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笔趣阁 > 其他小说 > 成为继国长姐 > 120-130
    第121章 少年夫妻(5):未婚夫担任骑射课老师啊

    然而让阿悬失望的是,这两天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甚至一色由雨还提前回来了。

    回来后继续雷打不动来她院子里打卡,然后汇报一下那个大院子的装修进度,又问阿悬有没有想吃的,他去弄。

    阿悬脸上那些肉还没完全养回来。

    话都问到跟前了,阿悬也没客气,点了几个菜,打发走了揣了任务就高高兴兴的一色由雨。

    上了两天课,一色由雨带着她去见了一色家的谱代家臣,还有一些他目前倚重的家臣。

    年轻的面孔较少,大多数是饱经风霜的大叔,胡子拉碴,衣服还算整洁,个个毕恭毕敬,俯首时候就差把脑袋往地板上撞了。

    一色由雨那张冷淡的脸终于有了点笑意。

    因为家臣们的态度。

    见面仪式没出什么岔子,阿悬观察了一下一色由雨的班底,看不出有什么出挑的人物,比继国老登的班底差了不是一星半点的。

    见过家臣后,日子又正常了起来,除了每天的打卡时间,阿悬几乎见不到一色由雨。

    她上课不怎么用心,因为老师的水平摆在那里,提问的问题,布置的作业,她都能完美过关。

    这个完美的成绩落在老师们的眼中,就是天才了。

    下课时间,他们会和阿悬说些闲话,企图拉近一下师生关系。

    阿悬也知道一些一色家,或者说这座居城的往事。

    当然也有一色由雨。

    老头们说家主大人从小就是个性情冷淡,天资聪颖的孩子。

    阿悬:……冷淡吗?

    她的唇角抽搐了一下,没让老头们发现。

    作为上一任家督唯一的嫡子,虽然前头有一群庶出的哥哥姐姐,但一色由雨仍然凭借着嫡出身份和傲人的天资脱颖而出,成为板上钉钉的下一代家督继承人。

    当然,哪怕他天赋平平,他也是少主,只是一色家肯定不会像是现在这样稳定。

    一色由雨是被寄予厚望的,上一代家督认为一色由雨能够带领一色家重新回到京都,那个天下权力中枢,大名们的角斗场。

    老师们八卦的时候不多,阿悬听了个大概,心中有数。

    一色由雨喜欢在饭后来打卡,这时候阿悬是一定待在院子里的,要么溜达几圈消食准备睡觉,要么就是在看书。

    没办法,这时候没什么娱乐设施,阿悬能有书看,已经是很奢侈的一件事了。

    今天晚饭后,一色由雨来了,少年貌似刚洗漱完,发梢还有水汽,眼神清凌凌的,在阿悬面前,他就没有挂脸的时候。

    他带来了新的消息,说继国家督在准备反攻,狠狠抽畠山义就的后方了。

    畠山义就给他弄了好大一个没脸,赔了地盘,还加上唯一的女儿,老登这口恶气不出了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割给一色家的地盘,他缓个几年再打回来,好歹现在算是亲家了,后方有这层联姻关系,那他也不用顾忌丹后那边。

    原本派去西国方向抢地盘的部队赶回丹波居城,老登已经在摩拳擦掌,把畠山义就的老脸撕下来往地上踩了。

    畠山义就哪能不知道继国家督是个睚眦必报的人,只是之前见丹波居城守卫空虚,且继国家督那个年纪在当时确实算个后生,这才动了心思,想要一鼓作气把丹波拿下,不说攻下全境,把丹波这块富饶之地分裂掉也是好的。

    他没想到的是,继国家督面对一色家的联姻请求点头得那么快。

    喂!那不是他唯一的女儿吗?居然思考不到半分钟就点头答应了!?

    这特么的谁能想到??

    而且不是说他老婆也急病死了吗?灵堂都不布置了,哀痛打击什么的通通没有,只有被人冒犯到居城,还丢了面子里子的愤怒。

    还听说他小儿子也跑了生死不知,就这样,一夜之间一家五口就剩下一个儿子,他居然半点哀伤都没有!

    这是正常人吗!?

    这不对吧!

    但现实是一色家的支援来得太快,畠山义就想要憋着一股气攻下继国居城都做不到,只能悻悻退回南山城,筹谋着接下来的战略。

    继国部队回到麾下,老登整顿了一下部队,马上就挥兵进攻京都了。

    至于丹波老家?这不是有严胜吗?

    虽然严胜才七岁,但那也是继承人,什么丹波公务,丢给严胜,还有一群家臣帮着处理就行。

    老登现在满腔怒火,开启狂暴状态朝着畠山义就冲过去了。

    阿悬听明白了事情,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有一种直觉,老登这次进攻京都,没个三五年不会脱身的。

    大好的发育时间啊……

    一色由雨觑着她的表情,小声问:“阿悬想回去吗?”

    他说着,脸上多了几分试探,语气里隐约带了一丝恳求,满脸写着非常不情愿阿悬离开一色家。

    阿悬回过神,迟疑了一秒,才坦然回答:“我现在没想回去,左右严胜的地位稳固,我留在这里才是最好的。”

    这是她内心的真实想法,也没扯什么联姻契约的大旗。不过在这个时代谈信誉什么的也够扯的。

    一色由雨听完,眼睛亮起,面上是显而易见的喜色,连声说好,然后又十分老实地说会打听丹波的消息的。

    丹波是客气的说法,他是要去打听严胜的消息,再拿来讨阿悬高兴。

    阿悬也很给面子地露出个笑容。

    她原本想和一色由雨说点别的话,不过今天他带来的消息信息量不小,她得好好考虑一下接下来在丹后要做什么了。

    一色由雨把阿悬上课的书房安排在了他院子隔壁,再往前过两道门就是一色家政所,老师质量中规中矩,肯定是比不上阿悬之前那个老师的。

    不过阿悬也不挑,那些书上的东西她大多都明白,文学类课程她很不上心,她更关心的还是政治类,其次才到兵法这些。

    她对自己的喜好,一开始还会遮掩一二,但因为一色由雨和她说了老登的战略,她就没打算藏着掖着了。

    虽然目前还不太清楚,一色由雨给她安排这些课程是不是有她老师在鼓动,但既然一色由雨对她的课程这么尽心尽力,这个指向性就很明显了。

    甚至在继国家的时候,因为老登还会看一下她的课业,她得收着些,政治兵法那些敏感课程,不能太出挑。

    现在她就摆明了要偏科了。

    背书什么的她才不要呢。

    越来越放肆的阿悬,成绩单虽然还是完美通过,但老头们思来想去,还是和一色由雨提了个这个事情。

    ——悬姬小姐的学习态度不端正!

    倒不是说阿悬的文学成绩不好,但是其他几方面的成绩太好,衬得文学成绩就有些……

    本以为家主大人脸上会露出不悦,或者是忧虑的神色,老头们心中也在打鼓,但提前告知家主大人总比等家主大人自己发现要好。

    可让几人没想到的是,少年家督听完他们的汇报后,面上没有半点不高兴,反而露出了罕见的笑容,说道:“既如此,文学课程便减少吧,给阿悬多安排骑射之类课程。”

    文化课什么的,还不如让阿悬强身健体。

    由雨很担心阿悬的体质,虽然也是A+,但和其他数据对比起来就有些不够看了。

    老头们对视一眼,毕恭毕敬地离开了。

    晚间时候,阿悬吃完晚餐,正坐在屋子里举着一个玉环把玩,一色由雨来了。

    桌子上类似的玉器不少,是一色由雨前天送来给阿悬玩的,拿着玩也好,摔了听个响也好,随便阿悬处置。

    白天和老师们说了重新调整课程的事情,晚间他就拿着重新调整过的课程表来找阿悬。

    听见下人汇报家主大人过来了,阿悬也没什么反应,轻轻地嗯了一声,屋内其他的下人很有眼色地去端茶水。

    穿过回廊,到了屋子外,桌子上的玉器还摆着,只是重新支了一张桌子给由雨。

    瞧见人来了,阿悬扬起眉,眼眸也弯了弯,说:“晚上好。”

    一色由雨手上拿着一张纸,听见阿悬主动的话,很是受宠若惊地点头,回了一句好,然后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今天老师们来找我说了阿悬课程的事情。”

    他没说什么弯弯绕绕的话,毕竟他也清楚,他要是和阿悬玩这些,阿悬马上就能给他摆个凉飕飕的假笑。

    阿悬闻言,把手上的玉器放下,抬头看他:“哦?”

    “我将一部分文学课撤去了,换成了骑射课。”

    一色由雨笑得殷勤,和在外面时简直判若两人。

    期待能看见阿悬开心表情的一色由雨失望了,阿悬只是“哦”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

    不过失望只是一瞬间,甚至算不上失望,只是在心里嘀咕了一句看来做得还不够好。

    骑射课统称骑射,其实包含的项目不少,阿悬现在也没上几节课程,都是一个老师在指点她握刀这类,剑术的课程。

    据说等她长大些了,才能教别的课程,现在还只是活动筋骨,强身健体。

    文学课无聊,现在的骑射课也无聊。

    所以阿悬没什么兴趣。

    之前那个老师主要教她基础剑术,大部分时间里都是俩人坐一起痛骂老登,或者是研究一下兵法书,相当的挂羊头卖狗肉,但阿悬很喜欢,也十分期待这个课程。

    坐在对面的一色由雨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和阿悬说道:“要不我来担任阿悬骑射课的老师吧。”

    阿悬终于有了反应,略诧异地看着他。

    让未婚夫来担任骑射课老师,这种一听就有身体接触的课程,换个人可能要害羞一下了。

    但阿悬打量了一下坐在对面的一色由雨,被打量的少年有些局促不安,下颌线都紧绷起来,甚至耳尖都有升温的趋势。

    “把新的表给我看看吧。”

    她还不知道一色由雨给她的骑射课增加了多少。

    一色由雨忙把纸张递给她。

    拿到了那张轻飘飘的纸,阿悬低头一看,原本的文学课删去一半,全都换成了骑射课,从原来的一周两次,变成了每天都有。

    “啊……原来如此,”阿悬说着,再次抬眼看向对面眼神飘忽的一色由雨,“雨法师要教我什么呢?”

    少年果然开始卡壳了,好半天,才组织好措辞,说道:“剑术,马术,箭术,枪术,这些我都会,还有其他的兵器,阿悬喜欢什么大可告诉我,我都能教的。”

    “我不喜欢打打杀杀。”阿悬慢悠悠说道,“雨法师教我骑马吧。”

    骑马在这个时代,尤其是乱世,还是很有用的。

    马场在居城外,一色家有私人的马场。

    一色由雨赶紧点头表示没问题。

    阿悬看着他,又问:“雨法师平日政务繁忙,果真有时间来担任骑射课老师吗?”

    “阿悬放心,”少年的回答快得几乎是条件反射,“我不会耽误阿悬的课程的。”

    那些政务哪里有阿悬重要?

    阿悬满意地点点头,然后毫不客气地送客,表示自己要休息了。

    临走的时候,一色由雨看了看她桌子上的玉器,盘算着明天再送一盒子来给阿悬玩。

    人走了,阿悬还坐着,让人把玉器收好,自己在垂眼沉思。

    虽然一色由雨几乎每天都会来打卡,但相处的时候就那么点,阿悬日常打交道最多的还是那几个老头。

    她还显着稚嫩的脸上不见半点表情,平淡得很,也吓人无比。

    反正下人们是不敢出声惊扰。

    阿悬欣然接受了一色由雨担任其中一门课程老师的申请,所想的只不过是和这个国家最高掌权者多接触,才能更接近丹后的权力中枢。

    一色由雨能倾覆继国家,那是他的本事,也是继国老登不中用。

    她要是能倾覆一色家,自然,也是她的本事。

    第122章 少年夫妻(6):千依百顺

    好学上进的阿悬只会让一色由雨高兴。

    阿悬认为是自己的年龄太小了,对一色由雨构不成威胁,所以他才这个态度。

    她真的看这个人天天傻笑的样子很不爽啊。

    新的课程表出来,次日,阿悬就迎来了她的新骑射老师。

    原本是在下午的课程,因为午后阳光太烈,一色由雨生怕晒坏了阿悬,把课程挪到了早上。

    刚吃过早餐,人就巴巴地来了,新的衣服早就准备好,阿悬换好衣服出来,一色由雨已经站在了门口。

    瞧见穿着男式马乘袴,扎着马尾的阿悬走出来,一色由雨眼睛肉眼可见地亮起,马乘袴选的颜色是红色,虽然不是张扬的鲜红,但布料也足够名贵,配得上阿悬。

    阿悬的眼眸是和继国兄弟如出一辙的暗红色,黑发红眸,再配一身深红色的马乘袴,小脸白皙,表情还是那副爱答不理的样子,却更惹人上心。

    在继国家可没有这样的阿悬可以看,解锁了新皮肤的阿悬,落在一色由雨眼中,自然稀罕的紧。

    他有些紧张地搓了搓手,略显猥琐的动作硬生生因为他的脸而变得可爱,像极了情窦初开的小男孩。

    阿悬总觉得这个雨法师不像是情窦初开,因为她真的没感觉到半点暧昧的意味。

    但是在别人眼中,这不是情窦初开是什么?这不是一见钟情是什么!

    她身边的侍女都深信不疑了,更别说外面的人。

    行吧。

    “下午要更热一点,虽然在练习马术,但被太阳照着十分难受,我就做主把课程放在了早上。明天会刮风,到时候我再把课程放在下午,阿悬也可以多睡一会儿……”一色由雨领着阿悬往外走,嘴上就没停过。

    他神通广大,cos个天气预报不成问题。

    别说接下来两天,接下来一个月的天气预报他都能说个大差不差。

    阿悬没了解过这个时代的地理知识进化到了什么程度,还以为是一色家有专门观测天象的人,暗道还挺讲究。

    面上点头嗯嗯应着。

    一色由雨用余光瞥她,毕竟还要正经走路,不能眼巴巴去看。

    瞧见阿悬小鸡啄米似的点脑袋,嘴上还发出嗯嗯的声音,十岁的阿悬脸上还有些婴儿肥,虽然漂亮精致但也是真的可爱,反正看得他是恨不得把整个一色家塞到阿悬手上。

    一色家现在还不顶用,过个几年,他把邻居干掉一起送给阿悬才好。

    “咳咳……我给阿悬挑好了马驹,性格很温顺,阿悬今天先熟悉一下骑马的感觉。”

    他的声音带着高兴。

    居城也不大,到了府门外,坐上马车,不过半个小时就能到一色家的私人马场。

    瞧见家主大人的马车到来,马车的下人早就在等候,刚迎上去,就看见帘子一掀,一张白玉似的清俊脸庞出现,面上是他们这些下人从来没见过的温和浅笑。

    家主大人跳下马车,然后转身,里头车厢又出来一个穿着深红色马乘袴的影子。

    他非常自然地朝那女孩伸出双手,说道:“我抱阿悬下来吧。”

    下马车时候,会有专门的仆役抱着未成年的主子下车,或者是跪在地上充当梯子。

    阿悬这次来上课,带的下人还在后头,其实大可以稍等片刻,等侍女们过来把她抱下马车。

    不过她也没想到一色由雨会这么自然地接过了这个活计。

    旁边的下人一副要石化的样子,反应快的已经在嗫嚅嘴唇,欲言又止了。

    阿悬想了想,也伸出了手,任由一色由雨把自己抱起。

    这也是见鬼了不是,她记得刚刚来一色家的时候,一色由雨还没有这么高的,这才一个月?还是一个月不到?这人身高指定有一米七往上了,窜得也快了点。

    等到了二十岁,这个人不会长到一米九吧?

    抱到阿悬的一色由雨完全不在乎自己是不是做了下人的活计,眉眼弯起,脸上没笑容的时候,那张清俊稍显稚嫩的脸上是忧郁冷淡,笑起来又仿佛变了个人。

    现在就差浑身飘花花了。

    一色由雨的动作很规矩,甚至动作持续的时间都很短,真的只是把阿悬从马车上抱到地上。

    阿悬也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反而显得周围下人大惊小怪。

    看着家主大人领着悬姬小姐朝着马场深处走去,管事已经跟上,剩下的仆人们面面相觑,忍不住在心里嘀咕。

    家主大人和那位悬姬小姐,瞧着像是兄妹一样亲密无间呢。

    而且家主大人的态度未免也太殷勤了些吧?

    难道真的是他们大惊小怪了?

    第一节 马术课确实如一色由雨所说,只是熟悉一下骑马的感觉。

    训练好的小马驹十分温顺,马绳被一色由雨握在手里,早上的太阳温煦,还没到烈日的程度,阿悬看着马场,耳边是一色由雨在絮絮叨叨骑马的技巧。

    哟,还有理论课。

    阿悬漫不经心地在心里想着。

    她甚至还能一心二用,想刚才一色由雨为什么那么自然地要抱她下马车。

    这个时代的武士自视甚高,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尊卑分明的,刚才那个动作往小了说不算什么,关系亲近的人自然可以做。

    阿悬在想要不要把这个小小举措放大,她低头看了一眼一色由雨,对方还在看着前面,嘴上没停,这个角度可以看见少年的侧脸,在阳光照耀下,几乎无法凝聚成人类的模样。

    肌肤几近于透明,难道是她被阳光照得有些眼花了?

    阿悬闭了闭眼,缓和了一会儿,才睁开眼。

    一色由雨却停下了脚步,抬头担忧地看着她,询问:“阳光是不是太强了?现在已经是……巳时过一刻了。”他顿了顿,才报出一个准确的时间。

    早上十点多了,难怪太阳开始刺眼了。

    阿悬摇了摇头,随便扯了个理由:“刮风吹得我眼睛有些酸。”

    丹后临海,本来就风大,加上周围场地空旷,阿悬脸上的碎发都被吹起了。

    这点小问题几乎不成问题,阿悬也只是随口一说。

    一色由雨却抬头看了看四周,有些懊恼:“我只想着阳光的问题,倒是忘了这个。”

    “唔……没事,刮风不来,烈日也不来,我这马术得学到什么时候?”阿悬还没到那种金尊玉贵的地步。

    一色由雨皱眉:“这些课程不急于一时,好在今天的课程也差不多了,以后我会选好时间的。”

    阿悬有些无语地看着还在沉思的一色由雨,这话说的,好像他有办法操控风力大小一样。

    回到马场门口,再坐马车回一色府,也到了午膳时间了。

    一色由雨牵着小马驹往回走,还是忧心忡忡:“虽然是学习阶段,但也不能让阿悬吃苦啊。”

    “再过不久就是冬天呢,雨法师有什么安排吗?”阿悬骑在小马驹上,已经不想管这个人杞人忧天的样子了,干脆问起别的。

    一色由雨:“我想在室内修一个马场给阿悬练马,啊,还是在室内好,总不至于刮风下雨,风吹日晒的。”

    阿悬拒绝了:“我不要,我要在外面骑马。”

    一色由雨又很自然地点头:“那还是算了吧。”他不是画饼,他是真的在思考居城内外哪个空地可以建室内马场了。

    顺着阿悬的话点完头,他没忘记阿悬的问题,又说道:“入冬了,白天的时间也短,阿悬还是多睡些吧,把骑射课和一些需要在室外活动的课程撤去。”

    一想到入冬,一色由雨又开始嘀咕起保暖设施还有冬装的事情。

    阿悬一脸一言难尽。

    说实话,她在看见那个课程表——第一次看见的时候,她还觉得一色由雨这是想让她快速成长成为一个合格的继承人,或者说是一个能够和他并肩的家主夫人。

    现在看来,最爱朝令夕改的就是这货。

    有时候她哪怕没表露出来不舒服,他就开始忧心忡忡了,问三问四的烦得要死。

    哦,像那个太子妈。

    理想是把阿悬培养成最强大的六边形战士。

    现实很骨感,大概第一步都险些没迈出去。

    在继国家的时候还有所顾忌,非常收敛,现在阿悬到了自家地盘,一色由雨是演都不想演了。

    瞟了一眼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的一色由雨,阿悬内心默默叹气。

    她想过在一色家会遭遇的重重阻碍,但是在一色家的这些日子里,几乎没有一件事情在她的预料内。

    心境几次变化,到了今天,她都有些无语,她的成材道路上最大的阻碍居然是面前这个对她寄予厚望的人。

    回府的路上,阿悬喝着茶水,一色由雨拿着个小本子,一脸凝重地记着什么。

    他说他要提前排好阿悬冬天课程的课程表。

    回到府邸了,他的课程表有了个大概的章程,把小本子交给阿悬后,就说:“阿悬今日辛苦了,我去厨房安排一下。”

    阿悬点着脑袋,她想着的是一色由雨去厨房叮嘱一下菜色,没有别的想法。

    那个本子貌似是一色由雨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不只是阿悬的冬日课程表,许多丹后日常政务的笔记也在上面。

    阿悬拿着东西回到自己院子,翻了几页,眼皮子跳了好几下。

    这货是真的半点不设防吗?

    她拿着那个本子的时候还真以为是个什么破烂草稿本。

    不过她现在对丹后的政务没兴趣,把本子全部看了一遍后,她就把本子放在了桌子上,回了内室洗漱。

    洗漱好了之后,下人已经把午膳摆好了。

    阿悬闻到了比平时还要香的气味,表情诧异,但这个时候她还是以为这是一色由雨特地吩咐厨师做的丰盛午餐。

    这顿午餐在这一个月内的各种正餐中,直接拔得头筹。

    甚至在她还短得可怜的一辈子里,算得上前三。

    搞得阿悬都有些惦记了,想着等下次一色由雨过来,问他这顿饭是哪个厨子做的。

    隔天骑射课,一色由雨来她院子里接她,问她昨天的饭菜是否合心意。

    “很不错呢。”阿悬给出了高度赞赏。

    一色由雨在前头走着,听见这话忍不住回头对阿悬笑,说道:“那就好,只可惜我白天政务忙起来耽搁时间,不过既然阿悬喜欢,那我重新安排一下时间。”

    阿悬愣住,有些不太明白他这话的意思。

    “嗯?”

    “提前把时间留出来给阿悬做饭,这些厨子到底不够好。”他说,“要是有万不得已暂时离开居城的急事,得委屈一下阿悬吃那些厨子的饭菜了。”

    真是冤枉,一色家厨子的手艺已经能吊打继国家厨子了,阿悬这一个月来没有什么好挑刺的,现在这些厨子到了一色由雨的嘴里,听着就像是什么厨房杀手。

    但更让她震惊的是,一色由雨这个在丹后的地位等同于严胜在继国家地位的少年家督,居然有一手这样的厨艺。

    “你下厨有多久了?”

    一色由雨摸了摸脑袋,说:“大概阿悬确定要来丹后,才决定要学的。”

    阿悬:“……”

    一色家几十年老资历厨子要哭晕了。

    第123章 少年夫妻(7):严胜来信

    不会是想让她对他的手艺上瘾然后下毒吧?

    真是无聊的揣测……

    阿悬漫不经心想道。

    不过确实,阿悬对一色由雨顺眼许多,平时也乐意多给个笑脸了。

    这人很会把握分寸,除了每天刷新在骑射课上,就是亲自下厨了也不会往她跟前一个劲地凑,这让阿悬十分满意。

    当然也有可能是一色由雨成天陪着她上课,又是下厨做菜的,政务堆积起来,没空来烦她。

    时间过去得很快,马上又要入冬。

    一色由雨带来了一份特别的礼物,是继国严胜的信。

    不知道他怎么搞到的,反正是兴冲冲地拿来献给阿悬了。

    随着天气越发寒冷,他很果断地裁撤了阿悬的课程,所以阿悬白天时间里有一半在自己的院子里,或者是在府邸里溜达。

    出去也没关系,阿悬出门一两次就没了兴趣。

    一色由雨过来的时候,阿悬在捧着鱼食碗喂鱼。

    装修了几个月的院子终于完工,阿悬也搬进了这座宅邸里最大的院子,院子里辟了一处池子,架桥设路,石板拼接的路悬浮在池子上,池子的深度大概有一米多,养了不少鱼。

    天气变冷,池子还没结冰,阿悬就捧着碗站在桥上喂鱼。

    “外面天冷,阿悬要多穿衣服才行。”

    一色由雨披着寒风过来,风吹乱了他的发丝,他还是之前那副不好好扎头发的样子,鬓边凌乱的发丝衬得那张脸越发清俊出尘。

    水面倒映着披了斗篷的阿悬,她把小碗递给了侍女,抬头看向站在不远处池子边的一色由雨,想了想,便迈步朝他走去。

    “你没事干吗?”

    阿悬说话还是那么不客气。

    一色由雨笑得也还是那么殷勤,神神秘秘地摸着自己的袖子,等阿悬走过来了,才说道:“我今天有东西要给阿悬。”

    又是从哪里搜刮来的礼物吗?

    阿悬掀了掀眼皮,并不是很感兴趣。

    再新奇的礼物,过去的几个月里她已经见多了,现在一色由雨拿出什么她都不会大惊小怪的。

    见阿悬没理会,一色由雨也不恼,很干脆地从袖口里拿出了一个竹筒,说着:“是从丹波来的密信,我走了一些门路,这是严胜给你写的信。”

    阿悬停下了脚步。

    由雨也马上跟着站定,把竹筒递给她。

    小女孩抬眼,打量了一下由雨的表情,然后很不客气地抄过他掌心的竹筒,就站在檐下,也不想着走回屋子里,这么打开了。

    她一言不发,但周身的气压显然低了好几个度。

    在外面冒着寒风喂鱼,她的掌心也冷得很,手指在由雨掌心拂过的时候,仿佛冰锥擦过。

    一色由雨蜷缩了一下掌心,面上闪过担忧。

    阿悬却在低头打开竹筒,把里面的布帛拿出来,竹筒又塞回给了一色由雨。

    严胜的字迹还是稚嫩,但十分工整,写得非常认真,信也是相当正经,全是书面语。

    问候敬爱的大姐姐,询问她在一色家过得是否舒心,衣食住行如何,一色家家督是否有慢待她。

    天气转冷,希望大姐姐保重身体。

    父亲大人转战京都,丹波内政需由他主管,他一时脱不开身,几次向父亲大人进言迎回大姐姐,但父亲大人置之不理,不过没关系,他还会继续进言的。

    母亲大人的丧事已经办理妥当,只是缘一还是没有找到,去了很多寺庙也不见人,在居城周围找了很久,还是不见缘一。

    写到这里,再正经的书面语也透出了几分伤感。

    严胜说,下人揣测缘一是遭遇不测了。

    他还在派人出去找缘一,把布告之类的东西分发给各地方的代官,让代官去乡里找。

    他还自责,说要是知道那天晚上明白缘一是来和他告别,他一定会拦住缘一,最坏最坏的结果,也一定要把盘缠塞给缘一。

    曾经虽然暗流涌动,但明面上还算圆满的一家人,现在偌大的居城里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亲爹在外打仗鸟都不想鸟他,只要丹波不造反,老登绝不可能回头看。

    姐姐远嫁,几次向亲爹进言迎回姐姐却被置之不理。

    弟弟失踪,生死未卜,母亲急病过世。

    阿悬看完信,沉默片刻,然后拿着信往屋子里走。

    檐下风也大,看阿悬终于往屋子走了,一色由雨松了一口气,赶忙跟上去。

    他不忘给身后的下人使了个眼色,下人们没有跟上。

    “继国家督防我这边的人防得厉害,也在盯着严胜,这才让这封信迟来了。”

    “无妨。”

    阿悬还稚嫩的声线很冷静。

    重新回到温暖的屋子里,她找了个坐垫坐下,信展开放在面前的地上。

    一色由雨坐在对面,看着阿悬面若寒霜的脸庞。

    “你对丹波的情况知道多少?”

    阿悬沉默了几秒,才开口问道。

    “阿悬想知道什么?我一定知无不言。”

    听见由雨的答话,阿悬没吭声……又过去了一会儿,她才问:“严胜说进言迎回我。”

    对面的少年显然微微睁大了眼,不过这个情况他大概也想过,所以并不是惊讶的表情,而是开始紧张。

    “我想知道……”阿悬呼出一口白气,抬眸看着一色由雨,眼神很认真,“我那父亲是怎么回复的。”

    回复?

    回复自然是很难听,传话倒还好,家臣们会适当美化家督那些话,但要是书信往来,老登不加掩饰的斥责就很难看了。

    一色由雨的表情明显犹豫了,他不太想让阿悬知道那些难听又难看的话。

    但阿悬的表情很固执。

    由雨勉强笑了一下,见阿悬还是那个表情,才摸了摸自己的鼻尖,开口复述了一遍。

    他没和继国那些家臣一样对老登的话美化,而是原原本本地,复述出来。

    阿悬面上的表情几乎要消失了,定定地看着一色由雨。

    时间流逝一下子慢了下来,等由雨说完,外头的寒风还没有停歇,天空中似乎飘起了雪花。

    阿悬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候,胸口起伏了几下,才重新平息下来。

    她侧头,看着庭院中飘荡的雪花,今年的第一场雪终于是落下来了。

    “雨法师,帮我把回信交给严胜吧。”她的声音有些轻,仿佛已经过了最生气的那个时候。

    由雨自然无有不应。

    阿悬不知道为什么一色由雨知道那么多,但那样难听的话,一看就是老登能说得出来的,她太清楚老登是个什么东西,所以她没有怀疑一色由雨话语的真实性。

    甚至,老登斥责严胜的那些话,她自己都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什么优柔寡断,不配为家督。

    什么妄议亲父,要陷他于不义不信之地。

    说白了,老登这辈子干的不义不信事情还少吗?他这次被畠山义就打到家门口,起因就是他撕毁盟约去抢盟友的地盘。

    但让阿悬最烦的还是这老登又开始臆想缘一当少主会怎么怎么样。

    神经病吧!

    成天就知道发癔症!

    要不是现在严胜的家督之位还很不稳固,阿悬真想去给老登一刀了。

    现在当务之急……还是先安抚严胜吧,严胜会为亲爹的言语而伤心,但有姐姐的安慰,大概不会太过沉溺。

    阿悬只希望自己这几年给严胜的洗脑有用,不要让他太伤心亲爹的言语中伤。

    哪怕严胜在信中只是轻描淡写的一笔带过,只说了父亲对此置之不理,甚至没有说什么驳回的话,但阿悬还是敏锐捕捉到了不对劲。

    但是想到严胜现在的处境,阿悬心中忍不住叹气。

    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还是在最需要亲人的时候,唯一能联络得上的亲人,他的亲生父亲,却在这样伤害他。

    阿悬真的很生气。

    她写信的速度很快,唇瓣抿着,落下的字迹都有些潦草。

    一色由雨坐在一边看着,手上在给她磨着墨。

    他眼神忍不住往布帛上觑。

    阿悬虽然十分生气,但笔下言语要多温馨就多温馨,保管严胜看了后被哄成胚胎。

    由雨眨了眨眼。

    “雨法师羡慕?”

    阿悬冷不丁的一句话,把一色由雨吓得一个激灵,他下意识想点头,又马上把这个点头的动作生生地卡住,顿了一秒,开始摇头。

    “没有……没有!”

    在这种场合要是说有的话很容易被阿悬拉入黑名单啊!

    一色由雨脑子转得从来没有这么快过。

    不过阿悬却没有说什么,把笔搁下后,揉着发痛的手腕,抬头看他。

    她的手还是发冷,但要比在外头时候好多了,看着一色由雨那紧张的神色,她轻轻叹气:“我要谢谢你,雨法师。”

    这个人确实年少有为,也真的神通广大。

    如果他说的都是真的,那他对继国家的渗透简直难以想象。

    而且能在老登这种执掌继国家十多年的家督眼皮下,把信送到严胜手里,哪怕现在老登不在丹波,可难道京都就离丹波很远吗?

    俩地方就是邻居好吧!

    听见阿悬道谢的话语,一色由雨很是受宠若惊,露出个有些呆的笑容:“没事,没事!”

    这是他应该做的啊!

    阿悬注视着他,似乎在审视什么,也似乎在思考什么。

    半晌,她说:“雨法师想要得到什么?”

    “这个天下吗?”

    “我可以帮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淡定,仿佛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情。

    配着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十分没有说服力。

    蹲坐在猫爬架上高高在上的波斯猫,终于甩了一下毛茸茸的尾巴。

    她说出这番话,已经是想试探一色由雨了,相当于要和一色由雨摊牌。

    但显然,坐在旁侧的少年没理解她的意思,听完这话,呆滞了几秒,开始急吼吼地表明心意。

    “啊,我没想着这个……!也不是!我不是想让阿悬为我夺天下,比起这个,我还是更想让阿悬好好长大!”

    打天下哪有养阿悬快乐!?

    阿悬一脸一言难尽地看着他。

    他还在噼里啪啦地说着一堆话。

    “虽然我觉得我也能干,但是比起这些,还是阿悬更重要啊,一统天下真是累呢。”

    “要是阿悬想要成为天下人的话,我一定会帮阿悬的!”

    少年的眼眸亮得很,显然让自己成为主公这件事远远没有辅佐阿悬有吸引力。

    原本还想着和这个人开诚布公的阿悬彻底歇了心思,她是真的看不懂一色由雨了。

    “我明白了。”

    她平静说道:“我困了,雨法师带我去休息吧。”

    瞧见她眼底的疲惫,一色由雨马上就打住了话头,赶忙带着她往内室走,嘴上这时候还不忘说着今天就会把她写好的信送出去的。

    站在卧室门口看着阿悬躺下,一色由雨才把一颗心放下,拉上门往客厅走,走到一半,忽然僵住了身体。

    他回头看了看紧闭的卧室门,然后懊恼地一拍脑袋。

    居然这么自然地把阿悬送回卧室了。

    貌似……不太合礼法。

    还有阿悬刚才问的那些话貌似不想他刚才想的那些意思。

    他是不是又说错话了?

    把阿悬写的信收好,一色由雨还在纠结着这件事。

    刚走出客厅,他眼前一花,然后是后台什么东西解锁的声音。

    【检测到你对小公主的好感度大于90,是否开始隐藏模式?】

    少年站在裹挟雪粒的风中,整个人都呆住了。

    【隐藏模式已开启。】

    【达成成就·「第一场雪」,解锁特殊CG,解锁查询好感度功能。】

    【阿悬对你的好感度:15(比陌生人多5个点呢!继续加油!!)】

    由雨:“……”

    15?

    15??

    其实满分是20吧?由雨心中怀着希冀。

    【满分100^^】

    第124章 少年夫妻(8):收到回信的严胜

    小小年纪就开始处理政务的继国严胜近日有些心神不宁。

    他不知道自己写的信能不能送到姐姐手上,也不知道那个人可不可信。

    不过他还是选择了赌一把。

    虽然父亲大人的言语中伤让他很是伤感,但他也无比清晰地意识到,父亲大人有且只有他一个继承人了。

    要是他也没了的话,父亲大人只能从丹后迎回姐姐大人,然后招赘继承继国家。

    大概其他家臣也清楚这件事情,平日里总是宽慰他,唯恐他因为父亲大人的言语而感到郁郁。

    郁郁吗?还是有的。

    严胜年纪还小,之前接二连三的打击,最后加上母亲大人的日记,简直是绝杀。

    他那会儿真是连去死的心都有了。

    但他还是冷静了下来,因为他不能死,他还要继承继国家。

    缘一的天赋再如何,缘一再如何比他合适成为一名家督,可有件事情摆在他们的面前——他们得把姐姐带回来。

    不管是不是家督……都得让继国家更强大,哪怕姐姐没法回来,那也不能让一色家看低了姐姐。

    继国家的强大,就是姐姐大人的后盾。

    母亲身死,弟弟失踪,姐姐年少出嫁,一夜之间,严胜好似成长了许多。

    家臣们看在眼里,欣慰的同时,也不免感伤同情。

    丹波下了好几场雪,严胜穿着厚实的冬装,绕过回廊转角的时候,忽然被庭院中一道声音叫住。

    “严胜少主大人。”

    年轻的,带着虚弱的嗓音,让严胜瞳孔一缩,他马上侧身,表情凛然。

    这个地方四下无人。

    雪势可不小,站在假山石旁边的青年身影暴露在严胜眼中,他的肩膀已经覆盖了一层白色,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那张俊秀的脸庞苍白,看着要命不久矣了。

    他从怀里拿出一枚竹筒,走到檐下,递给严胜。

    严胜微张着嘴巴,诧异地看着他,还是没从他自雪中走出的画面回过神。

    那枚竹筒外壳冷得吓人,严胜下意识拿过,被冻得手腕颤抖瞬间。

    “咳咳……严胜少主大人,还是快去政所吧。”

    青年对他躬身一礼,马上转身,消失在了庭院的假山石中。

    严胜想要开口的话语堵在了嗓子眼,眼神闪烁,最后把竹筒塞回了自己的厚衣服里。

    隔着这个转角,马上就有下人出现,他不能暴露这个能让他和姐姐大人通信的人。

    严胜的拳头微微收紧,又在檐下站了小片刻,然后迈步朝着处理政务的政所走去。

    他习惯了早起,耽搁这么一会儿,也不会迟到。

    入冬了,父亲大人也没见回来,听说已经在京都住下。

    结束了一天的工作,严胜回到自己的院子时候,外头的天完全漆黑了下来。

    自己的院子还是有掌控力的,严胜屏退左右,独自在温暖狭小的和室内,把捂了一天的竹筒拿出来。

    他表情复杂地看着竹筒几秒,才伸手打开。

    借着昏黄的灯台,他拿出了里面的布帛,很快就看见里头熟悉肆意的字迹。

    这个字——是姐姐大人无疑!

    严胜的眸子睁大,在外绷着的小脸在这一刻再也无法维持故作老成的表情,他展开布帛,凑到灯台下急不可耐地看了起来。

    看见阿悬说在一色家一切舒心的时候,这几个月来紧绷的神经,终于是舒缓了下来。

    单薄纤弱的肩膀垮下去,好半晌,他才直起身,继续看下去。

    继国家的基因都很不错,平日里习惯摆出老成表情的严胜,此时还是个八岁的小男孩,抓着那写满字迹的布帛,直起的肩膀还在微微颤抖。

    作为继承人,他是不能有这样大的表情动作的。

    哪怕四下无人,他也把那些礼仪刻入了骨子里,此时此刻,注视着布帛上的字迹,眼前已经开始模糊,可是身子还是板正得很。

    终于,一滴泪砸下来。

    姐姐说让他安心待在家里,她也在记挂着弟弟。

    还说她会让一色家家督安排人在丹后边境找缘一的,丹后和丹波是邻居,没准缘一跑来丹后了呢。

    把想说的话写下来吧,寄给姐姐,说什么都可以,不用管家里那个臭老头,要是臭老头敢打他,那她立马就叫一色家家主开战。

    父亲大人还很年轻,还没到年老的时候呢。

    严胜看着看着,忍不住露出个笑容,笑容混合着眼泪砸在手背,他抬起手背很不雅观地擦了擦通红的眼眶。

    他反复看着那句让一色家家主开战的话,语气里的熟稔十分自然,显然,姐姐大人和那个人相处得还不错,不然也不会说出这样的话。

    姐姐大人虽然有时候会说些不着边际的话,但他还是能分辨得出来,什么是真话,什么是假话。

    看了这信许久,严胜小心翼翼地把布帛卷好,站起身去把一个柜子拿出来。

    他将布帛压在了最底下,保管不会被发现。

    外头的风雪呼啸着拍打在门上,严胜弯身把烛台拿起,朝着自己的卧室走去。

    他的身量还小,但步伐已经非常沉稳。

    闷闷的,几近于无的脚步声在过道中响起,烛火摇晃,照映着他的半张脸。

    眼角的泪痕已经要看不见了,严胜目视着前方,走道尽头是他的房间。

    他的屋子和姐姐的屋子,布局是一样的,小时候被抱到姐姐屋子里睡觉,他还迷糊了半天。

    一步步走着,严胜又要砸下泪来,脑海中姐姐说的话再度浮现,明明只是文字,为什么会感觉姐姐大人就在耳边絮絮叨叨呢。

    他忍住了泪意,拉开卧室的门,把烛台放在门外的灯架上。

    瘦小的身影站在门间,严胜听着院子中寒风呼啸的声音,一声喃喃出口。

    “姐姐大人,一定要幸福啊……”

    ……

    明应八年,即公元1493年,畿内战乱告一段落。

    继国家扶持足利义澄上位,就任室町幕府第11代征夷大将军,细川家,畠山家,在本次畿内争斗中均落败,继国家督成为名副其实的天下人。

    继国严胜再次进言迎回长姐,被驳回,软禁丹波不得外出,丹波政务交由其他家臣负责。

    家臣纷纷劝阻,众多家臣压力下,继国家督收回了禁令,但仍旧对继国严胜多有呵斥。

    成为天下人的继国家督越发骄狂,刚发出对继承人的呵斥,当夜,雷击神龛。

    又惊又恐的继国家督请来延历寺的天台座主解雷击木,天台座主毫不客气表示,继国家督为父不慈,上天降下警示。

    继国家督恼怒非常,但又恐惧上天的神罚,终于对继承人的呵斥不满有所收敛。

    ……

    又是一年春光满院。

    穿着粉蓝色和服的少女撑着脑袋,坐在凉亭中闭目养神,侍立在亭子下的侍女沉默不语,空气中只有轻微的虫鸣,还有不远处传来的流水声。

    一阵略带急促的脚步声响起,木屐踩着石阶的哒哒声,也没有让少女睁开眼。

    侍女们看见从花丛中走出的高挑身影,连忙跪下叩拜。

    少年摆摆手,做了个手势,侍女们迟疑瞬间,又齐齐起身,退后着离开了凉亭周围。

    “啊……睡着了吗?”

    一色由雨凑近撑着脑袋的阿悬,十分严肃地研究阿悬是不是真的睡着了。

    阿悬动作没变,平静吐出一句:“有屁快放。”

    看来是没睡着,一色由雨笑了笑,一屁股坐在她对面,语气带着兴奋:“事情已经办妥了,他会安分挺长一段时间了吧?”

    少女终于睁开了眼,纤长浓密的睫毛在白皙的眼下肌肤投出一片阴影,她盯着桌子上的茶杯,慢吞吞说道:“治标不治本的法子……还是得让他早点死。”

    夜半雷击神龛自然是一色由雨搞出来的,包括天台座主,阿悬不知道他是怎么操作的,不过人家确实是办到了。

    在这个信奉鬼神的时代,被上天警告为父不慈,可是很严重的。

    老登要点脸就知道不能像之前那样明目张胆的打压严胜了。

    这人就是神经病,严胜才多大就开始猜忌,阿悬都觉得这人脑子是被驴踢了八百遍然后被门夹个八百遍了。

    不过这个一色由雨难道还是个隐藏的物理学家?

    她直起身,眼眸抬起,看向坐在对面的一色由雨。

    刚刚上高一的年纪,一色由雨的身高已经突破一米八,但是身材并不是壮硕那种,反而还是长身玉立,相当清瘦。

    听见阿悬那大逆不道的话,他的表情严肃了一下,问:“什么时候动手?”

    “先想着吧,”阿悬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让他在畿内多刮点钱,给严胜家底攒厚些。”

    对于一色由雨要怎么弄死已经权倾天下的老登,阿悬有些好奇,但她没想着问。

    这个人也就在她面前傻气了点,在外面那就是实打实的说一不二,脑子好使得不得了。

    “阿悬说得对。”他面色深沉地点头。

    阿悬没继续说下去,而是站起身,绕开桌子,往外走。

    她踩着凉亭的石阶走,一色由雨马上跟上来,还十分殷勤地伸出手要让她搭着。

    这活是贴身侍女做的。

    阿悬瞥了他一眼,没搭上去,还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手背,然后重新转回眼睛,目不斜视地朝着自己屋子走去。

    一色由雨悻悻缩回手臂,跟在阿悬身后。

    “话说,阿悬现在也可以回去的。”

    大概是觉得阿悬近日心情不佳,一色由雨纠结了许久,还是小声说道。

    当然,回去不是说他要把阿悬还回去。

    他是不可能撒手的!

    除非阿悬要回继国家——彻底回去那种!那也好办,他死皮赖脸跟上去就行了。

    阿悬的脚步没停,声音还是一股子慵懒劲:“现在回去干什么?再等等吧,还不是时候。”

    锦上添花算什么?现在继国家的权柄可谓是如日中天,她才不要回去呢。

    院子中的花开得正好,花瓣飞舞着,阿悬看着越发清晰的木制建筑,眼眸中闪过算计。

    回去啊……也得找个最好最好的时机。

    比如说——

    阿悬侧了侧脑袋,看着跟在身后的一色由雨,因为她的拒绝,少年又开始自顾自笑起来。

    “等严胜再大一些吧,”她的声音变得十分温柔,“作为姐姐的我,要在他刚刚继位家督,家臣浮躁的时候,回去帮他站稳脚跟呢。”

    一色由雨一愣,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也没有丝毫犹豫就开始点头:“我明白了!”

    这句话落下,阿悬对他笑了笑,重新转回脑袋,抬步走上了屋子檐下的回廊。

    与此同时,一色由雨感觉到后台的数字跳动了一下。

    【阿悬好感度:19(加油啊!!!)】

    陌生人的好感度是10——哦,这是正常陌生人,要是阿悬看不惯的,还得倒扣。

    三年涨了9个点,其中1个点还是在他献策搞坏继国家督名声时候涨的,现在和阿悬表示随时可以帮忙弄死继国家督,这才又涨了1个点。

    嘶……按照这样的节奏,那三十年,岂不是好感100!?

    一色由雨握了握拳头,顿觉未来可期。

    第125章 少年夫妻(9):纯情的家督大人唉……

    阿悬上课虽然很有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之嫌,但进度也确实快,绝大多数东西给她过一遍她自己就能上手。

    骑射弓马之类,更是随着年岁增长而越发娴熟。

    一色家的马场重新休整过,扩建了不少,足以让年少的夫人在马场中策马肆意奔跑。

    旧的课程相继结束,新的课程几乎全部由一色由雨接管。

    阿悬对此没什么想法,毕竟一色由雨的能力确实很能打,上课时候更是比任何老师都要尽心。

    这种情况下要是拒绝,就很不识好歹了,明晃晃的资源不用干什么?

    天高气爽,一色家庭院还是一片浓绿,但已经能看见凋零的落叶。

    打扮华贵的少女早已出落得美丽不可方物,青色的和服打卦穿在身上,非但没有压着身高,反而更衬托得她身量出挑,挺拔的脊背,垂坠而下的名贵布料质感极好,绣金的花纹繁复交叠,足够漂亮也足够尊贵。

    她表情还是一如既往的淡淡,唇角微勾,五官明艳,眼神流转间就是显而易见的威势。

    站在檐下,身后侍立的下人不敢出声,她看着庭院中的花花草草,秋风卷过回廊,吹动她鬓角的发丝。

    阿悬等得已经有些不耐烦了,她正欲开口询问家主怎么还不来的时候,就听见门口处传来下人们的问候声。

    “由雨大人——”

    阿悬嘴角那半永久性的微笑终于真切了两分,白皙手指间把玩的折扇也被合上,转过身去,恰好看见从花丛草木掩映中走出来的青年。

    她迈步迎上去,声音温和:“雨法师。”

    和前些年不一样,现在的一色由雨对上阿悬,已经从激动变成了有些唯唯诺诺。

    他的笑容有些僵硬,眼睛里全是挣扎。

    就在这么呆滞的片刻功夫,阿悬已经拉上了他的手,骨节分明的手掌比阿悬自己的手要大上一圈,青色的血管在肌肤下若隐若现,是一双生得非常好看的手。

    “阿悬……”他开口,声音还是发虚。

    阿悬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她牵着一色由雨往屋子里走,又给了身后下人一个眼色,用不了一会儿,这个院子里的下人就会待在合适的位置。

    “石川家夫人在劝我早些要个孩子呢。”

    阿悬的话无异于一颗炸弹,把一色由雨炸得浑身一个哆嗦,他忍不住去看阿悬的表情,果不其然瞧见那双弯起眸子中,笑意不达眼底。

    他马上就立正:“诶,那些长舌妇啊,阿悬不用听她们的!阿悬还年轻呢,不用想这些……”

    阿悬握着他的手,意有所指地捏了一下,两人终于是步入了和室内,阿悬没有说话,一色由雨自然也不敢吱声。

    走入室内,她转过身,直接把青年按在榻榻米上坐下。

    人是坐下了,她却没有急着离开,站着弯身,凑得很近,几乎能清晰感知到彼此的呼吸,温热的,落在脸颊上。

    青年紧张地眨眼睛,嘴唇张张合合,似乎想退后,但又被阿悬稳稳按在了原地。

    “那个……阿悬,有,有事吗?”

    他只能这么问。

    虽然提前元服,有了大名,等一色由雨真正过了这个时代普遍意义上的元服年纪,别说原本一色家的人,那些家老家臣,也都忍不住开始催生。

    急个什么劲!?他不是才刚成年吗!

    前两年还能用阿悬的年纪压回去,现在不行了。

    因为阿悬也成年了。

    更可怕的是,那些人还撺掇自己夫人去和阿悬嚼舌根,一色由雨知道的时候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也就算了,阿悬还摆出了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打量他。

    不要沉溺于儿女情长啊……!

    经过几年的努力,阿悬的好感度终于是来到了可喜可贺的45,后台提示说勉勉强强能当结婚对象的好感度。

    一色由雨总觉得,阿悬打量他的眼神不像是在打量丈夫或者是男朋友,倒像是在考量他的基因够不够好,能不能保证下一代是个优秀的孩子。

    ……可恶啊!

    他要誓死捍卫清白!

    难道是阿悬和同龄人交流太少了?完全没有少女怀春的阶段不说,还完美进入了上位者评估下一代的绝对理性阶段。

    阿悬知道,雨法师知道她打量的眼神意味着什么。

    但这样很好玩,不是吗?

    每当她露出这样的眼神,或者做些肢体动作,就能把雨法师吓得炸毛,缩在角落不敢动弹。

    阿悬重新直起身,她没回答一色由雨刚才的话,而是看向了这间和室对出的花圃,幽幽说道:“哦……雨法师之前说,要回丹波,是什么时候?”

    一色由雨一愣,他仰头看着侧头望向屋外的阿悬,这个角度已经能清晰看见阿悬那完美的侧脸线条。

    “这个月,下个月也行。”

    他慢半拍才回答。

    “这样啊……”阿悬点点头,两个人直接似乎再也没有了刚才旖旎的气氛。

    但阿悬的下一句话又把一色由雨吓得精神紧绷起来。

    “虽然说孩子不着急,不过后院还是可以置办起来的嘛。”

    阿悬低头,脸上带着笑。

    一色由雨心中发毛,但又因为阿悬那已经长开的明艳脸庞,眼神有些恍惚。

    被这样居高临下看着……真是特别的体验。

    “什么,什么后院?”

    “当然是侧室们的院子,还有别的孩子呢。”

    阿悬一句话,把一色由雨刚才飘忽的思绪瞬间杀了个一干二净,他本就有些苍白的脸庞这下子真的没血色了。

    “怎么会这样想?”在反应过来阿悬说了什么后,一色由雨整个人都是又惊又茫然的状态,“是谁在你跟前说了什么话吗?我早就说过了,不会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人。”

    他抬头对上阿悬垂下的眼眸,企图让阿悬看清自己眼中的坚定。

    阿悬唇角的微笑纹丝不动,却抬手轻轻地抚上了一色由雨的脸庞,涂了鲜艳蔻丹的葱白指尖,温柔地滑过他的脸颊。

    由雨背对着满院花草,那些花花草草把和室的门口填充得满满当当,只在上空留下几分天光。

    “你要记住自己说的话,雨法师。”

    阿悬的声音落在他耳畔。

    繁花交映的裙摆微微荡漾开,阿悬曲起一边膝盖,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再度拉近,但要比刚才,更接近于平视。

    那双赤红的眼眸倒映着由雨呆愣而茫然无措的表情。

    真是纯情啊……

    “这副表情,可不能算一个合格的家督。”

    ……

    等阿悬直起身,施施然离开的时候,一色由雨坐在原地半天没动弹。

    女子谈笑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他才如梦初醒,颤抖着手腕,去摸自己的脸颊。

    刚才被阿悬指尖滑过的地方,一点点挪动,最后定格在了唇角。

    还是那么恶劣啊,涂了口脂,非要亲在嘴角,这样子让他怎么去见人?

    在大院子伺候的下人也不是成日都这么紧绷着的,站在门口当值着,总忍不住说几句闲谈笑语打发时间。

    家督大人前不久来了,不知道和夫人说了什么,夫人倒是笑得云淡风轻,带着侍女去了其他和室练习字画。

    而家督大人,过了半天才出现。

    对外仍旧是严肃的表情,但却举着手,捂着自己的半边嘴巴——他为什么不把整个嘴巴捂住,非要捂半边,证明自己的另外半瓣嘴巴没事吗?

    下人向他问好,他没理会,表情严肃地离去,脚步略显漂浮。

    等瞧不见家督的背影,当值的下人交换了一个不懂家督大人在做什么但我等鼠辈大受震撼的眼神。

    然而事情还没完。

    晚间,门口挂着灯笼,当值的还是这两个下人,瞧见夫人身边的小村提着灯笼往外走,还多嘴问了一句:“小村姐姐今个儿这么晚了还出去吗?”

    小村挑眉瞟了一眼她们,也没生气,笑道:“夫人有令,自然要去办。”

    听见是夫人的命令,下人暗道自己多嘴,连忙侧开身子,生怕碍着了小村。

    自从夫人进入一色府,除了头一年在学习,接下来的数年,管家权一直是握在夫人手里的,就连家督大人也是无条件的溺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