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如纱,笼罩着京西乱坟岗。古墓下的密道里,油灯将尽,火苗微弱地跳动着。
陈风靠着冰冷的墓壁,一夜未眠。怀里的账册已经送走,但胸口那份重量感仿佛还在。吴铁坐在对面,用一块破布擦拭着刀,刀身映出他眼中未熄的怒火。“老枪”躺在角落里,呼吸粗重,伤口的绷带又渗出了血。杜师傅仍在昏迷,但脸色稍缓。
“天快亮了。”吴铁收起刀,“我送你出去。”
陈风点头,起身时牵动伤口,疼得皱眉。吴铁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最后一点伤药。”
两人互相帮忙重新包扎伤口。吴铁的手法熟练,显然常做这事。“当年在北疆,我爹就是这样给我包扎的。”他低声说,“他说,伤口要压紧,血才止得住。人心也要压紧,秘密才守得住。”
陈风看着他:“你爹他……”
“死了。”吴铁语气平静,但手指微微发抖,“我看到了。他们把他拖到院子里,一刀……”他深吸一口气,“不过账册送出去了,他的命没白费。”
包扎完毕,吴铁推开墓室深处的石板,露出一条更狭窄的通道。“这条路通往三里外的废弃砖窑。从那里可以绕过官道关卡,直接上西山小路。”
陈风看了一眼仍在昏迷的杜师傅和重伤的“老枪”:“你们呢?”
“我们等风头过了再走。”吴铁说,“这墓室很隐蔽,食物和水还能撑三天。三天后,如果没人来接头,我们就自己想办法。”
陈风明白,接头的人很可能就是取走账册的那些人。公主的人。
他没有多说,弯腰钻进通道。通道极窄,只能匍匐前进,泥土的气息混杂着腐味。爬了约一刻钟,前方出现亮光——是砖窑的通风口。
他钻出来,发现自己在一个半塌的砖窑里。窑外天色微明,远处隐约可见京城的城墙轮廓。
吴铁从后面爬出,拍了拍身上的土:“从这里往西走五里,有个岔路口。走左边那条小路,绕过关卡,一直往北,就能出京畿地界。”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塞给陈风:“地图上有标记,红点是可能有官兵盘查的地方,蓝点是能取水的地方。”
陈风接过地图,发现上面密密麻麻做了许多标注,笔迹各异,显然经过多人完善。这是地下情报网的心血。
“多谢。”陈风郑重地说。
吴铁摆摆手,又从腰间解下一个水囊和一小包干粮:“路上用。”他顿了顿,“如果见到秦将军,告诉他……京城的老兄弟们,还在等。”
陈风重重点头。
两人在砖窑口分别。吴铁重新钻进密道,石板合拢,一切恢复原状,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陈风将地图、水囊、干粮收好,观察四周。砖窑位于一片荒地里,周围长满枯草,远处有农田和零星农舍。他需要在天大亮前离开这里,否则太显眼。
他按地图指示,往西走去。晨雾渐散,天空露出鱼肚白。远处的京城城墙像一道灰色屏障,城楼上隐约可见巡逻兵丁的身影。
走了约三里,果然看到岔路口。左边是条窄小的土路,蜿蜒通向山区;右边是较宽的官道,通往城门方向。官道上已有早起赶路的人,挑担的货郎、推车的农夫。
陈风选择了左边的小路。
(v3)
小路崎岖,但确实避开了官道上的关卡。他走了约一个时辰,太阳已升高,雾气散尽。伤口又开始疼痛,但他不敢停。
前方出现一片树林,穿过树林应该就彻底离开京郊了。他加快脚步。
就在即将进入树林时,身后突然传来马蹄声!不止一骑!
陈风立刻闪身躲到路边的沟渠里,伏低身子。透过枯草缝隙,他看到五骑快马飞驰而来,马上的骑士穿着刑部差役的服饰,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正是昨天在听竹轩见过的护卫头目!
“仔细搜!昨夜有人看到可疑人影往这边来了!”那头目厉声道,“李大人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差役们分散开来,在路边草丛、沟壑里搜查。一个差役朝陈风藏身的沟渠走来,手中长刀拨弄着枯草。
陈风屏住呼吸,手摸向腰间的匕首。距离越来越近,差役的靴子就在他头顶上方。
突然,树林里传来一声惊呼:“头儿!这里有血迹!”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那头目立刻策马冲进树林,其他差役也跟了过去。
陈风趁机从沟渠另一侧爬出,飞快地钻进树林,往深处逃去。他能听到身后差役们的叫喊声,但不敢回头。
树林很密,他拼命奔跑,树枝刮在脸上生疼。跑了约一里地,前方出现一条小溪。他毫不犹豫地跳进溪水,顺流而下——这样能掩盖足迹和气味。
冰冷的溪水浸透衣裳,伤口刺痛。他咬牙坚持,顺水漂了约半里,才爬上岸,躲在一块巨石后面喘息。
追兵的声音已经听不到了。但他知道,那些人不会轻易放弃。
他检查了一下身上的东西:地图湿了,但还能看清;干粮泡了水,但还能吃;水囊还在。只是匕首在刚才跳溪时掉落了。
他休息了片刻,重新上路。按照地图,穿过这片树林,再翻过一座山,就能离开京畿地界,进入河北地界。到了那里,追捕应该会松一些。
山路难行,尤其是带着伤。他走走停停,中午时分才爬到半山腰。从山上往下看,能远远看到京城,还有官道上蚂蚁般移动的人影。
他找了个隐蔽处坐下,吃了些泡软的干粮,喝了点水。伤口需要换药,但他已经没有药了,只能用溪水清洗,重新包扎。
正在包扎时,他突然听到山脚下传来狗吠声。
是猎犬!刑部的人动用了猎犬追踪!
陈风心头一紧,立刻起身,继续往山顶爬。猎犬的嗅觉灵敏,他必须尽快翻过山,找到水源再次掩盖气味。
他拼尽全力往上爬,伤口崩裂,血又渗出来。身后的狗吠声越来越近。
终于爬到山顶,他往下一看——山的另一侧是陡峭的悬崖,根本无路可下!
绝路。
(v3)
陈风站在悬崖边,冷风呼啸。身后的狗吠声已近在咫尺,还能听到差役的呼喝:“就在上面!围住!”
他环顾四周。悬崖左侧有一片藤蔓,从崖顶垂下去,不知有多长。右侧是光秃秃的岩壁。正面是深不见底的峡谷。
他来不及多想,抓住左侧的藤蔓,纵身跃下!
藤蔓粗糙,勒得手掌生疼。他顺着藤蔓快速下滑,耳边风声呼啸。往下滑了约十丈,藤蔓突然断裂!他身体失控下坠,重重摔在一处突出的岩石平台上。
剧痛袭来,他几乎昏厥。勉强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落在一个约三尺宽的平台上,平台一侧是个山洞。
山洞黑漆漆的,不知深浅。他挣扎着爬进去,刚进洞,就听到头顶传来差役的声音:
“他跳下去了!”
“这么高,肯定死了。”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绕路下去找!”
脚步声渐渐远去。
陈风松了口气,但随即感到一阵眩晕。他靠在洞壁上,检查伤势:左肩伤口完全崩裂,血流不止;右腿在坠落时撞到岩石,可能骨折了;肋骨也疼得厉害。
他撕下衣襟,死死勒住左肩伤口,但血还是不断渗出。意识开始模糊。
就在这时,山洞深处突然传来窸窣声。
陈风立刻警觉,握紧拳头——虽然他知道自己现在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黑暗中,两点绿光亮起。
是野兽的眼睛。
一头瘦骨嶙峋的狼从山洞深处走出,龇着牙,喉间发出低吼。它显然也饿极了,闻到血腥味,找到了猎物。
陈风苦笑。没死在追兵手里,没摔下悬崖,最后要葬身狼腹吗?
狼慢慢逼近,他能闻到它口中的腥臭。
就在狼扑上来的瞬间,山洞深处突然飞出一块石头,精准地砸在狼头上!狼哀嚎一声,转身逃进黑暗。
陈风愣住了。山洞里还有别人?
一个佝偻的身影从黑暗中走出,手里拄着根木棍。是个老樵夫,头发花白,满脸皱纹,背着一捆柴。
“年轻人,怎么落到这步田地?”老樵夫声音沙哑。
陈风警惕地看着他,没有回答。
老樵夫也不追问,蹲下身检查他的伤势:“伤得不轻。得止血,不然活不到明天。”
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里面是些捣烂的草药,敷在陈风伤口上。草药清凉,血慢慢止住了。
“谢谢……”陈风艰难地说。
老樵夫摆摆手:“我在这山里采药打柴四十年了,救过不少人,也埋过不少人。”他看了看陈风,“你是被官府追的吧?”
陈风沉默。
“不说也罢。”老樵夫扶他坐起,“这山洞通到山另一侧,有条小路下山。但你现在走不了,得养两天伤。”
“追兵会下来搜查。”陈风说。
“他们下不来。”老樵夫指了指平台外,“这段悬崖只有采药人才知道怎么下。他们得绕二十里山路,到那时,你早走了。”
陈风稍松了口气。
老樵夫从柴捆里掏出几个野果和一块干粮:“吃吧。我明天再来看你。”
陈风接过,狼吞虎咽。老樵夫看着他吃,忽然说:“年轻人,我不管你是什么人,但记住一句话:命只有一条,得用在值得的地方。”
说完,他拄着木棍,重新走进山洞深处,消失在黑暗中。
陈风靠在洞壁上,嚼着干粮。伤口敷了药,疼痛稍缓。他望着洞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想着老樵夫的话。
命只有一条。徐侍郎、吴花匠、王魁……他们都把命用在了值得的地方。
那他呢?
他摸了摸胸口——虽然账册已经不在,但那里还藏着秦羽给他的碗片吊坠,还有吴铁给的地图。
他必须活下去。去铁门关,找秦羽。山海关的危机还没解除,李衡还在那里。这场仗,还没打完。
夜色降临,山洞里一片漆黑。远处传来狼嚎,悠长凄厉。
陈风闭上眼睛,听着自己的心跳。
一下,又一下。
还活着。
就还要走下去。
山洞外,悬崖下的深谷里,几点火把的光在移动——是绕路下来的追兵。但他们找不到上来的路,只能在谷底叫骂。
夜风吹过山崖,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无数亡魂在低语。
而在遥远的北方,铁门关的烽火台上,赵刚正望着南方的夜空,眉头紧锁。
他刚刚接到密报:山海关的孙得功,昨夜突然调动了三营兵马,去向不明。
暴风雨,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