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笔趣阁 > 穿越小说 > 谋定乾坤,我为执棋人 > 第336章 没人跪的时候,路才开始修
    车马的颠簸停歇时,苏晏掀开车帘,一股混杂着泥土、水汽和炊烟的熟悉气息扑面而来。

    这气息没有半分谄媚,只是坦然地昭示着此地百姓的生计与日常。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独自一人走向那座曾为他立起的祠堂。

    然而,预想中香火缭绕的景象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崭新的木匾,上书三个大字:共议庐。

    门没有关,嘈杂的人声如同热浪般涌出。

    苏晏的脚步顿住了,他侧身隐于墙角的阴影中,目光投向庐内。

    数十名衣着朴素的村民,男女老少皆有,正围着一个巨大的泥台激烈地争论着什么。

    居中主持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她手中高举着一块边缘烧得焦黑的木牌,依稀能辨认出“苏公遗训”四个字。

    “这四个字,老婆子我认得,是真的。”老妇的声音嘶哑却有力,盖过了所有杂音。

    “可后面跟着的‘种桑富郡’四个字,究竟是不是苏公亲口说的?谁见过?谁听过?府库的旧档翻烂了,查无实据!”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哄笑,并非嘲弄,而是带着一种释然的、充满活力的嘈杂。

    一个壮汉高声道:“三婆婆说得对!神仙说话也得有凭据!不能他说啥就是啥!”

    “那春渠旁边的地到底种不种桑?”有人急切地问。

    老妇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向泥台旁一位断了条手臂的退伍屯长:“老杨,你跟过苏公打仗,你说说,苏公是个啥样的人?”

    那名叫老杨的屯长沉默片刻,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追忆:“苏公……他最常说的一句话是,‘先试试’。

    打仗前,他会派好几拨探子,从不同的路摸过去,总说不能把鸡蛋放一个篮子里。他说,人命比天大,试错了,人还能活着,要是赌错了,就啥都没了。”

    老妇用力一拍泥台:“都听见了吧?苏公自己都讲究个‘先试试’,咱们凭啥就敢把全郡的身家性命都押在一句真假不明的话上?

    我提议,春渠边上,先拨出五亩地来试种桑树。收成好了,大家有目共睹,明年再扩种;收成不好,咱也亏得起。

    旧账本上写着,那块地以前种麦子,收成也就一般。

    咱们再派几个人,去南边的郡县问问人家种桑的经验,不能闭门造车!”

    “同意!”“就这么办!”“五亩地,我家的牛借出来耕!”

    决议很快达成,人群渐渐散去,脸上带着解决了一桩大事的疲惫和满足。

    苏晏静静地站在门外,从头到尾听完了整场共议。

    他没有进去,甚至连脚步都未曾挪动一下。

    他曾以为自己回来会看到一个被神化的、僵死的偶像,却没想到,他的子民们用最朴素的智慧,

    亲手将他从神坛上请了下来,让他变成了一个可以被质疑、被探讨、被“试试看”的活生生的道理。

    这比任何一座金身塑像都让他感到震撼与心安。

    他正准备转身离去,一个清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仿佛一片影子无声无息地贴近。

    “这一段‘民力有限,不可竭泽而渔’的策论,你的笔势明显滞涩、无力,甚至有几处微小的颤抖。这不像你一气呵成时的心境。”

    苏晏回过头,影书姬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旁,她那双没有焦点的眼睛“望”着墙上张贴的一幅巨大拓本,正是他流亡途中所着的《策论初稿》。

    她的手指轻柔地抚过那几个字,仿佛在触摸书写者当时的心跳。

    苏晏心中剧震。

    那段文字,确是他流亡至南疆,身染瘴疠、高烧不退时,强撑着病体在昏暗的油灯下写成的。

    当时他腕骨酸痛,连握笔的力气都几乎耗尽,全凭一股意志才未曾辍笔。

    此事,天知地知,再无第三人知晓。

    他压低声音问:“你怎么……知道的?”

    影书姬缓缓放下手,转而轻触自己眼角那道狰狞的疤痕,那道疤痕让她永远失去了光明。

    她的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悲悯的笑意:“因为我也曾在无边的黑暗里,被逼着写过太多言不由衷的字。

    那些字是冰冷的,是僵硬的。而你这些字,虽然颤抖,却带着一股不肯熄灭的火气。真话,哪怕写在最绝望的时候,也是有温度的。”

    同一时刻,在河内郡最繁华的集市一角,烬心郎正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做着截然相反的事。

    他面前摆着一个火盆,旁边堆满了从小贩和百姓手中高价收购来的各色纸符。

    那些纸符上无一例外都印着“苏公符”、“苏公安宅箴言”之类的字样。

    他不问真假,不辨来路,只要是与苏公之名相关的符咒,一律照单全收,然后投入火盆。

    一个精明的商贩收了钱,却忍不住多问了一句:“这位小哥,你把这些都烧了,我们心里不踏实啊。万一再有天灾人祸,可怎么办?”

    烬心郎头也不抬,只用火钳拨弄着盆中的灰烬,反问道:

    “去年郡中发大水,洪水是靠你们贴在门上的这些纸片挡住的,还是靠你们自己一担土、一筐石垒起来的河堤挡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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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商贩一时语塞,讷讷地退下了。

    当晚,烬心-郎将所有收来的符纸带到城外一处废弃的砖窑。

    他堆起篝火,将成千上万张承载着盲目信仰的纸片尽数投入。

    火焰冲天而起,将他年轻而冷漠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就在火光最盛的刹那,一个身影如同秤杆般笔直地出现在他身后。

    魂秤郎悄无声息地走来,手中提着一只看似平平无奇的空竹篮。

    他一言不发,只是将那竹篮倒扣在熊熊燃烧的火焰之上。

    烬心郎瞥了他一眼,并未阻止。

    时间仿佛凝固了片刻,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

    随即,魂秤郎缓缓将竹篮掀开。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那被烈火炙烤的篮底,竟凝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霜面上还浮现出无数细小的水珠,在火光下闪烁,仿佛一滴滴无声的泪痕。

    数日后,苏晏召集了从各地“讲堂”赶来的代表,在城郊一处废弃的旧校场集会。

    这里曾是他练兵的地方,如今却空旷而肃穆。

    人们以为将会听到一场振奋人心的演说,然而苏晏并未登上高台。

    他只是让下属给每一位到场的人,发了一册崭新的、完全空白的簿册。

    簿册的封面上,只印着一行标题——《我所误解的苏晏》。

    众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苏晏的声音平静地在空旷的校场上响起:“不必署名,写下你们心中曾以为的那个苏晏,无论好坏,无论对错。写完,便可以离开了。”

    人们迟疑着动笔。

    有人在纸上写道:“我以为他生来便仇视所有官员,恨不得杀尽天下贪腐。”

    另一人则写:“我曾以为苏公不食人间烟火,从不吃肉,只饮清泉。”

    更有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兵,颤抖着笔,写下了一段话:“我以为他从不害怕。

    可昨夜我做梦,梦见他一个人蹲在军营的柴房角落里,没有点灯,咳得像一条快要冻死的狗。”

    苏晏收回了所有的簿册,连夜翻阅。

    当他读到老兵写下的那一页时,手指停住了。

    他凝视着那行字,长久地沉默着,仿佛被那句话带回了某个冰冷刺骨的夜晚。

    许久之后,他抬起头,眼中的神采不再是洞悉一切的锐利,而是一种近乎疲惫的温和。

    “将这些簿册……全部刊印成书。”他对身旁的影书姬说,“分送到全国各地的学堂里去,让孩子们都读一读。”

    遥远的村口,终言姑坐在那座饱经风霜的石磨旁,侧耳倾听着。

    风从田野上吹过,将一只被人丢弃的破陶碗吹得在地上骨碌碌滚动,发出单调而持续的声响。

    忽然,她干瘦的身体猛地一震,仿佛听到了什么凡人无法听闻的天启。

    她浑浊的眼中流露出一丝难以置信的惊骇与狂喜,嘴唇翕动,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颤声低语:

    “它说……它说,从前,人人都想变成高高在上的神。现在,终于有人敢站出来说:我只想做个好人。”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那一刻,仿佛为了印证她的低语,一道加急的军报自遥远的西陲飞驰而来。

    消息的内容简单而震撼:靖国公祠中最后一尊、也是最宏伟的那尊黄金神像,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轰然倒塌。

    神像沉重的身躯砸穿了神坛下的地面,露出了一个尘封已久的地下密室。

    密室中,一本记录着“永祀会”核心成员的名单被压得粉碎。

    诡异的是,未等任何人看清上面的名字,一簇幽蓝的火舌便从碎裂的书页内部燃起,

    转瞬间便将那份关乎无数人生死的名册烧成了飞灰,无人知晓它的起始,更无人窥见它的终结。

    旧的神只正在死去,新的故事尚未开篇。

    魂秤郎站在砖窑的废墟上,篝火早已熄灭,只余下温热的灰烬。

    他感觉到一阵夜风吹来,风中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他伸出手,一片轻若无物的灰烬悠悠飘落在他掌心。

    那灰烬触碰到他皮肤的瞬间,并未留下任何黑色的污迹,而是瞬间消融,化作一滴晶莹剔透、仿佛凝结了天地精华的水珠。

    风势渐起,卷着这无数看不见的、奇异的“尘埃”,坚定不移地吹向南方。

    吹向那片自古以来便被视为死亡与绝境的,广袤无垠的漠南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