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装后的两艘飞舟，如同两只不起眼的灰雀，在灰蒙蒙的天幕下朝着西南方向平稳飞行。
下方，荒凉的戈壁景象逐渐有了变化，零星的、耐旱的荆棘类植物开始出现，地面上也不再是纯粹的黑砂，多了些暗红色的土壤和风化的巨石。
空气中的仙灵之气，虽然依旧驳杂沉重，但似乎比黑岩山脉深处要稍微“温和”了一丝，煞气与硫磺味也淡了不少。
偶尔能见到其他飞舟或御器飞行的修士身影，大多行色匆匆，彼此保持着警惕的距离。
叶玄和寒玉仙子控制着飞舟速度，既不张扬，也不过分迟缓，混在零星的飞行修士队伍中，并不显眼。
小白蹲在叶玄的飞舟船头，收敛了银白毛发的光泽，看起来就像一只普通的、有些灵性的小宠。
如此飞行了大半日，前方地平线上，开始出现一道绵延起伏、颜色深沉的阴影。
那不是山脉，而是城墙！
随着距离拉近，那城墙的轮廓越发清晰、宏伟。
墙高超过三十丈，通体由一种泛着金属冷光的黑色巨石垒砌而成，巨石表面布满风沙侵蚀的痕迹和斑驳的暗红色污渍，仿佛浸染了无数岁月的血与火。
城墙并非笔直，而是依着地势蜿蜒，将一片广袤的区域圈在其中。
城墙之上，每隔一段距离便矗立着高大的箭楼和了望塔，塔尖有旗帜飘扬，隐约可见甲士巡逻的身影。
城墙脚下，是大片杂乱无章的低矮建筑和窝棚，如同依附巨兽的虱群，蔓延出数里之遥。
那里人烟稠密，各种喧嚣声、叫卖声、甚至争吵打斗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嘈杂的声浪，远远传来。
那是黑岩城的外城，也被称为“棚户区”或“流民区”，是无数底层修士、凡人、流浪者、逃犯、以及各种灰色交易的聚集地。
而在那高耸的黑色城墙之后，则是另一番景象。
虽然看得不甚真切，但依稀可见更为整齐高大的建筑轮廓，甚至有亭台楼阁的飞檐隐约探出墙头。
那里才是黑岩城的内城，黑岩仙族及其附庸势力、重要商会、以及有头有脸的修士居住和活动的核心区域。
整座黑岩城，就像一头匍匐在荒凉戈壁边缘的钢铁巨兽，沉默、冰冷、散发着秩序与混乱交织的独特气息。
其规模与气势，远非砾石城那种边陲小城可比。
叶玄和寒玉仙子在距离外城数里外的一处偏僻土丘后降落，收起飞舟。
如此庞大的城池，上空必有禁空禁制，直接飞过去是自找麻烦。
两人稍作整理，叶玄换上了一套较为普通的灰色劲装，寒玉仙子也换上了一身素雅的月白长裙，戴上了一顶带有轻纱的斗笠，遮住了过于引人注目的容颜和冰蓝发色。
小白则被叶玄示意钻入他宽大的袖袋中藏好。
他们步行朝着外城走去。
越是靠近，那股混杂着汗味、尘土、劣质香料、血腥、腐烂食物等种种气息的浑浊空气便越是浓烈。
道路变得拥挤，形形色色的人穿梭往来。
有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凡人苦力；
有气息强弱不一、大多在虚仙境徘徊、神色警惕或凶狠的散修；
有穿着统一服饰、押运着货物的商会伙计和护卫；
也有三五成群、眼神游移、明显不怀好意的地痞混混。
外城的建筑低矮拥挤，多是土坯房、木棚甚至直接挖出的地穴。
街道狭窄泥泞，污水横流。
两侧挤满了各种摊位，贩卖的东西五花八门，从最低劣的矿石、药草、妖兽边角料，到来路不明的法器碎片、残破玉简。
甚至还有公开售卖奴隶的场所，铁笼子里关着目光呆滞或充满仇恨的男女老少。
讨价还价声、争吵声、喝骂声、皮鞭抽打声、女子的哭泣与媚笑……
各种声音混杂成一片令人心烦意乱的噪音。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贪婪、暴戾与绝望。
这里没有秩序，只有最原始的弱肉强食。
血煞仙门在砾石城的跋扈，在这里不过是小儿科。
叶玄甚至看到几处街角，刚刚发生过战斗，尸体都还没来得及拖走，鲜血渗入泥地，引来蚊蝇盘旋，周围的人却视若无睹，匆匆绕行。
“仙界边荒……果然如此。”
寒玉仙子清冷的声音透过面纱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她虽在玄界也曾游历，但如此赤裸裸的底层混乱与残酷，也是首次得见。
叶玄面色平静，护着寒玉仙子在人群中穿行。
他神识收敛在身周三尺，但灵觉全开，警惕着任何可能的袭击或偷窃。
他虚仙境四重巅峰的气息并未刻意隐藏，在这外城区域已算不弱。
加上他沉稳的步伐和冷峻的眼神，倒也没有多少不长眼的敢直接上来招惹。
偶尔有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扫过，在触及他无意间泄露出的一丝冰冷剑意后，也迅速缩了回去。
两人穿行了大半个外城区域，终于来到了那巨大的黑色城墙脚下。
小主，
靠近了看，这城墙更显巍峨，墙砖缝隙间似乎有淡淡的符文光华流转，显然加持了强大的防护与禁制。
正对着外城的主城门大开，但门前有身着黑色甲胄、气息肃杀的卫兵把守，对所有进入内城的人员进行盘查和收费。
城门两侧，各排着长长的队伍。有商队，有散修，也有少数衣着光鲜、神情傲然的修士直接亮出令牌，便可畅通无阻。
叶玄和寒玉仙子排在了散修的队伍中。等待的间隙，叶玄留意观察。
入城费用根据身份和携带物品不同，散修需缴纳十块下品仙灵石，若有货物，还需额外缴税。
检查并不十分严格，但卫兵的眼神锐利，似乎修炼有某种探查秘术，重点排查是否有大规模杀伤性法器、违禁物品或通缉要犯。
轮到叶玄二人时，一名卫兵拦住了他们。
“入城费，一人十块下品仙灵石。”
卫兵声音冷漠，目光在叶玄身上扫过，又在戴着斗笠的寒玉仙子身上停留了一瞬，“摘下斗笠。”
寒玉仙子依言微微掀起面纱一角，露出小半张清冷绝俗的容颜，随即放下。
卫兵眼中闪过一丝惊艳，但并未多说什么，黑岩城每日进出的美人不少，他职责在身，不会因此刁难，但也不会轻易放过可疑之人。
“从何处来？入城所为何事？”
“自砾石城方向来，游历至此，欲在城中暂歇，并购买些修行物资。”
叶玄平静回答，同时递上二十块下品仙灵石。
卫兵接过灵石，又拿出一面巴掌大小、刻满符文的黑色铜镜，对着两人照了照。
铜镜光芒扫过，并无异常反应。
“进去吧。”
“记住，内城禁止私斗，违者重处。”
“若无内城居住令牌或邀请，日落前需离开内城区域，返回外城或另寻住处。”
叶玄点头，与寒玉仙子一同走进了城门洞。
穿过厚达十余丈的城门洞，内城的景象豁然开朗。
街道宽阔整洁，铺着平整的青石板。
两侧建筑多为石木结构，虽然称不上奢华，但整齐坚固，店铺林立。
行人比外城少了许多，但衣着气质明显不同，修为也普遍更高，虚仙境修士随处可见，真仙境气息也不时掠过。
空气中虽然仍有各种气息混杂，但比外城那种污浊感好了太多，甚至能隐约闻到一些店铺中传来的丹药清香和灵材特有的气味。
街面上，有穿着统一服饰的城卫队定时巡逻，秩序井然。
这里才是黑岩城真正的核心，是规则与实力并存的地方。
两人沿着主街走了一段，先找了一家看起来规模中等、客人不多的客栈住了下来。
客栈名为“磐石居”，价格不菲，一间普通客房一日便需五块下品仙灵石，但胜在清净安全，有简单的隔音防护阵法。
安顿好后，叶玄让寒玉仙子在客房休息，自己则来到客栈一楼的大堂，要了一壶清茶，坐在角落。
看似随意地听着大堂内其他客人的交谈。
大堂内客人不多，三三两两，交谈声压得较低。
内容多是关于黑岩城近期的拍卖会、某处新发现的矿脉争夺、哪个势力又招揽到了高手、或是某某修士在城外陨落的消息。
叶玄耐心地听着，筛选着有用的信息。
“……听说了吗？”
“血煞仙门最近好像吃了大亏，在砾石城那边折了一位外堂长老，叫什么刘琨的，据说是被一个陌生的飞升者干掉的……”
邻桌两名看起来像是商贾模样的修士低声交谈。
“嘘……小声点！”
“血煞仙门正疯了一样找人呢，悬赏都发到黑岩城来了，据说提供了确切线索的，赏一千下品仙灵石，若能擒杀……赏五千，还有机会进入血煞仙门内堂！”
“五千？”
“啧啧，真是下了血本了。”
“不过那飞升者能杀刘琨，恐怕也不是易与之辈……”
“谁说不是呢，现在外面乱得很，血煞仙门四处搜查，连我们商队进出都查得严了许多……”
叶玄默默喝茶，心中了然。
血煞仙门的反应在意料之中，悬赏金额也侧面说明刘琨之死对他们震动不小。
不过，只要他们不暴露明显特征，在这偌大的黑岩城，暂时还算安全。
又听了一会儿，并未听到关于龙霄、楚瑶等人的消息，也没有师尊提及的“荒域”、“风暴裂谷”等关键词。
看来这类信息，不是在这种公开场合能轻易听到的。
他起身结账，回到客房，将听到的消息告知寒玉仙子。
“血煞仙门悬赏……意料之中。”
寒玉仙子清冷道，“我们需更加小心。”
“接下来，你打算如何打探消息？”
“先去城中较大的商会看看。”
叶玄早有打算，“一来，可以出售少量地火金精液或一株年份最浅的金煞火莲，换取我们急需的仙灵石，并购买一些更详细的仙界地图、常识玉简，或许还有助于疗伤和巩固修为的丹药。”
小主，
“二来，大型商会消息灵通，或许能接触到一些更深层的情报渠道。”
“出售宝物，风险不小。”
寒玉仙子提醒。
“我明白。”
“只出售微量，且选择信誉最好、背景最深的商会，比如这黑岩仙族直接掌控的‘黑岩阁’，或是在整个下仙域都有分号的‘万界楼’。”
叶玄道，“我们初来乍到，需要仙灵石，也需要通过交易，初步建立一点可信度，方便后续打听消息。”
计议已定，两人略作休整，便离开了客栈。
黑岩城内城布局规整，主要街道都以方位命名。
他们沿着“玄武大街”一路向北，来到了内城的中心区域。
这里建筑更为高大雄伟，黑岩仙族的族地、城主府、以及几家最大的商会总部都坐落于此。
“黑岩阁”是一座占地极广的九层塔楼，通体由一种深黑色的玉石建造。
在灰暗的天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门口有气息强悍的护卫值守，进出之人非富即贵。
“万界楼”则是一座七层的朱红楼阁，飞檐斗拱，雕梁画栋，风格与周围粗犷的黑岩建筑截然不同，显得精致而神秘，门口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叶玄略一思索，选择了“万界楼”。
相比黑岩仙族直营的黑岩阁，万界楼作为跨域商会，或许更注重信誉和长期利益，对待陌生客人的态度可能也更灵活些。
走进万界楼一楼大厅，一股清凉温润的气息扑面而来，与外面的燥热浑浊形成鲜明对比。
大厅宽敞明亮，以屏风隔成数个区域，陈列着各种丹药、法器、材料、功法玉简等，均有明码标价。
穿着统一服饰、面带职业微笑的侍者穿梭其间，为客人提供服务。
往来客人修为普遍不低，真仙境修士亦不罕见。
一名相貌清秀、修为在虚仙境五重的年轻侍者迎了上来，客气地问道：
“两位道友，需要些什么？”
“本楼丹药、法器、材料、情报，应有尽有。”
“我们有些材料想要出售，并想购买一些东西。”
叶玄平静道。
“请随我来鉴宝室。”
侍者眼睛微亮，做了个请的手势，将两人引向大厅侧面的一条走廊。
走廊尽头有几间静室。
侍者推开其中一间的门，里面布置简洁，只有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桌后坐着一位头发花白、戴着单眼镜片、正仔细擦拭一块矿石的老者。
老者气息内敛，但叶玄能感觉到，这是一位真仙境中期的修士，专精鉴宝。
“胡师傅，这两位道友有材料出售。”
侍者介绍了一句，便退了出去，带上门。
老者放下手中的矿石和绒布，抬眼看过来，目光在叶玄和寒玉仙子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叶玄脸上：
“两位，有何宝物，不妨取出让老夫一观。”
“万界楼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叶玄也不多言，从怀中取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小玉瓶，只有拇指大小，里面装着约莫三滴地火金精液。
又取出一个更小的玉盒，打开，里面是一片仅有一指宽、色泽暗金、边缘有细微赤红火纹的金煞火莲花瓣。
他没有拿出整株火莲，也没有拿出更多的金精液。
这三滴金精液和一片花瓣，足以证明宝物的真实性，又不至于太过惹眼。
当玉瓶和玉盒打开，那精纯温和却又隐含锋锐与暖意的金火气息弥漫开来的瞬间。
原本神态平和的老者，眼睛猛地睁大，脸上露出了难以抑制的震惊之色！
他几乎是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小心翼翼地凑近，鼻子微微耸动，又拿起那单片镜片仔细观看玉瓶内的液体和玉盒中的花瓣，手指甚至有些颤抖。
“这……这是地火金精液？”
“还有金煞火莲的花瓣？”
老者声音带着激动，“看这成色，金火交融，气息精纯温和，绝非数百年能成，至少有三千年以上的火候！”
“道友，这等宝物，你们从何处得来？”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叶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