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宴会看起来上一派和谐, 实际上暗流涌动。
江寒鸦越强,代表他之后能够攫取的利益也就越多。
资源是有限的,江家吃得越多, 他们吃得就越少。
在座的不少都是其他势力派遣到聚锋宗内招揽人才的优秀子弟,他们比江寒鸦早来,一向也自诩天赋高,悟性强。
结果江寒鸦来得比他们晚, 走得也比他们早。
年纪还这么轻。
年轻天骄谁不眼热,只不过江寒鸦是江家少主,属于是他们的竞争对手。
只能羡慕嫉妒恨。
但除了他之外, 那个叫做殷栖迟的人倒是有点下手的可能。
江寒鸦本身就很强了,再多一个这样的追随者,更是如虎添翼。
顶级势力中,以世家为形态存在的很少,大多都是以宗门为形式存在的。
即便宗门内部也存在拉帮结派和裙带关系, 但也比以血缘为纽带的世家来得好。
光是每隔一段时间开门招生,源源不断涌入新鲜血液,就是世家所不能及的。
江家虽然有些特殊, 但想要真正成为江家人,那还是得入赘才行, 焉知殷栖迟愿不愿意?
虽然大多数武者在自身的修炼问题前, 并不在乎这种虚名, 但万一呢?
殷栖迟明面上的资料他们人手一份,只是以前殷栖迟修为低,他们不怎么在意罢了。
现在殷栖迟突然一跃而成为了少帝,异军突起,本质上, 修炼速度比江寒鸦还更令人惊叹。
只是现在这场宴席的主角是江寒鸦,所以没人明面上提起而已。
免得扫兴。
虽然两人看起来关系很好,但宾客们还是觉得有机会挖挖墙角。
让一个少帝端茶倒水,鞍前马后的服侍,其中的意味,就很耐人琢磨啊。
当然,也有人觉得是江寒鸦想要压一压殷栖迟的傲气,故意让他在来宾面前这样做。
以己度人,宾客们自我叩问:
本来,自己以非常快的速度修炼到了其他人难以想象的高度,正准备享受赞誉,结果一个追随者,还是原本修为一般的,也突然到了和自己相同的境界。
心里有点疙瘩太正常了。
不过这样的年少意气正好给了他们撬墙角的机会。
江寒鸦还会再留个几天,把事情交接一下,处理干净了再走,正好借这个时间。
如果真能把殷栖迟撬来,断了江寒鸦的臂膀,也算是大功一件,回去之后会得到丰厚的奖赏。
宴席在表面上花团锦簇,私下里各怀鬼胎的气氛中结束了。
江寒鸦看出了他们的想法,但不怎么在意。
殷栖迟却想着,果然这就是人性。
面对和自己没有交集的强者时,人心中会有一份敬畏。
而原本和自己勉强算是同一梯队的人,突然成了强者,那么人心中第一时间涌上的不是敬畏,而是嫉妒,以及想着怎么从对方身上弄点好处,或者给对方找点麻烦。
尽管江寒鸦已经成为了少帝,但由于速度太快,导致这些人心里还有种不真实感。
不过距离产生美,等到江寒鸦和他们拉开距离,又过去一段时间后,他们自然会摆正姿态。
结合过去的记录,殷栖迟计算了一下概率。
这些宾客中,以后最多能出一个少帝,要是最少嘛……居然是零诶!
江寒鸦摘下腰间的配饰,随意摆放在桌上。
参加宴会或者出席一些正式场合的时候,他会换一套应景的衣饰。
今天的衣服颜色是淡金色。
衬得他很是贵气。
殷栖迟在席上滴酒不沾,他厌恶所有让他头脑不清醒的东西,但此刻看着江寒鸦,心头也仿佛涌上了点醺醺的醉意。
他握着江寒鸦的一只手,放到唇边吻了吻。
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江寒鸦。
眼里带笑。
江寒鸦也弯起眉笑了。
现在他笑的频率高了些,刚认识的时候,江寒鸦的脸上总是没什么表情,一派平淡,仿佛总是游离在外,和一切漠不相关,偶尔会皱眉。
殷栖迟就想要逗他笑。
现在看来,效果显著。
其实殷栖迟自己也有点惊讶。
毕竟就他的认知来说,爱就是一见钟情,然后火花四溅地滚在一起,如果能在一起滚很多次,那就可以开始考虑之后的事情,例如尸体的处理,遗产的继承问题等等。
但和江寒鸦认识了这么久,他们最亲密的动作还是刚刚他亲吻江寒鸦的手。
甚至没有一个吻。
一开始殷栖迟很羡慕《玄武至尊·限定版》中的那个殷栖迟。
每天花样百出,看起来就吃得很好的样子。
然而现在他不羡慕了。
他甚至有种优越感。
因为书里的江寒鸦从来不笑。
但书外的江寒鸦会,而且是被他逗笑的。
每当他逗笑江寒鸦,他都觉得像是获得了一枚勋章,满足感甚至超过在原世界中完成了一个大单子并顺利拿到报酬。
每当想到这里,他就觉得书里那个殷栖迟什么也不是。
根本不如他。
他眨了眨眼,朝江寒鸦飞了一个眼风,江寒鸦笑得更厉害了,轻轻的笑声溢出,像是气泡水的泡沫破裂时的声音,微小,但很有刺激性。
江寒鸦即便笑起来的时候也带着矜持,浅浅地弯起唇,连牙齿都很少露,更别说发出笑声了,殷栖迟略有些惊喜,便学着原世界的某些人那样,释放一个魅力十足的电眼。
他完全没有任何包袱,哪怕成了少帝境的强者,依旧没有什么要撑面子的想法,做起动作来毫无负担,而且配合上那优越的外貌,还真有那么几分样子。
江寒鸦看着他,忽然靠过来,在殷栖迟的唇上吻了一下。
原本他是不会这么做的,显得太轻浮。
就和“古代人”有些类似:
恋爱是不谈的,感情流露是要克制的,但新婚之夜可以直接进行最深的交流。
玄武大陆上稍微有些不同,区别在于武者之间没有真正的古代那么多的条条框框,正式结婚之前会相互多一些了解,选择条件合适,彼此情投意合的。
但那也大都是发乎情止乎礼,连亲近一些的动作也不会有,有时候反而会刻意避嫌。
等结婚的时候,直接一步到位。
说不好到底是保守还是开放,也许兼而有之吧。
但现代玄学世界的各种电影和作品多少对江寒鸦造成了一点影响,让他发觉其实表露感情和一些亲近的行为并不可耻。
当然,像电影或小说里那样,在大庭广众之下表露亲密,他还是做不到的,但在较为独立和私密的空间里,他会更坦诚一些。
江寒鸦的吻很轻很快,仿佛雨滴落入湖水中,倏忽一下消失不见,只留下一圈圈涟漪。
殷栖迟仿佛被强烈电流电了一下,浑身不自觉地颤了颤。
刚刚那一个吻江寒鸦没有过多思考,情不自禁。
结束后,他严谨地考虑了一下,回忆了一下自己看过的电影画面和小说描述。
总结了一下经验后,江寒鸦捧着殷栖迟的脸又吻了过去。
事实证明,书上写得和电影里写得多半都经过了一些艺术化的处理,显得不是那么真实。
江寒鸦照本宣科,但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他们两人总是撞到一起的鼻子,他们的鼻子都相当高挺,平时看着很美观,不过在亲吻的时候,就好像两个路障,冷冰冰地提示“请保持距离”。
不过殷栖迟是个绕路的好手,微微侧了侧脸避开,江寒鸦心里暗暗记下这个技巧。
他把接吻当成一项需要学习并精通的技能,这一次结束后,拉开了距离,从储物链里掏出一本爱情小说,精确地翻到亲密戏份的页数,通读上面的文字。
然后下判断:“奇怪,我没觉得像是被电到。”
书里的文字天花乱坠,什么大脑一片空白,天旋地转,仿佛被电流过了一遍,气喘吁吁之类的。
江寒鸦的目光凝视在“电流顺着血液经过四肢百骸,他整个人都哆嗦了一下”这段文字上,不是很能明白,最后做出猜测:“也许是触电了。”
人体导电,这一点他知道。
至于气喘吁吁,大概是体力不好,两个主人公都是坐办公室的,看起来平时也没有什么运动。
殷栖迟看他的样子,实在没忍住笑了起来。
江寒鸦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又拿出一本书,多方查证对比,很快,各种书籍在桌上堆了一摞,江寒鸦觉得差不多了,又倾身吻了过去。
殷栖迟伸手搂紧他,任由江寒鸦在他身上试验学习成果。
这其实有点荒谬,而且完全超出了殷栖迟的预想,而且也没有什么浪漫的气氛,反而令人有些哭笑不得,但殷栖迟明白,这就是江寒鸦的浪漫。
如此认真的研究此前觉得“没有意义”的事情,试图做到最好。
江寒鸦如此郑重地对待殷栖迟,从一开始就丝毫没有敷衍了事的态度。
哪怕此前他们的关系算是“对手”和“宿敌”,江寒鸦也依旧很郑重地对待殷栖迟。
一次又一次地昭示着殷栖迟的重要性,仿佛他是什么不可或缺的人物,并非可有可无,或者随时能够被“更好的人”替代。
也正是这一次又一次的郑重,让殷栖迟彻底感到了安全。
他像是终于能够靠岸的船,有了专属于自己的港湾。
因为有了归港的希望,从此他再也不会在暴风雨时主动出航。
这还有什么可抱怨的呢?
江寒鸦靠在椅背上,两手攀着殷栖迟的肩,微微仰着头,按照书上的描述闭上眼睛,黑暗中,果然各种感觉都变得更加明显。
他试着屏住呼吸,一吻结束后,果然因为大脑缺氧而感到有点晕乎乎的,附带喘气,对应上了书上写的“气喘吁吁”。
“原来……如此。”江寒鸦轻微的喘着气,把自己的研究发现分享给殷栖迟。
大脑缺氧时头脑确实会变得空白,因为氧气不足,脑细胞没法再想东想西了。
和书上的描述对上了。
殷栖迟听了,实在是忍俊不禁。
他笑了一会,觉得江寒鸦实在是太可爱了,一边笑,一边俯下身在他的左右两边脸颊各亲了一下。
距离江寒鸦离开聚锋宗还有几天,这几天他需要处理各种事物,不多,但是比较杂乱。
他忙碌的时候,有人趁机找上了殷栖迟。
来人以利诱之:“我宗宗主愿收您为嫡传弟子,倾斜资源,尽全力培养。”
“若是……您或许可以成为下一代宗主。”
以利诱之,承诺给得确实够多。
但在原本的世界生活了二十多年的殷栖迟精确地找出了对方话语中的问题。
嫡传弟子肯定不止一个,倾斜资源又是怎么个倾斜法,有具体标准吗?
成为下一代宗主什么的,那就纯画饼,听听就好,谁相信谁是傻子。
更何况就连白纸黑字的合同都能撕毁,口头这轻飘飘的话,推翻起来就更没有心理压力了。
而且,殷栖迟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来揣测这些大势力。
如果他真信了,那他们一定会先放出殷栖迟背叛的消息,然后要么拖时间,事缓则圆,要么说什么计划有变,跟殷栖迟讨价还价,又因为对面是大势力,殷栖迟投鼠忌器,也不能翻脸。
更何况他已经得罪了江家和江寒鸦,就更好拿捏。
当然,由于殷栖迟的修为,他们会把事情做得很漂亮,让人无可指摘。
但别忘了殷栖迟是从哪个世界来的。
他见得多了。
招揽他的人目的并不是为了拉拢殷栖迟为自己的势力效力,只是想让江寒鸦失去一个臂膀。
只要殷栖迟点头了,他们的目的就达成了。
几家争抢,互相竞争能有更好的结果什么的,多天真的人才会相信。
通常都是沆瀣一气,联手压价。
培养少帝要的资源可不是一笔小数目,给殷栖迟一个半路来的,对势力没有什么感情的人,怎么想都不可能。
多半是想要一个现成的牛马。
“正如你所说的,江家有很多不好的地方。”殷栖迟慢条斯理:“我对江家也没有什么好感。”
这是实话,殷栖迟对所有大势力一视同仁,本能的就不信任。
江家虽然名声在外,看起来似乎比其他大势力好一点,但殷栖迟也对其没什么特殊感觉。
好感度反而更低。
来人眼睛一亮。
结果殷栖迟接下来道:“但我又不追随江家。”
他弯唇笑了起来:“还不懂吗?我纯粹冲着江寒鸦这个人去的。”
殷栖迟笑吟吟地:“快滚,要是让我家大少爷不高兴了,我就把你废掉哦。”
来人呆立在原地。
殷栖迟说话轻柔,语气也很柔和,像是在开玩笑。
但那双狭长的眼眸里却没有丝毫情绪,冷漠地如同一颗无机质的玻璃眼珠。
来人意识到,殷栖迟是真的会废了自己。
这人对任何大势力都没有什么畏惧和敬仰之情,仿佛这些庞然大物不过是路边的野草。
包括江家。
殷栖迟也是一副完全不在乎的样子。
他单纯就是冲着江寒鸦这个人去的,所以根本不可能因为其他势力许诺的资源和地位就选择离开。
来人僵在原地,回过神来的时候殷栖迟已经走远了。
他嚣张的态度很快传到其他想要拉拢他的人耳里。
他们想着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殷栖迟的言论传了出去,说他不在乎江家,只在乎江寒鸦。
意图让江家人觉得江寒鸦养只忠于他不忠于家族的追随者,给他造成麻烦。
之后江寒鸦要么让殷栖迟改口,离间两人之间的关系,能造成一点裂痕也是好的,要么坚持不让殷栖迟改口,离间江寒鸦和江家的关系。
怎么做都有错。
正好江云归在大清洗,江家内部的气氛非常紧张。
江寒鸦回去估计也要接手,再缠绕上这些传闻,那些即将被清洗的人肯定不甘心引颈就戮,多半会借此反扑。
他太出众,日后彻底成长起来必定会掠夺走最多的资源,人才也多半会选择追随他,造成赢家通吃的结果。
其他势力的人不能明面上动手,就旁敲侧击,试图能敲一点是一点。
想法很美好,事实却没有按照他们的剧本来走。
原因很简单。
殷栖迟本人一直很抽象。
抽象到跟他接触过的人都私下里觉得殷栖迟多半脑子有疾的程度。
代表人物:柳眠。
人通常都会对神经病更宽容。
从修为低的时候,他就坚持自己的观点,从不藏着掖着,但那时候他修为低,也没人在意,现在修为高了,他依旧坚持自己的观点,不仅没有引来其他人的忌惮,还营造出了一种不忘初心的态度。
没有造成任何负面影响,还让其他人觉得殷栖迟“虽然可能有脑疾,但忠心这块没的说,人还可以”。
总之一派祥和。
殷栖迟:跟我比玩舆论吗?
建议去修真世界看看,我在那里可是有口皆碑。
不过只防守不反击不是他的风格,他大肆传播谣言,说那些大势力的优秀子弟一个个都相当花心,身上背了不少情债。
桃色谣言,世家子弟,两个要素结合,大家都爱听,传播的也快。
这谣言听着不痛不痒,就算是传到那些大势力的优秀子弟耳里,对方也就一笑了之,满不在乎。
然而很快,随着殷栖迟的运作,这些大势力的优秀子弟给其他人留下的印象就不再是他们的能力了。
而是他们身上缠绕的各种桃色新闻。
一听名字,脑子里浮现出的就是各种情感纠葛。
殷栖迟结合各种先进的小说套路,塑造什么替身文学,挡箭牌文学,为你负尽天下人文学等等,新鲜又刺激。
慢慢的,这些所谓的优秀子弟就和桃色新闻绑定了,什么其他的好名声,通通让位与情感纠葛。
短期看可能没什么,但人的第一印象可是很重要的。
他们想要引草根天才追随,但草根天才一听到他们的名字,脑子里浮现的不是他们的战绩,他们的能力,亦或者他们如何礼贤下士。
而是:
“要是XX出了事,我要全天下陪葬!”
“放心,XX只是一个挡箭牌罢了,我最爱的还是你。”
“不要笑,你笑起来就和XX不像了。”
草根天才立刻就会露出地铁老人看手机的表情:算了算了,我看还是找其他人吧。
有些草根天才还会怀疑他们的人品,更是敬而远之。
就算这些优秀子弟之后想要补救,也已经来不及了。
如果跟人辩解,那就是解释就是掩饰,不用说了我们都懂。
如果强硬封口,不就更证明确有其事吗?
直接尬在那里了。
怎么做都有错。
毕竟他们可不像殷栖迟这么有口皆碑。
殷栖迟随手给他们埋了一颗暗雷,然后就跟着江寒鸦回了江家。
江寒鸦回到江家,先去见了江云归一面。
两人说了一会正事,江云归提出晚上一家人吃一顿饭。
“庆祝一下你成为少帝。”
江寒鸦道:“我想再带一个人。”
“哦?”江云归问:“你那个叫做殷栖迟的朋友?”
江寒鸦点头。
虽然殷栖迟说不需要立刻做决定,但江寒鸦还是打算先带他到江云归和卓清遥两人面前,表达一下态度。
江云归深深地看了江寒鸦一眼,点了点头。
晚饭依旧在家主宅邸的后花园里。
殷栖迟得知消息后,显得有点兴奋和不安,他把自己打扮了一通,主要参考的是现代玄学世界里那些“直击长辈审美,跟长辈吃饭时的满分穿搭”之类的视频。
江寒鸦告诉他不用太紧张,“他们不会说什么的。”
“而且我并不需要他们的同意。”
殷栖迟点点头,把腰带扎紧。
他按照指示,把自己打扮得一丝不苟,看起来颇有几分样子,然后他对着江寒鸦点点头,很满意的看到江寒鸦笑了起来。
殷栖迟并不在乎江云归和卓清遥,他纯粹是为了江寒鸦。
江寒鸦介绍殷栖迟时用的是朋友的名义,江云归和卓清遥说了几句客套话。
殷栖迟也说了几句客套话。
一开始和之前的饭局没什么特别大的区别,直到正式动筷之后,差异才开始显现。
每当江云归和卓清遥两人想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殷栖迟总能在他们开口之前先行打断,偏偏态度又让人无可指摘,仿佛只是一个简单的巧合,他承担了几乎所有的谈话内容,江寒鸦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吃饭。
在这场家庭聚餐中,江云归和卓清遥一句话都来不及说,等江寒鸦吃完了,殷栖迟愉快地打了声招呼,措辞优雅的道别,两人站起来告别,转身往外走去。
走出家主府邸,回到自己的居所时,门一关上,江寒鸦就笑了起来,他背靠着门,肩膀耸动着,从未如此放肆的笑出声。
殷栖迟也跟着他一起笑了。
一阵风吹过,带来草木的香气。
今夜星光灿烂,殷栖迟在江寒鸦的眼睛里看到了闪烁的星星。
第72章
江寒鸦回江家之后, 只有第一天清闲一些,从第二天开始,他就要亲手参与江云归发起的, 对江家的大清洗之中。
数千年的积累, 江家的各种既得利益者已经多到一定数量, 不断地吸血, 如果再不管控, 就会致使江家衰落下去。
第二天,江寒鸦去见 江云归的时候,江云归并没有对昨晚殷栖迟的所作所为发表什么评价。
只是在临走之前, 他淡淡地说了一句:“他的真实年龄与调查的资料不符。”
“我观他骨龄,已经约莫有三百来岁。”
江寒鸦平静回答:“我知道。”
然后江云归点点头,不再多说什么了。
江寒鸦接过名单, 转身离开了。
家主府邸外阳光洒落,殷栖迟站在阳光下等着江寒鸦。
“说吧。”殷栖迟露出一副杀气腾腾的表情:“我们现在要去杀谁?”
江寒鸦笑了起来, 把名单递给他:“喏,这些。”
名单并不长,只有几十个名字, 和真正要清洗的人数相比,不值一提。
这几十个名字,要么是曾经推动流言,意图压垮江寒鸦的人,要么是被推到台前的,试图将他取而代之的所谓“少主候选人”。
真正的人数远远没有这么少,只不过原本盘根错节的势力已经被江云归连根拔起,这几十个人是单纯给江寒鸦泄愤用的。
名单上排第一的,就是曾经呼声很高的,试图取代江寒鸦位置的江印铮。
他的天赋的确高,然而却远远比不上江寒鸦,如今的修为是玄尊境巅峰。
江寒鸦以为自己走到江印铮面前时,心里多少会有几分快意。
然而看到江印铮时,他的心里却平静无比,掀不起一点波澜。
甚至还有些倦怠。
江印铮明知自己死期已到,他原本以为自己可以坦然面对,然后在江寒鸦的愤怒中讥笑他的可怜。
可江寒鸦只是平淡地站在那里,看起来没有任何大仇得报的快意和愤怒,如同一尊玉质的塑像,毫无感情。
仿佛他江印铮只不过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存在。
这和他想象的完全不同。
江印铮可以接受自己的死亡,但他想象中的死亡是出于江寒鸦的愤怒和复仇,而非这样古井无波,像是随手碾死一只不重要的虫子那般。
他试图开口激起江寒鸦的怒火:“江寒鸦,你还记得你参加完第二次家族大比后的情景吗?”
“你虽然赢了我,但台下一个为你欢呼的人都没有,他们只觉得你名不副实,用了旁门左道才赢下的。”
江印铮略带快意:“我还记得你那时候的眼神,啧,每每回想起来都令我捧腹,什么家主之子,其实不过是个可怜虫而已。”
他脑海中回忆起当时的画面。
江印铮虽然输了,但他摆出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随后苦笑一声,欲言又止,好像有什么难言之隐,随后极其有风度的向江寒鸦拱了拱手:“我……认输了。”
当时负责宣布结果的长老也面露迟疑,好半晌,才用错愕的语气道:“江寒鸦获胜。”
得到第一的冠军本该得到欢呼和追捧,但十五岁的江寒鸦站在场地中央,台下一片寂静。
江印铮离开擂台,心里虽然有些挫败,但也带着快意。
任你天之骄子又如何?
面对汹涌而来的流言,你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江印铮本以为江寒鸦会自证,也准备了种种手段。
想让江寒鸦疲于奔命,没时间也没心情修炼。
这样,等他的修为掉下去了,此前的一切流言就算是假的,也会变成真的。
江印铮原本还做好了江寒鸦来找麻烦的准备。
十五岁,正是年轻气盛,很可能会来挑战他或者其他人,试图通过再次打败他们来证明自己。
不过江印铮他们早有准备。
【怎么可能赢嘛,江云归徇私,要给江寒鸦正名而已,他是家主之子,就算原本能赢的,也不敢赢啊。 】
无论江寒鸦挑战他们多少次,赢了多少次,也只会招来更轻蔑的目光和评价。
他赢了被认为有问题,是江云归在背后暗中徇私,和其他人有意让着他。
万一他表现不济,输了,立刻会有【实在是忍无可忍了,之前一直忍着你,但你却不知好歹一次次找麻烦,那我这次就不忍了! 】的流言传出。
瞬间能得到大多数普通江家人的响应。
至于那些普通的江家人为什么会对他们如此盲从?
当然是因为既得利益者太多,已经很强烈的侵占到了他们的利益,他们心里早就积蓄着愤怒和不满,只等一个口子,立刻喷发而出。
江寒鸦是家主之子,又继承了少主之位,一个多么完美的靶子,随口说几句“天哪,连装都不装一下,直接父位子承了吗?”就能瞬间激起很多普通江家人的不满。
而江印铮他们,则是受到强权压迫,却无法反抗的人。
会得到那些普通江家人天然的同情和支持。
他们支持江印铮这些人,本质上是发泄自己内心的怒火,为自己出一口气。
在这样的情况面前,江寒鸦无论怎么做都是错的。
他的身份就是他的原罪。
越是想要辩解,想要给自己正名,那些早就积蓄了怒火的江家人只会更愤怒:
都已经这样了,还想糊弄我们? !
别装模作样了!
江印铮他们非常准确地把握了普通江家人的心理,每当听到那些人对他的同情和支持,以及对江寒鸦的讨伐,他就忍不住想笑。
他们做了很多准备,就等江寒鸦自投罗网。
然而没想到的是江寒鸦竟然对此置之不理。
他太沉得住气,根本没有掉进他们设置的陷阱里,而是埋头修炼,最后在天骄大比上以断层第一的实力,碾压了其他一众颇有名声的大势力子弟。
消息传回来后,江印铮他们就知道,大势已去了。
江寒鸦的成绩太过耀眼,且其他大势力的子弟也不可能因为他的身份就礼让于他,这个结果比一万句辩解和证明都更有力。
果然,在那之后,江云归立刻开始收网。
他不仅放出了各种证据,还澄清了曾经萦绕在江寒鸦身上的谣言,以及谣言的制造者和他们的用心。
江印铮他们被反噬得太强烈。
借着江家上下义愤填膺的这股大势,江云归开始了血腥的大清洗。
江印铮嘲弄地看向江寒鸦:“喂,少主大人,你真的觉得值得吗?”
“稍稍言语挑拨,他们就对你大加讨伐,而现在意识到自己错了,也并不向你道歉,反而把罪责都推到我们身上,好像他们清清白白一点错都没有,全是受到我们的挑拨和蒙蔽。”
“而你和家主,就要为了这么一群人,维持所谓的公平?”
江印铮还不忘挑拨:“你不觉得这很可笑吗?”
“其实说到底,我们本来该是同盟才对,那些普通的江家人的死活与我们有什么关系,如若家主答应了我们的条件,你从小就会是一呼百应的天之骄子,所有人都敬仰你,崇拜你,而不会像之前那样满身狼藉。”
“我们只不过是推了一把而已,帮你看清了他们的真面目。”
他的目光在江寒鸦脸上巡梭,试图找出一点愤怒或者不满。
有一点动摇都很好。
然而依旧没有。
江寒鸦就静静地看着他,仿佛他江印铮是个跳梁小丑。
江印铮脸上嘲讽的笑容快维持不住了,他终于忍不住开口道:“你不说点什么吗?”
怒斥我,反驳我,跟我争吵啊!
怎么能够这么平静? !
江寒鸦淡淡地道:“多谢你们,如若没有你们拼上身家性命的帮助,我也许不会这么快修炼到少帝境。”
“既然现在我已经是少帝境了,接下来你们就没用了。”
江寒鸦歪了歪头:“所以你们可以安心地去死了。”
语气轻飘飘的,仿佛江印铮他们只是个促进他修炼的工具,现在工具没用了,就可以随手扔掉了。
和殷栖迟待久了,他多少也学了一点。
果然,江印铮一听,防线彻底被击穿,情绪激动地道:“凭什么你总是那么高高在上!凭什么在那种情况下你也沉得住气!凭什么……”
凭什么你在最满身狼藉的时候,依旧一副不屑与我们为伍的样子!
他彻底放弃了此前勉力维持的风度和仪态,发了疯般朝江寒鸦扑过来:“江寒鸦!你本该——”
你本该加入我们,你本该和我们一样。
才扑到一半,就被殷栖迟直接踹倒,硬质的鞋底直接碾着他的脸,剩下的话都被堵在了嘴里。
江印铮用眼角余光去看江寒鸦。
哪怕是看到他在受辱,江寒鸦依旧没有露出什么快意的表情,反而有些倦怠。
这简直是最极致的侮辱!
江印铮拼命想要挣脱,然而却被牢牢压制。
江寒鸦对殷栖迟摇了摇头,殷栖迟退开一步,松开了被压制的江印铮。
然而江印铮已经不想再爬起来了。
江寒鸦静静地看着他,然后道:“我记得你曾说过,作为武者,你不想因老迈而死,更想死在战斗中,你跟我去擂台,我会将修为压制到玄尊境,在擂台上送你一程。”
江印铮一愣,随后大笑起来。
他笑得腹内绞痛,喘不上气来。
笑声逐渐变得凄厉起来,最后归于寂静。
好半晌,他爬了起来,从容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恢复了之前的气度:“请吧,少主。”
江寒鸦站在擂台上,抽出了自己的长剑。
江印铮拼尽了自己的全力,依旧和江寒鸦差着一道巨大的鸿沟。
江寒鸦的长剑刺入他的胸膛,带来一股冰冷的刺痛感。
江印铮望着江寒鸦的眼睛,那里依旧是一片淡漠。
仿佛一片冰湖,又冷又静。
他唇边泌出鲜血,用尽最后一分力气道:“我……输了,江印铮……甘拜下风……”
尸体沉重地倒地,江寒鸦甩掉剑上的鲜血,收剑入鞘。
台下的观众为他喝彩,江寒鸦站在台上,得到了他从前无比想要得到的认可。
不过他并没有多留,只是觉得疲倦和索然无味。
跳下擂台,殷栖迟立刻极其紧密地挨了过来,他过高的体温传导而来,略有些烫意,“辛苦了,累不累?我们回去吃点好吃的再继续吧?”
江寒鸦笑了起来:“好啊,先去吃点东西。”
他眼底的冰湖融化成了一汪春水,和殷栖迟相携离开了。
殷栖迟格外喜欢囤积食物,吃到味道合意的饭菜,更是要得到菜谱,直至自己会做为止。
在修真世界待了很长时间,他也炼制好了自己的洞天福地。
只不过和其他修士的洞天福地不同,他的洞天福地是果园、牧场、农场和水产养殖场的结合体,囤积了很多种子,圈养了很多家畜和水产,由机器人和中控系统精细管理,保证就算外界断供,他也不缺食物。
大量的顶级灵石和无数天材地宝浸润出了一汪灵泉,用它浇灌和喂养出来的各种食材味道极其鲜美。
古色古香的建筑里是各种现代化的装备,殷栖迟有一个巨大的厨房,他和江寒鸦在厨房的桌前坐下,巨大的虚拟屏在眼前展开,上面是各种食材。
实图直出,没有任何滤镜和后期处理,但依旧看着让人垂涎欲滴。
“想吃什么?选吧!”
殷栖迟道。
江寒鸦划着虚拟屏选,很快点了一堆食材。
中控系统现场采收,送入处理站。
殷栖迟调用菜谱,各种机械迅速处理好了食材,分门别类的用碟子装好,逐一送到岛台,随后他开锅做菜,江寒鸦站在他旁边看,殷栖迟为了炫技,还颠锅抛锅颠勺,增添了很多观赏性。
食物的香味在空气中迅速弥漫,殷栖迟从前在原世界,用合成蛋糕材料包做出的合成蛋糕味道也比直接买的要好一些,也许他有这方面天赋,因此穿越之后,烹饪也不需要怎么学,看了几个视频,买了几本菜谱就成了大厨。
他口味重,喜欢鲜香麻辣的菜色,江寒鸦的口味偏温和一些,于是两种类型的菜色各占一半,两人在桌旁坐下,大部分是吃自己偏爱的菜色,偶尔也会互相尝尝对方喜欢的口味。
江寒鸦的心情渐渐好了起来。
机械手臂送来了鲜榨的果汁饮料,很解腻。
江寒鸦捧着玻璃杯,慢慢地开口:“很奇怪。”
他诚实地道:“我本来以为杀了他之后,我会感到快意,至少也会心情好。但是刚刚我没什么感觉。”
连心跳都没多跳一拍,手也极其稳。
“后来在擂台上,听到台下人真心实意的为我的胜利欢呼,那本来是我曾经非常渴望得到的东西,但我依旧没有什么感觉。”
“只是忽然觉得好没意思。”
江寒鸦看着微微荡漾的果汁,叹了一口气:“他们为权、为名、为利,用尽各种阴谋诡计,却不努力攀登武道,心思放在其他事情上,到头来也守不住自己夺来的东西,最后落得一场空,这又是何苦呢?”
江寒鸦对江印铮没有什么好感,毕竟江印铮曾经陷害污蔑过他。
但说到恨,似乎也没到那个程度。
他只是觉得对方烦人且无聊。
殷栖迟看着他低垂的长睫,想起了刚刚死去的江印铮。
照理说,他算是江寒鸦的仇人,但即便如此,江寒鸦处置他的时候,仍旧算是体面地送了他一程。
临死前,江印铮朝江寒鸦真心实意的认了输。
承认自己不如江寒鸦。
他想到了《玄武至尊·限定版》里的一段情节。
江寒鸦虽然败给了殷栖迟,又被掳走,但他的追随者其实并没有放弃他。
大帝当然也是可以被杀死的,古籍上有记载,只是需要设置一些陷阱,他们费尽心思找来了各种珍贵的材料,只需要江寒鸦稍加布置,就能弄死殷栖迟。
殷栖迟全程偷听。
是,他们的防护手段非常周到,即便是大帝也没办法利用神识偷听到他们的谈话。
但殷栖迟有窃听器。
这就是科技的力量!
心里已经想好了到时候该怎么戳穿江寒鸦,然后施加“惩罚”了。
但江寒鸦拒绝了。
因为殷栖迟的手段,追随者们没办法直视江寒鸦的面庞,看不见他的表情,但能听出他声音里的虚弱。
不过江寒鸦的语气却很稳:“以陷阱毒杀大帝,此事不可开头。”
他低低地道:“玄武大陆数万年才出一个大帝,一举一动都受天下关注,若是设下陷阱毒杀,会开一个极坏的头,他虽……但大帝之威若是折损,此后如果再出现大帝,为了重塑大帝的威严,必定会扫除整个江家,还有你们或者你们的后人,以做威慑,警示所有人。”
大帝和其他强大的武者不同,那是真的掌握了无上之力,除了另外的大帝,没人可以抗衡,如果选择用阴谋诡计杀掉,并且成功了,那么大帝的金身就破了,之后也难免会有人想要效仿。
为了保护自己,震慑那些想要效仿用阴谋诡计杀掉自己的人,新出现的大帝必定会将罪魁祸首一网打尽,明明白白的告诉其他人:
敢用阴谋毒杀大帝,就是这个下场,你们若是敢用相同的手段对我下手,且等着看吧,之后若再出现大帝,也会为我追责。
“除外,这也只是古籍上的记载,是否能起效也未知,如果杀不死他,或者让他留有余力,他之后的报复会极其可怕。”
不得不说,江寒鸦虽然和殷栖迟相处没多长时间,已经精确地发现了殷栖迟疯狂的本性:“或许他会玉石俱焚,一个大帝的玉石俱焚,不用说江家,就连玄武大陆也承担不起。”
除了这些理由之外,江寒鸦本身也不想用那种见不得人的手段。
他的追随者们还想说些什么,但殷栖迟已经满面春风地出来了。
满脑子只有一句话:
天,他不想杀我,他一定喜欢我!
殷栖迟无视在场其他所有人,在江寒鸦身前单膝跪下,握住他的手正想说什么,江寒鸦就皱着眉:“闭嘴。”
他原本平静淡漠的态度立刻消失了,露出了非常明显的情绪。
不用想都知道殷栖迟肯定要说一些乱七八糟的话,他自己被迫听也就算了,在其他人面前,他丢不起这个脸。
殷栖迟眨了眨眼,看江寒鸦情绪波动这么剧烈,甚至是很自得的,他含笑道:“你是大少爷你说了算。”
和书外的殷栖迟一样,已经成为了大帝的殷栖迟也非常喜欢逗江寒鸦,引出他更多的情绪和反应,只不过每次引出的都是负面的情绪。
也许是天赋使然,他天生就能引动江寒鸦的情绪,让他从那副平静淡漠的样子变得更加生动鲜活。
江寒鸦对那些追随者道:“你们走吧。”
“看在你的面子上。”等那些追随者满面惊骇的走到门口时,殷栖迟的声音远远传来:“我就放过他们,但下次他们如果还敢过来,你不可以再见他们了哦。”
“除非你给我个正式的名分,那我就没理由说什么了。”
江寒鸦对此只回应了沉默。
当天晚上他问江寒鸦:“你为什么拒绝?还是说,你不想杀我了?”
江寒鸦紧紧皱着眉头,哑着声音冷冷地道:“我迟早有一天会杀了你。”
殷栖迟笑了笑,心情很好地回答:“好啊,那我等着,毕竟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宝贝,等我死了就变成鬼来缠着你,你永远也别想摆脱我。”
书里的江寒鸦不仅不喜欢他,对他根本连一丁点好感都没有。
然而即便如此,在可以用陷阱毒杀殷栖迟的时候,他依旧拒绝了。
他有他的原则,不可撼动。
已经成了大帝的殷栖迟不明白,感到疑惑,但同时又为之着迷不已。
他像那个江印铮一样,发自内心地对江寒鸦认了输。
只不过他比江印铮命好,还能活着,并且像鬼一样死死地缠着江寒鸦,无论如何也不肯放手。
殷栖迟从沉思中回过神来,抬起头看到了捧着玻璃杯慢吞吞喝果汁的江寒鸦。
他发现江寒鸦还有一个很可爱的地方。
和殷栖迟同桌吃饭的时候,如果他先吃完,但殷栖迟还没吃完,他就会用筷子夹点东西慢吞吞地吃一点菜,等殷栖迟吃完后,他才会放下筷子,看起来就好像是两个人刚好同时吃完。
营造出一种“你不用急,我也还在吃”的氛围。
现在也是,殷栖迟还没吃完,所以江寒鸦一小口一小口的,慢吞吞的喝果汁。
太可爱了!
殷栖迟笑吟吟地拿起筷子,心想他可不是书里那个殷栖迟。
那家伙太没有用了,蠢得很。
把这么好的老婆逼到那份上,属实是没救了。
就不能先礼貌地把人送回家,装模作样一下,留个好印象,然后整天上门卖惨加死缠烂打吗?
我就不一样了。
我只会心疼老婆。
殷栖迟笑着道:“不用去理解他们是怎么想的。”
江寒鸦抬眸看他。
殷栖迟慢悠悠地道:“因为他们是傻瓜。”
然后他神情严肃:“据说愚蠢是一种传染病,我们最好离他们远点,免得被传染。”
江寒鸦:“……”
他忍俊不禁:“好吧。”
第73章
江寒鸦按照名单的顺序, 逐一处置了所有人。
他将修为或压到玄尊境,或压到玄王境,在擂台上将人处置干净了。
全程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波动,仿佛是在给花草除虫一般。
或许是为了补偿,或许是为了表态,也或许是为了别的什么,擂台下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但江寒鸦始终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示。
杀死名单上最后一个人的时候, 天上忽然下起了雨。
雨势来得大而急,无数根白线直冲下来, 滔滔而下, 打在世间万物上。
擂台上的鲜血被雨水冲刷,刺目的红很快消失不见, 唯独擂台上的石砖被雨水打湿, 颜色深了些。
随着颜色的消失,一切仿佛从未发生过一般。
江寒鸦说不好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从江印铮开始,那些人死前的模样在他眼前逐一闪过。
之前他问过其中一个人,为何要如此费尽心机的算计资源财富。
并不是真的好奇, 只是像往常一样,想知道他们的问题出在哪里, 搞清楚后好避免。
“你有的已经足够你用了, 不必担心修炼时不足, 或者无法供养班底。”
那人已经是玄王境巅峰,如若肯努力一番,未必没有成就少帝的希望。
他看着江寒鸦不带任何情绪,只是纯粹疑问的目光,缓缓地笑了:“少主,你这话问得可笑。”
能拿更多,为什么要满足于那刚好足够的一份?
能不费吹灰之力拿来,为什么要隔一段时间绞尽脑汁地去和其他人争?
“他们不恨我们,他们只恨自己不是我们。”那人嘲笑着江寒鸦:“也就是没有机会,如果有了机会,他们一定比我们手段还要狠,拿得还要更多。”
“他们被我们踩在脚下,不过是技不如人,现在我们输了,也不过是技不如人罢了,哪来那许多理由?”
江寒鸦依旧平静地看着他:“庞大的资源和财富需要强大的武力来守护,即使你们胜了,江家败落,树倒猢狲散后,你们也守不住那些财富和资源,会被其他势力分食。”
“想要更多,可是到头来连自己的那一份都没有了。”
那人噎了一会,最后道:“那也是几千年之后的事了,我且活不到那么长呢。”
他卡在玄王境巅峰已经几百年了,基本上无望升上少帝,寿命也就剩下一千年左右。
江寒鸦看着他:“确实,你不用考虑那么长远的事情。”
他道:“不用说几千年,就是一年对你来说也太久了,毕竟你马上就要死了。”
“人都要死了,那些资源财富还留下很多,没有用完,注定是要分给别人了。”
一句话,精准弱点击破。
一旁的殷栖迟熟练地控制住了发疯的老登,心想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江寒鸦现在好会戳人心窝子。
哎呀呀,是不是跟我学的呀?
雨势依旧急,江寒鸦停止了回忆。
每个人死前的样子不尽相同,有些心怀不甘,有些愿赌服输,有些十分平静。
但无一例外,他们在上擂台前,都发过疯。
殷栖迟此前那句“他们都是傻子,不要靠近傻子”的话在江寒鸦耳边重播,他摇了摇头,原本略带一点复杂的思绪很快消失。
他离开擂台,殷栖迟已经撑着伞在台下等。
江寒鸦用玄力包裹全身,本身就不会被雨淋,殷栖迟也一样,但他还是撑着伞,说这样有情调。
不过拿的不是油纸伞,而是现代玄学世界出品的伞,完全透明。
江寒鸦走到伞下,和殷栖迟并肩往回走。
一路上虽然不能说是移步换景,但整体景色也很漂亮。
江寒鸦此前从来没有过多注意,他总是来去匆匆,提着气纵跃而去,他有很多事要忙,要修炼,还要匀出时间来学习各种知识和技能。
从早到晚一刻不闲,拼命压榨自己。
慢慢散步对他来说除了浪费时间以外没有任何意义。
但是现在,他觉得和殷栖迟一起慢慢走回去,感觉也很不错。
雨滴打在透明的伞顶,顺着边缘滴滴落下,殷栖迟开口道:“觉不觉得在雨里撑伞走的时候,好像世界上的一切都和我们无关?”
一开始因为习惯,殷栖迟会下意识躲开雨。
地下区是没有雨的,从天而降的液体基本上是带有腐蚀性的废料或者从管道里滴落的肮脏废水。
他没见过这么干净剔透的天降水滴。
殷栖迟适应之后就喜欢在下雨时透过窗往外看,有时候也会撑伞走出去。
说不出来什么感觉,但就是挺喜欢。
只是稍微有点孤独感,不过那不算什么。
现在江寒鸦走在他旁边,一切就都显得刚刚好。
江寒鸦微微一笑:“有一点。”
他们一路漫步回去,泥土和花草树木在雨中散发出了一种格外清冽的气味,雨水冲刷掉叶片上的灰尘,也冲走了这些天的血腥,只留下一个格外干净美丽的世界。
推门入府,江寒鸦的居所里也有栽种着花草的院子,但不必冒雨经过,因为有回廊。
原本还有一些负责修剪花草树木,处理一些杂事的仆从,但现在他们的工作全被各种机器代替,宽阔的居所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殷栖迟把雨伞随手放在回廊上晾干,忽然道:“我们生火吃烧烤吧?”
想想看,外面在下雨,但自己却在漂亮的避雨回廊上升起一堆火吃烧烤,感觉不是很好吗?
江寒鸦不懂殷栖迟为什么会突然冒出这种念头,不过考虑到殷栖迟经常会心血来潮就想做一些事,也就随他了。
少主府邸的一切都昂贵精致,回廊也是一样,地上铺的是一整片被切割好的白玉,一丝杂色和缝隙都没有,顶上是琉璃瓦,回廊两旁还摆着各种漂亮稀有的盆栽或装饰。
在这里生火烧烤有点像焚琴煮鹤,不太搭调,换了别人江寒鸦肯定不会答应,但如果是殷栖迟的话,也不是不可以。
于是殷栖迟就在地上烧起了火,架设好了各种设施,烤肉滋滋冒油,他们边吃边漫无目的地闲聊,再抬头时,已经是傍晚时分了。
雨停了,乌云散去,又几缕阳光照了下来。
夕阳的光,没有那么热烈,但光线和颜色都令人感到惬意。
将近一天的时间就这样被消磨过去了,没做什么正经事,也没看几本书,全是在玩,但很奇异的是,江寒鸦却也没感觉到焦躁。
他咬着吸管喝盒装的凉茶饮料,看着天边出现的彩虹,然后又把目光转回到一旁的棋盘上。
两人玩的是飞行棋,本来应该是运气的比拼,变成了手法的比拼。
一开始江寒鸦遵循规则,结果发现殷栖迟不老实,偷偷出千,他就暗中用玄力控制骰子,殷栖迟发现了,也不戳破,用一股暗劲来干扰。
每次掷骰子都变成了一场无声的比拼,既要控制好骰子的点数,也要预防对方的干扰,本来平淡无味的飞行棋变得有意思起来,两人玩了一局又一局,各有胜负。
月上柳梢头,两人进了屋,开了大屏幕玩游戏,轻快的游戏配乐在古色古香的屋舍内回荡,有一种微妙的混搭感。
入睡前,江寒鸦已经完全忘记了那些死在他剑下的人以及擂台上的鲜血,只觉得平静而愉快。
也许有时候也该偷得浮生半日闲。
殷栖迟放在他房间里的星空灯旋转着,无数星星和各种星座照在古朴的木质窗上,博物架上,各色器具上,显得十分奇妙。
他闭上眼睛,安稳地睡着了。
这样悠闲愉快的时间没有持续太久,约莫半个月后,江云归告诉江寒鸦,可以准备启程去大陆尽头了。
“大陆尽头?”
江云归点头:“你修为足够,可以去试试看能不能获取大帝的传承。”
和现代玄学世界的文明生活在星球上不同,玄武大陆是一片广阔的大陆,陆地的边缘则是漫无边际的海洋。
曾有强者想知道海的尽头是什么地方,不畏艰难地探寻了很久,终于远远发现大陆边缘时,还来不及欣喜,就发现这其实是他出发的地方。
后来经过探究,发现海洋中似乎有一股玄妙的力量,能够不知不觉地扰乱武者的感知,让其调转方向。
但如果修为达到大帝境,便能不受干扰。
或者修为到达少帝境的,也能使用特殊的玄船,抵达大陆尽头。
修为低于少帝境的,哪怕乘坐了特殊的玄船,最终也会返回到出发的岸边。
江家大帝曾经在大陆尽头留下过传承,然而至今数万年过去了,仍旧没有人得到他留下的传承。
《玄武至尊》上说,江家大帝的传承被玄兽毁坏了,但现在那些高级玄兽已经被各势力的强者联手扫除了一遍,江寒鸦修炼到少帝境的时间又比书里快得太多,大帝的传承至今还安然无恙。
不过有一个问题。
江寒鸦问道:“传承一般都是寻找修为较低,年龄也轻的武者,这样改修起来也快,大帝为什么要将传承设置在大陆尽头?”
这个问题江寒鸦之前也问过,但江云归并没有回答,只说大帝自有其深意,让他不要多想,专注修炼即可。
现在面对同样的问题,江云归摇了摇头:“我也不知,大帝离去前,特地将一些信息抹去,但或许那并非传承,而是成为大帝的方式。”
说到这里,江云归的情绪也略有波动。
目前玄武大陆上武者能修炼到最高的境界是伪帝,但伪帝看似强大,和真正的大帝相比,也不过是蝼蚁一般,随手可以抹去的存在。
平复了一下心情,江云归道:“我曾在少帝境时去过,但失败了,离开传承之地时我什么也不记得。”
“大帝的传承之地不仅限江家人,修为达到少帝即可进入,但其他势力派去的人出来时也和我一般什么也不记得。”
江寒鸦点点头:“我明白了。”
其实他知道,现在玄武大陆上武者修炼不到大帝是因为天道有缺,且整片大陆供养不起大帝了。
但大帝的传承之地也勾起了江寒鸦的好奇心。
他沉默了一会,道:“我要带一个人去。”
江云归皱了皱眉:“又是那个殷栖迟?”
“是的。”
江云归定定地看着江寒鸦,最后道:“如若他得了传承,回来后你们即刻定下来。”
“我江家大帝的传承,自然只能江家人得到。”
江寒鸦点点头:“是。”
他们收拾停当,很快出发。
少帝境乘坐的玄船,需要大约一月左右才能抵达大陆尽头。
船舱狭小,连窗户都没有,只留了微小的透气孔,和江寒鸦的专有舰队不同,最多只能容纳三个人。
但他也没提出什么意见,从容地上了船。
船开始行驶,并不平稳,而是有些摇晃。
如果是江寒鸦独自一人,那他多半会选择用修炼度过这一个月,不过多了殷栖迟,一切就发生了点变化,他在船里布置了灯带,把原本只有基本设施的船舱内部布置一新。
江寒鸦就在修炼之余,偶尔也花时间消闲一番。
如果没有意外情况,那他们将会一路安稳的抵达大陆尽头。
不过意外情况还是发生了。
殷栖迟忽然要渡心魔劫。
和江寒鸦不同,殷栖迟不仅仅修武,他还修仙。
修仙除了雷劫之外,还有心魔劫。
也是修仙世界的筛选手段,只是比较温和一些,不像雷劫那样渡不过就死。
雷劫是对修士力量和能力的筛选,心魔劫是对修士心境的筛选。
渡不过心魔劫,修为会停滞不前,直到修士彻底渡过,修为才有进一步提高的希望。
而且心魔劫往往是突如其来,不像渡雷劫那样心里有预期,可以提前准备。
殷栖迟道:“随堂测试和正式考试的区别。”
他在现代玄学世界因为年龄问题,被迫接受教育,但也只参加期中考和期末考,随堂测验的时候他都不在。
但听了几耳朵学生的谈话,也知道随堂测验是什么样子的:
本来以为是正常上课,结果老师招呼也不打一声,夹着一叠试卷就来了,在学生错愕震惊不敢置信的目光中,笑眯眯地说这一节课改成随堂测验。
尽管现在殷栖迟并不在修真世界,但心魔本身就是藏在他体内,所以即便是在玄武大陆上,依旧能够触发。
此前的心魔劫殷栖迟都渡过了,但这一次是他飞升前的最后一次心魔劫。
必定格外困难凶险。
修真世界有很多存在都卡在这最后一次心魔劫中。
明明距离飞升似乎只有咫尺之遥,但却因为渡不过心魔劫,修为无法寸进,只能望洋兴叹。
“知道了。”江寒鸦道:“你专心渡心魔劫,我在一旁给你护法。”
“没关系。”殷栖迟本人倒是很轻松:“渡不过也不会死,就当考试挂科了,反正还能补考。”
殷栖迟曾说江寒鸦在现代玄学世界中无意识学了很多东西。
实际上他也差不多,只是不肯承认。
张口闭口最厌恶现代玄学世界,几乎已经成了他的一种条件反射。
嘴很硬,身体却很诚实。
尽管非常忙碌,仍旧会抽时间读教科书,看规定的课外读物,去考试,甚至抽时间去参加硬笔书法大赛。
问就是殷父已经付过钱了,不去岂不是亏了?
江寒鸦看破不说破。
每当殷栖迟宣称现代玄学世界如何如何不好,这里糟糕,那里也不行的时候,他只在一旁浅浅微笑。
殷栖迟入定后,江寒鸦就在一旁边护法,边查阅和心魔劫有关的各种典籍。
修真界对心魔劫和同样关注。
虽然不致命,但渡不过就修为停滞,还是很折磨人的。
书上记载,修士在大乘期时会遇到最后一次,也是最困难的一次心魔劫,渡过了之后才能迈入渡劫期,否则就会永远被困在大乘期。
要是格外不顺利,修为还可能倒退。
渡心魔劫的时间有长有短,如若一切顺利,那十天内就能结束。
如果不顺利,超过了十天,在第十五天的时候还没成功,就算失败了。
江寒鸦皱了皱眉:还是限时考试。
不过书上也有说,如果是关系特别亲密的友人或是伴侣,假若渡心魔劫的那方对另一人毫不设防,那人便可以在第十天之后,进入对方的内境,帮助对方。
入局者迷,旁观者清,如果有人能在一旁引导,能提高对方成功渡过心魔劫的概率。
不过一般来说这样做的人非常少,就是普通人中,能完全对另一人毫不设防的人也不多,修真者就更少了。
渡心魔劫时往往都会找一个隐秘的地方藏起来。
例子极为稀少,但毕竟还是有。
江寒鸦目光一凛,细细地读起来。
殷栖迟在修真界的同位体天赋卓绝,但心魔劫可不会因为你天赋好就变得简单。
今天已经是第十天了。
江寒鸦一边护法,一边慢慢计算时间。
他当然希望殷栖迟可以通过自己快点渡过心魔劫,但保险起见,他这几天也在周围布置好了防护阵法,做二手准备,如果殷栖迟十天还没渡过心魔劫,他就试着看能不能进入对方的内境。
随着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第十一天到了。
殷栖迟仍然没有表露出即将渡过心魔劫的迹象。
江寒鸦有些忧虑地看了看他,最后尝试伸出手,闭上眼睛,小心地用神识探过去,尝试进入殷栖迟的内境。
虽说神识和修真者的灵识不尽相同,但也大差不差,效果应该差不多。
只是江寒鸦不确定殷栖迟是否对他毫不设防。
他按照书籍上的步骤,收束神识,小心翼翼的探入。
没有遇到任何阻碍。
殷栖迟真的对江寒鸦没有防备。
江寒鸦心有触动。
他看了看殷栖迟闭着眼入定的模样,然后收敛心神,继续谨慎地探入,避免不小心伤到他。
忽然间,眼前一片混沌,景象重新变得清晰后,江寒鸦发现自己站在了一个极其陌生的地方。
这里看起来像是一个小巷,耳边传来了模糊但刺耳,节奏性极强却吐词快速,有些听不清的音乐,各种颜色的灯光闪烁着,光怪陆离地在地上垃圾一般的金属板上反射闪耀着。
这应该就是殷栖迟的内境了。
只是,他在哪儿呢?
很快,巷子外传来了一阵剧烈的追逐和打斗声,最后只剩下一个人的脚步声和拖拽的声音。
“就这点本事,也敢盯上我?”
是殷栖迟的声音,带着笑意:“你身上这点破烂也值一点钱,我就收下了。”
然后是另一人的求饶声。
紧接着是重重一脚踢到人身上的声音:“闭嘴,你太吵了,我最近心情不好,再吵就弄死你。”
声音依旧带着笑意,但猛然发难时候又显得格外残忍,整体听上去十分神经质。
他哼着不成曲调的歌声,拖着一个想对他下手,却能力不济被反杀的人随意拐进一个无人小巷。
就在这拆了吧,拆完赶紧卖了回家睡觉。
殷栖迟漫无目的地想着。
他当然知道梦里的一切都是假的,但梦实在太美好,让他不由自主沉溺其中。
每当殷栖迟从梦中醒来,看到周围的一切时,他就感到一阵厌恶和不由自主地反感。
此前他对那些沉溺于“第二人生”的人十分不理解,明明知道一切是假的,为何还不肯放手,沉溺其中?
说白了,“第二人生”和叶子一样,都是天空区那些人上人用来麻痹地下区居民的存在。
现实很苦,没关系,我们精心给你打造了“第二人生”,在里面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享受任何你想享受的东西,以下是收费细则……
殷栖迟笑了起来,想起了自己这段时间的梦,忽然理解了。
每个人都有属于他的“第二人生”。
不过他的“第二人生”还是强一点。
起码睡觉就行,完全免费!
赢!
心魔劫也是第一次见识到殷栖迟这样的存在。
很快从虚幻中脱出,很理智很清醒的知道那一切全是假的。
本来到这就该开启下一轮“顿悟”环节,然后成功渡过心魔劫。
结果殷栖迟明知道那一切全是假的,依旧清醒着沉沦。
于是就卡在这里了。
说他失败吧,不行,他知道一切都是假的。
说他成功吧,也不行,他知道一切都是假的但他依旧不放手。
殷栖迟叹了口气,想想如果没有这个家伙半路杀出来,他现在估计都已经躺在床上了,搞不好已经睡着了,在梦里见到老婆了。
结果现在,把对方撂倒花了点时间不说,现在还得花更多时间把义体和各种有价值的零件从对方身上拆下来。
“亏死了。”
殷栖迟愈发暴躁起来。
拖着对方的动作也更粗暴了。
他迈过了一个拐角,然后突然站住了。
江寒鸦站在一堆废弃残骸旁唯一的空地上,抬起头向他看过来。
白袍金纹,腰佩长剑,矜贵漂亮得和周围的世界完全不像是同一个图层的。
“老……”
殷栖迟刚想喊“老婆”,但很快控制住了自己,担心直接开口喊老婆引起反感,顿了顿,正经地开口,叫了江寒鸦的名字。
江寒鸦点点头,朝他走过来:“殷栖迟。”
被殷栖迟拖着的人睁开肿胀的眼皮,朝对方视线所在的地方看去,空空一片,什么也没有啊?
妈呀,赛博精神病!
这家伙本来就很可怕了,再叠加上这一buff,那简直恐怖得要死!
他吓得语无伦次了,努力运用他肿大的舌头:“赛博精神病早期……早期是可以恢复的……我认识……认识一个医生……”
殷栖迟当然知道自己看到的是假的。
和那些认知混乱的赛博精神病不一样,他很清醒,知道江寒鸦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但那又怎么样?
他踢了一脚瘫在地上的家伙,笑吟吟地道:“现在我心情好,放你一马,快滚。”
那人不想自己竟然全身而退,看着殷栖迟对着空地微笑的样子,狠狠打了个哆嗦,到底是不敢就这样跑了,战战兢兢地把右手的义体卸了下来,然后才连滚带爬地冲出小巷。
“初次见面。”殷栖迟伸出手,一派彬彬有礼的样子,想给江寒鸦留下一个好印象:“我是殷栖迟。”
江寒鸦看着那只冷金属色泽的右手,沉默地握了上去:“我是江寒鸦。”
触感器极其精确地传导了那温热柔软的触感,殷栖迟浑身震了一震,竭力保持嘴角微笑的弧度。
一种莫名而来的感觉让他将即将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改为:“你的家在哪里,我可以送你回去吗?”
江寒鸦摇了摇头:“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没有落脚地。”
“没关系没关系!”殷栖迟迫不及待:“我家就是你家,我送你回家?”
江寒鸦:“……”
他被逗笑了,低低地笑了几声:“那多谢你了。”
殷栖迟看着他笑起来的样子,怔在了原地。
“不走吗?”
他立刻清醒过来:“走走走!来,我们走这边。”
第74章
江寒鸦跟着殷栖迟走出小巷,往他住的地方走。
地下区是一座庞大的地下城,空气中常年散发着闷热的味道,地面之下没有阳光,所有的照明都来自各种彩色的灯光。
街边的音响播放着音乐,歌手与其说是在唱,倒不如说是在嘶吼些什么,沙哑的嗓音和强劲的节奏配合,不像音乐,倒有点像鬼哭。
路边霓虹灯闪烁,照在每个人的脸上,隔一段时间就变一下颜色,时不时有站在街边的性偶们和客人达成协议,两人随意找了个角落就成好事,纯粹的发泄,犹如动物一般。
除此之外,还有随处可见的冲突,有一群人用远程武器互相对射,也有单纯的武力斗殴。
几乎每个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有点机械装置,不少人会在自己的义肢上弄点涂鸦,或者写点标语。
江寒鸦对这里的第一印象是吵。
非常吵。
不止音乐,人们说话的声音也极大,话语间夹着脏话,语速又很快。
霓虹灯快速闪烁,将地上的垃圾也染上了一层诡异的色彩。
有人蹲在地上在垃圾堆里翻找东西,有人路过时,随随便便就踹他一脚,那人骂了几句,也没计较,继续专心地翻垃圾。
找到一些被丢弃的食物包装时,就用小刀割开,舔舐包装内壁的残渣。
江寒鸦和殷栖迟路过一家店铺,店铺下方传来一阵阵兴奋的欢呼声,想必是聚集了不少人。
殷栖迟见江寒鸦很注意那家店铺,介绍道:“今天是决赛,所以人很多。”
他轻松地道:“决赛往往是最刺激的时候,赌对了能够一夜暴富,赌错了一切就都结束了。”
江寒鸦:“赌……?”
殷栖迟看着江寒鸦疑惑的样子,含糊其辞地道:“就是赌擂台上的人谁赢谁输。”
江寒鸦沉默了一会,问道:“你赌吗?”
“我不赌。”殷栖迟立刻道:“赌赢了脑子里会释放剧烈的多巴胺,会觉得特别爽,然后就会想再来一次,再再来一次,长此以往脑子会被搞坏的。”
他讨厌一切会弄乱他脑子的东西。
再说了,他也不能去“赌”,因为结果对他来说是透明的,毕竟庄家怎么可能不暗箱操作呢?
殷栖迟入侵查一下,就知道谁会赢。
当然,他这样“作弊”是不行的,会引来对方的不满和警告。
只有那些抱着一夜暴富梦想,却又什么都不知道的傻瓜才是他们最理想的客户。
好骗。
五颜六色的灯光映在江寒鸦的脸上,但他看起来依旧和周围的世界不像是一个图层的,仿佛橱窗里精致的洋娃娃,与外面的世界总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殷栖迟一点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本来人就是他幻想出来的嘛,比真正的人更完美,更梦幻那是一定的。
他忽然紧张起来,伸手去牵江寒鸦的手,触感依旧坚实而温热,他松了一口气,尽管想再牵,但还是放了手。
江寒鸦却伸手牵住了他,“没关系,牵着吧。”
殷栖迟愣了一下,一颗心欢快地直冲云霄,“好啊!”
江寒鸦感觉到了殷栖迟冰凉的右手。
和许多人一样,殷栖迟身上也做了许多改造。
他的眼睛,他的右手,还有左腿,这些都是大一些的,可以从外在看见的改造。
其余还有一些细小的改造隐没在衣服下。
路上有人会和殷栖迟打招呼,殷栖迟也随口回应,然而对方却道:“喂,你个狗娘养的中生物病毒了?今天嘴这么干净?”
殷栖迟下意识开口想说“操丨你的你想中生物病毒我倒是可以让你试试”,刚开了个头,忽然想起老婆还在身边,硬生生转了个弯,皮笑肉不笑地道:
“操……操那么多心干什么,跟你有关系吗?”
他从小在街头长大,各种脏话几乎已经成为他语言的一部分了,殷栖迟的嘴当然不干净,也不可能干净,但在江寒鸦面前,他从来没说过脏话。
来人匪夷所思地看着殷栖迟,忽然倒吸一口凉气,压低声音:“喂,你小子是不是搭上哪个天空区的大小姐了?”
殷栖迟时不时会接到一些上面的单子,本来机会就比其他人多。
这是不想努力了,所以开始装文明人?
“放……”
放屁!你才搭上什么狗屁的天空区大小姐!
殷栖迟依旧皮笑肉不笑:“放……放心吧你,我才懒得去当什么宠物狗。”
来人惊悚地看着他,殷栖迟狠狠瞪了他一眼,“快滚!”
这下熟悉了,来人啧啧两声,走远了。
殷栖迟转头一看,发现江寒鸦正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殷栖迟:“……”
他咳嗽了两声,给自己解释道:“刚才那是我的一个客户,素质……不是很好。”
江寒鸦已经通过刚刚的对话发现了他藏在面具下的真面目,不过看他这么费力伪装,也没戳穿他:“嗯。”
殷栖迟住的地方是一个隐蔽的地下室。
与其说这是他家,不如说这是他的其中一个藏身处。
十分狭小,还堆满了各种电子设备。
不过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该有的生活设施都有,他搞来了一台净水器,所以哪怕是在地下区这个净水稀缺的地方,依旧不缺水用。
出于散热需求,屋子里的气温也比外面更凉爽。
“坐坐坐。”殷栖迟道:“我前天刚搬过来,一切都是新的,很干净。”
这里太小了,当然没有什么椅子之类的东西,只有一张靠墙摆放的窄床。
江寒鸦在床边坐下,殷栖迟刚想说些什么,脑子里就不停地“叮叮叮”起来。
他挂断了两次,对方还是坚持不懈地打过来,烦不胜烦,他向江寒鸦说了声抱歉,往墙上一靠,接通了来电:“什么事?”
“什么事?”
来电人吉弗罗怒气冲冲的脸映在视野里,“我才要问你什么事呢!”
“我**接了个大单,找你你每次都在睡眠状态无法接通,一天天就知道***自己一个人躲在家里睡觉睡觉睡觉,还**的搬家了,你很可以嘛,想***不干了吗?”
殷栖迟回来的路上顺便编了个小程序,脏话屏蔽。
俗话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还是少听点,免得一不留神当着江寒鸦的面脱口而出。
毕竟他改好了,已经是个文明人了。
看着满屏幕的星号,他摇头叹息,心想吉弗罗真是一点也不文明。
殷栖迟皱着眉头,刚想说对他就是不想干了。
但理智还是阻止了他的话。
不能只图一时爽,弄完这个大单子,他就有更多时间陪江寒鸦了。
“行了,说吧,是什么大单子?”
听见殷栖迟的话,吉弗罗转怒为喜,眉飞色舞道:“放心,你最在行的。”
他展示了一张储存卡,然后道:“这玩意儿被锁上了,强行骇入就会自动销毁里面的信息,你只需要把它解开就行了。”
殷栖迟一眼就认出了这储存卡的来源,皱着眉道:“这是天空区的东西吧?”
所以,“这是哪偷来的?小心引火烧身。”
“得了吧,别疑神疑鬼的!”吉弗罗道:“就是上面的人主动联系的,反正你需要做的就是开锁,然后把它送还给客户,一切就结了。”
殷栖迟眉头皱得更紧:“吉弗罗,我说真的,这单子不对劲。”
吉弗罗嘲笑他:“别这么畏畏缩缩的,你不是接过很多天空区的单子么,胆子不应该这么小啊。”
“就是因为我接过很多单子,才知道不对劲。”
殷栖迟说:“那帮家伙找我从来不通过中间人,他们有保密需求。”
吉弗罗不以为然:“说不定是哪个生瓜蛋子呢?行了行了,别婆婆妈妈的,客户指名点你,还给了一大笔定金,老样子,我三你七,弄完这一笔,咱俩***一辈子都不用愁了!”
“报一个地址,马上给你送过去。”
钱打过来了,正如吉弗罗所说,是一大笔钱,如果这只是定金的话,加上尾款,弄完这一单后,殷栖迟确实可以一辈子都不用愁了。
但不对劲的感觉也很强。
天空区的人虽然有钱,但同时也很吝啬,只肯拿点残羹冷炙来喂狗,而且通常不会直接给钱,免得被人通过追踪资金动向发现端倪。
肯拿出这么大一笔钱,要么就是这件事极度危险,要么就是有什么阴谋。
殷栖迟本该直接拒了,他一贯谨慎,然而视线划过安安静静坐在床边的江寒鸦,他动摇了。
如果能弄完这一单,他以后就再也不用疲于奔命了。
但是……
殷栖迟道:“实话跟你说吧,吉弗罗,这单子一定有问题,但要我接也不是不行,让客户先把尾款打过来。光靠一个定金就想让我卖命是不可能的。”
吉弗罗迟疑了:“真**有问题?”
殷栖迟冷笑一声:“你说呢?去问问客户,他要是肯把尾款打过来,那绝对有问题,要是不肯,我刚好拒了。”
吉弗罗纠结了一下,“好吧,我去问问。”
通话仍在进行,殷栖迟刚想挂断,就听见了吉弗罗震惊带点慌乱的声音:“他还***真同意了!”
殷栖迟心中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笑了笑:“行了,把钱打过来吧,现在想退出已经来不及了,吉弗罗,你最好祈祷这一次真的什么问题都没有。”
挂断之前,他道:“要是咱俩这回能活着,以后你接单子时长长心眼,别一看到钱就被迷了眼睛。”
殷栖迟看了眼账户上的钱,叹了口气,心想这真果然是个卖命的活儿。
他发了个地址过去,约好了时间接头。
“抱歉啊。”殷栖迟低声对江寒鸦道:“我得出门一趟,你在家等我好不好?”
江寒鸦摇摇头:“我跟你一起去吧。”
他刚刚进入殷栖迟的内境时,发现自己既不能被其他人看到,也无法与周围的物品互动。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开始能碰到物品了。
想必再之后他能做的就更多了。
这里这么危险混乱,殷栖迟又只是个普通人,没有特殊的力量,让他自己单独出去,江寒鸦也不放心。
殷栖迟一听,也很乐意。
如果江寒鸦是真实存在的,他当然不可能让江寒鸦跟他一起。
但江寒鸦又不是真实的,完全是他的幻想,所以就算外出也不会遇到什么危险,更不会被其他人看见。
他高高兴兴地道:“好啊,你真好。”
江寒鸦看了看他,确定了自己之前的猜想。
果然,殷栖迟并不觉得他是真实存在的,始终把江寒鸦当成自己幻想出来的存在。
根据江寒鸦阅读的那些有关“心魔劫”的典籍,按理说殷栖迟已经度过了最难的关卡,认清了自己执着的存在其实并非真实存在。
然而……即便殷栖迟知道江寒鸦是假的,还是很执着。
相当于已经走完了九十九步,最后只需要推门就能离开的时候,他站在门口不动了。
江寒鸦提前做了很多准备,但他也没想到殷栖迟的问题是这么的超出常理。
毕竟一般来说,看清自己执着的存在是虚拟的通常是最难的一步,跨过去之后,基本上就算结束了。
打个比方,如果心魔劫是一场高考,那么殷栖迟已经考完试,并且拿到了非常高的分数。
最重要的部分完成了。
结果他不去报志愿。
这实在是太令人匪夷所思了。
别说江寒鸦和心魔劫没见过这样的,修真界的人也没见过。
典籍里自然也没说明出现这种状况该如何处理,江寒鸦之前做的准备全都白费了。
让殷栖迟明白江寒鸦是真实的吗?那就退步了,还不如现在。
接下来该怎么办,江寒鸦也没什么头绪,只好先走一步看一步了。
殷栖迟报的地址是一间和他的新家距离很远的酒吧。
这种地方鱼龙混杂,很好浑水摸鱼。
进去前,殷栖迟想让江寒鸦在外等着。
他总觉得哪怕江寒鸦是他幻想出来的,也不该被他带着进这种地方。
但江寒鸦摇了摇头。
酒吧里人头攒动,震耳欲聋的音乐中人们想让别人听清自己的话只能靠吼,男男女女在舞池里扭动身躯,高台上还有脱衣舞男,脱衣舞女和脱衣舞不男不女跳着挑逗性舞蹈。
角落里还有一些忘我的叫声。
殷栖迟皱了皱眉,眼角余光瞥过走在他身旁的江寒鸦。
哪怕是在光怪陆离,酒精和欲望相互交汇的这里,江寒鸦依旧神情淡淡,看上去矜贵孤傲,一尘不染。
这样的存在其实最能引起人类心底最恶意的征服欲,越是高贵,越是想让他跌落凡尘,越是一尘不染,越是想让他浑身沾满欲望的污泥,再也无法挣脱。
但殷栖迟并不是这种想法的爱好者。
地下区里看不到月亮,但他在梦里见过。
美丽皎洁的月亮,高高的挂在天空,洒下柔和的银光。
他不想让月亮陷进泥坑。
殷栖迟只想让月亮永远高悬于九天之上。
谁想把月亮扯下来他就弄死谁。
殷栖迟看着周围群魔乱舞的景象,心想:
幸好我老婆是我想象出来的,否则他都不敢想会发生什么事。
总不能把人都杀了吧,那有点太残暴了。
殷栖迟走向吧台的过程中被人撞了一下,那人大骂:“狗崽子你眼睛瞎了!”
被骂的殷栖迟也不甘示弱地回嘴,两人争吵起来,不过这种争吵在这里司空见惯,不值一提,人们最多转头看一眼,就继续沉醉在自己的世界里了。
但江寒鸦看见了撞人的人动作迅速的把什么东西塞给殷栖迟,殷栖迟收下之后,才开始回嘴。
这大概就是他们的信号?
小摩擦很快结束,殷栖迟一脸不爽的走向吧台。
他要了杯最贵的酒,付了钱后,手指状似无意地在桌上轻轻敲了三下,酒保立刻露出会意的笑容,端上来一杯最便宜的垃圾饮料,然后开始和殷栖迟“闲聊”。
时间差不多了,殷栖迟才转身离开酒吧。
一路上他故意走错了很多路,七拐八拐甩掉了可能跟踪的人,才通过隐秘的小路绕回了自己的新家。
回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包裹,江寒鸦在一旁看着他的动作,他笑着道:“干完这一票,我就金盆洗手,专心陪你了。”
江寒鸦:“但你也说了,这很危险。”
“是啊。”殷栖迟用小刀沿着边缘,谨慎地划开,“但地下区的人哪个不是刀口舔血的?”
“我已经算很不错了。”
包裹拆开,露出里面的储存卡。
殷栖迟先是仔细观察了一下,然后将它插进读卡器,屏幕上字符滚动,很快显示出红色的“已锁定”字样。
他看了看锁定等级,是最高级的。
里面一定藏着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殷栖迟沉默地看了看屏幕,又调出自己的信息看了看余额,长长吐出一口气。
搏一搏单车变摩托。
他从一旁的盒子里抽出一条连接线,撩开头发,插进连接口,随后屏幕上就开始自动出现一大堆字符。
江寒鸦坐在他身边,殷栖迟全神贯注地注视着屏幕,偶尔伸手在键盘上按一两个键。
字符源源不断出现,很快一旁的滚动条就变得极其短小起来。
过了一会,殷栖迟将连接线拔出来,按了一下键盘,屏幕上出现了验证进度条。
他揉了揉额角。
江寒鸦伸手拨开他的头发,看到了掩藏在下面的数据接口。
柔软的皮肉中间,突兀地出现了一个机械接口。
这种做法是非常冒犯的,就算是朋友,也没人会贸然地触摸并观察这里。
如果换做是别人,在刚有一点趋势的时候,殷栖迟就直接一拳过去了。
但这是江寒鸦,所以他没有反抗。
殷栖迟本以为江寒鸦会问一些诸如“这有什么用”“这是怎么弄上去的”之类的问题。
然而江寒鸦静静地观察了一会之后,问道:“痛不痛?”
殷栖迟准备好的各种科普回答顿时无用武之地,他沉默了,唇边的笑险些维持不下去。
痛吗?
那是当然的。
麻醉剂很贵,而且还会对大脑起到副作用,毕竟那个时候他还在帮派里帮技术人员打下手,也没钱买高档货。
殷栖迟就干脆不要麻醉剂,把钱全用来买了一个他能买到的最好的接口。
技术人员,也就是当时带他的“师父”建议他用叶子,多用点,用到神志不清,感官麻木混乱的程度也可以达到同样的效果。
和麻醉剂相比,叶子非常廉价,比食物凝胶还要便宜,也是很多人的选择。
殷栖迟拒绝了。
这玩意儿不是更容易把脑袋搞坏啊!
那没辙了,技术人员双手一摊,“你硬抗吧。”
为了防止他乱动,手术台上他被绑得像个麻花一样,一动也动不了。
二十分钟的时间,漫长得像是二十年。
出于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殷栖迟对当时的印象已经不剩多少了。
他扯出一抹笑,用云淡风轻的口吻道:“不痛。”
江寒鸦的指腹轻轻拂过接口的边缘,没说话,抬起头看了看他。
殷栖迟唇边的笑逐渐不自然起来,他咳嗽了一下,承认道:“好吧,是有那么一点。”
江寒鸦黑色的长睫颤了颤,又托起了殷栖迟的金属义肢。
他没有像江寒鸦在街上见到的人那样,在表面画涂鸦或者写点标语,外壳光滑而干净。
这是从天空区弄来的高级货,原本外面还有一层仿真人皮,不论是灵活度还是功能都完美媲美人手,但因为太过惹眼,被殷栖迟给拆了。
义肢的传感器太过灵敏 ,其实隔着一层仿真人皮的话基本上刚刚好,只是现在那层皮不在了,江寒鸦的任何一点触碰都令殷栖迟不由自主地颤栗。
江寒鸦没说出什么安慰的话,所有的语言在他看到的这一切面前都显得太过苍白无力。
他伸手抱住了殷栖迟,两人的体温交汇在一起,殷栖迟茫然地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潜意识里他担心,总觉得自己如果太过分,会看到江寒鸦冰冷而厌恶的表情。
江寒鸦微微撑起身子,看着殷栖迟的双眼。
这双眼睛也同样是机械造物,江寒鸦的整体模样在正中央的大框里,附近的小框分别放大了他的眉眼鼻唇,可没有识别出什么信息。
殷栖迟知道,这是因为江寒鸦并非真实存在。
毕竟,没有哪个人在被放大到这种程度,看起来依旧完美无瑕,看起来漂亮得令人惊心动魄。
而且……一个活生生的江寒鸦……他哪儿有那么好的运气?
这种人世界上就不可能存在。
不仅仅是外貌,还有更多他形容不出来的东西。
但已经够了,虽然是幻想,但看得见摸得着,和真的又有什么区别?
江寒鸦看出了他的无措,垂了垂眼,伸手扣住殷栖迟的后颈,倾身亲吻了过去。
事实证明,只要江寒鸦愿意学,那他无论在哪一方面都是优等生。此前的练习现在派上了用场,一吻结束,两人的唇都有些湿润,殷栖迟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要干什么。
只是伸手抱住了江寒鸦,将他牢牢地搂进怀里。
在这狭小的藏身处,他终于拥有了一个可以相互依偎的存在。
哪怕他知道这是虚假的。
毕竟他的头脑很清醒,没有被任何外物扰乱过,不会出现认知混乱的情况。
和那些把人看成怪物或者行走的火腿,脑子被彻底搞坏的赛博精神病完全不一样。
但只要他愿意相信,这和真的又有什么区别呢?
殷栖迟闭上了眼睛。
第75章
梦里的江寒鸦其实和现实中的有点不一样。
梦里的他其实和现实中的也不太一样。
殷栖迟有些茫然地想着。
梦里的他和江寒鸦遇见的时候, 江寒鸦看上去已经很成熟了,站在那里时就有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在没见到江寒鸦的时候,殷栖迟其实对他不算有什么好感,毕竟大势力的天之骄子,听着不是跟公司的继承人差不多?
然而第一次见到的时候, 他就一见钟情了。
江寒鸦不仅长得好看, 性格还……殷栖迟说不出来, 反正就是好!
那时候他正重伤,本来以为江寒鸦是特地趁这个时机找过来的, 结果不是。
他不仅没对殷栖迟动手, 反而还给了他疗伤的丹药。
江寒鸦制止手下的那番话也很有气势啊,不过“大位不以智取”什么什么的,他听的不是很懂。
后来两人公平对决, 江寒鸦输了。
其实倒不是江寒鸦实力不行, 主要是他不如殷栖迟底线低。
这点殷栖迟自己心知肚明。
但江寒鸦输了也没不认账,愿赌服输,让殷栖迟动手杀了他,然后他们的恩怨就此终结,不要牵连到他背后的什么江家。
哪有什么恩怨啊,殷栖迟想。
他下意识想把人掳走带回家, 但真要动手的时候, 又迟疑了。
最后, 殷栖迟把江寒鸦送回家, 然后天天上门探病。
江寒鸦一开始还被他弄糊涂了,不过慢慢他们就成了朋友,很有希望朝下个阶段迈进。
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和梦幻。
梦很长,殷栖迟没反应过来这是梦。
直到他发现里面的自己和自己好像不太一样, 而江寒鸦似乎也不应该是那样的。
一切看着多么甜蜜顺利,但殷栖迟并没有沉溺其中,某种感觉告诉他不对,事情并不是这样的。
殷栖迟立刻惊醒。
他揉着额头坐起来的时候,一个不小心又被天花板砸回了枕头上,他的床是嵌在墙里的,天花板很低。
清醒过来之后他情绪很低,刚好上一单结束,吉弗罗发了属于他的那部分报酬过来。
殷栖迟在街上长大,技术又好,不仅和吉弗罗是老熟人,还能时不时弄到一些天空区的东西,所以他七吉弗罗三,否则像吉弗罗这种垄断了上游单子的地头蛇,分成一般都很高。
五五分都算是做慈善,基本上大部分也都是三七分,只不过拿大头的是吉弗罗。
殷栖迟当然可以绕过吉弗罗自己接单子,他也有那个能力,不过那样就犯了忌讳,也是一桩麻烦事。
吉弗罗给他的分成不少了,要是再闹这一出,多少显得不近人情。
发过来的报酬数额看着很可观。
正常情况下,殷栖迟会在拿到报酬的时候出去花点,犒劳一下自己,但现在他却没那个兴致了。
尽管他知道一切都是假的,但他心中还是浮现出了无限的好奇,还有对梦境的追忆。
如果继续下去……会发生什么?
我老婆他……会接受那个“殷栖迟”吗?
他发了很长时间的呆,然后选择倒头就睡。
幸运的是又做梦了,剧情居然还能接上。
一路朝着完全符合他想象的方向发展。
这可太美了。
尽管殷栖迟会断断续续地意识到不对,从而从梦中惊醒,但他还是坚持不懈地睡觉,宛如一个拼命想要追剧追到大结局的观众。
我知道一切都是假的,而且还有很多问题,不用你说,我都知道。
我也并不奢望这是真的,我知道这不可能。
我只是……想要看到结局。
如果这样的话,一切会变得不一样吗?
还是,依然照旧呢?
如果……
幸福的日子持续了几天,然后他就遇到了真正的江寒鸦。
倒不是说梦里的那个就是假的,只是有点不一样。
他搞不懂自己。
都是幻想出来的,同一个人居然还有两个版本,他也是服了自己了。
具现化的这个江寒鸦看着年纪还小,不如梦里那个成熟高大,但殷栖迟知道自己得管住嘴,拿江寒鸦现在的身高开玩笑肯定没好果子吃。
年纪小一些的江寒鸦让殷栖迟本能地感到更加熟悉和亲近,那个年纪大一些的,梦里的江寒鸦不仅有些陌生,还有点不真实。
梦里的自己就有些复杂了。
似乎不是自己,似乎又是,熟悉又陌生,虽然大部分相似,但还有一些地方和醒来后的殷栖迟不太一样。
带着点奇怪的绝望和庆幸。
搞不懂,都过得这么幸福了,还有什么好绝望的。
他下意识把梦里的那个他当做是另一个殷栖迟,并不完全是他自己。
看待对方的时候不仅用的是旁观者的视角,还带着点居高临下的心态。
殷栖迟感受到怀里的温热,仿佛江寒鸦就是真实存在的。
这一点给了他很大的安慰。
不过有一点不一样,那就是他不太明白他幻想出的,现实的这个江寒鸦对他的认知是什么样的。
之前殷栖迟一直谨慎地没有提起,见面时当成是初次见面,后来小心试探,察言观色。
就是担心自己和江寒鸦认知中的形象不符,从而导致江寒鸦消失或者对他反感。
现在他却忽然感觉到一股安全。
仿佛他说什么都没有关系。
殷栖迟鬼使神差地开口问道:“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理智知道他不该问,以免暴露,但心里有种感觉告诉他,其实问了也没关系。
“我们的关系吗?”江寒鸦想了想,找到了一个最合适的词:“我们在谈恋爱。”
“是……是吗?”
殷栖迟有点迟疑。
屏幕上的进度条已经抵达百分之百,轻轻地“滴”了一声作为提醒。
最高等级的锁没有这么容易解开,这只是第一个小小的部分。
殷栖迟深吸一口气,决定赶快把事情解决。
他重新将数据线插回接口,继续工作。
殷栖迟一直忙到深夜,他一向有熬夜的习惯,但现在才十二点左右,他就困了。
狭窄的床上只能躺一个人,他准备把床让给江寒鸦,然后自己趴在桌前睡。
“一起睡吧。”江寒鸦道。
殷栖迟略带僵硬地侧躺在里侧,江寒鸦卸下发冠和外袍,面对面地躺上来。
窄小的单人床一个人睡还可以,两个人就有些勉强了。
他们紧紧挨在一起,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殷栖迟听见了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也听见了江寒鸦稳定且匀速的心跳声。
慢慢的,他的心跳也逐渐缓慢下来,和江寒鸦的心跳合上了节拍。
“噗通、噗通、噗通”
江寒鸦一头乌黑的长发散了下来,在床上蜿蜒,如同活过来的绸缎,殷栖迟挑起一缕,江寒鸦的长发和身上都带着一股淡淡的冷冽的香味。
很浅很淡,若有似无,和殷栖迟在街头闻惯了的那种刺鼻的廉价香水味不一样。
江寒鸦的睫毛很长,眼型漂亮,眼尾微微有些上挑,殷栖迟伸手轻轻触碰那小小的钩子,感应器传来了极其真实的触感。
仿佛江寒鸦真的活生生地在他的怀里。
殷栖迟终于理解那些赛博精神病了。
认知混乱,把人当成怪物,所以看到直接就砍了。乍一听令人难以理解,可如果不仅能看见,还能闻到,碰到,感知到,真的很难坚守住自己的理智。
江寒鸦注视着殷栖迟的眼睛。
由于是带了特殊功能的义眼,会微微发亮,这是因为直接投影到视网膜上的各种电子信息。
殷栖迟的义眼看上去很自然,只是有一点轻微的亮光。
之前江寒鸦看到许多人的两只眼睛明晃晃地发光,亮得像灯泡,特别的不真实。
还有一些人把整张脸都换掉了,五官看着美,但实际上显得诡异十足。
江寒鸦伸手轻轻覆在殷栖迟的眼睛上:“睡吧。”
他的掌心里覆盖了一点玄力,殷栖迟很快睡着了。
确定他睡着之后,江寒鸦下了床,重新穿戴整齐。
抽出腰间佩剑,雪亮的剑身倒映着他的模样。
江寒鸦悄无声息地出了门。
这里是殷栖迟的内境,所以一切都以殷栖迟的想法为主导,江寒鸦现在还无法被他人看见,但已经能顺利触碰到外物了。
除了隐身之外,他完全能够自如活动。
江寒鸦出门不为别的,单纯是去黑吃黑。
这里的天空区权贵已经邪恶到令人发指,江寒鸦想过要不要干脆把天空区直接夷为平地。
此前只是从殷栖迟口中听说,但殷栖迟说得不多,也不详细,通常都是随口一提,很快略过,江寒鸦也只是简单的有几分厌恶。
现在真正见识到了,江寒鸦心中的厌恶升到了顶点。
没见过这么糟践人的。
然而这里不是真实世界,江寒鸦不能做得太过,否则容易影响到殷栖迟。
所以他只是简单的想去黑吃黑。
江寒鸦不是骇客,不懂代码和程序,他也不是这里的本地人,不明白各种潜规则和明规则。
但他有剑,还有足够的力量。
地下城和天空区并非完全隔绝,但想要通行,需要经过层层叠叠的关卡。
江寒鸦成为少帝之后,完全可以不被任何机关发现。
他平静的走过这些关卡,周围没有响起任何警报声。
来到地面上时,正是夜晚。
他看到了一片荒凉的景象。
没有花草树木,也没有虫鸣鸟叫,甚至连动物都没有。
只剩一片荒漠。
天空区和地下区中央的大地,已经千疮百孔,不适合人类居住了。
但不适合不代表没有,还是有人类聚居地,只不过外面罩着能量罩,阻隔了外界的侵蚀。
地面区看着比地下区好,冰冷的钢铁丛林,高楼大厦林立,繁华热闹,治安看着也不错,没有公开起冲突的。
这里大概就是权贵们的鹰犬们居住的地方。
和外界的苍凉对比鲜明
江寒鸦不明白这是怎么造成的,但如果世界被毁坏到这种程度,天道大概也残缺甚至凋零了。
远处有一片阴影,那是一个高高漂浮在空中的浮岛,外层还罩着一层无形的罩子。
没有任何人能够浑水摸鱼潜入进去,能进出的只有特殊的专用交通工具,还要面临重重检查。
江寒鸦提气飞去,很快看到了天空区的全貌。
天空区很美。
规划整齐的街道,专用的浮空车车道,路两旁栽种着树木和鲜花,柔和的灯光在城市里闪耀着,建筑无一不华美,路上的行人衣着整洁,谈吐优雅,看上去无忧无虑。
身上要么没有改造,要么改造的很少,且被巧妙地掩盖了过去。
道路上一派整洁干净,还有机器人在工作,也没有任何冲突发生,所有人看着都那么亲切友善。
街边还有各种食物商店,播放着悦耳的音乐,透明的橱窗里是琳琅满目的食物,无一不显得精致美丽,令人食欲大开。
这景象让江寒鸦想起了现代玄学世界里的主题公园。
很像,真的很像。
只是没有那么喧嚣,人更少,也更有科技感。
然而天空区越是显得美丽整洁,安宁平和,他心中的怒火便愈发炽烈。
天空区和地下区的对比显得多么惨烈,多么恐怖。
江寒鸦闭了闭眼,抑制住怒火。
这里不是真实的世界,而是殷栖迟的内境,他不能造成太大的破坏和影响。
他穿过了那层透明的能量罩,进入天空区后,敏锐地感觉到天空区里面的气温和湿度都和外界不同,达到了一个令人非常舒适的程度。
真是会享受啊。
把世界弄得乱七八糟,然后把普通人驱赶到地下,自己则踩在一切之上,高高居于天空中,享受着一切美好与安宁。
江寒鸦想到这里,再看看眼前这美丽的一切,简直恶心欲呕。
他踏上了街道上,这才发现原来那些商店其实并不是商店。
完全免费,任由拿取。
有行人随意进了一家蛋糕店,直接从橱窗中拿出一个被切好摆盘好的奶油蛋糕,笑着尝了两口,说不合口味,然后随意把剩下的部分扔进垃圾桶。
空着的橱窗立刻有新的蛋糕填补。
就算是没人来的时候,也时不时有蛋糕被从橱窗上移走扔掉。
原来为了保持新鲜,蛋糕做出来放在橱柜上超过一个小时就会被扔掉,换更新鲜的。
其他食物也是如此。
不够新鲜了就扔掉,换上新鲜的。
保证来取用的人享受到的永远是最新鲜最美味的食物和饮料。
这还只是开在街边的服务设施。
他听见有行人抱怨说完全不如家里的好吃,撇撇嘴挑剔地把只尝了一口的食物推到一边。
江寒鸦看着这些“食品店”“饮料店”,再想想殷栖迟吃的食物凝胶和营养液,一种极其荒谬的感觉涌了上来。
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不外如是。
江寒鸦慢慢观察,终于发现了一个事实。
居住在天空区的全都是权贵,没有任何一个普通人或者权贵们的鹰犬。
科技高度发达之下,所有的服务都可以由AI和机器人来提供,他们彻底不需要普通人为他们提供服务了。
有些天空区的权贵为了寻求刺激,也会到地下区去,享受放纵的快乐。
他们做到了彻底的,完全的隔离。
以此保证自己的绝对安全。
江寒鸦沉默地站在街边,几只美丽的鸟从他附近飞过,落在小路旁的树上。
他看着这美丽的一切,只觉得心中的毁灭欲望在不断攀升。
然而到最后,他什么也没做,只是拿取了一些食物就离开了。
他原本以为需要黑吃黑才能获得一些味道不错的天然食物,结果到头来发现根本不需要,路边的服务设施直接随便拿就行了。
完全没有任何限制。
他根本不需要动用武力,想拿多少就拿多少。
殷栖迟喜欢鲜香麻辣的口味,而且嗜好吃肉,江寒鸦便打包了一堆给他,顺便装了一盒特殊调制的酱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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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栖迟是被一股极其浓郁诱人的食物香味熏醒的。
一夜无梦。
或许是因为幻想出现在现实,所以梦境就消散了。
然而睁开眼,殷栖迟第一时间发现怀里空空如也,还来不及惊慌,就听见了江寒鸦的声音:“你醒了?洗漱一下吃早餐吧。”
可移动桌板上原本的东西被移到一边,空出来的地方摆满了让殷栖迟眼花缭乱的食物。
色香味俱全,看着令人食指大动。
殷栖迟震撼了足足两分钟,才艰难地开口:“这是……?”
江寒鸦平淡道:“我去天空区拿的。”
的确是拿的,纯拿。
闻着很香,但殷栖迟依旧不敢吃。
说不定他是认知错乱,把其他东西当成了食物。
毕竟江寒鸦是他幻想出来的,这些食物显然也是啊!
要是在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把鼠标当成烤肉吃了怎么办?
殷栖迟先是迅速扫视了一周,发现没有任何东西缺失。
但还是有点不太敢。
然而他也不忍心拒绝。
殷栖迟伸手关闭了所有电源,这才放心地戴上一次性手套,拿起距离他最近的一个鸡腿,带着点担惊受怕的感觉咬了一口。
鸡腿烤得恰到好处,外酥里嫩,喷香的油脂溢出,第一口就彻底征服了殷栖迟的味蕾。
如果换成其他人,此刻一定会不受控制,只想继续吃下去。
但殷栖迟自控力很强,即便尝到的滋味足以令一个以食物凝胶和营养液为生的人神魂颠倒,他也依旧控制住了自己,小口小口的吃,尽量用牙齿把嘴里的“肉”咬得粉碎,才缓慢地咽下肚。
最坏的情况是他的确在吃鼠标或者其他什么东西,最好的情况是他吃的东西并不存在,一切都是他想象出来的。
殷栖迟可不敢赌运气,所以他提前把电源关了,这样就算吃的是电线他也不会有生命危险。
一整根鸡腿吃完了,还剩下鸡骨头,他小心地咬了咬,发现太硬,心里顿时冒出了无限猜想,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旁边,表示自己吃饱了。
江寒鸦旁观了全程。
此前他以为,如果让殷栖迟意识到自己是真的,那么或许会令殷栖迟的进度倒退。
但很古怪的是,之前他就几次感知到殷栖迟有挣脱的趋势,但很快又放弃了努力。
试探几次后,发现如果让殷栖迟发现江寒鸦并非他虚拟的幻想,而是真实的存在的话,他挣脱幻境的概率就会变大。
说真的,这很奇怪。
记载着有关心魔劫信息的典籍上写的是:藏在最深处,自己也意识不到的,难以消除的执念和心魔。
总结成四个字,就是“我本可以”。
“如果我当时这样做就好了,那一切就都不会发生,可以获得一个皆大欢喜的结果。”
如果,如果,如果……
大乘期的心魔劫,要面对的就是那个“如果”。
一颗甜美的毒果。
人生最遗憾的地方往往不是“我不能”,而是“我本可以”。
出现在心魔劫中的,很可能是一件极其微小的,或者过去很久很久,连自己都早已忘却的事情。
连渡劫的修士本身都不知道自己其实耿耿于怀。
另一个人提供的帮助,就是帮正在渡心魔劫的人清楚地认识到这个“我本可以”是虚假的,或者让他知道一切都过去了,不需要再遗憾和追忆。
江寒鸦试图猜测殷栖迟的问题在哪里。
一开始江寒鸦以为是殷栖迟生活的世界太苦,于是他冒出“我本可以用某种方式让江寒鸦到我的世界来帮助我”的这种想法。
所以明知道江寒鸦是他想象出来的,并不能出现在他的世界真正帮助他,但他依旧执着。
因为这个世界太苦了,有一点虚假的希望也是好的。
卡在了那个临界点上,不算失败也不算成功。
现在事实却是,只要殷栖迟冒出一点“江寒鸦的存在是真实的”这种念头,那么他就有挣脱的趋势。
这太古怪了,江寒鸦不明白是什么原因。
他决定再试探试探。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一切就都好办了。
毕竟江寒鸦真的出现在了内境里。
于是他趁殷栖迟转身的时候,直接将桌上的一切收了起来。
殷栖迟回过头的时候,就发现桌上原本香喷喷的食物不见了。
江寒鸦平淡地说:“你既然已经吃完,我就收起来了。”
殷栖迟心想果然如此。
不知道他刚才究竟吃了些什么东西下去,希望不要太糟糕。
正好也有段时间没去维护了,正好趁着这个时间去医生那里看看。
顺带扫描一下他的数据库。
抱着这样的想法,殷栖迟收拾了一下之后出了门。
江寒鸦安静地跟着他一起走。
到了地下诊所,殷栖迟对医生打招呼:“早上好啊医生。”
医生从来不提自己的名字,所有人都只以“医生”称呼他。
“早上好。”医生抬起头,看了眼殷栖迟,“来维护?”
“是啊。”殷栖迟道:“顺便做个病毒扫描。”
他把钱转给了医生。
第二个要求奇了。
义体是硬件,程序和病毒之类的是软件,殷栖迟在后者的领域造诣颇高,基本上如果他自己检测不出来的病毒,医生就更检测不出来了。
殷栖迟也不隐瞒,爽快地道:“我有了一个男朋友,他现在就在这里呢。”
医生秒懂。
幻想出一个虚拟存在这件事不稀奇,有人幻想出对象,有人幻想出朋友,有人幻想出小孩,有人幻想出宠物……如果仅仅止步于此,不进一步发展的话,还是很安全的。
医生道:“坐。”
他也知道这方面的忌讳,就道:“能让我扫描一下你男朋友吗?”
虽然是幻想中的,但直接对大脑进行扫描,还是可以知道对方的模样的。
“不行!”殷栖迟立刻反对:“绝对不行!”
“我男朋友好看着呢。”
医生看了殷栖迟一眼。
他知道殷栖迟的意思,无非是担心扫描结果泄露,然后模型被拿去干点肮脏事。
但医生觉得真没必要担心这个。
他见的多了,有人嘴上信誓旦旦说自己幻想出来的对象好看得不行,或者自己的宠物多么多么可爱,结果扫描一看,对象的外貌无限靠近奇行种,宠物的模样无限靠近小怪兽。
因为大部分人的想象其实比较模糊的,这里一点那里一点,单拎出来看好像都不错,拼在一起就是一场灾难。
出现正常模样的概率非常非常低。
医生的目光无声地传递出了他的想法。
殷栖迟眼皮一掀,他看了看站在旁边等待,看起来非常安静耐心的江寒鸦。
他太好看了,哪怕是地下诊所略带昏暗的灯光打在他的脸上,都莫名带着点特殊的氛围。
江寒鸦整个人跟身边的环境看起来压根就不是一个图层的,割裂感相当强,这也是为什么殷栖迟这么笃定自己得了赛博精神病。
突然遇到一个自己做梦梦见的对象,而他就像是3D建模走向人间,浑身上下一点瑕疵都没有,和周围的环境还显得格格不入。
作为一个比较理智的人,殷栖迟是不会抱有什么天真幼稚的幻想的。
医生也不强求。
说真的,他确实有点好奇殷栖迟想象出来的男朋友是什么样的。
但他有他的职业道德。
殷栖迟带上头盔后,他运行了扫描杀毒程序,全部扫了一遍,没发现任何问题。
“至少就我这里的扫描结果来说,没有问题。”
医生耸了耸肩。
他走到治疗躺椅旁,忽然皱了皱鼻子,“好香的味道,你吃了什么?”
殷栖迟的心猛地一跳,他故作镇定:“什么都没有啊。”
“有的。”医生肯定地点头,他眯着眼睛看着殷栖迟,然后露出一个回忆的表情:“天然的,烤肉的味道,那味道我永远也忘不了。”
江寒鸦感知到了殷栖迟挣脱的趋势在逐渐加强,然后停在了一个点上,不继续往上攀升,也没有下降。
果然,就是需要让他意识到江寒鸦是真实的。
但……这是为什么呢?
第76章
医生最终没有多问什么,地下区大部分人都拥有自己的秘密,不贸然打听是一种默契。
就比如他,他不愿意透露自己的名字, 只希望大家叫他医生。
在这种默契下,殷栖迟含糊其辞,随口就糊弄过去了。
但从地下诊所离开之后, 殷栖迟格外沉默。
他几次看向江寒鸦, 欲言又止。
江寒鸦问:“怎么了?”
“没事。”殷栖迟笑了笑,眨眨眼睛,马上恢复成了之前的样子,嘴边挂着浅浅的微笑,面上神色一派轻松。
江寒鸦点点头, 并没追问。
这是殷栖迟在渡心魔劫, 最终还是需要靠他自己。
江寒鸦如果太过强硬的干涉, 反倒不好。
除了时间变动, 地下区的白天和黑夜没有太大的区别。
这里本来就没有外界光源,全靠人工照明,所以即便是早上, 依旧是黑暗的天空,彩色的灯光。
这种环境下生活的人极易日夜颠倒,生物钟紊乱,殷栖迟就是一个例子。
一个鸡腿填不饱肚子, 他走到贩卖机前买了一份食物凝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