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六甲海峡,夜色如墨。
两道惨白的光柱,像手术刀一样剖开了漆黑的海面。
那是新建成的灯塔,四千瓦大功率碳弧探照灯正在进行例行扫描。
光斑扫过,连海浪的泡沫都清晰可见。
“该死,这群东方人在海上修了太阳?”
皇家查理号船长史密斯骂了一句,手心里全是汗。
作为东印度公司的王牌,他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霸道的光。那种亮度根本不讲道理,直直地刺进瞳孔,照得人无处遁形。
“船长!信号弹!”
大副指着天空,声音发飘,“三红!意思是……立即停船接受检查,否则击沉!”
“击沉?”
史密斯扯了扯黏在脖子上的丝巾,像是听到了本世纪最大的笑话。
他回头看了一眼吃水线。
舱底压着三千箱孟加拉特级鸦片,还有一万匹曼彻斯特精纺印花布,这是他在伦敦晋升爵位的敲门砖,是女王陛下金库的增量。
给中国人检查?
那是把脖子伸给强盗看。
“这里是公海!除了上帝,谁也没资格查大英帝国的商船!”
史密斯拔出佩剑,剑尖指着远处那两座刺眼的光塔。
“升全帆!火炮甲板就位!”
“冲过去!要是那群黄皮猴子敢靠上来,就用葡萄弹教他们做人!让他们知道冒犯皇家海军的下场!”
帆索崩紧。
巨大的盖伦船像头被激怒的犀牛,借着风势,不管不顾地冲向海峡咽喉。
……
海关大楼,三层指挥室。
双层夹胶防弹玻璃隔绝了海浪的咆哮。
室内恒温二十四度,安静得只有换气扇的微弱嗡鸣。
朱至澍靠在真皮沙发里。
他没穿军装,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手腕上那块机械表。
秒针跳动。
咔哒。咔哒。
“殿下,英国人加速了。”
李定国放下夜视仪,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个屠夫在看案板上试图蹦跶的死鱼。
“十二节,满帆,炮窗全开。这是想硬闯。”
朱至澍拿起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
没加糖。
他不需要糖分来缓解情绪,因为根本没有情绪。
“定国。”
朱至澍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你说,为什么总有人觉得,木头能撞得过钢铁?”
瓷杯触碰桌面,一声脆响。
“既然不想体面。”
“那就帮他体面。”
“放飞鱼。”
……
海面上。
史密斯正幻想着冲过封锁线后的香槟和勋章。
突然。
一种奇怪的声音盖过了风噪。
嗡~!
那是高转速引擎的嘶吼,像几千只马蜂同时在耳边振翅。
还没等他反应,左侧海面炸开了。
不是炮弹。
是一艘快艇。
一艘根本不符合流体力学的怪物。
没有高耸的桅杆,只有贴着水面的流线型船身,涂装是那种融入夜色的深灰。
太快了。
尾部喷出的水流像是一条白色的龙尾,推着这艘钢铁怪兽在水面上狂飙。
三十五节。
在这个风帆战舰平均航速只有五节的时代,这就是瞬移。
“那……那是什……”
史密斯的话卡在喉咙里。
“砰!”
一声闷响。
没有任何减速。
名为飞鱼的钢铁快艇,利用坚硬的合金撞角,狠狠啃在皇家查理号的左舷。
木屑炸裂。
几千吨的盖伦船剧烈摇晃,像是被巨锤砸中的核桃,史密斯没站稳,脸直接拍在舵轮上,鼻梁骨传来一声脆响。
“Fuck!!!”
史密斯捂着飙血的鼻子爬起来。
还没等他喊出反击口令。
“哒哒哒哒——!”
密集如爆豆般的枪声响起。
不是火绳枪那种慢吞吞的节奏,是连发。
几道火舌从快艇上扫射过来。
试图操纵火炮的英国水手,瞬间变成了漏血的麻袋。
几根带着倒钩的钢缆飞射而来,死死咬住船舷。
十几道灰绿色的身影顺着钢缆滑下。
这就不是战斗。
这是单方面的卫生清扫。
一名大副刚举起手里的燧发枪。
“轰!”
霰弹枪近距离击发。
大副整个人向后飞出三米,胸口烂成了一团红色的浆糊。
李定国第一个跳上甲板。
军靴落地,砸出沉闷的重响。
他没废话,甚至没看那个还在抽搐的大副。
径直走到史密斯面前。
抬腿。
一脚踹在史密斯的膝盖弯。
“咔嚓。”
……
半小时后。
海关大楼,审讯室。
冷气开得很足。
史密斯被反剪双手按在铁椅子上,冻得牙齿打架。
朱至澍坐在他对面。
桌上没有刑具。
只有一把算盘,几份文件,和一支钢笔。
“史密斯船长。”
朱至澍拿起那份刚统计出来的货单,语气平淡,像是在聊家常。
“三千箱鸦片,一万匹棉布。”
“大手笔。”
史密斯吐出一口血沫,试图维持大英帝国最后的尊严。
“我是英国公民!这船是女王陛下的财产!你这是宣战!”
“宣战?”
朱至澍摘下眼镜,用绒布慢慢擦拭。
“史密斯,你搞错了一件事。”
“现在的英国,也配跟大明宣战?”
他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没有温度。
“根据《大明南洋禁毒法》。”
“鸦片,这种垃圾,一律销毁。这艘船作为作案工具,没收。”
史密斯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没收?!那是几万英镑!”
“闭嘴。”
朱至澍没理他,手指下移,点在那一万匹棉布的清单上。
“至于这些布……”
钢笔在单子上画了一个巨大的红叉,力透纸背。
“倾销商品。质量低劣,污染环境。”
“征收百分之三百的反倾销税,外加百分之百的环保税。”
史密斯脑子嗡的一声。
百分之四百?!
这哪里是收税,这是要把他的骨髓都抽干!
“你……你不如杀了我!”史密斯嘶吼,“没了这些货,我也活不成!”
“别急。”
朱至澍从文件堆里抽出一张新的单据。
那是从船底搜出来的五百包生棉花。
“这东西,孤很感兴趣。”
朱至澍把单据推到史密斯面前,手指在免税两个字上敲了敲。
“原材料。”
“不仅免税,孤还可以给你开具诚信商户证明。以后你的船来马六甲,加煤加水,打八折。”
史密斯愣住了。
大脑宕机。
成品布罚得倾家荡产,原材料却一路绿灯?
朱至澍站起身,走到史密斯身边,随手拍了拍他还在流血的脸颊。
“不懂?”
“孤来教教你,什么叫国际分工。”
朱至澍指着窗外忙碌的港口,那里正停泊着几艘挂着龙旗的万吨货轮。
“以后,你们英国人,就负责在泥地里种棉花,流汗,吃土。”
“把棉花运过来。”
“孤的工厂,孤的机器,会把它们变成布,变成衣服。”
“然后再以十倍的价格,卖回给你们。”
朱至澍俯下身。
声音很轻,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钉进史密斯的灵魂。
“这就叫——产业链压制。”
“听懂了吗?大英帝国的棉农。”
轰!
史密斯瘫软在椅子上。
他听懂了。
这不仅仅是抢钱,这是要断了英国工业的根,要把那个正在崛起的日不落帝国,一脚踹回农耕时代,永世不得翻身。
“魔鬼……你是魔鬼……”
史密斯喃喃自语。
“多谢夸奖。”
朱至澍直起身,把擦过手的纸巾扔进垃圾桶。
“带他去广场。”
“烧鸦片。”
“让他亲眼看着,那几百万英镑是怎么变成灰的。”
……
海关广场。
巨大的石灰池已经在沸腾。
白烟滚滚。
那一箱箱原本可以换来爵位的黑色膏体,此刻正冒着恶臭的气泡,化为乌有。
史密斯跪在地上,看着那白色的烟雾,像是看着自家的祖坟被刨。
“心疼吗?”
宋应星拿着记录本站在旁边,推了推眼镜。
“殿下说了,这只是利息。”
他把那张只有五百包棉花的收购单塞进史密斯怀里。
“拿着钱,滚回伦敦。”
“告诉你们那个还在穿紧身裤的女王。”
宋应星指了指东方。
“下次再来。”
“如果不带棉花,只带鸦片。”
“那就不用回去了。”
……
海关大楼顶层。
朱至澍站在落地窗前,看着那冲天的白烟。
他点了一支烟。
“殿下。”
李定国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加急电报。
“成了!”
“刚才葡萄牙和西班牙的商船都吓疯了。主动把船上的瓷器、香料全卸在仓库,只求一张良民证。”
“光是这一晚上的税,就够造一艘新式战列舰!”
朱至澍吐出一口烟圈。
烟雾在冷气中缓缓消散。
“这才哪到哪。”
他走到墙上那张巨大的世界地图前。
马六甲已经被钉上了一枚鲜红的图钉。
咽喉,现在姓朱了。