞到了墙上。
里昂和乐乐对视一眼,一起走进了电梯。铁栅栏嘎吱作响着再次阖上,然后电梯开始向下。
“哇,下头还有?”乐乐不安地往角落里缩了缩。电梯轰隆隆响着,但却没能盖过一些不祥的声音。
乐乐的眼睛瞪大了,“那是……电锯的声音吗?”
“呆在我身后。”里昂说着挪动脚步向前,手指悬在电梯键上。当电梯厢门缓缓打开的时候,他意料之中的看到了一个举着电锯的杀人狂。
意料之外的是,被杀人狂举着电锯追杀、在前面一瘸一拐夺路而逃的,却是塞巴斯蒂安·卡斯蒂亚诺。
第114章 Chapter 114 失智 “肯尼……
“加油!快跑!”乐乐喊了一声,然后塞巴斯蒂安一头撞进了电梯厢里。
里昂已经算好时间按下了电梯键,因此杀人狂的电锯砍下来时,栅栏门已经关上了。刺耳的摩擦声和火花眨眼间因为电梯上行而消失,里昂松了口气,低头看了一眼坐倒在地的塞巴斯蒂安。
“你在流血。”里昂的心绷紧了,他在塞巴斯蒂安身边蹲下,看了看他受伤的左腿,“你觉得伤到骨头了吗?”
“没有,只是皮肉伤,死不了。”塞巴斯蒂安喘了几口气,瞪了里昂一眼,“小子,你是怎么跑到这里来的?我记得我告诉你留在外面。”
“我听到枪声。”里昂看着塞巴斯蒂安,“发生什么了?我进去之后你和乔瑟夫都不见了。”
“不知道。”塞巴斯蒂安摇摇头,然后咬牙站了起来,摆摆手拒绝里昂扶他,“一个戴兜帽的家伙出现在监控里,很诡异。然后他就突然到了我的身后,再然后我就他妈的在……”他顿了顿,看了眼缩在电梯角落的乐乐,“这是谁?你女朋友?”
乐乐吃了一惊,“什么?”
“她是这里的病人。”里昂隐晦地看了乐乐一眼.
后者压根儿没注意到里昂的眼神,已经在对塞巴斯蒂安疯狂点头了,“没错、没错,我是病人,不是女朋友。”
“所以你也看见那个戴兜帽的家伙了?”里昂把话题拉回来,问塞巴斯蒂安,“然后呢?”
“然后我就在见鬼的地牢里醒过来了,差点让电锯杀人狂锯成两截。”塞巴斯蒂安没好气地说,“你呢?见过乔瑟夫吗?这小姑娘又是哪儿来的?”
里昂回答:“我也遇到了那个戴兜帽的人,然后就在、就在她的病房醒过来了。我没见到乔瑟夫。”
塞巴斯蒂安哼了一声,又转头盯着乐乐看了半天,摇摇头,嘟哝道:“我们都他妈的失去理智了。”
“你不是里昂的同事吗?”乐乐好奇地看着他,“我没在灯塔病院见过你啊。”
电梯“叮”的一声到了,塞巴斯蒂安原本想说什么,这会儿又把话咽了回去。电梯门打开后,乐乐开心地说:“我认识这条走廊,我们到医院的一楼啦。”她说着就往电梯外跑,结果被里昂拉住领子后面,又不得不放慢了速度。
“等等。”里昂跟上去,“外面不安全。”
“都没人,你怕什么。”乐乐拍开里昂的手,不过也没继续往前跑,她转头看了眼一瘸一拐跟在最后面的塞巴斯蒂安,问道:“警察叔叔,你还好吗?要不要我给你推给轮椅过来?”
“不用。”塞巴斯蒂安毫不犹豫地拒绝,“前面就是大厅,对不对?”
乐乐点头。他们沿着这条空荡荡的走廊走了几米,然后突然之间,地面再次震动起来。塞巴斯蒂安停下脚步,和里昂四目相对,都看到了同样的警惕。
“得跑了!”里昂拽了乐乐一把,“离开这里。”
“现在又要跑了?”乐乐一边撒腿跟上一边嘀咕。她还看了眼塞巴斯蒂安,发现对方一瘸一拐跑得都比自己快。
腿长就是好。
还不等乐乐倒腾自己的两条腿努力跟上,里昂已经一把把她抱起来扛到了肩膀上。他和塞巴斯蒂安全速冲刺,目标明确直奔大门,要不是跑得够快,差点就被在剧烈震动中轰然倒塌的病院给活埋了。
当他们冲出大门的时候,一辆救护车正好一个甩头停在了他们前面,康纳利从摇下的车窗朝他们大喊:“快上车!”
里昂抱着乐乐跳进了后车厢。塞巴斯蒂安甚至来不及打开车门,刚从车窗里钻进去,车轱辘下面的地面就开裂了。康纳利骂骂咧咧地踩下油门,笨重的救护车歪歪扭扭冲了出去,在逐渐塌陷的地面上风驰电掣地冲向前方。
“啊,是马赛罗医生!”乐乐被里昂放下之后立刻认出了同样坐在后车厢里的那位秃头医生,然后她目光一转,认出了医生旁边的病人,当即面露喜色,叫道:“莱斯利!”
里昂关好门、扶着车厢站稳,先看了一眼确定塞巴斯蒂安钻进驾驶室了,这才把目光放到马赛罗医生身上,他只匆匆扫了旁边的病人一眼——还是个大男孩儿,看起来患有白化病,肤色极白、瞳仁发红,一头短发也是白色的——然后就紧盯着马赛罗医生,不客气地问道:“你是她的医生?”
“是的,警探。”马赛罗医生不明就里地回答,看了乐乐一眼,“你也活着出来了,乔伊斯,我很高兴。”
里昂不等他继续说下去,上前一把揪住马赛罗的领子把他从座位上拎了起来,“你给她吃了什么药?是你告诉她我不是真的?”
“什么?”马赛罗医生大吃一惊,开始用力挣扎,“你在干什么,警探?我是个大夫!”
“谁是你的主子?”里昂毫不放松,恶狠狠晃了马赛罗医生一下,“是莫比乌斯吗?嗯?他们让你给那女孩儿吃药,好让她忘记自己是谁?”
“救命!救命!”马赛罗医生惊慌失措地大喊,但他眼中闪过的确凿无疑是心虚。
“肯尼迪!”塞巴斯蒂安从驾驶室吼了一声,“你他妈干嘛呢?”
里昂瞪了马赛罗一眼,不情愿地松开了手。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警探。”马赛罗整理了一下衣领,对里昂说道,“我是乔伊斯的医生。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帮她恢复正常。”
一旁那个始终抱着头的年轻病患——莱斯利,乐乐这么叫他——突然开始摇晃身体,焦虑地低声说道:“恢复正常。恢复正常。恢复正常”
乐乐起身坐到了莱斯利身旁,伸手搂住了他,安慰道:“别怕。不会有事的,莱斯利。”
“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莱斯利喃喃重复道,“不会有事的。”
“里昂,”塞巴斯蒂安声音冷硬地叫了一声,“刚才那是怎么回事?什么莫比乌斯?”
里昂没有错过马赛罗转移视线的动作,他把目光转向塞巴斯蒂安,说道:“这家精神病院与莫比乌斯一向有合作。”
“所以呢?这就是你揪着平民的衣领大吼大叫的理由?”塞巴斯蒂安显然并不买账,“菜鸟,你在瞒着我什么事情吗?”
“我只是想搞清楚这家精神病院究竟发生了什么。”里昂说着从车门上的窗户往外看了一眼,灯塔精神病院目前已经完全陷入了地下,消失在视野之中。
至少他们的救护车仍在一边颠簸一边飞驰。空荡的街道上别说人影,连猫猫狗狗都没有一只,两侧是宛如末日遗迹的深红市建筑,与里昂平日所见别无二致,但却有种无法忽视的死气沉沉在其中。
与此同时,他们身后的道路仍在塌陷,仿佛地下有某种追逐救护车的怪兽在同时贪婪的吞噬这座城市。
里昂问道:“这座城市的其他人都去哪儿了?”
“肯定还有幸存者。”康纳利在前面回答,“但我谁都没看见。通讯电台完全挂了,织田警探也一直没出来。”
“地震不会是这样的。”塞巴斯蒂安一边说一边摇头,车子一路疾驰,他看着窗外倒退的建筑、报摊,说道,“我从没见过这种自然灾害。”
“一点儿也不自然。”里昂赞同地点头,“也许这一切都不是真实的,也许我们在共同产生幻觉。”
康纳利哼笑了一声,“看不出来啊,肯尼迪,你想象力这么丰富。咱们得嗑什么药,才能一起见证这么他妈离谱的场面?”说完他突然猛的一打方向盘,爆出一连串的脏话,原来是旁边的一栋大楼忽然朝车子挤了过来,亏得康纳利反应迅速,堪堪从一旁的小巷子里穿过去了。
“什么鬼。”康纳利心有余悸地喘了口气,“我是说,什么鬼?那栋大楼,你们看到了吗?就跟他妈的活过来一样想把我们压成肉饼!”
“不像是自然灾害。”塞巴斯蒂安重复道,然后说,“先给大家找个安全的地方,康纳利,然后我们从长计议。肯尼迪,给我坐下,想把脑袋撞几个包出来是不是?”
里昂坐下的时候,乐乐在他对面笑了笑,说:“所以他是你的监护人吗?”
“不是,他是我上司。”里昂挤出一丝笑容。他戒备地看着马赛罗医生,后者坐在离他最远的角落。
也许他刚才说出“莫比乌斯”是一时冲动,但兵行险着未尝不可,马赛罗医生的态度并非作假,这人在听到里昂说出“莫比乌斯”的时候,绝对表现的问心有愧。但更重要的问题在于,这是否是莫比乌斯的阴谋?
里昂是否一脚踩进了莫比乌斯的陷阱之中?
他要如何脱困?
车子驶入一条隧道,渐渐把不断震颤、坍塌的城市抛在身后。康纳利没有放松下来,只是语调紧绷地通知大家,他会先往市郊的麋鹿溪镇开,看能不能找个信号好的地方联络总部询问情况。
突然,塞巴斯蒂安从驾驶室猛地回过头来,速度之快让里昂以为他会扭到自己的脖子。但塞巴斯蒂安只是朝他们的车厢瞪着眼睛,目光从这一头扫到那一头。
“怎么了?”里昂紧张起来,“发生什么了?”
“我刚才从后视镜看到……”塞巴斯蒂安不确定地说,又摇了摇头。
也许是同样受到影响,病人莱斯利变得更紧张了,一直在摇晃的身体也颤抖起来。乐乐低声安慰着他:“不会有事。这么多警察在,我们不会有事。”
“不会有事。不会有事。”莱斯利说道,然后抬起头来,那双红色的眼睛在里昂看来并不邪恶——不像他曾在西班牙见过的那种——而是流露出孩童般的恐惧,“有事。有事。有事。”
车子猛地一歪。里昂还没来得及在心里骂塞巴斯蒂安乌鸦嘴,就一头撞在了旁边的车厢上,眼前直接一黑。他听到乐乐在大喊什么,但此时此刻,所有人都在大喊。
因为车子突然冲出了隧道,却没有驶上任何道路,而是开始自由落体。
他们开始下坠。
第115章 Chapter 115 疯狂 “如果……
里昂的意识断断续续,他眼前是不断倒退的天花板,就像自己躺在某张担架床上,正被推往手术室。但他的视野湮没在一片血红色中,护士和医生的人影闪过就像鬼影。有人在远处说话,声音就像流水一样轰隆作响,从耳膜一路敲击到脑仁。
也许支援终于赶到了?塞巴斯蒂安和乔瑟夫怎样了?那个以为自己是精神病患的乐乐呢?
天杀的马赛罗医生要是敢动她,里昂发誓……
然而,当里昂又一次在一张床上醒来时,他身下的不是病床,而他也不在任何病房里。
这是……浣熊市警局的休息室?
里昂从床上坐起来,倒是没有任何伤痛,只是感到十分疲惫。他的衣服仍是在灯塔精神病院时穿的那身制服,枪套空荡荡垂在腋下。
显而易见,里昂现在是在做梦,因为浣熊市警局是他最不可能身处的地方,尤其是这地方空空荡荡到了异常的地步。窗外看起来像是深夜,但却没有值班的人。
里昂从休息室的里屋走到外间,储物柜和桌椅都和记忆中的无二,桌上还摆了一个打字机,里昂扫了一眼,发现上面夹了张纸,纸上有字。
【17:34 PM 出警灯塔精神病院】
【17:58 PM 兜帽人攻击了我,失去意识】
【——:—— —— 病房,遭遇乐乐,她坚信我是游戏角色】
【——:—— —— 电梯,塞巴斯蒂安还活着】
【——:—— —— 救护车,康纳利说没有乔瑟夫的消息,马赛罗医生与莫比乌斯定有猫腻,乐乐非常关照那个男孩儿莱斯利】
【——:—— —— 坠落】
“什么鬼东西?”里昂朝这张纸皱眉,那上面的“我”显然指的是里昂,但他铁定没坐在桌前像个天杀的白痴一样用打字机写日记。
里昂再次环顾四周,然后走到休息室的门前伸手拧了拧门把手。
门锁住了。
这个休息室里昂以前和乐乐做“碰撞梦”时也来过。上辈子,乐乐跟暴君肉搏然后撞断了自己该死的肋骨,为了躲避暴君就藏到了这里的一个大箱子里头,差点被活活憋死。里昂现在仍能回想起自己当时找不到人的那种恐慌,要不是看到角落里的武器箱,想起乐乐曾经拜托他找各种离奇的子弹,他说不定都想不到要打开箱子看看。
不是我疯了,就是这个世界疯了。
里昂转向角落,那个箱子还在老地方,当然了。他缓步走过去,然后小心翼翼抬起箱盖。
刺眼的白光从缝隙中伸头出来,里昂几乎在同时听到某种钢琴声,眩晕感涌了上来。他抬手挡住眼睛,耳边的琴声变成了风声。
还有乐乐的叫喊声。
“起来!赶紧起来啊里昂!我们得去追莱斯利!”乐乐拽着里昂的胳膊使劲拉他,“你再不起我就自己去追了,我不能让他自己一个人乱跑,太危险了。”
里昂一个激灵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冷冰冰的地面上,硬挺的野草刮擦着他的衣服和脖子。他呻吟了一声坐起来,浑身疼得像是被火车碾过去了一样。
究竟是他疯了,还是这个世界疯了?
“醒了?醒了就快起来!”乐乐看上去毫发无伤,仍穿着那身病号服,一个劲儿拽着里昂的手腕把他往起拉。
里昂被拽得踉跄着站了起来,“车里的其他人呢?”他哑声问,环顾四周,但连个鬼影都没看见,“塞巴斯蒂安呢?塞巴斯蒂安!康纳利!嘿!听到就回应一下!”
无人回应。
乐乐松开里昂的手腕,说道:“你昏过去了。我没能拉住莱斯利,他太害怕了,说有人在追他之类的,就跑掉了。马赛罗医生已经追过去了。我们也得快追上他们才行。”
“我的同事呢?”里昂问她。
乐乐皱眉,“他们都跟着车一起掉下去了。”她指了指某个方向。
里昂心里一惊,四下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往那里走了几步才发现不远处就是悬崖,更下面的地方,救护车正冒着浓烟闷烧,从火光判断起码离这里十几米。
“我得下去找他们。”里昂回头看了乐乐一眼,“你跟着我,我们一会儿一起去找那个男孩儿。”
乐乐咬住了嘴唇,“你找不到他们的。”
“为什么这么说?”里昂心里一沉。
“这个地方……”乐乐犹豫了片刻,“这个地方我来过,但是我又忘记了。我不知道现在我能想起来多少,或者记住多长时间。但在这里,鲁维克主宰一切。我很确定,他绝不会让你找到自己的同伴的。”
“鲁维克?”里昂皱眉。
“他曾是这个世界的幽灵,但现在已经成为了这个世界的上帝。”乐乐抱起胳膊,神情不安,“我们不要提起这个名字了。”
“我不能抛下我的朋友不管。”里昂摇摇头说,“不管你说的幽灵也好,上帝也罢,我不能因为他就放弃我的同伴。”
乐乐轻轻叹了口气,“好吧。但我们要怎么下去呢?下去还上得来吗?”
“抓着我的手,我带你滑下去。”里昂朝乐乐伸出手,“别担心,我们能找到别的路上来的。”
乐乐握住了里昂的手,两人往崖边走了几步,里昂看了看长满杂草、遍布乱石的斜坡,估摸着路线,然后开始踩着石头往下滑。乐乐在后面小心翼翼地跟着,一直滑到底下,里昂才发现姑娘没穿鞋,一直都是光着脚。
“没事吧?”黑灯瞎火的,里昂只能借着救护车的火光看清东西,“你的鞋呢?”
“不知道。”乐乐理直气壮地回答,“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里昂摇了摇头,猜她没事,于是转身往救护车那里走。火已经快灭了,他捂住鼻子靠近热浪滚滚,然后往车厢里瞄了一眼,又看了看驾驶室。
没人,但也没有尸体。
“找不到吧。”乐乐在身后捂着鼻子说道,“接下来怎么办呢?”
里昂先带着她远离了汽车残骸和浓烟火光的波及区。这附近像是荒地,乱七八糟地长满高大的树木。他挑了个空地,示意乐乐先坐在一块石头上,然后借着暗淡的月光拆了自己的领带和手套裹到了她的脚上。
“走山路,还是包着吧。”里昂完活儿之后拍了拍乐乐的小腿,又抬起头问她:“你认识这个地方吗?”
“麋鹿溪镇在那个方向。”乐乐居然真的认识,抬手指了一下他们身后的方向。
里昂沉吟了片刻,“这里不是真实世界,对吗?”
“呃,”乐乐抓了抓短短的头发,“你先定义一下‘真实’?”她灰色的病号服袖口原本是收紧的,但松紧大概断了,于是随着乐乐的动作滑到了肘部。
“我们是在做梦吗?”里昂问乐乐,“这一切都是虚假的,我们的经历,这个世界。我们的身体在另一个地方,被困住的只是我们的灵魂。”
“不全是做梦。如果你在这里死了,你就真的死了。”乐乐还没听完就开始用力摇头,“你一定要小心,里昂,不是所有来到这个世界的人都能活着回去。康斯坦丁是为数不多的幸运儿。还有莱斯利,当然了。”
里昂注视着乐乐,她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不再像之前在病房里时那样说胡话。
“好。”里昂点头,然后拉着乐乐的手站起来,“我们一起,肯定能活着出去的。”
塞巴斯蒂安可没有里昂那么乐观,也没有里昂那么幸运。
他从那辆着火的车里爬出来的时候,康纳利还活着,但也不算完全活着——塞巴斯蒂安从没想过自己还能活到亲眼看见丧尸的一天,但除了丧尸,他也想不出能形容那种怪物的词汇。
康纳利的脸就像死人一样灰白溃烂,眼珠子蒙了一层白翳。当塞巴斯蒂安一瘸一拐走到他旁边的时候,还以为康纳利正蹲在地上哭,只不过那哭声听来很奇怪。
当然了,事实证明那不是哭声。康纳利正抱着不知是谁的手臂用力啃食,仿佛他参加了某种暗黑版的大胃王比赛一样,吃相凶狠、狼吞虎咽。
这究竟是怎样一个世界?
塞巴斯蒂安不得不抢过康纳利的配枪——他自己的武器早在精神病院就丢了——然后打死了这个虽然不知上进但其实性格很乐天的资深巡警。
“上帝啊。”他看着康纳利破损的头颅,由衷希望这是一场噩梦。
手里的左轮还有四发子弹,里昂那混小子不知道还活着没,乔瑟夫更是下落不明。塞巴斯蒂安在附近转了一圈儿,都没找到任何其他人的踪迹,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希望能到附近的麋鹿溪镇上去寻求帮助。
可别让他发现乔瑟夫和里昂也变成康纳利那副鬼样子了,贼老天,他这辈子受的苦够多了,不想再给心灵上的十字架增重。
塞巴斯蒂安不明白康纳利是怎么中招的,但当时在救护车上,就在他们冲出隧道开始他妈的自由落体之前,塞巴斯蒂安从后视镜里看到了一个穿兜帽的人,转头去看却又发现对方不见了。
他的直觉告诉他,是那家伙搞的鬼。
有本事直接来找我啊,混球。塞巴斯蒂安心想,那样我们就能实打实过过招了。
他把左轮插进枪套里,挽起已经撕破的衣袖。之前被电锯杀人狂砍伤的腿似乎已经不再流血了,塞巴斯蒂安发现自己甚至能跑两步,伤口附近的皮肤虽然紧绷绷的,但并没有开裂的征兆。
就这样,塞巴斯蒂安开始朝麋鹿溪镇前进。
第116章 Chapter 116 塞叔 “活人……
乐乐这一整天都过得心神不宁。她一开始还以为是晚上的联谊舞会让自己有些焦虑,但直到舞会结束,那种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打了个结的感觉仍未消失。她谢绝了几个男生“去喝一杯”的邀请,早早地回到了宿舍,用凉水绞了条毛巾按在脑门上,才稍微感觉活过来了一些。
也许是生病了?但乐乐已经很久没生过病了,自从保护伞的意外过后,她别说感冒、发烧,就连中暑都没有过。按理说她也没有强行提高自己的体能做什么事情,只是跳了跳舞而已,怎么会这么难受呢?
乐乐哼哼着瘫在床上,决定要是明天早上还没有好转的话,自己就去找瑞贝卡检查一下身体。
反正也好久没体检了,说不定哪里又变异了呢。
乐乐叹了口气,扶了扶快要滑下去的毛巾,闭上了眼睛。她以为自己得一夜难眠,于是还用随身听放了音乐在旁边舒缓心情。结果听到德彪西的《月光》的时候,乐乐居然睡着了。
然后一个激灵在某个大厅的某张椅子上醒了过来。
“哇哦。”乐乐眨了眨眼,“这什么地方?”
面前像是某个医院的等候厅,不算大。冷淡、明亮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照亮角落里的塑料盆栽。她坐的是一张硬邦邦的木头椅子,还带着扶手,并不是那种银光闪闪、坐上去宛如中世纪刑具的医院等候椅。边上还有摆了花瓶的木头圆桌,放满杂志、小说的架子,看起来尚在运行的零食贩卖机。
说不定……是个私人医院?
乐乐当然知道自己是在做梦,而且她很确定里昂也在做梦,所以里昂人呢?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在梦中的这一身打扮——去跳舞穿的裙子,还有鞋跟没那么高的高跟鞋——瑞贝卡帮忙挑的,总之不是乐乐平常的穿衣风格。
不知道里昂会不会觉得乐乐这身衣服好看。
乐乐叹了口气,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先伸长脖子往左边的走廊看了看:长长的过道,两边排列的大概是病房吧,都关着门。尽头处还有另外一个大厅,以及依稀可见的浅绿色双扇门。
左手边是卫生间,空无一人,当然了。乐乐坐过的椅子正对面则是一部宽大的木头楼梯,能往上、能往下,但没有标志写明这是几楼。
“里昂?”乐乐提高声音喊了一声,期待男朋友能从天而降,“里昂,你在吗?”
五秒、十秒、三十秒……始终没人答应,乐乐狐疑地在厅里转了一圈儿,犹豫着要不要走走看看,说不定里昂在别的地方呢。但她往哪儿走啊?上楼还是下楼,还是去右手边的病房转一转?
乐乐站在原地沉吟了一会儿,也不知道是注意力太集中,还是不够集中,她没能听到有人来了的动静,只是感觉好像有什么嗡嗡声,然后一回头,就被塞巴斯蒂安吓得“哇”的一声叫了出来。
“是你。”塞巴斯蒂安看起来像是去泥地里打了个滚,身上的制服又是血又是土,手里拿着枪,背后还背着弓弩,仿佛是要去参加猎杀比赛一样,“里昂呢?”
哦豁,大叔,你这是怎么了?
乐乐默默放下捂着嘴巴的手。卫生间就在边上,她总不能再借口里昂上厕所去了。但为啥这大叔总是闯进他们两个的梦里啊?还回回都要找里昂,梦里都惦记着工作吗?
“嘿,你听得懂我说话吗?”塞巴斯蒂安不像是没耐心,但听起来也不怎么友善,“里昂和你在一起吗?”
乐乐老老实实摇头。
“马赛罗·希梅内斯呢?”塞巴斯蒂安嘴里冒出个陌生人名。
乐乐皱眉,“那是谁啊?不认识。”
“你的医生。”塞巴斯蒂安也狐疑地皱起眉,“他是你的医生,不是吗?”
“医生?”乐乐糊涂了,这都是什么离奇的梦啊,“我没有医生啊,我又没病。”
“你不是精神病院的病人吗?”塞巴斯蒂安理所当然地说道,“里昂这么说的,而且你之前还穿着病号服。”
乐乐“呃”了一声,说道:“您认错人了吧,先生。”她什么时候成精神病患了?而且还是里昂这么说过的。
“我上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们都在救护车上。”塞巴斯蒂安眉毛越皱越紧,“坠车的时候,里昂就在你的边上。”
“坠、坠车?”乐乐的心提了起来,他说的是自己做的梦,还是现实真实发生的事情?“里昂出事了吗?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
“我怎么知道,我在问你。”塞巴斯蒂安终于不耐烦了,“你是怎么跑到这里的?”
乐乐抓了抓头发,“我不知道什么救护车,那不是我。我在上大学呢,刚才还在宿舍。”
“……”塞巴斯蒂安沉默了许久,然后问,“你是里昂的女朋友?”
“对啊。”乐乐用力点头,“那你刚才说的那个人不是?”
“里昂说那个女孩儿是精神病院的病人。”塞巴斯蒂安把乐乐从头看到脚,“你有个双胞胎姐妹?”
乐乐眨眨眼,反问:“那人叫什么?你说的那个精神病人?”
“马赛罗医生叫过她‘乔伊斯’。”塞巴斯蒂安盯着乐乐看了一会儿,“你又叫什么,年轻小姐?”
乐乐扁了扁嘴,不过还是老实回答了对方的问题:“乐乐。”
“我以前见过你,是不是?”塞巴斯蒂安沉默了片刻之后冷不丁说道,“在警局的时候,里昂当时也在。后来我还不小心撞破了你的鼻子。”
“……”乐乐没想到对方居然还记得那个梦,“我们还是先找到里昂再说吧,他应该也在这里,对吧?”
“我要是知道就有鬼了。”塞巴斯蒂安哼了一声。
乐乐正要和大叔商量商量从哪个方向开始找人——虽然塞巴斯蒂安看起来好像挺粗鲁的,不过他身上也有种靠谱的气质——结果左手边的走廊上,一个病人不知何时拖着脚步游荡了过来。
是个女病人,看着就跟梦游一样,闭着眼睛、拖着脚步往他们在的等候厅踢踢踏踏地走过来。
“这里居然还有别人诶。”乐乐小声说了一句,结果还没说完就被塞巴斯蒂安捂住嘴推到了角落里。
然后,塞巴斯蒂安就抽出一把刀,贴墙摸到了病人身后,捂住病人的嘴一刀捅进了对方的脖子里,干脆利落得像在杀猪。
乐乐目瞪口呆,然后大吼了一声:“你干嘛?怎么还杀人呢?!”
“闭嘴。”塞巴斯蒂安杀气腾腾转身看了她一眼,“小心招来更多。”
“你……”乐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是病人,你为什么杀了她?”
塞巴斯蒂安压下眉毛,“我们看到的是同样的东西吗?你说这是病人?你看不到她已经变成怪物了吗?”
“怪物?”乐乐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你怎么看出来这是怪物的?”
“怎么会看不出来?它们只是会动的尸体,活人总不能脑袋上扎满钉子和铁丝,然后还能挥刀砍我。”塞巴斯蒂安说道。
乐乐的下巴掉了下来,“钉子和铁丝?砍人?”
“所以我们看到的不一样?”塞巴斯蒂安明白过来,好奇地问乐乐,“那你看到的是什么?”
“正常的医院,正常的病人。”乐乐朝他眯起眼睛,“你看到的是什么?脑袋扎钉子的活尸?”
“是啊,还有其他类似的东西,到处都是。”塞巴斯蒂安耸了耸肩,“这里也不是什么正常的医院,鬼地方看起来就像废弃了一万年。”
居然是这样吗。
以前,乐乐和里昂一起做梦的时候,虽然也遇到过怪物,但还真没有过这种两人所见居然不同的离奇情况。乐乐思考了一下,觉得离奇就离奇吧,反正是个梦。眼下最重要的,是找到里昂,确定他的安全。
“我们得找到里昂。”乐乐对塞巴斯蒂安说。
“还有乔瑟夫。”塞巴斯蒂安表示同意。
乐乐问道:“乔瑟夫?”然后她想起来里昂提起过的,“哦,你们的同事,织田警探,对吧。”
塞巴斯蒂安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迈开脚步,“跟紧我,遇到那种东西别再大呼小叫,交给我。”
“呃。”乐乐跟上去几步,又放慢脚步,有些惊恐地抬手一指,“你、你、你前面那个……”
塞巴斯蒂安回头一看,但什么都没看见。他仍旧迅速向后撤了一步,举枪对着空气就射,子弹没有落空,那种天杀的脸上长触须还会隐身的怪物被这一枪打了个踉跄。塞巴斯蒂安知道自己子弹不多了,因此没再浪费子弹,抡起胳膊一枪托砸到了该死的混蛋脑袋上,又跟了一脚,踢倒对方之后又照着怪物的脑袋猛踩了几脚,直到确定混蛋怪物没法再站起来了才停下。
“还真是怪物啊。”乐乐小声说着凑上来,心有余悸地看这地上的尸体,“你看到的就是这种东西吗?脸上长了一朵食人花?”
“我只看到触须,没看到食人花。”塞巴斯蒂安甩了甩手上沾的脏东西,甩不掉的随手抹到了裤子上,又在地板上蹭了蹭鞋底。
乐乐嫌弃地往后退了一步。
“所以你能看到这种东西。”塞巴斯蒂安看了乐乐一眼,若有所思,“再看到的话赶紧提醒我,这东西在我眼前是会隐形的。”
“啊。”乐乐上次见到会隐形的怪物还是那种巨型肉虫子,她心有余悸地抖了抖,点头答应下来。
两人达成共识,开始一前一后穿过左手边的这条走廊。塞巴斯蒂安从屁股后头拽出一盏提灯举在身前,乐乐走了几步,没忍住小声问他:“你看不到这些灯光吗?”
“什么灯光?”塞巴斯蒂安心不在焉地反问。
乐乐指了指头顶的吊顶,“灯光啊,很明亮的灯光。”
“年轻小姐,你听得懂‘废弃了一万年’是什么意思吧?”塞巴斯蒂安回头看了她一眼,“这地方虽然不知怎的还有电力,但我没看到任何还在工作的照明设施,所以我才提着灯。”
“只是好奇为什么会这样。”乐乐耸了耸肩。
“因为我们集体失去了理智,这是我目前得出的唯一结论。”塞巴斯蒂安已经走到了走廊尽头的双扇门前,他推了推门,叹了口气,“该死,需要刷卡才能打开。”
乐乐没看到刷卡器,不过看到了钥匙孔,“你不会撬锁吗?”
“你看到锁孔了吗?”塞巴斯蒂安反问。
乐乐认真地点了点头。
“所以你会撬锁?”塞巴斯蒂安扬起眉毛。
“里昂就会啊。”乐乐不甘心地哼了一声,“这不是警察的必备技能吗?”
“我会撬锁,罪名成立,但我看不见锁孔。”塞巴斯蒂安对必备技能的说法不置可否,“而且我也没有撬锁工具。”
乐乐从头发里扒拉了一阵,取下一枚发卡,问塞巴斯蒂安,“好学吗?”
“算了,我还是去找找门禁卡吧。”塞巴斯蒂安身上的优点显然不包括诲人不倦,“呆在这里等我,小姑娘,有危险就大叫。”
“才不,万一你再遇到那种会隐形的怪物怎么办?”乐乐才不要分头行动呢,恐怖片里的炮灰都是这么死的,“我不会给你捣乱的,说不定还能帮上你的忙。”
塞巴斯蒂安深吸了一口气,但还是点了点头,“提前声明,你要是把鼻子撞破了,我可没有医疗箱给你止血。”
乐乐翻了个白眼。
第117章 Chapter 117 小乔 “构建……
里昂和乐乐穿过麋鹿溪镇的时候,并没像塞巴斯蒂安那样遇到许多怪物,不过他们的确路过了不少非人的东西游荡在这个荒村之中。借着夜色,里昂巧妙地避开了这些不人不鬼的存在,沿着塞巴斯蒂安或者莱斯利可能采取的路线迂回向前。
有的时候,他们能听到枪声远远的传来。里昂猜测开枪的是塞巴斯蒂安,因为那个男孩儿莱斯利怎么看也不像是能自如使用武器的类型。
那个医生也不像是武力型的,手臂力量不够,想这么稳定的开枪基本等于做梦。
“所以至少他们还活着,而且能够保护自己。”乐乐安静地跟在里昂身旁,不过两人偶尔也会说说话,“那些……怪物,他们原本是住在这里的居民吧。”
里昂沉重地点了点头。他也听闻过深红市周边的大规模人口失踪,但如果那些失踪的人不只是死了呢?如果他们全都是被困在这个地方,永远像怪物一样游荡、无法死去,犯下这一切可怖罪行的会是谁?乐乐提起的那个“鲁维克”?
不可能只是一个人,里昂很清楚想完成这种程度犯罪还不被警方发现,绝对有组织性的参与。
莫比乌斯。
“莱斯利,我们必须尽快找到莱斯利。”乐乐说道,“他一定很害怕。”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会被困在这里吗?”里昂试探性地问道。
乐乐耸了耸肩,“我不记得了。我觉得我曾经知道,但那个人让我忘记了。”
“那个人?”里昂看了乐乐一眼,“鲁维克?”
“嗯。”乐乐显然不愿意提起这个名字,“我认为,如果一个人受他的影响足够深,就会变成我们见到的那些东西。里昂,来到这里之后你感到过头疼吗?听没听到过刺耳的噪音?”
里昂刚想摇头,就回忆起了他们接警以后在来灯塔精神病院的路上,曾经让所有人都特别难受的那阵电流声。
“你必须抵抗住他的入侵。”乐乐严肃地说,抬起一只手放在自己胸口作比喻,“构建安全房,把重要的东西保护在里面。不要忘记自己是谁,做过什么。”
就像那个浣熊市警局的休息室?
“你呢?”里昂忍不住问乐乐,“你在这里多久了?你是怎么抵抗鲁维克的?”
“我不记得了。”乐乐摇头,“但我觉得,我不属于他的入侵对象。他只是不想我挡道。你看到了吗?”她抬起手指向远处,越过稀疏的树丛,穿过小河平静的水面,一座灯塔正发出刺眼的光芒,光束宛如探照灯一般缓缓移动。
“灯塔?”里昂皱眉,发现他光是看着那个地方,就有种被拉扯的怪异感觉。
“只是象征而已。”乐乐放下手臂,“我告诉过你,他已经成为了这个世界的上帝。”
里昂若有所思地说道:“有什么方法阻止他吗?”他看了一眼乐乐,“你知道怎么离开这里吗?真正离开,回到现实世界。”
他有种预感,这次可不是想醒就能醒来的了。
“如果我能恢复记忆,说不定就能找到办法。”乐乐有些沮丧,用手指捻着病号服上的线头,“我也希望我能帮忙,里昂,真的。”
“我相信你。顺其自然就好。”里昂从未怀疑过乐乐的心,他知道不管她是忘了还是神智错乱了,乐乐始终是会帮助朋友的。
当初在灯塔精神病院的病房里,她虽然觉得里昂是游戏角色,但仍旧无法拒绝里昂的请求,不是吗?
乐乐朝里昂一笑,“走吧,我们得靠近灯塔,莱斯利很可能也会往那边走。”
“你觉得莱斯利想去灯塔?”里昂一边朝河边走去,一边问乐乐。
“莱斯利只想回家。”乐乐摇头,“但他控制不住自己。鲁维克想要他,他逃不掉的。”
“为什么鲁维克想要他?”里昂想搞清楚事情真相,但他每知道的多一点,疑问也就随之增多一点,“鲁维克想要什么?”
以及,鲁维克究竟是什么?
里昂不信上帝,但他不觉得乐乐的这种说法完全是出于比喻。
乐乐却没有立刻回答里昂的问题,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丫上包裹的布条,过了一会儿才耸了耸肩。
“我也不知道。但莱斯利对他来说一定很特别,不然的话,莱斯利早就被他杀死了。可莱斯利只是个大孩子。”
“如果我们找到莱斯利,我们就能保护他了。”里昂说道。
前面,河水缓缓流淌着,但随着他们的靠近,里昂却觉得水流似乎变得汹涌了起来,风也变大了,夹杂着某种阴湿的味道。
“看,有船。”乐乐开心了一阵子,加快脚步踩着河边柔软的野草和泥巴跑到了码头边。
里昂跟上去的时候却听到了脚步声,回头一看,起码有一打那种脑袋上扎了钢钉、身上缠着铁丝的怪物正蹒跚地包围过来,手里要么拿着斧头、要么举着火把,看起来杀气腾腾。
“不行,打不过的,它们太多了。”乐乐已经跳上了船,回头朝里昂喊道,“快上来,里昂。”
里昂目测了一下距离,俯身捡起一块石头转身狠狠扔了出去,砸得领头羊一个踉跄摔倒在地,还绊倒了身后跟得太紧的家伙。
然后里昂加快脚步,却没有冲向码头,而是沿着旁边的斜坡跑了上去。他跑得足够快,因此暂时甩开了那些怪物,还成功把它们从码头引开。
乐乐已经趁机解开了缆绳,她看出里昂的打算,咬紧牙关拉动牵引绳。小船“突突突”的响了起来,乐乐刚好来得及把船开到那个斜坡的下面。
里昂已经被逼到了边缘,拧身一记鞭腿踢翻了最前面的敌人之后,他纵身一跃跳进了船里。
“走。”里昂抬头看着上面的怪物,手里攥着石头没扔,以防不要命的跟着他跳下来。
好在乐乐驾船从岸边及时撤离,避开了下饺子一样的敌人。
“好险。”乐乐松了口气,“你真不要命,里昂。万一他们把你包围了一顿臭揍,我都没法去营救你。”
“他们打不过我的。”里昂笑了笑,把手里已经没用了的石头扔进深黑色的河水中。
乐乐翻了个白眼儿,“他们有武器。你连把刀都没有。”
“不是还有拳脚和牙口吗。”里昂开玩笑,“再不济,还能抢他们的武器。”
“至少我们现在安全了。”乐乐哼了一声,又转头望向远处的灯塔,“河对岸不知道是什么地方。我不记得自己来过这里。”
里昂努力回忆了一下地图,但他对麋鹿溪镇并不熟悉,顶多只是知道镇子的大概位置。更何况这不是现实世界,谁知道鲁维克会弄出什么样的陷阱等着他们呢。
“去了就知道了。”他最后对乐乐说道。
另一头,在那家到处都是怪物的医院里,塞巴斯蒂安和乐乐终于在一楼的警卫室里找到了钥匙卡,有惊无险。
一路上,两人也讨论过是不是该换条路走,但一楼大门是锁死的,没有出口,还到处都是令人眼界大开的怪物;三楼就是塞巴斯蒂安的来路,在他——引用塞巴斯蒂安的原话——被奇怪的光波冲击紧接着掉下了十八层地狱之后着陆的地方。
“我都不确定我们是不是还在麋鹿溪镇。”塞巴斯蒂安检查了一下沾血的钥匙卡,“这上面也没有什么标志,我只知道这里不是深红市的市立医院,当年我老婆就是在那儿……”
这大概不是什么愉快的话题,塞巴斯蒂安突兀地止住话头,把钥匙卡往兜儿里一塞,说道:“走吧,我们去看看那道上锁的该死的门后面有什么。”
“所以你在那个奇怪的光波冲击之前,一直都在麋鹿溪镇?”乐乐问他,“像是,那个光波让你从一个地方转移到了另一个地方?”
“差不多。”塞巴斯蒂安说道,加快脚步走在乐乐前面,“你呢?”
“我只是睡着了。”乐乐撇了撇嘴,“没有光波。”
如果说,她刚见到塞巴斯蒂安的时候还天真的觉得这跟上次一样只是有人误入他们的“碰撞梦”,听了这么多之后,乐乐也开始意识到了不对。
她只是想不通究竟是哪里不对。
“好吧,到我身后去。”塞巴斯蒂安来到那道需要刷卡的门前,然后把钥匙卡刷过门禁器,“滴”的一声,门解锁了。塞巴斯蒂安抬脚一踹,门“砰”的应声而开。
“乔瑟夫!”塞巴斯蒂安一看屋里的情形就大喊一声冲了进去。
乐乐连忙跟在后面,看到一个大浴缸似的玩意儿摆在房子中央,倾斜着,但又没倾斜到里面的溶液会漏出来的地步。
一个男人正躺在那里头,穿着跟塞巴斯蒂安一样的制服,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上去不省人事。
塞巴斯蒂安上前扳动浴缸旁的一个拉杆,浴缸猛地往上一抬,里面的溶液和男人就像垃圾一样被倒到了地板上。
“乔瑟夫。”塞巴斯蒂安把地上的男人扶起来,“谢天谢地你没事。”
“塞伯?”乔瑟夫咳嗽了起来,“天啊,”然后是一阵更剧烈的咳嗽,“我不、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我肯定不是没事。”
乐乐在一旁抱膝蹲下,看着两人低声交谈。乔瑟夫看起来不太好,不过塞巴斯蒂安给他扎了一针之后,乔瑟夫似乎又打起了精神。
乐乐很想知道针筒里是什么玩意儿,居然见效这么快。
“这是……”乔瑟夫注意到乐乐的视线。
“里昂的女朋友。”塞巴斯蒂安瞟了乐乐一眼,又把视线转回同僚身上,“你怎么样,能站起来了吗?”
“能。”乔瑟夫说着撑住膝盖站了起来,虽然摇摇晃晃的,但膝盖给面子的撑住了,“里昂……也在这里?”他的目光扫过乐乐。
“希望如此。”塞巴斯蒂安拍了拍乔瑟夫的肩膀,“我们得找到他。是我带那菜鸟出勤的,我得对他负责。”
第118章 Chapter 118 鲁本 “你们……
乐乐跟在塞巴斯蒂安和乔瑟夫后面,往前走了没多久,也开始觉得周围的光线黯淡下来,不复之前的明亮。狭窄的走廊两侧,刷成淡绿色的墙皮开始有大片的剥落,头顶的吊灯也一闪一闪的,时不时还有走线的地方会漏电,噼里啪啦冒出电火花来。
“来人了,小姑娘躲起来。”塞巴斯蒂安头也不回地吩咐,然后抽枪在手,压低重心、贴着墙,朝前面的大病房摸了过去。
现在乐乐自己也能听到那些东西发出的声音了:踢踢踏踏的脚步声,还有浑浊的呼吸声。乔瑟夫留在了附近接应,手里拎着一把他不知从哪儿找来的大斧子,靠着墙,时不时探头出去看着塞巴斯蒂安。
没一会儿,零星的枪声混合着塞巴斯蒂安揍人、踹人的声音就响了起来,还有一些乐乐不想深究的噗嗤声、乒乓声。
“太多了!”塞巴斯蒂安冷不丁喊了一声,“小心!”
下一秒,乔瑟夫抡起斧子就砍了出去,从拐角冲出来的怪物刚好撞到刀刃上,脑袋直接飞了出去。
乐乐很想捂住眼睛,但这种情况下还是睁着眼睛比较安……
风声突然响起,快得异乎寻常。乐乐完全是凭直觉向一旁闪出去的,差一点点就被从身后摸过来的家伙一刀劈成两半。当她转身迎敌的时候,眼前看到的也不再是普通病人,大概是生存本能应激上线,眼前的怪物终于显出了原形:一个戴着笑脸面具的矮胖子,一枚长长的铁钉从太阳穴穿进去又扎出来。两根鱼叉分别从胸口和肋下穿出,手里拿着锋利的切肉刀,正朝乐乐再次狠扎过来。
“小心!”乔瑟夫喊了一声,但乐乐知道她和敌人离得太近,乔瑟夫很难找到角度出手相助。
眨眼间,乐乐抬手抓住了对方的手腕,拼命用力挡住了这狠狠一刀。她双臂发力猛地把对方的持刀手往旁边推去,跟着提膝猛撞对方的腹部。
然而笑脸面具男对着正中要害的一膝盖竟然毫无反应。他手臂一振就弹开了乐乐的双手,跟着刀锋横划过来,“呼”的一声挟着冷风。
乐乐一个仰身躲开,后退的同时勉强稳住重心。该死的高跟鞋。她的胳膊为了保持平衡而抬了起来,面具男就趁这个机会冲上来,双手握刀猛地刺向乐乐毫无防备的中门。
然而对方就算再凶狠冷酷、杀机毕露,速度也比不上里昂的一半,乐乐脚步一转就躲开了这一刀,左手顺势抓住对方的持刀手,右手攥成拳头猛击对方的关节,然后一拉一拽,反关节缴了对方的械。她的身体似乎完全知道该怎么做,甚至不需要乐乐在头脑中计划战术。
但战斗并未结束,面具男失了武器竟然也不退缩,抡起拳头就朝乐乐砸过来。乐乐夺过来的刀还在左手,她把刀架在身前格挡,摇闪的同时右拳觑准空子,一记平勾抡到了对方脸上,就算面具男不怕疼,这下巴上挨一拳也足够让他失去重心。
“砰”的一声,这一拳竟然打坏了那张白色的笑脸面具,蜿蜒的裂痕之下露出猩红色的皮肉。乐乐硬着头皮飞起一脚蹬在对方的腹部,一拳加一脚,终于让对方“咚”的一声倒在地上。
“闪开!”乔瑟夫拎着斧子插进两人中间,然后一斧子砍下了面具男的脑袋。
乐乐后退几步,吁了口气,甩了甩生疼的右手。
“所以这就是你们一直看见的怪物吗?”她忍不住仔细看了看破碎面具下的那张脸,还有那根穿过太阳穴的细长铁钉,“这、这简直是噩梦。”
“所以你也开始看到怪物了吗?”塞巴斯蒂安不知何时转了回来,大概已经消灭了前方的全部敌人,瞟了一眼乐乐手里的刀,“你看起来还有两下子。”
乐乐耸了耸肩,把刀抛起来又接住,并且成功没把手指头削掉。“里昂教我的。我们闲的没事经常打着玩。”
“你们这对小情侣的嗜好还挺奇怪的。”塞巴斯蒂安随意地说道,然后对乔瑟夫点点头,“前路畅通了,我们走吧。”
“所以这地方的怪物都是哪儿来的?”乐乐跟上去,一边解下脖子上的丝巾把刀挂在腰带上,一边问,“为什么它们身上那么多钉子和鱼叉?”
“好好看看我的表情,我像是知道答案的样子吗?”塞巴斯蒂安反问,不过到底还是多说了几句,“那些东西怕火。给它们几枪都未必能死,可要是划根火柴想办法扔它们身上,那些狗娘养的就都玩完了。”
“哦,所以你才到处捡火柴。”乐乐恍然大悟,“我还以为你是想抽烟。”
塞巴斯蒂安回头瞟了她一眼,摇摇头,没说什么。
“怕火是人类的共性,但这地方的那种……东西,似乎对火有强烈的恐惧。” 走在一旁的乔瑟夫也说道,“它们显然都经历过某种折磨,不管是变成怪物之前还是之后,那些扎进身体里的钉子和利刃本应是致命的。但我观察过几具尸体,发现那些钉子的位置并不是胡乱选定的,会让受害者尽可能多活一段时间。这看起来很就像是某种人体实验了。”
“哦,棒极了。”塞巴斯蒂安干巴巴说道,“考虑到我们是在精神病院出事的,这种组合还真是令人安心。”
“也许之前康纳利的玩笑并非空穴来风。”乔瑟夫说,“灯塔精神病院说不定真的有什么违法的勾当在暗中进行。”
“但还是解释不了我们所见的这些诡异、离奇的东西。以及这位年轻小姐究竟又怎么跑进来的?”塞巴斯蒂安朝乐乐示意了一下,“她声称自己原本在宿舍睡觉,离灯塔精神病院十万八千里。”
“我就是在宿舍睡觉。”乐乐强调似的说道。
塞巴斯蒂安问道:“所以你怎么会来到这个鬼地方?”
“我怎么知道。”乐乐撇了撇嘴,“可能是因为里昂也在这里吧。”她叹了口气,“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找到他啊。”
她原本以为既然这是梦,里昂肯定会在附近的某个地方,但现在出了这么多变数,乐乐开始怀疑里昂离自己究竟有多远了。
他们一边低声交谈,一边穿过了那个满是尸体的大病房,前面是个堆满各种生锈仪器的手术室,从那里绕到一个狭窄的走廊上,尽头处是个楼梯间,格栅双开木门的上方充满希望的挂着荧光绿色的“安全出口”标志。
塞巴斯蒂安盯着楼梯间墙上挂着的一块镜子发起了呆,大概几秒钟。乔瑟夫原本已经走到了门口,又回头看了眼搭档。
“塞伯?”他微微皱眉,“怎么了?”
塞巴斯蒂安眨了眨眼,然后像回过神来一样看了看乔瑟夫,“怎么了?”
“没事吧?”乔瑟夫看起来有些担心。
塞巴斯蒂安摇摇头,“没事。我们走吧。”
门外面,环绕的走廊和楼梯都破破烂烂。大厅里摆着几张桌子,似乎曾是作为接待厅的,不过眼下纸张、木头都严重腐烂了。好些地方都在漏水,滴滴答答的响个不停。下到一层穿过大厅的时候,乐乐能闻到一股刺鼻的霉味,混杂在某种东西烧着了的焦糊臭味当中。
乐乐放轻了呼吸。对面的大门应该就是出口了,至少他们终于能到室外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了。
塞巴斯蒂安和乔瑟夫大概也是这么想的,一行三人都忍不住加快了脚步。然而就在这时,空气似乎突然之间凝滞了。
乐乐还没来得及心生警惕,一个穿着破烂兜帽的矮个男人——兜帽下那张脸严重烧伤,但那双眼睛却犀利、无情——就出现在了门前,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又是你。”塞巴斯蒂安握紧了枪,“你是什么人?”
对方并未回答,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们三个一眼,然后转身就走。塞巴斯蒂安刚要上前,一阵刺耳的电流声让他们三个全都忍不住抱头捂住了耳朵。乐乐没有闭上眼睛,因此看到了兜帽男直接穿门而出的一幕:没有开门,没有把门撞飞,他就像无视物理障碍一样直直地穿过去了。
“什么鬼。”她咬紧牙关,“那是什么……”
不等她说完,他们脚下的地面忽然消失了,乐乐,还有塞巴斯蒂安跟乔瑟夫,都身不由己地掉了下去。
“我看到了不少砖瓦房,还有帐篷跟幡布招牌。看起来像是个市集。”里昂把船停在河对岸,系好缆绳,率先跳上了岸,“来吧,我们小心一点,说不定这地方还有那种东西。”
乐乐拉着他的手上了岸,她警觉地四下环顾,但天太黑了,两人又没有照明工具,只能借着远处的灯塔勉强看清掩映在高草、树丛后面的房屋。
“灯塔在那个方向。”里昂眺望了一阵,“但我们可能得绕路,从市集那边走。直走的话,那片很可能是沼泽,太危险了。”
“那边是不是有个教堂?”乐乐眯起眼睛,“我好像看到了尖顶上的十字架。”
“挺好,正巧我很久没祷告了。”里昂点了点头,“来吧,我们趁夜溜过去,尽量别惊动任何人。”
他们先是穿过了茂密的芦苇丛,还没走上二里地,就看到了拿着火把巡视的怪物。远远看着和村民没什么两样,凑近一些观察就会发现那些人的头部都有很严重的伤口,眼睛里也闪着不正常的光。
乐乐压低声音说道:“也许它们就是那样被操控的,把钉子钉进大脑里面,”她哆嗦了一下,显然在想鲁维克,“它们在痛苦中失去了自我。”
“它们已经没救了。”里昂低语。在一片破烂的砖墙旁,他竖起食指抵在嘴边,示意乐乐保持安静,然后猫腰溜了出去。
外面,一个举着火把的傀儡正四下张望。里昂从背后摸过去,手里拿着从地上捡的砖块,然后一板砖砸到了傀儡。那怪物原本没死,但它刚好跌在了自己的火把上,“呼哧”一声就着了起来,几秒钟就烧成了灰烬。
“不禁烧。”里昂评价了一句,看了看已经熄灭的火把,又踢了踢满地的灰,“来吧,乐乐,跟紧我。”
乐乐从阴影中跑出来,看了眼地上的灰烬,脸色十分苍白,“是鲁维克的恐惧,还有仇恨。”
“关于火?”里昂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了乐乐一眼,“你想起来了?”
乐乐犹豫地点了点头,“他曾经展示给我。当我刚来到这里的时候。在鲁维克小的时候,在他还是人类的时候,他叫鲁本,鲁本·维克多雅诺。那天,鲁本和姐姐劳拉一起在谷仓玩耍,附近的农夫为了报复他们的父亲,就放火烧了谷仓。”
而刚刚,就在那个傀儡被烧死的时候,这段回忆冷不丁涌上了乐乐的心头。她仿佛仍能听到年轻女孩儿的厉声惨呼,听到鲁本绝望的狂吼,闻到大火灼烧一切的恶臭味道。
“但他是个疯子。”乐乐对里昂低声说道,“不要同情他,里昂,也许那场灾难是毁掉鲁本、把他推向疯狂的根源,但鲁本·维克多雅诺早在灾难发生之前就不是什么正常的男孩儿。”
“他做了什么?”里昂看着乐乐,好奇她究竟想起来多少,好奇这些属于别人的故事她又是怎么知道的。
“实验。”乐乐简短地回答。
里昂想起康纳利开的有关灯塔精神病院的玩笑,还有那些失踪人口,“活体实验?”
“一开始只是小动物。”乐乐点点头,“后来,后来就不一样了。他恨那些毁掉他姐姐的人,恨他的父亲,也恨整个世界。鲁本想要复活他的姐姐,而鲁维克想要报仇。他要创造一个新的、符合自己心意的世界。”
“怎么复活?怎么报仇?”里昂皱起眉头,“如果他姐姐已经死了,他要怎么复活一个死人?”
乐乐放缓了脚步,她问里昂,“你知道唯物主义吧?我们的世界不以任何意志为转移,物质才是世界的本源。我们的思维不过是物质运动的形式之一。”
“存在是主体,思维是宾词。”里昂点点头,引用费尔巴哈的话,“思维是从存在而来的,然而存在并不来自思维。”
“但这里不是,里昂。”乐乐的声音低沉、语气严肃,“在这里,我们所见、我们所闻,来自于纯粹的精神世界。不只是鲁维克,还有每一个进入这个世界的人。但鲁维克是唯一一个能够有意识操控这个世界的,在莫比乌斯对他……”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惨叫,乐乐顿住语声,抬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莱斯利!是莱斯利!”
“我们走。”里昂一把抓住乐乐的手腕,“跑起来!”
第119章 Chapter 119 劳拉 一个体……
乐乐呻吟一声,坐起来的时候身下黏糊糊的液体荡漾开,刺鼻、腥气冲天。“哦,我的天。”她抬起一只手,发现手上沾满了深红色的污渍,“只是……血?”
“妈的。”塞巴斯蒂安呸了一声,然后从血池里站了起来,“乔瑟夫?”
“这里。”乔瑟夫也“哗啦”一声坐了起来,摘下眼镜擦了擦,“我没事。”
乐乐站了起来,努力在并不平坦的地面站稳。她一点儿也不想知道自己的高跟鞋踩在了什么上头。
“幸亏我的裙子是红色的。”她最后说道,和另外两人一起淌着血水向这个池子的边缘跋涉过去。努力爬上平台之后,乐乐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甩了甩手,无奈地叹了口气。
“真希望我也能这么说。”塞巴斯蒂安哼了一声,转头缓缓迈开脚步,同时警惕地环顾四周。
不用高人指点,乐乐也看出他们不在原地了。这里绝不是什么医院,甚至连医院的地下室都算不上。昏暗的灯光是一回事,脏脏的地板和墙壁上沾着的血肉碎块又是另一回事。
这地方看上去像是个工厂。
杀人工厂。
“嘿,小心陷阱。”塞巴斯蒂安挥手让乐乐站住,然后蹲下拆除了什么东西。“啪”的一声,一根钢索弹开了,不过没有触动机关。
塞巴斯蒂安把拆下来的零件放到嘴边吹了吹,然后塞进口袋,“注意你们的脚下,伙计们。”他对乔瑟夫和乐乐说道,“这地方到处都是杀人陷阱。”
“我们是怎么来这里的?”乐乐忍不住问道。
“我不知道,但我猜跟那个穿兜帽衫的家伙脱不了干系。”塞巴斯蒂安低声回答,“来吧,我们尽快找路离开这里。”
这场噩梦看起来没那么容易醒来了。乐乐打起精神跟上,一边把腰带上的刀解下来握在手里。她看了眼乔瑟夫,后者脸色苍白,不过在乐乐望过去的时候努力挤出了一丝笑容。
“我们应该往哪儿走,塞巴斯蒂安?”乔瑟夫问。
“往有光的地方走。”塞巴斯蒂安说,“看能不能找到向上的路,电梯,或者楼梯。”说完,他伸手轻轻推开前方一扇刷成浅蓝色的铁门,门后仍是血淋淋的恐怖屋。巨大的绞肉机靠墙陈列在一侧,上方则是污秽的钉板、绳索、铁链。
塞巴斯蒂安扫了一眼整个屋子,抬手举枪就射,“砰、砰、砰”三枪,分别打碎了天花板上的某种机关。
“这样就好了?”乐乐一只手捂着靠近塞巴斯蒂安那侧的耳朵。
“只有一种方法能确定咯。”塞巴斯蒂安说着往前走了几步,跺了跺脚,回头看了眼乐乐,“嗯,好了。”
乐乐嘀咕道:“你就不能扔块石头吗。”
“有的时候可等不及。”塞巴斯蒂安一边说一边扫视旁边的绞肉机,“这地方肯定有电力驱动,不然这东西转不起来。”
“转起来我们就成渣了。”乐乐翻了个白眼,“肉渣和骨头渣。”
“灯光虽然不亮,但这里的确有电。”乔瑟夫指了指镶嵌在墙上的照明灯,尽管罩着铁丝网,但那滚烫的橙色灯光以及椭圆形的灯罩形状,怎么看怎么像一只不怀好意的眼睛。
穿过这个房间,没有门,只有向下的一个四方形地洞,生锈的梯子延伸至无底的黑暗之中。
“看来向上是没门儿了,诸位。”乐乐叹了口气,向两人打了个手势,“我觉得这是个女士优先的场合。”
“嗯。”塞巴斯蒂安在洞口半跪下来,往下看了看,把提灯从背后解下来递给了乐乐,“注意安全。”
乐乐应了一声,一只手腾出两根指头捏着匕首,把提灯的手柄叼在嘴里,开始爬梯子。铁锈和其他干掉的污迹跟着一起扑簌簌往下掉,乐乐时不时探头向下看看,但黑咕隆咚的实在没什么好看。
下头很安静倒是真的。
爬了将近二十米,这个地洞才到底。乐乐在还剩最后几级的时候松手跳了下去,举起提灯先看了看脚下,至少发现三具尸体,不过没有尸体表现出要活过来的征兆。
作为冒险,这算是个不错的开头。
梯子对面,一条幽深的隧道曲折的指向不可知处,凭借灯光只能看清几米的距离,不过已经足够乐乐对隧道中湿漉漉的地面、布满锋利石块的墙壁有一个初步的印象。
她抬头向上看,提高声音喊道:“安全!”
“下来了,让开点儿。”塞巴斯蒂安应了一声,也开始向下爬。他的速度比乐乐快的多,而且才爬了一半就抓着梯子两侧速降了下来。
“你的爪子和膝盖都是铁打的吧。”乐乐目测了一下高度,“不疼吗?”
塞巴斯蒂安从乐乐手里接过提灯,“掌握技巧就不疼。怎么,你男朋友没教过你这个?”
“我们还没机会体验爬梯子深入地底这种事情呢。”乐乐干巴巴地说道。
“你的损失。”塞巴斯蒂安说着抬起头,望向正爬梯子的乔瑟夫。
乐乐哼了一声,趁着乔瑟夫爬梯子的功夫用刀子给自己的长裙来了个简易改造——长长的裙摆割掉,没用的流苏割掉,太宽大的地方打个结扎紧、太紧的地方划开放松。
乔瑟夫终于爬了下来,拍了拍包裹在黑色手套中的双手,沾着的铁锈雪花般纷纷而下。
“真希望我的鞋也能改造一下。”乐乐的手艺活儿告一段落,在地面磕了磕鞋跟,“不然我的脚趾头迟早断掉。”
“很遗憾,这地方不像是有鞋店开张的样子。”塞巴斯蒂安拍了拍乔瑟夫的胳膊,然后率先走进了隧道,他的声音轻轻激荡在潮湿的石头之间,“所以你就先忍忍吧。”
乐乐撇了撇嘴,抓着刀子跟了上去,乔瑟夫拎着斧头断后。
“地上好多尸体。”走了一段之后乐乐忍不住说道,“它们不会活过来吧?”
“嘘,别乌鸦嘴。”塞巴斯蒂安头也不回地说,“这鬼地方,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然而,大概真的是乐乐言出法随,就在她加快脚步想追上塞巴斯蒂安的时候,她身后的乔瑟夫忽然喊了一声,紧跟着脚下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原来是刚才那具尸体真的活过来了,还一把抓住了乔瑟夫的小腿猛地向后一拖。
“艹!”乐乐刚准备拔刀相助,脚边的另一具尸体也呻吟着活过来了。塞巴斯蒂安眼疾手快擦了根火柴扔到了活尸身上,橙色的火焰顿时吞噬了怪物。刺耳的尖叫回荡在隧道中,听来分外可怖。
“女孩儿,闪开。”塞巴斯蒂安随即举起枪,乐乐向后一靠,他紧跟着开枪,抓着乔瑟夫不放的活尸脑袋像个烂西瓜一样“砰”的爆开了。
好枪法。乐乐心想。
“谢了。”乔瑟夫喘息着爬起来之后对塞巴斯蒂安点了点头,“刚才好险。”
“随时随地。”塞巴斯蒂安转身接着迈开脚步,“出口就在前面了,打起精神来。”
乐乐也看到了前方的拐角,那里的照明要更亮一些,墙上和地板上的血迹也就更明显。她的视线滑过墙壁,然后乐乐一把拉住塞巴斯蒂安。
“血迹。”他们停下的位置,墙边刚好有一个用途不明的刀闸,但乐乐看着的是更远处的墙壁,上面有血,还沾满了人体组织。
塞巴斯蒂安俯身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扔过去,“咚、咚、咚”石头在地板上弹了几次,敲击出空洞的声响。
然后“轰——”的一声,某种机关被触动,那片沾满血迹的墙上突然弹出无数钢刺,横着截断整个过道。要是他们刚才真的走上前去,现在多半已经被扎成了艺术喷壶。
“后面有东西过来了。”乔瑟夫静静地说了一句,“我们怎么办?”
塞巴斯蒂安看了看钢刺,又看了看刀闸,然后朝他们身后的来路皱起眉。
“这里也有血迹。”乔瑟夫忽然说道,指着他们已经走过的一段路,那里的墙上也有类似乐乐注意到的污渍。
“好吧。”塞巴斯蒂安叹了口气,“我要赌一下。如果赌输了,我们就能在地狱里握手了。”
“也许我们已经在地狱里了呢。”乔瑟夫对塞巴斯蒂安露出微笑,两人心照不宣的拍了拍彼此的肩膀。
乐乐不想煞风景,但她不得不提醒这两个家伙:“怪物过来了,一堆。”她握紧手里的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塞巴斯蒂安抬手握住了刀闸,紧盯着踉跄朝他们冲过来的怪物。他没在第一个怪物冲到有血迹的那一段路上时落下刀闸,而是开枪打得对方一个踉跄,让身后的其他怪物拉近距离,然后才用力落下刀闸。
“轰——”钢刺眨眼间将五六个怪物扎穿,而他们身后的那堆钢刺则缩了回去。
乐乐松了口气:他们赌赢了。
“不管是谁设计的这些陷阱,”塞巴斯蒂安重新迈开脚步,上前打头,“都是个天杀的疯子。”
乐乐心想:你也挺疯的。当然不是一种疯。
拐角就在前方,一截断掉的电缆不时发出噼啪声。当他们走过的时候,乐乐有种静电在皮肤上跳动的感觉,后槽牙都在隐隐发麻。砖石地面坑坑洼洼的,虽然没了刺眼的血迹,但角落里时不时爬过整齐列队的黑色甲虫。
至少拐弯后的走廊不长,但尽头处被铁丝网封住了。好消息是,五步开外的左手边就有一道门。
塞巴斯蒂安一脚把门踹开,看了一眼,说道:“没人。”然后走了进去,“妈的,没有别的出口。”
是啊,这里看起来像是个杂物间,但破烂程度看起来像是——引用塞巴斯蒂安的话——废弃了一万年。房间里有张靠墙的长桌,上面摆着些造型古怪的工具。角落里还有不少木箱子摞在一起,深色的木头被腐蚀得相当严重。
塞巴斯蒂安开始翻箱倒柜找子弹,或者火柴。那些东西时不时出现在某些抽屉和木箱里。
“有尸体。”乔瑟夫在扫视一圈之后说道,“最好小——”
他没能说完,因为一阵刺耳的尖叫声淹没了其他一切声音。乐乐在和其他两人一样捂住耳朵的同时还看到了乔瑟夫说的那具尸体。
躺在地上的尸体没有活过来,但数不清的红色烟雾从尸体身上冒了出来。
接下来的几秒就像被无限拉长了一样,而乐乐知道那是自己强化的体能再次强行加快她的反应能力:有什么东西刺破尸体的胸膛从里面钻了出来,不是异形小怪物,而是某种苍白、巨大的怪物。但乐乐没给自己欣赏怪物造型的时间。她只看到了大概四条瘦长、苍白的手臂,以及手臂末端巨大的爪子,那就足以让她明白这玩意儿的致命性了。
说时迟那时快,乐乐扑向离怪物最近的乔瑟夫,两人几乎是擦着巨大爪子的边摔倒在了一旁。
枪声响了起来,然后是塞巴斯蒂安的咒骂声:“嘿!嘿看这儿你个丑八怪!”
乐乐迅速翻身,这次她得以看清怪物的正面造型:黑色的长发、苍白、扭曲的身体,但不管它是什么,原型肯定都是个女人。
而眼下,这个酷似贞子的苍白怪物正无视塞巴斯蒂安的子弹,再次朝地上没来得及爬起来的两人扑来。
它倒是知道固定靶比移动靶要更容易拿下。
乐乐意识到自己不能躲开,因为刚才摔得仓促,乔瑟夫的退路已经被自己挡住了,她要是闪开了,遭殃的就是乔瑟夫。
刀仍在手,乐乐咬紧牙关就着这个躺在地上的姿势屈腿朝自己扑来的怪物用力一蹬。高跟鞋的鞋跟不算特别长,但乐乐仍感觉到了那种杀伤力。
只是这点杀伤力还不够,当怪物尖叫着扬起比乐乐脑袋还大的爪子用力拍下来的时候,乐乐举刀向上猛刺,刀刃“噗嗤”一声扎穿大爪子的掌心,但未能完全阻挡爪子拍下来的千钧之力。
“坚持住!”乐乐听到塞巴斯蒂安的声音,她持刀的胳膊在重压之下剧烈抖动,而怪物的另一只爪子也拍了下来,看那架势是要把她的脑袋拍成烂西瓜。
乐乐腾出另一只手一把抓住怪物的另一只爪子,那连接在爪子下的冰冷、细腻的手腕让乐乐浑身的鸡皮疙瘩蜂拥而起。
然后,“噗嗤”一声,是火花点燃的声音。有人拖着乐乐的腋下把她从怪物的魔爪下拉了出来,饶是如此,那冲天而起的火光也差点把乐乐一起吞噬了。她大概吓得喊了一声,不过自己完全没听见,因为苍白怪物在火光中发出的厉声惨叫几乎要撕破他们的耳膜。
等乐乐捂着耳朵缓过劲儿来,苍白怪物已经钻回了地下——不是死了,不是被烧成灰了,而是像烟雾一样钻进了地板里。
“最好赶紧走。”塞巴斯蒂安把火柴盒收起来,跟乔瑟夫一起把乐乐从地上拉了起来,“看起来子弹对那玩意儿完全没作用。”
乐乐一边点头一边努力站稳,“妈的,我刀呢?”她的高跟鞋倒是完好无损。
“回头再找新的。”塞巴斯蒂安已经拔脚朝杂物间门走了回去,“我们得想办法离开这鬼地方。”他探头出去看了看,然后走到拦路的铁丝网前,叹了口气,“我需要一把天杀的断线钳。”
第120章 Chapter 120 联脑 “莱斯……
里昂和乐乐一直跑到教堂附近,也没能找到莱斯利在哪儿。惨叫声在不久前停下了,取而代之的是令人不安的一片死寂。
“莱斯利!”乐乐顾不上会不会招来怪物,把手围在嘴边大声呼唤,“莱斯利,你在哪儿?回应我!我是乐乐!”
里昂则警觉地扫视着教堂附近的乱石和草丛,打碎的雕塑、坍塌的石墙,还有疯长的灌木。这里看起来混合了十七世纪和二十世纪的建筑风格,宛如糟糕的时空穿越剧布景。
教堂就在不远处屹立着。离得这么近,里昂没能看到乐乐说的十字架尖顶,但那五彩玻璃是不会错的。
一边呼喊,一边沿着铺了碎石子的小路往教堂走的时候,他们经过了一片破损的帐篷。一盏油灯就被放在路边一个粗制滥造的木箱子上,灯光吸引了两人。里昂伸手把灯提起来,灯光带着暖意,多少驱散了在这片古怪、荒诞的黑暗大地上行走所带来的不安。
“莱斯利来过这里。”乐乐蹲下指了指木箱旁边的一个脚印,“他也没穿鞋,这肯定是他留下的。”
里昂点点头,又举起提灯顺着这条小路向前看了看,“他从这里走了。看,更多脚印。”
“为什么莱斯利会把灯留下?”乐乐站起来,脸上带着担忧的神情,“这里很黑。”
“等等,当时还有另外一个人,乐乐。”里昂发现了什么,在路边蹲下,看着旁边的泥土和草地,“穿着皮鞋。”
他没有说出口,但里昂认为,穿皮鞋的脚印很可能是马赛罗医生的,大小款式都符合在救护车上他看到的。
乐乐显然也想到了医生,“也许他是想照顾莱斯利。”她说,但微微皱起的眉头却表示乐乐未必真是这么认为的,“马赛罗医生一直很关注莱斯利。”
“关注?”里昂站起身,重新迈开脚步,“怎么关注?”
“经常和莱斯利长谈,当然,我们叫做治疗环节。”乐乐跟上里昂,两条胳膊下意识地在胸前交叉,抱紧自己,“有时他还会给莱斯利安排额外的治疗环节。”
里昂不喜欢这些。不只是那个看起来很害怕的男孩儿被马赛罗医生玩弄于鼓掌之间,他身边的这个乐乐也呆在精神病院,不是吗?
她呆了多久?为什么她会在这里?这一切和里昂的乐乐会有什么样的关系?
沉默中,两人并肩而行,很快穿过了这片野地。那座教堂就在前面,一道大铁门后,几十级台阶往上,就是教堂敞开的门。大门两侧的石柱已经坍塌了,但看起来,教堂的大部分建筑都保留了完整性。
“有冷风吹出来。”乐乐小声说,紧紧跟在里昂身后走了进去。
大门里面,过道两侧的长椅仍旧摆放整齐,对面的讲坛以及讲坛后的壁画却破败不堪。讲坛上方,红色的帷幔被扯下来一半,四周铁架上的蜡烛也有许多跌落在地,仿佛经历过某种破坏。
这里没有灯光或者火光,除了里昂手中的提灯外,四周一片漆黑,只有巨大的彩色玻璃窗和拱顶时不时反射着提灯的亮光。
莱斯利不在这里。
“我听到什么动静了。”里昂朝乐乐打了个手势,他的手指渴望能握着枪柄、刀柄,或者任何武器,但眼下里昂只是握紧了拳头,缓步朝讲坛走去。
乐乐也听到了,莱斯利的声音正隐隐约约传来,像是来自地下。
“莱斯利可以回家了?一路坐着火车回家?”
然后是马赛罗的声音,回答:“是的,莱斯利,跟我走,你就可以回家了。”
“这里,乐乐,我找到一条地道,但已经关上了。”里昂压低声音说道,他在讲坛后蹲下,敲了敲地板,“也许是个机关,我没看到开关或者阀门。”
“地道?马赛罗医生是怎么知道这里有地道的?”乐乐走过去,看了看地板上四方形的活动门,现在是关着的,但能看出明显的轮廓,“所以他们是下去了吗?教堂下面会有什么?祷告室?”
“我看那位大夫不像是会祷告的类型。”里昂站了起来,眉头紧皱在讲台上走了一圈,“地道入口肯定会有开关之类的,但时间紧迫,实在不行,我们就把门砸了。这东西看起来像是木头的。”
乐乐笑了起来,“我还以为你喜欢解谜时间呢。”她说,“真遗憾我们没把火箭筒带在身上。”
这句话似曾相识。里昂感到某段久远的记忆微微跳动了一下,他看了乐乐一眼,后者则回以无辜的眼神。
“解谜时间?”他问。
“嗯哼,”乐乐煞有介事地点头,“你总是这么说。”
“我并没有总是这么说。”里昂否认,至少这辈子他几乎没这么说过。他又问道:“你什么时候听我这么说过?”
乐乐眨了眨眼睛,摇摇头,“记不清了。”
“如果你想起来了,告诉我好吗?”里昂不确定自己心中的是希望还是恐惧,“你会告诉我的,对吗?”
“嗯。”乐乐点点头,看起来有些困惑。但很快,她的目光停在了里昂背后的某个地方,“看,壁画上有个标志。”她朝那里走过去。里昂跟在后面,举起提灯照亮壁画。
确实有标志,一个圆圈、三道交错的横线。乐乐似乎被这个标志迷住了,凑近看了许久,然后伸手按了按横线交错的地方。
“喀啷”一声,一小块石砖被按了下去,他们身后,地道门咔咔作响着打开了。
乐乐收回手,好奇地看了看地道,又看了看壁画,“这就是开关了。”
“那是莫比乌斯的标志。”里昂陈述事实,无法对这个发现感到吃惊,“至少是他们公司的注册商标。”
乐乐点了点头,带着满不在乎的神情,“别管那些了,我们去找莱斯利吧。”她说着走到地道旁,往下看了看,“有梯子。”
“你先下。”里昂地道旁蹲下,“有危险就大喊。”
“好。”乐乐说着开始往下爬,爬得很快。
里昂虽然举了提灯,但地道最下面仍笼罩在无法驱散的黑暗之中。当乐乐终于下去之后,里昂说了一声:“让开些。”然后直接跳了下去,在乐乐身边稳稳落地。
乐乐被吓了一跳,抬头看了看高度,又看了看里昂,“你是超人吗?五六米说跳就跳,连个滚都不打。”顿了顿,“也是,游戏里你也是这样。艾什莉眼珠子都瞪出来了。”
“嘘。”里昂不想听关于游戏的话题了,他举起提灯看着前方不算长的四方隧道,尽头处是个小房间,小房间尽头有一扇手术室那样的双开门。
双开门后,马赛罗医生和莱斯利都在。马赛罗医生拿着文件夹站在一个浴缸似的仪器旁边,仪器则通过复杂的线路连接到房间中央一个竖直的圆柱形机器上。莱斯利就躺在那个浴缸里,头部被固定住。
见到有人进来,马赛罗医生震惊地后退了两步。
“莱斯利!”乐乐拔脚跑到了浴缸旁边,但不敢妄动那些连接在莱斯利头部和浴缸中的线和管子,“你做了什么?”她朝马赛罗医生瞪眼。
里昂也把提灯挂在了腰带上,随手捡起墙边放着的一截铁管。“你最好离那男孩儿远一点,医生,”他不客气地对马赛罗说,语调中的威胁显露无疑,“我不想伤害你,但如果你乱动的话,我会的。”
“警探,不管你信不信,我们现在同处一个阵营。”马赛罗医生看上去勉强还算镇定,虽然秃顶的脑门上布满汗水,“莱斯利是我们离开这里的唯一办法,如果留在这里太久,鲁维克迟早把我们都杀了。”
“这里是什么地方?”里昂问他,“鲁维克是什么?”
马赛罗医生深吸了一口气,“没有时间解释了。”
“那你就长话短说。”里昂毫不动摇,“快点。”
“鲁维克。鲁本,他曾是。我们……有过合作,跟莫比乌斯。”马赛罗医生看着里昂,神情复杂,“那是一个相当前沿的项目,把许多人的大脑连接在一起,创造出新的世界,由意志掌控、潜力无限。我们称其为STEM,眼下,我们就都在STEM里。”
“新的世界?”里昂握紧了抓着铁管的手指,“你所谓的新世界,就是怪物横行的噩梦之地?”
“那不是我!”马赛罗医生提高声音,“那是鲁维克。鲁、鲁本不肯合作,他固执地把STEM设置成只能配合自己脑电波运行的模式,莫比乌斯协调不成,就、就杀了他,还把他的大脑挖出来连在了STEM上好确保运行。没人想到他会成为STEM中的幽灵,还把这里变成了人间地狱。”
里昂深吸了一口气,“怎么才能离开这里?”
“莱斯利,他是唯一一个进来之后活着离开的实验体。”马赛罗医生说道,“只要协调他的脑波频率,我们就能跟他一起离开。”
“我怎么能相信你?”里昂问他,“显然你一直在从事非法实验,致使数不清的病人送命,难道不是这样吗?我要怎么相信,你所谓的‘协调脑波频率’不会害死莱斯利,还有我们其他人?”
马赛罗医生张开嘴,刚要回答,浴缸里的莱斯利突然厉声惨叫起来,身体剧烈抽搐。马赛罗医生立刻想要上前,但被里昂拦住了。
“回答我的问题,不然我不会让你碰那男孩儿。”里昂扬起铁管对着马赛罗医生。
“我、我很抱歉死了那么多人,我真的很抱歉。”马赛罗医生脸色铁青,“但有时候为了真理,你不得不做出牺牲!我只是做了别人不敢做的事情,你看看这里,看看这个世界,难道不是奇迹吗?我当然不会害死你们,因为我们已经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了,警探。”
里昂缓缓放下铁管,说道:“我可不会称其为奇迹。”
马赛罗医生快步从里昂身边走过,在浴缸旁边停下,戳了戳上面的显示板,“脑波已经快要同步了,为什么?为什么?”
与此同时,莱斯利仍在发出痛苦的声音,双眼紧闭。
“他怎么了?”乐乐问马赛罗医生,“谁在伤害他?”
“鲁维克……”马赛罗医生恍悟般后退了一步,脸上突然涌现出极度的恐惧,“我明白了,我终于明白了。他不是想要我们死,他是想要……”
轰——某种庞然大物撞破天花板砸在了手术室的地板上,里昂一把拉住乐乐,后者正迅速扯下莱斯利头上的管子把他拖出浴缸,三人踉跄着闪开。里昂朝马赛罗医生大喊:“快跑!”
“他想要离开!”马赛罗医生不管不顾地提高声音说道,“鲁维克想要离开这里,他必须……”
马赛罗医生的遗言戛然而止,那庞然大物扬起一只比案板还大的爪子“砰”的一声把医生拍成了肉饼。
强烈的冲击随即而来,里昂想要抓住乐乐,但那气流猛地把他掀了出去,他却没有撞在手术室的墙上,而是直接穿了出去,摔进黑暗、摔进虚无之中。
稍早些的时候。
那会儿,塞巴斯蒂安、乔瑟夫还有乐乐正被那道铁丝网拦住。他们没能及时找到断线钳,因为突然之间,戴着兜帽的烧伤男人又一次出现在了他们的身后。
“嘿,给我站住!”塞巴斯蒂安立刻转身举枪,但对方一抬手,塞巴斯蒂安和乔瑟夫就像被九级狂风吹走一样直直地飞了出去,撞破铁丝网,一路乒铃乓啷地飞了走廊那一头。
天杀的。
乐乐这一次被留在了原地,她的刀刚才对抗长发女鬼的时候丢掉了,眼下赤手空拳,顿时紧张起来。
“你想干什么?”乐乐用力握紧拳头,“你是什么人?”
“我原本的名字已经失落,他们现在叫我鲁维克。”对方的声音低沉、嘶哑,“我们曾经认识。你是……乐乐。”
乐乐不由得吃了一惊——难道这个兜帽男居然认识约翰·康斯坦丁口中的那个乐乐吗?
更重要的是,那个乐乐居然是真实存在的吗?!
所以说,塞巴斯蒂安见过的那个病人,那个他声称“曾和里昂一起在救护车上”、“被希梅内斯称作‘乔伊斯’”的人,就是另一个自己吗?
“他们派你来杀我,那些莫比乌斯的寄生虫们。”鲁维克接着说道,“但我们达成了共识,你说过,你会帮我。现在,你必须想起来。”
“我……”乐乐开口,想告诉这家伙他认错人了,但还没有说完,对方突然抬头朝上面看去,然后脸色大变。
“马赛罗·希梅内斯,你这个卑鄙小人。”鲁维克冷冰冰的念出这个名字,仿佛要用牙齿把这些字母咬碎,他看了乐乐一眼,说道:“想起来我们的约定,不然就死。”
然后鲁维克倏地原地消失、又眨眼间出现在乐乐身前极近的距离,一抬手就按在了她的额头上。
乐乐还来不及反抗,就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一抬头,她已经不在原地了,但也没在自己的宿舍醒过来。
在乐乐的面前,是一个换换闪烁着蓝光的圆形控制室,带着炫酷的显示屏和座位。正中间的显示屏上,一个雷达指针一样的东西正旋转着,一旁的提示为:【离线记忆模块已寻获,锁定中……】
乐乐朝着这个令人莫名觉得似曾相识的地方皱眉。
离线记忆模块是什么鬼?
她站起来,拍了拍屁股,左右看了看。左手边有道门,已经被木板、铁片给钉死了,右手边也有道门,银色的金属质地看着格外高大上,像是科幻片布景似的。乐乐不由自主地走过去,把手放到门把手上的时候心想:这地方一定上锁了。
结果这道门却一拧就开,里面的灯光随着她走进去而慢慢亮起。房间里,数不清的档案柜靠墙摆放,一排排、一列列。
这里居然是一个档案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