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下关。
江水浑浊,翻卷着千年的泥沙。
但今日的江面,被钢铁切碎。
神威一号像是一座移动的金属岛屿,蛮横地挤开江波。
身后,是长达十里的运输船队。
满载。
吃水线深得几乎要被淹没。
甲板上没站人。
因为连甲板上都堆满了来自全球的“特产”。
码头上,气氛诡异。
没有欢庆的锣鼓。
只有死寂。
崇祯帝朱由检坐在黄罗伞盖下,屁股底下像是长了钉子,左右挪动。
他前面,黑压压跪了一地的文官。
为首一人,把自己绑在拴船的铁柱上。
左都御史,钱士升。
这老头头发花白,一身绯红官袍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在演一出戏。
一出名为“尸谏”的大戏。
“来了!那祸国殃民的铁船来了!”
钱士升指着远处冒着黑烟的舰队,声音凄厉,像是杜鹃啼血。
“陛下!朱至澍劳师远征,耗费国帑三千万!致使江南米贵,百姓惶恐!”
“今日他两手空空而归,这大明的底蕴,都被他败光了!”
钱士升看准了时机。
就在神威一号靠岸的那一刻。
“砰!”
他一头撞在铁柱上。
力道控制得极好。
见了血,却不致死。
血顺着额头流下来,糊住了眼睛,看起来格外悲壮。
“臣今日死谏!请陛下收回摄政之权,斩此权奸,以谢天下!”
一群御史跟着哭嚎。
声音盖过了汽笛。
崇祯吓得脸色煞白,手里端的茶汤泼了一裤裆。
他想说话,喉咙里却像是堵了团棉花。
……
“嘎吱——”
神威一号靠岸。
没有搭跳板。
巨大的液压吊臂旋转,绞盘钢索绷紧,发出那种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朱至澍站在数十米高的舰桥上。
他没穿那身繁琐的亲王衮服。
一身沾着煤灰和机油的工装,袖口挽起,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
他低头。
看着码头上那个满脸是血、正等着青史留名的老头。
眼神淡漠。
就像看着一只趴在路中间试图挡压路机的螳螂。
“定国。”
朱至澍摘下防风镜,随手扔给身后的侍卫。
“底下有点吵。”
李定国狞笑一声,打开了大功率广播。
电流声炸响。
“那个流血的。”
朱至澍的声音经过扩音器放大,带着金属的冷硬,轰击着每一个人的耳膜。
“你说孤,两手空空?”
钱士升梗着脖子,指着朱至澍:“难道不是吗?!你带出去的是银子,带回来的除了这喷黑烟的废铁,还有什么?!”
朱至澍笑了。
他伸手。
从兜里摸出一枚金币。
那是从阿兹特克遗迹熔炼重铸的,上面印着大明的日月旗。
手指一弹。
金币划出一道金线,精准地砸在钱士升的官帽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开舱。”
朱至澍转身,背对苍生。
大手一挥。
“让钱大人看看,什么叫——大航海的道理。”
……
轰隆隆——
并不是舱门打开的声音。
是传送带启动的轰鸣。
第一艘万吨货轮侧舷大开。
没有工人搬运。
黑色的橡胶、白得耀眼的孟加拉棉花、泛着紫光的吕宋铜矿石。
像泥石流。
狂暴地倾泻在码头上。
烟尘四起。
但这只是开胃菜。
“二号金库,全开!”
李定国按下了那个红色的按钮。
“哗啦——!!!”
这一刻。
南京城的太阳仿佛多了十个。
金光。
纯粹的、暴力的、不讲道理的金光,刺瞎了所有人的眼。
那不是金子。
那是金色的瀑布。
一箱箱金砖、金币、金器,被液压倾倒机粗暴地倒了出来。
没有任何保护措施。
金块撞击水泥地,发出沉闷而悦耳的巨响。
东印度公司的金条。
西班牙帆船运载的秘鲁黄金。
莫卧儿帝国的红宝石王冠。
埃及法老的黄金面具。
它们混杂在一起,像垃圾一样被堆在空地上。
一米高。
三米高。
十米高。
金山在生长。
那种视觉冲击力,直接粉碎了在场所有人的脑前额叶。
钱士升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张大嘴,下巴脱臼般挂着,额头上的血流进嘴里,他忘了咸,也忘了疼。
他这辈子读的圣贤书里,没教过怎么面对这种场面。
“这……这……”
“这什么这?”
朱至澍从几十米高的舰桥上顺着缆绳滑下。
军靴落地。
踩碎了一块滚落到脚边的金砖。
他弯腰,捡起那块金砖,那是刻着西班牙皇室徽章的纯金锭。
“啪!”
朱至澍把金砖扔到钱士升怀里。
太重。
直接把这个风烛残年的老头砸了个跟头。
“钱大人。”
朱至澍点了一支烟,火柴划燃的声音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这一船,抵得上大明太祖开国到现在,两百年的国库总和。”
烟雾喷在钱士升呆滞的脸上。
“孤没花大明一分钱。”
“孤是用大明的炮弹,去跟全世界讲道理。”
“这就是他们听完道理后,交的学费。”
还没等众人回过神。
“带上来!”
李定国一挥手。
一群金发碧眼、或者皮肤黝黑的人被押了下来。
他们穿着残破的华服,脖子上套着带有编号的铁圈。
荷兰总督。
西班牙吕宋总督。
英国东印度公司爵士。
莫卧儿的王公。
他们像牲口一样,被一根粗麻绳串着,跪在那座金山脚下,瑟瑟发抖。
崇祯皇帝猛地站起来。
他顾不上湿透的裤子,踉踉跄跄地跑过来。
手在抖。
想摸那堆金山,又不太敢。
“皇兄……这……这些蛮夷……”
“他们是各国的王爷、总督。”
朱至澍弹了弹烟灰。
“以后,他们负责在矿山挖矿,给大明修路。”
崇祯眼眶红了。
万国来朝。
这才是他做梦都想要的万国来朝!
不是那些骗吃骗喝的朝贡使团。
是跪在地上,献上家底,任由大明宰割的臣服!
朱至澍拿过大喇叭。
面向码头外围那数万名目瞪口呆的百姓。
“各位父老!”
声音如雷。
“有人说孤穷兵黩武。”
“没事。”
朱至澍指着那座金山。
“从今天起,孤就把这武,黩到底!”
“传令!”
“即日起,大明废除银本位!”
“建立‘金元’体系!”
“每一张大明新币,背后都有这座金山做抵押!”
“以后大明人不准用银子,太掉价!”
“拿着孤发的纸币,全世界的货,任你们买!”
轰——!!!
人群炸了。
那不是欢呼。
那是海啸。
在绝对的财富面前,钱士升那点可怜的道德说教,被瞬间冲进了下水道。
百姓们疯狂地挥舞着手臂,眼神中充满了对这个强权帝国的狂热皈依。
钱士升瘫软在地上。
他看着那座金山,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平日里对他毕恭毕敬、此刻却恨不得扑上去抢黄金的同僚。
他知道。
旧时代,死了。
被这座金山活埋了。
……
夜,摄政王府。
喧嚣被隔绝在墙外。
崇祯皇帝还没走,他赖在书房里,捧着那张长长的缴获清单,笑得像个傻子。
“免了!全免了!”
崇祯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辽饷、练饷、剿饷,统统免了!”
“朕以后再也不从百姓嘴里抢食吃了!”
有了这一船金子,谁还看得上那点三瓜两枣的农税?
朱至澍坐在紫檀木桌后。
他在擦枪。
那把勃朗宁被拆成零件,每一个部件都被擦得锃亮。
“宋先生。”
宋应星正在旁边整理关于“金本位”发行的细则,闻言抬头。
“殿下?”
“钱有了,枪也有了。”
朱至澍组装好手枪。
咔嚓。
上膛。
这种清脆的机械声,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渗人。
“物质上的辫子,孤给大明剪了。”
朱至澍抬起头,目光越过窗棂,看向北方。
那里是山东。
是曲阜。
“接下来,该剪剪脑子里的辫子了。”
宋应星手里的笔一顿,墨水在纸上晕开一团黑迹。
他声音发颤:“殿下是说……孔家?”
“衍圣公。”
朱至澍把枪拍在桌上,压住了那份写着《关于孔府土地兼并调查报告》的文件。
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听说孔圣人的后代,家里地挺多?”
“正好。”
“孤带回来的这些黄金,除了发币。”
“还够给这位‘万世师表’,修一座再也出不来的……活人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